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万材的股东大会结束的很快。
宋远志坐在下方的脸色只剩晦暗。
他的那些老兄弟们在宋清羽和顾钧一顿连消带打的威胁后压根不敢替他出头, 而那些指望他翻盘的人见情况不妙也一个个乖顺的不得了。
宋远志彻底成为过去式。
眼见着会散了,顾钧扶着桌沿起身,脑袋越发的昏沉, 站在原处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外走。
唐晨一直在外面,瞧见了他的脸色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钧哥, 你在发烧。”
“三十八度而已。走了, 去机场。”
“三十八度。”唐晨跟在旁边, “沈学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估计得心疼了。”
顾钧想笑却先咳了出来, 像是在回唐晨,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心疼才好”
“她那边有消息了没?”他又问。
“没有。”唐晨说,“陈特助去你给的地址外面一直守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顾钧又拨了沈书钰的号,这次铃声一直在响, 却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的心在发沉, 不确定现在的没人接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别的。
为了验证这一想法, 他将唐晨的手机拿过来又拨, 还是一样。
正想着, 顾钧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陆徵。
“顾钧。你这一下午不停的打人电话做什么?都说了不用联系了,手机现在在我这儿还有点信号,就看你电话一个接一个的,还换着人打。”
“她还在你那?”
“见涉案经理的审批流程比较繁琐,都等着在, 哪有那么快?
“那我现在过来。”
陆徵在电话那头叹气,“安心养病,我已经在想办法把她从专案组里摘出去,刚跟发改委的林建秋主任也通了电话,你现在飞过来也是站在门口吹风。”
“可我想过去。”顾钧呼吸促了几分,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随你。”
京都,经济司。
沈书钰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翻卷宗。
起先她翻得很快。
每一页都对应着一张身份证的复印件,照片上的姑娘们都是最好的年纪,像花儿一样。
翻着翻着,照片没了。
只剩下各式各样存在于幸存者嘴里的化名。
没有照片,没有籍贯,甚至连真实的姓氏都没法考证,那些化名就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印记。
越往后翻那股窒闷感就越重。
不忍直视的口供细节,不堪的取证照片,冰冷的交易数字,玩弄人心的运作手段。
沈书钰突然起身去了卫生间,用哗啦的声响和刺骨的凉意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等再次回到会议室,方仲孺看了她一眼,开口劝,“书钰,看不下去就先合上。我头一回看完这东西枯坐到半夜也没能缓过来。”
“看得下去。”沈书钰强撑。
老教授摇头,“我怕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跟涉案人员见面的地方则是在城西的一栋不起眼的灰楼里。
进门得过两道哨岗,第二道还要把手机交到一个篮子里。
沈书钰在那里看到了陆徵。
两人眼神交汇了一瞬算是打了个招呼。
之后便是漫长的审批等待。
方才看过的那些卷宗在她的脑海里开始一页页的重新翻开。
有被骗进去的,高薪,选秀,说的比唱的好听。
有被人送进去的,指明了定向培养。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在见证无数的生命在那处地方从怒放到凋零。
凋零就什么也没了,活着却也不是什么幸事。
药物成瘾,职业伤病,心理阴影,伴随一生的潮湿。
沈书钰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带着他们去往谈话室。
一路上沈书钰调整着情绪,不让压抑的愤怒将自己淹没。
她要冷静,绝对的冷静,做律师那会儿她最擅长调节自己。
所谓的谈话室其实就是一个全封闭的软包小房间,所有角落都做了圆弧处理,桌椅全焊在地面也做了锐角打磨。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逼仄空间里,沈书钰将本子摊开,方仲孺在旁边坐下,看向对面那个被人带进来的男人率先开口。“霍经理,今天还是老问题,说说吧,钱到底在哪?”
被问话那人从进来起就一直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等听到方仲孺的声音才满不在乎的抬眼,然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沈书钰。
“沈书钰……沈律师。”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对面人嘴里说出来,沈书钰愕然抬头,“我们认识?”
那人脸上泛出一个不自然的潮红来,“岂止是认识?你的模样我看了无数个日夜,却没想到你真人竟然比照片还动人。”
“少说这些不相干的。”方仲孺把笔在桌上点了一下,神情很是肃穆。
“我说的是事实。”他盯着她,身子拼命往前倾,“知道你的那张照片到了我们手里以后上头是怎么定的吗?他们当场拍板要将你往花魁那条路上养,调教的人都备好了,就等你来。”
他说到调教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露出一个病态的笑来。
沈书钰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血色。
刚才看的那些卷宗里写的全是别人的命运,现在这人嘴里在说她自己的命运。
那人变得越发的亢奋,“我手底下养过无数花魁,可像你这样骨相里柔中透着韧劲的确实少见,知道我们怎么养花魁吗?”
