第101章
半夜十一点半, 沈书钰携着宋清羽和秦筝在恒通总部的楼下站定。
这座四十二层的建筑在夜色中直插云霄,隐于天际。
往常这个时间,楼里应只剩几间零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 今夜却是从底到顶灯火通明。
这个庞大商业帝国里的各个节点的员工也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满楼的灯光, 半夜发布的临时到岗通知都透露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大门口站着两排穿着西装的人。
领头的人沈书钰很熟悉。
唐晨, 傅涵。
沈书钰朝他们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宋清羽和秦筝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
身位交错的瞬间, 唐晨第一个动了。
他紧跟在了沈书钰身后。
接着是傅涵, 他跟着唐晨的节奏,与他并列的走。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 整齐的排成两列,齐齐的跟了上来。
半夜被叫过来加班的前台只感觉活久见,偷偷将这场景发到了行政群里,半夜安静的聊天群瞬间炸开了锅。
“沈总监?!她怎么一个人?!”
“对啊!顾总呢?!”
“唐总和傅总, 还有好些高管们怎么都跟在沈总监后面?!”
沈书钰一行人走至电梯口, 陈特助的消息也来了。
“沈董, 内鬼找到了。”
“是董事会的高永盛。”
“证据确凿。”
沈书钰看完陈特助的全部消息,把手机按灭走进了电梯。
她身后的人鱼贯而入, 安静有素。
董事会的专用会议室在四十一层, 顾钧带她去过。
那时她只用跟着他, 可以低头不说话。
可今夜不行。
这次换成她把那扇门亲手推开了。
光线从门里透过来, 沈书钰将里面的动静看的很清楚。
董事们此时已经提前到位分坐长桌两边,而监事和董事会秘书也已悉数到场。
有几个正低头翻文件,有几个端着茶,还有几个下意识的起身,那句“顾总好”说到一半在看清来人后又憋了回去。
也有反应激烈的, 蹭的站了起来。
“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闯进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整间会议室的目光全部都聚集到了门口。
唐晨从沈书钰身后走出来,侧身往前站了站,却并不会挡住沈书钰。
“诸位误会了。我们是来送沈董事长赴任的。”
他把“董事长”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紧接着傅涵也露面开了口,“顾总昏迷前把恒通交到了沈董手上。我们这些高管请求列席这次董事会,见证沈董上任。”
此言一出,长桌边的董事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认识唐晨也认识傅涵,还有那些明显就是顾钧心腹的熟悉面孔,尤其是那个刚从江城分公司总裁位置调至集团总部的那个家伙,此刻站的比谁的气势都足。
这么一群人把控着集团核心位置的人,此刻却心甘情愿的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后。
这架势比顾钧本人到场还要压人。
沈书钰没理会他们的震撼,径直走到主位边,把手里的文件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诸位。今晚的临时董事会是陈特助依规通知的。依据这份董事长无法履职时的预案,我过来代行职权。”
她翻开那份文件,推了出去。
“这份预案前段时间上过董事会,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印象。”
她抬起眼,扫过一圈。
会议室里却没人接话。
顾钧在的时候,他想通过的预案,谁敢唱反调?
可现在不一样了,顾钧倒了。
恒通这么大的盘子,谁又能不动心?
只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接手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沈书钰将这群董事的表情尽收眼底,对他们的小心思更是看的分明。
她不再犹豫,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位置过去是顾钧的。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她放在扶手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
既然都不肯好好表态,那就不要怪她说话难听了。
沈书钰把脸重新抬起来,看着长桌两边的人,冷冷开口,“开会。”
几个老董事闻言却是身子一抖。
他们跟了顾钧多年,太熟悉这个不带半点商量调调了,不禁抬头又偷偷看了沈书钰好几眼。
沈书钰自己倒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她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越坐就越觉得顾钧好像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这会议室的人全部审视了一遍。
她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那种面上不动,眼底却是已经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原来这些年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撑起整个商业帝国的。
突然好想他。
长桌那头,一个头发半秃的董事却开始发难,“赴任就赴任,带这么多人过来摇旗呐喊也就罢了,但你身侧那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看着可不像是我们恒通的人。”
宋清羽站了起来,“我是万材化学的董事长,宋清羽。诸位应该很清楚万材是恒通的大股东。今天这次临时董事会的议题事关重大,为保障股东权益,我要求列席旁听。”
半秃董事轻蔑的皱起眉,“早就听说万材现在换了个女人当家,今天总算见着了,可这是恒通的董事会,你一个外人也想坐进来?不合规矩!”
沈书钰看了一眼发难的那人。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往自己这边瞟,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明面上拦的是宋清羽,暗里却是想拦她上位。
可沈书钰认得他。
刚才陈特助发过来的消息里就有他的照片。
高永盛。
她还没找他,人自己倒是先蹦出来了。
“高董。”沈书钰开口,“这份代行预案,上次的会上你也举过手。”
高永盛脸上的肉动了动。“那是顾总在位的时候。如今顾总人在医院,凡事都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沈书钰笑出了声,“高董,昨天夜里八点二十五分您给人打了一通关于顾总身体状况的电话,八点三十分您的公司就到账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您说巧不巧?”
会议室里只剩呼吸声。
“你血口喷人!”高永盛霍地站起来,“你一个外来的,也配坐在这间屋子里说话?!谁不知道你跟顾钧的那点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栽赃我!”
这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
旁听的众人刚要起身,沈书钰做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栽赃?”她扬起手机,“这里有你通话时的音频记录,要在这里空放吗?不要给脸不要脸!”
高永盛的脸从红转白。
宋清羽整了整西装再度起身,“高董。顾总昏迷这事属于对股价有重大影响的内幕信息。公司正式对外公告之前,知情人是不得泄露的。你做的事可够立案了。”
高永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方才还等着看戏的几个人,此时笑不出来了,都在陆续调整自己的坐姿。
唐晨这时候再次站出来,“顾总前脚病倒,你们后脚就要改预案。宋董列席这事,我赞成!”
“我也赞成。”傅涵说。
“赞成。”顾钧留下的心腹以及汉大那批人齐声应和。
几个董事闻言看向身后的列席的一众人员,脸色更差。
秦筝方才一直闭口不言,此时也起身开了口。
“万材化学的宋董要列席,你们拦。那我钰清资本即将发布的站台恒通的声明,各位董事是不是也要拦?”
没人再敢公开表示反对。
沈书钰敲了敲桌子。“那就开始下一个议题。”
这时,长桌最末一个一直没出声的老董事开了口。
他姓王,在恒通待的年头比顾钧在的都长,现在正半闭着眼睛端着茶,话里却句句带刺。
“沈董事。我瞧着你年纪不大,气势倒不小。可我想问问,”
他睁开眼,看向主位。
“你凭什么上位?”
这话一出,方才还低头装鹌鹑的其他董事们此时把目光再次投到了沈书钰身上。
沈书钰没有急着回答。
她看着那个王董事,看着他那张老脸,脑子却不由自主的想到顾钧
他在董事会上遇到这种倚老卖老的刺头,又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她窝在他怀里时就问过。
他当时先落下一个吻,惹得她气喘吁吁才闷笑着回她,“看。”
“看什么?”
“一直极具压迫的盯着他,盯到他坐不住了,他就输了。”
她那时不懂还气的挠他,说他尽在这瞎扯。
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才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沈书钰下意识的露出了和顾钧一模一样的表情。
眸底生寒,眉峰上挑,锋芒内敛,迫力十足。
王董事端着茶的手抖了一下,旁边几个董事也齐齐往后靠了靠。
“你问我凭什么?”沈书钰开口的声音极具压迫。
“凭顾钧签的字,凭你们当时表过决,形成过纪要,董事会还盖过章!”她一字一句说着,“还凭…我可以把你王董名下那几笔不合规的交易送到证监会去!”
“你!”
王董事的手抖的彻底端不住茶杯了。
宋清羽在旁看着,也握紧了手里的那支笔。
她见过顾钧在别的场合发作人的样子。
而现在坐在首位的沈书钰的眉眼,跟记忆里顾钧那副淡漠到极点又极具压迫的神情,似乎在一点点重叠在了一起。
秦筝在角落则勾起唇角。这才是沈书钰。那个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人,这会儿总算是气场全开。
而原本准备再次出言的唐晨和傅涵都起了一半的身了,又重新坐了回去。
沈学妹不需要他们画蛇添足了。
沈书钰却压根不再搭理王董事。
她的目光扫过整张长桌,“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不要以为顾钧修养去了,恒通就成了一块没主儿的肥肉,谁都能扑上来咬一口。这个位置是他的,过去是,以后也是!”