“够了!”素来持重的老先生拍了桌子。
那人却根本不带理的,“你这张脸,这底子,这身段,到时候教好了拢住一位大人物不在话下,说不定就没现在这档子事了,只可惜”
他往后一靠,眼睛从她脸上又扫到方仲孺脸上,“可惜被人打断了。顾钧让我的人折在了半路,还让陆家那位来查我们消防,查我们税收,逼我们停业。从那天起我们这处地儿就没顺过,你说我该不该好好的记住你?”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笑出声来,“真有意思。儿子在前面拼命护着,母亲在后面把照片往我们这儿推,还要我们做的干净点,海城顾家的这出戏比我们楼里演的有趣多了。”
沈书钰坐在那儿,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很长的嗡鸣声。
她想起那年在曼哈顿酒店里顾母那居高临下的语调,将往来邮件的服务器记录散落在地上的不屑一顾,还有海城那场家宴上的公开指责。
她知道的,知道他的母亲不喜欢她。
却从未想过那层不喜欢的背后竟然有过这么直白浓烈到令她窒息的恶意。
她想毁了她,也这样做了。
问询还在继续。
沈书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飘,“你们到底害过多少人?卷宗里那些只剩化名的人后来又去了哪里?”
“哟,那可就太多了,多到我都记不清了,你们不是已经在查了吗?说实话,我们在这边收敛多了,海外邮轮和孤岛可比这里刺激。”他说完笑的很夸张,像是很享受眼前人的崩溃。
方仲孺站起来了把沈书钰面前的本子一把合上,朝一旁的看管人员招手,“今天就到这里!”
那人的笑声在渐渐远去,沈书钰坐在椅子上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等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这事他知道吗?
大概率是知道的。
出了谈话室,方仲孺把沈书钰带进一间空着的屋子,给她又倒了一杯水。
“老师。”她脸色惨然,连杯子都拿不稳,“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存在这么多年。”
老人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总结过去自己见过的种种世事。
“我们不可能一步到位的彻底根除所有问题。解决它们需要时间,需要斗争,还得有人拿命和前程去拼。这中间我们可能会输,甚至会输得很难看,这都是常态。”
“老师。”她的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滴在了桌上。
“但只要有人始终不肯妥协,就有希望。”老教授拍了拍她,“书钰,这条路上我们并不孤独。”
那栋灰楼门口的路并不宽,此时停着两辆车。
顾钧在车里昏昏沉沉,索性推开了车门。
陈特助回头看他脸上那层病气越发重了,劝道,“顾总,外面风大。”
顾钧只站在车边上把衣领立起来,又往墙转角那边走了走。
裴聿穿着一件长款大衣靠在院墙那头,看到来人直接起了身,“哟,顾总又来京都了。”
“裴三少,好手段。”顾钧冷眼看他。
裴聿眼里含着一点懒散的笑,“什么手段?”
“你推了多久专案组的门,你自己心里清楚。”
“哦,这个。”裴聿走的更近了些,语调转了好几个弯,“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至于她愿不愿意进那道门,那是她自己的事。”
顾钧的手攒成了拳。
裴聿看着他的那只手,笑意更深了些,“顾总,我说句大实话你可别不爱听。你们家挺有意思的,一边想把人往地狱里推,一边又想把人娶进门。”
顾钧一拳挥了过去。
裴聿偏头躲,没完全躲过,嘴角溢出一小片红。
“动手?”他声音里的那点闲散没了,“行啊!”
裴聿还了一拳。
顾钧一整天都在发烧,没能躲开,靠在身后的墙喘了半天才撑着没倒下。
门里头这时候有人走了出来。
“你们俩闹够了没?”是陆徵的声音。
他一个跨步站到两个人中间,将人彻底分开,“这里是京都,不是什么闹事的码头!”
“陆处。”裴聿用大拇指把嘴角那点血抹干净,整了整衣袖,“我看顾总有些身体不适,您要不劝他回家躺躺?”
顾钧弯下腰又是连咳了好几声却忽然笑出声来。“裴聿,你出现的太晚了,费尽心机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话裴聿也想过,但他不认。
“顾钧。”他越过陆徵,眼尾捎着明晃晃的笑,“我要进组了,申请报告已提交,到时候能同她一起封闭式办公,而你,连门都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裴聿今天比较得意……明天……唉,继续求评论。
第92章
灰楼的大门从里头开了。
方仲孺最先看见的是墙根那个人。
穿着一件浅色的长款大衣, 在灰扑扑的墙边很是扎眼。
“哼,裴家小子。”老教授一点情面也没留。
“方老。”
“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裴聿垂下眼,“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谈谈。”
“还谈什么?”方仲孺转过身来, 将面无血色的沈书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你想说的话里头那人全说了。年轻人, 你做事太不讲究!”