她环视一圈,眼神冷的像三九天的寒冰,“我是做什么出身的,各位应该很清楚,我的老师方仲孺是谁,各位也都听过。各位做的每一笔交易,签署的每一份文件,到底合不合规,我比你们清楚。各位的跨境资金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我理出来的链路图比各位记忆里的都还要清晰。”
长桌边,有人的脸色更白了。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位置,我今天坐定了!不光要坐,还会拿出真金白银来坐!”
她朝宋清羽点了点头。
宋清羽拿出一沓文件,由会务员分发给在场的每位董事。
“万材化学连夜凑了一笔过桥资金,明天开盘前到账,专款专用,替恒通稳住盘面。这是资金证明以及打款安排。”
秦筝也站起来,“钰清资本站队恒通。白纸黑字的公开声明,天亮就发。”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书钰见此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向即将表决的每一位的董事。
“钱,我带来了。人,我也带来了。现在我由来代为行使董事长的职权,谁赞成,谁反对?!”
有个董事鼓起勇气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最终脸色变了。
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这手段,这气势,这动作,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翻版顾钧。
他被顾钧压制了这些年,见证了无数不听话的董事被他毫不留情的清理出去,而他能留在这里苟上这么些年,凭的就是识趣。
识趣的他率先举起来了手臂。
王董事眼见着周边举起的手臂越来越多,面色灰败的瘫在了椅子里。
不到半小时,这场临时董事会落下了帷幕。代理董事长接任恒通的议题以及调动集团流动资金全力应对空头砸盘的议题悉数通过了表决。
从现在起,这个商业帝国将在沈书钰的手里运转。
而那个把它交到她手里的人,此刻还躺在千里之外的病房里。
会也开完了,董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女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瞧见没?她那副发火的样子,跟顾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连那个撑着桌子往前倾的姿势都一样。不愧是两口子。”
“顾总凶起来,好歹还留三分情面。可这位沈董,是一分都不留,老王的那点老脸算是丢光了。”
“得了。”有人叹气,“往后这恒通还是顾家的。只不过换成了他的女人坐那把椅子。”
几人拉开会议室的大门,突然愣住了。
门口多了两个男人。
有人抹了把眼睛,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半天,最后像是确认了身份,往后退了两步。
“陆……陆处?”
陆徵只微微颔首。
另一人在资本圈混了无数年,拘谨的也跟陆徵旁边的人也问了个好。“裴裴三少。”
裴聿谁也没理,只一双桃花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书钰身上,自嘲的笑笑,
“沈博士,托你的福,上面让我出来放个风。”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反应过来了。
合着这也是来给沈董来站台的。
所有董事面面相觑,方才还残着的那点不服气,此刻全没了。
陆徵这时候又开口,“封伯庸这回还跟一拨国际游资搭上了线,钱从境外绕了好几道进来,摆明了是奔着搞垮恒通去的,这是要让这条产业链断在我们自己的地界上!”
裴聿看到沈书钰的表情却突然笑了起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一趟跟着过来,是我的意思也是上面的意思。我知道你懒得看我,看不看无所谓,让我给你把事办到位就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嘶”的惊叹声。
沈董顾总还有这个裴三少,什么关系?好像吃到了不得的大瓜了。
沈书钰没理会那些惊异的眼神,将视线落在跟着一起过来的陈特助身上。“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陈特助朝她点头,“顾总的父母已经到了。顾夫人一直坐在病房外头,顾老先生陪着她。林主任那边也安排了人,寸步不离的守着。顾总……人还没醒,但各项指标都很稳定。”
沈书钰轻“嗯”了一声,又将人转向陆徵。“陆处。动手前有句话我想先问清楚。”
“你说。
“这一回跳出来围攻恒通的那些投资公司我要是把他们一并收割了,会不会影响大局?”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满场的董事却觉得胆寒。
陆徵先是沉默,大家的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他的声音响起。
“恒通一直都是实业的标杆,恒通就是大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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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会议室里, 恒通的董事们渐渐散了,但留在里面的人寸步未挪。
沈书钰重新坐回那个位置。
“高永盛现在什么情况?”
“我这边已经找人把他看住。只等天亮就送他去走程序。”唐晨说。
“别让他在开盘前往外递消息。”
“放心,他递不出去。”
沈书钰将手按在今天刚签署的决议书上, 忽然就想起了顾钧。
他开会每次签完字都会靠上椅背闭一会儿眼。
以前她不明白,现在懂了。
恒通太大了, 落笔之间就是成亿的干系。
就像今天在董事会上关于调动集团流动资金的议案, 牵扯的就是集团几十个亿的资金。
坐上这个位置, 她就不再只是她自己。
而他这些年孤身熬过来的日夜, 原来全是这般千斤压顶的滋味。
那些往返海城和京都的日子, 那些一边等她回头一边担着恒通的日子,他是怎么熬下来的?
因为爱她吗?
这个念头突然让她难受的要命。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头。
“除了恒通的自有资金, 我们手里还能拿出多少?”
宋清羽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到账回单,“万材的三十亿,已经进了专用账户。”
沈书钰点头。
应对做空, 钱是一方面, 真正的难题是在天亮之后, 钱要往哪儿打,打出去多少, 又留多少等着反攻。
这些打法, 其实顾钧早就教过她。
他喜欢在书房跟她咬耳朵, 讲他的港股收盘保卫战的策略怎么定的, 讲空头游资的软肋在哪里。
可她那时恨他,只想远离他。
现在那些话重新出现了,像他伏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在复述。
秦筝也把一份文件推到她手边,“钰清这边我备了二十亿,随时能进场。”
沈书钰还没开口, 靠在窗边的裴聿先笑了一声。“这笔钱,动不得。”
会议室剩的人都看向他。
他夹着一支笔慢悠悠转了两圈,“你是钰清的合伙人,是恒通的独立董事,现在更是恒通的代理董事长。用你合伙公司的资金来救恒通,明天开盘监管就会来查,别人完全可以用这件事来攻击你的独董身份不具备独立性。”
“我来牵线。”裴聿将笔握在手心,“京城那边有几家投资公司早想搭上恒通了。”
沈书钰抬头,这人的桃花眼里此时一片正经。
“你确定牵得动?”
“牵不牵的动,你天亮看账。”裴聿笑了笑,将手里的那支笔放在了沈书钰面前的文件上。
沈书钰目送他离开会议室。
他是特意为她来的,她知道。
沈书钰重新转过身,唐晨,傅涵,几个顾钧的绝对心腹,还有汉大一脉所有人,此刻都抬着头在等她一声令下。
她稳住心神,将自己在飞机上准备的一叠材料推了出去。
“这些陈特助已经通过集团办公系统进行通知。在场诸位本就是恒通各部门的高管,从现在开始按照自己的部门认领签字,若是有落空的,由陈特助统筹协调。”
她说的很快,条理清晰。
“品牌部,我上任的讯息,连同那份经营说明,开盘前必须发出去。不能让人拿恒通群龙无首做文章。”
品牌部的人应了一声。
“财务部,按董事会通过的调集资金决议,开盘前把钱划进回购专户。”
财务总监郑重点头。
“证券部今夜挨个联系股东和机构,把恒通的基本盘稳住。”
证券部的负责人已经在业务群中编辑通知。
“至于法务部,做好各环节的合规审核和提示工作,且将我手里的这两份伪造病历送去固定证据,该立案就立案。”
法务部的负责人也是老熟人,立刻应声,“沈董放心。”
“最后,供应链按部就班稳定优先,行政部做好全局的协调保障。有问题吗?”
唐晨和傅涵齐齐点头,没人出声。
沈书钰将文件一把合上。“没有问题,那现在就动起来!”
今夜恒通总部无眠。
董秘处的人把一摞摞的盖章文件往外送。
法务部几十个律师挤在一间超大会议室里,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核授权条款。
财务部的人抱着成箱的底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品牌部那边,写稿的,盯后台的,声音此起彼伏。
证券部那层最热闹。
有人通宵看盘,有人制定了一份阶梯式托底的操作方案,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天亮。
茶水间里的咖啡机就没停过。
有人把咖啡一口闷了,又去接第二杯。
有人趁倒水的工夫,蹲在墙角眯一会儿又很快站起来,眼睛还是红的。
凌晨五点五十,两份公告终于定稿。
六点整,港交所披露平台正式更新公告。
恒通医药由沈书钰女士代行董事长职权。
另一份恒通医药经营情况的说明,也把公司资金充足,业务良好的关键信息完整展示给市场。
楼里这些熬了一夜的人,也是这时候才从那两份公告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林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沈书钰代行董事长职权。是沈总监!”