老教授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顾钧, “我认得你, 小沈的那个小恋人, 姓顾?”
“方教授。”顾钧向前走了几步颔首, 眼睛却望向他身后的沈书钰。
她不看他。
这个事实令他如坠冰窟。
方仲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后又转身看向身后的沈书钰, “跟老师走吧,车来了。”
沈书钰点头,自始自终也不曾搭理门口的任何人。
等到了小院门口,她跟老师告别后便下车了, 用钥匙再次打开眼前的大门。
影壁檐口上那盏她亲手挑的灯笼, 还是他爬着梯子挂上去的, 光透过绢纱洒在四周,曾照亮了她无数次踏入这个院子的入口。
水里那几条锦鲤还在欢快的游着。
角落里的那株老梅还是老样子。
这里每处角落都有他们共同的回忆。
一切都还是上次走时的模样。
变的只有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啊, 心念一动, 就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就像他的母亲, 只需要递张照片, 再递句话,她就可以永远消失。
而那些人的手里却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还能继续心安理得坐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聊天喝茶。
沈书钰不再去想,进入正房后便开始收拾东西。
顾钧也紧跟着迈了进来。
他压抑着咳嗽,只沉默的蹲到箱子边替她把充电器和数据线一圈一圈绕好, 又将她在书桌上散落的稿纸慢慢整理出来。那些抽屉里的证件和笔记他帮她找,药箱里那些常备的药物他给她装。
沈书钰背过身去取挂衣架上的衣服,眼眶没来由地发酸。
她把那点酸压回去,双手不停地叠衣服,却又在放衣服的不经意间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他还在烧。
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坐下,别在我跟前晃!”
他就真就在床沿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腿上,愣愣的,像个等待被发落的人。
她看不惯他这幅样子。
“海边那晚,你找我要了一个承诺。”
“顾钧,你既然要了那个承诺,为什么不选择告诉我?!”
顾钧抬眼看向她的眼睛,眼底只有悲戚,“告诉了,你能原谅吗?”
“不能。”她回的毫不犹豫。
顾钧坐在床上,露出一个苦笑。
说出的后果他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没有原谅,现在这次也一样。
“今天坐我对面那个人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母亲要推我进水榭云都。”沈书钰声音低了下去,“顾钧,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年前。”
沈书钰不敢置信的再次撞上了他的视线。
“就是七年前。”他掩着面,不让她看到自己的崩溃,“我想去找你,想跟你在一起,然后就听到她跟人说,我要是敢置恒通不顾对你念念不忘,水榭云都就是你的去处。”
“我查了很久,终于知道了那是个什么地方。”
他抬头的时候眼珠子都带着些红,“我那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自己可用的人,连通讯的自由都没有。书钰,我不敢赌,也不能赌。”
“后来正式进了恒通,集团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财狼依旧在,而集团内部的那帮老人根本不认我。董事会里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一五一十的汇报给她。”
“所以你躲了我七年。”沈书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是。不能见你。见了,会忍不住,会前功尽弃,会成为那个将你推入地狱的帮凶。”
他剧烈的咳嗽着,脸上只剩惨然的笑,“书钰,对不起。我执掌恒通得太晚,晚了整整七年,是我太没用。”
她看着他晦暗的面庞,那些曾经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的话,忽然之间全都有了答案。
记忆里那个鲜活的顾钧,是会搂着她笑,是会在深夜的巷子里追着她跑,会把她的名字喊得满大街都能听到的意气少年。
而眼前这个人,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将自己熬成现在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他在江城的那间办公室里说他自己早就变了。
原来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应该怪谁,眼泪却根本不受控制的往下落。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她知道什么叫阶层差距,也知道什么叫上位者的心念一起,无数普通的人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
可她只是在大学谈了一场肆意的恋爱而已。
这长达将近十年的纠缠到底是她的缘,还是她的劫?
她将箱子彻底合上,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便看到他把箱子已经立了起来,手却牢牢的按在上面,垂眸不说话。
她想将箱子接过来,他却不肯放。
“放手,顾钧。”她强迫自己将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我不要放……”他的嗓子因为高烧已经变了声,“书钰…”
她低头看他紧握拉杆的手在发抖,眼里的热意再次涌来,“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母亲的那份恶意太重了,我没办法迈进你们家那扇大门。”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拉杆上一点点松开。“可是书钰,你知道的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如果不是这次进组,你打算瞒我多久?”她望着他,“一辈子?”