小李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看来传言的顾总病倒是真的这么大的摊子,现在都交给沈总监了”
小韩抱着一叠打印稿经过,“叫沈董。”
公告发布以后,网上的声音也迎来了两极反转。
前些天那些往沈书钰身上泼的脏水,什么攀附权贵,什么靠男人上位的闲话,此刻也被热心网友们翻了出来。
有人把公告截图疯狂转发并评论,“这样的女霸总,你们管她叫攀附?!”
那些沈书钰江城的旧同事,社科院的同门,还有当年一起在汉大上过课的同学们也不再沉默。
……
沈书钰没理会这些,她回了四十一层。
顾钧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她站在门口踟蹰。
就好像她不进去,就能假装他就坐在里面一样。
那年她离开恒通,离开海城,他是不是也和现在她的心情一样?
她伸手把灯按亮。
这间办公室她来过很多次,那时他在她颈边呼出的气息似乎直到现在也还是热的,又突然只剩空气的冰凉。
是了,这里只有她。
她缓缓在桌子后面的那张椅子上坐定。
没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签字的,请示的,报数据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签署一份份文件,做出一个个决策,也看着窗外的天空在她身侧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她再次出神。
他从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独自一人究竟熬过多少个这样的长夜,又看过多少次这样的天亮?
她又开始想他了。
她放下笔,开始拨号。
她是方仲孺的学生,有师承,有同门,有一整个圈子的旧交。
她要几位师兄弟替恒通说话,要那几支写惯了大文章的笔,把恒通这些年药物研发工艺的分量公布到大众面前。
她又打给政策研究中心的朋友。她要一份正经的说明,把实业企业遭恶意做空时的处置标准写清楚,震慑住那些观望中还想乱伸手的人。
她继续打给银行的朋友,她要银行对恒通的授信维持原样。
她打给券商,保险,资管,还有交易所那头的人,她要让更多的人相信恒通决不会倒下。
她从自己的通讯录的最上面,一路打到最下面。
她的人脉,她的关系网,她的人情,她都用上了。
替顾钧把恒通保住,她不惜一切代价。
裴聿站在露台前,抬头正好能看到沈书钰所在的那间办公室,也拨出一个号码。
“事儿办妥了。”
“你真去给她抬轿子了?!”那头的人啧啧了两声,“裴三,你这是何必?她心里装着的是顾钧,你搭人脉,搭脸面,替她把路铺平,图什么?!”
裴聿远远的看着她坐在顾钧的位子上,又开始签署文件,沉默好久才说,“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裴聿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不再说话。
宋清羽见沈书钰去办公室忙去了,一个人去了恒通总部的天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清羽没回头,却先开了口,“上来也不披件衣裳。”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口熟悉的京腔传来。
“你那老干部式的脚步声在这恒通大楼里是绝对的独一份。”
陆徵牵住她的手,将人往怀里又拢了些,“宋远志那边还安分吗?”
“我这边不用你操心。”宋清羽紧贴着他,“你就替我看死封伯庸。他正面打不过,准要在监管那头动盘外招。这些口子,你得替我堵上。”
“已经在堵了。”陆徵说。“他递一封,我拦一封。”
宋清羽仰起头。
他永远这么不急不徐,又心有成算。
可他又要往上走了,以后盯着他位置的人只会更多。
她这个人做事向来风风火火,独独在跟他公开恋情的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钧和书钰这一对,比我们难。一个扛了七年,一个等了七年。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绕到最后是书钰在替顾钧打这一仗。”她认真的看他,“陆徵,那我们呢?我们以后又会怎么样?万材化学的董事长的名头太响了,你的前途,你的路”
“相信我。”陆徵低头吻了下来。
股市的开市前的集合竞价在九点正式开始。
沈书钰站在交易室里,身前一长排屏幕不停更新着数据。
恒通的盘口上,卖单像涨潮的水,源源不断的涌来。
“空头那边动手了。”陈特助取下通讯耳机,声音凝重。
沈书钰早就料到会这样。
顾钧倒下的消息瞒不住,封伯庸不会放过这这个机会,游资们更不会。
恒通这头庞然大物一旦露出破绽,恶狼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他们多半也坐在某间交易室里,跟她一样盯着行情变动。
他们都在等。
等着开市。
等着恒通崩塌的那一刻。
想把顾钧七年的心血一口吞入腹中。
而她也在等。
等那些人把手里的筹码都亮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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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九点三十分。
盘口正式开启。
几个眨眼的工夫, 恒通的股价就接连跌破了几个支撑位。
交易室里有人抽气,有人已经站了起来。
最前排那个老交易员头上冒出冷汗,扭过头喊的嗓子都劈叉了, “沈董?!”
沈书钰站在大屏前发现自己此时出奇的冷静。
冷静到连呼吸都没乱。
她开始接连报出指令。
从买卖的价位到买卖多少股,从撤单的时间到挂回的价格挡位, 一句接着一句。
在场的交易员从最初的犹豫, 到后来她报什么就执行什么。
因为从进场到现在, 她的指令没有一处出错。
靠墙那个年轻交易员盯着屏幕上一点点爬回去的股价眼睛都直了, “这手法, 我怎么觉着跟顾总那会儿有点像。”
他旁边那位老交易员眼也不眨,“路数可差得远了。顾总操盘, 是拿资金硬顶,明刀明枪逼着人认输,之前收官辉瑞康那会儿就是这样。咱们这位沈董则是先让一手再反复拉扯,用最少的资金量遛的那群空头团团转, 最后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的也是, 顾总在的时候, 我也没见空头这么难受,今天算是开眼了。”
“各有各的路数。顾总是雷霆, 沈董是水磨。真论起谁高谁低, 不好说。”
到了下午, 那些做空的资金还在继续砸盘做着瓜分恒通的美梦, 可整个盘面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恒通的股价开始节节攀升。
越来越多的空头收到了券商追加保证金的通知。
有人慌了,抓起电话打给相熟的朋友。
“今天恒通那边到底是谁在操盘?”
那头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有人去问圈里的老人,问了一圈, 也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一眼就能认出这行里那些顶尖操盘手的交易手法,可今天盘上这位的路数谁也没见过。
有人猜这是恒通连夜从海外请回来的帮手,有人猜这是哪家雪藏多年的老手,没人往沈书钰身上联想。
可恒通不崩,他们做空恒通筹借来的资金得按天付利息,越拖越不利。
跟着封伯庸做空的那批人当晚就坐不住了。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封伯庸那间会客厅挤得是满满当当。
十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闹成一团。
“怎么办?”
“我的全部身家都押在里头了!”
“借来的钱过几天就要还了…”
吵到最后有人忍不住拍了桌子。
“封总你倒是给句话!”
封伯庸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几天前还围着他敬酒,喊他封总,说跟着他有肉吃的人,这会儿一个个脸色灰白,眼珠子发红,仿佛他一句话答的不对就会直接扑上来。
封伯庸重新点起一支雪茄,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手在抖。
“慌什么?才第一天而已。”
第二天上午,股市还未开盘,官媒先动了。
几年前那部采访恒通的纪录片在各平台重新播出,镜头扫过无尘车间,扫过那几条让国外药企都眼红的设备,扫过一排排穿着白大褂的人,片尾还新接上了几个月前京都青年峰会的录像。
聚光灯下,顾钧西装笔挺,眉眼自带锋芒。
会议室的屏幕前,沈书钰抬眼朝里望。
那场峰会她也在。
她那时知道他在看他,却一开始不肯接他的目光。
而现在隔着这块屏幕,她仰着头,一瞬都舍不得挪开。
那束曾经滚烫的目光,隔着数月的时间重新落过来,惹的她也跟着红了眼眶。
官媒这一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给恒通站台。
封伯庸那头气得直接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摔了。
他机关算尽一辈子,却怎么也没算到这次官方的态度会摆得这样明白。
偏就在这时候,恒通的利好消息也按沈书钰的节奏一波接着一波的放了出来。
新药过审的消息刚挂上官网,与两所高校共建实验室的消息紧跟着也上了公众号,原料药市场的中标函刚递到了媒体手里,海外渠道的授权协议在今天也盖了章。
参与做空的各路人马到这一步才彻底慌了。
这还怎么打?
原先张着嘴等分肉的势力争先恐后往回缩,可退路也捏在沈书钰手里。
轧空的格局已成。
只要股价继续涨,他们就不得不抢着买回股票平仓。
可他们抢的越狠,股价就涨的越高。
恶性循环。
“好狠的手段。”有人咬牙切齿,“她这是逼我们去死。”
境外那几家基金起初还端着架子装作不以为意,可总部的风控电话一天比一天急,账面的窟窿大到亚洲区负责人签字的手都在发抖。
终于,一通国际长途打到了封伯庸的私人号码上。
那头的人说的是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火气盖都盖不住,“封先生,你当初跟我们说这是笔十拿九稳的买卖。现在呢,现在呢?!”
封伯庸刚要开口,那头已经吼了过来,“你是不是在跟内地的人做局,把我们的钱骗进来?!你等着,我们饶不了你!”
封伯庸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半天没放下,海外的退路好像没了。
可他想活。
他把自己关进小书房,翻开那本记满人情的通讯录,开始给监管的人打电话,给银行的人打电话,给交易所那几个旧相识打电话,张口就是查恒通的账,停恒通的牌,冻恒通的户。
随便哪一样都行,只要能让恒通乱上一阵。
从前这类电话拨出去,对方胸脯拍的的砰砰响,这一回却没人敢应承。
他派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让他手脚发凉。
陆徵
陆徵在海城。
还有裴聿,裴家的那个裴聿,也在。
这两个人,一个握着监管的口子,一个握着京城的资源,就这么一左一右,都站在沈书钰身后。
他先拨通了陆徵的电话,声音发飘,“陆处,我们两家几十年的情分,你今天非要为了一个外人把事做绝?”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叩击桌面的声音,“封伯庸,你拿杠杆做空一家实业集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情分?恒通上万名员工,上下游十几万人的饭碗,到时候怎么办,你封家管?上次将牌照留下一张已经是网开一面,今天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封伯庸被堵的发慌,又厚着脸皮拨了裴聿的电话。
“裴三少,”他姿态放的很低,声音里比上次多了几分讨好,“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何苦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大动干戈?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跟你找来,就算是那个姓沈的,我也有办法!只要放我一马……”
“你也配提她?!”裴聿的那点懒散荡然无存,“我裴聿在外头混了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拿这个跟我讲条件,是觉得我裴三就这点出息,好,好的很!”
封伯庸还想再解释,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他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这一役打完,恒通的旗杆没倒,出手的空头倒是倒下一大片。
但真正被吓着的是那些差一步就要下水的人。
海城有个做私募的,前几天还在酒桌上跟人商量着要不要跟着封伯庸做一手空,最终因为钱没凑齐不了了之。
后来恒通逼空的消息传到他那儿,他吓得一个哆嗦,回家以后就大病一场。
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成了赔的倾家荡产的那些人里的一个。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恒通”成了整个资本圈的酒桌上的忌讳。
人人都晓得顾钧狠,但他的狠是摆在明处的,可他那个女人狠的不动声色,狠的半点情面也不留。
也有人说,换谁摊上顾钧那个情况都不会让封伯庸好过,人之常情。
可真等关起门来算起这场攻防战的账,算到最后只剩背脊发凉。
“那个女人”的名号,就这么悄没声地传开了,一群人嘀嘀咕咕提起的时候总要先左右看看,生怕声音大了就会惊动那位坐在恒通总裁办公室里的新任掌事人。
仗打赢了,沈书钰却轻松不起来。
封伯庸被带走那日,她连庆功宴的面都没露,就把海城那一摊收尾的工作全交代了下去,自己则连夜飞回了京都。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各类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顾钧依旧躺在那儿。
医生说他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脑电波异常活跃,仿佛是困在了什么梦里,不愿醒来。
沈书钰把陈特助送来的文件放在小柜子上,签上几页又停下来看他,看完了又继续签。
签到最后,泪流满面。
她索性丢开那些纸张,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上。
“顾钧,你能听见吗?”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替你挡了多少事?”
“封伯庸我收拾了,做空的那些人我一个都没放过,恒通我也替你守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他那张毫无动静的脸,只觉生气又委屈,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
以前她要掐,他会躲,躲完还要捉住她的手一顿胡闹,可这次他一动不动。
她再也绷不住了。
“顾钧,你要是再敢躺着不醒,我就把恒通挂出去卖掉!谁出的价高,我就卖给谁,我不挑买家。卖完我就去嫁人,嫁谁都行,明天就上民政局领证,就是不嫁你。听见没有?!你到底梦见了什么?!要是再不睁眼,我真的
她声音哽咽到快说不下去了,“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也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点冰凉勾住了。
痒痒的。
她抬眼,与顾钧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话说完结以后是先写在一起的生活还是先写那个梦,求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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