“我们结婚以后不住一起。”他抢着开口,朝她那边迈了几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我们以后分开住,你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见她。我这边有法子,我什么都能安排。她再也不会伤害你,也不能伤害你。”
他那张脸白得像纸,两颊泛着不正常嫣红,却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承诺摆在她的面前。
“不了。”她抬手抚上他的脸,“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烧不退就去医院。我想冷静一下。”
“冷静多久?”他扣住她贴在脸上的那只手,来回蹭着,“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书钰,你别不要我。”
房间的光落在他潮湿的眼上,显得他脆弱又可怜。
她侧过脸不再看他,将手一点点的从他的指缝中抽走。
“走了。”
她拖着箱子咣当咣当,顾钧披着大衣一路跟着,喉咙被夜风灌得发痒,他捂着嘴硬是压下去。
“你去哪?我送你。”
“有人接我。”沈书钰没停,“后面会直接去办案点住。”
说罢,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浮着烧出来的红,虚的不像原来那个他。
她想抬手,想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可手抬到一半,一份份卷宗,一张张定格成为照片的面孔,全在脑子里浮了出来。
她把那只手放回口袋,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胡同口那边接她的人也已经来了。
宋清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从轿车上下来,先把沈书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才转过脸来看顾钧。待看清他明显高烧的脸色,眉头直接皱了起来,“烧成这样,还在风口里站着?顾钧,你们这事我都知道了,书钰眼下要的是清静,你让她缓缓。这段时间我会留在京都好好陪她,出行饮食这块你不用担心,安保这块万材集团全权负责,等要进组,我亲自送她去,里面陆徵也会关照她的,你先回去把烧退了。”
顾钧听完这几句,将伸向沈书钰的手慢腾腾的收回去。
宋清羽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你们俩这缘分,看得我这外人心里都堵得慌。”
沈书钰没接这句话。只在上车前又压低声音,“清羽,替我叫个医生盯着他再量一回体温。他要是还不肯去治病,还要拜托你让陆徵出面。”
宋清羽侧头交代助理,那人当场就拨起了电话。
顾钧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想笑,笑声最后变成了再也压制不住的咳嗽,等再抬眼时,宋清羽的车已经开走了。
巷子空荡荡的。
小院也空荡荡的。
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沈书钰坐在宋清羽的车里接过她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甜的,“桂圆红枣茶?”
“心情不好要多喝甜的。”宋清羽一本正经。
沈书钰一连喝了好几口,眼泪却越来越多,“清羽,你骗人,喝了心情也没有变好。”
宋清羽给了她一个拥抱,“想哭就哭,他妈不干人事,你们这些年一个苦苦等,一个玩命熬,算了,不想了,男人不过是闲暇时翻翻的书罢了,我们书钰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听到这说法,沈书钰泪中也带出笑来,“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话?”
宋清羽还想贫,沈书钰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方教授的电话。
“书钰。我这儿刚听了林主任的信儿。”
“您说。”
“头一件就是专案组那边,你不用去了,各方已经协调确认完毕。这是林主任的原话。”
“可是”
老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可是,水榭云都这个案子已经是尾声了,那些人该审审该判判,一个都逃不掉,是既定的过去式。而你那个课题试点的批文正在下来的路上,跨境资本监控和预警的那套东西如果能成,救的是未来成千上万的家庭。”
“那水榭云都涉案的那笔钱呢,谁去找?”沈书钰还是问了出来。
“裴家那小子不是很能吗?不是已经把申请递上去了吗?”方仲孺说,“他进专案组的申请刚刚批了。”
作者有话说:
顾母的一念之差,异化了顾钧,也伤了沈书钰。继续求评论
第93章
宋清羽将沈书钰带到了她在京都的落脚处。
那是一间位于国贸的公寓, 地段好,出行方便,房间里的专属电梯直通地下车库。
沈书钰住在朝向最好的一间屋子里, 大门口配备上万材的安保轮班,饮食则专门请了个私厨, 药膳, 时鲜, 汤水, 面点, 顿顿不重样,全奔着养人去的。
秦筝这段日子一直留在京城没走。
一听说沈书钰从小院搬出来, 她就彻底坐不住了。
宋清羽索性在公寓里给她也留了一间房。
秦筝白天处理钰清资本的事务,夜里就过来陪沈书钰,三个人热闹的住在一处,日子倒有了几分老友记里的那种松弛感。
其实沈书钰的情绪还好,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经济司的课题试点在即, 她得把对接工作都提前安排好。
脑子被正事填的满满当当, 就没空想他。
那些曾携手并肩的过往,到底还是如镜花水月般最终都成了空。
社科院的那间会议室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 各项工作也都按照走前的定下的目标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批文还没正式下来, 可即将试点的风还是吹到了社科院。
团队一边继续优化着模型, 一边先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起来。
孙晋和许晔在反复测试, 将从接收数据到生成预警的全流程熟记于心。
许棠提前制定培训方案,等试点银行一确定,她就能给相应的人员做培训,讲明白收到预警信号之后他们应该怎么做,信息该如何反馈。
方倩倩还在总结各口径的数据多久更新一次最合适, 避免正式试点的时候出现数据不同步或是缺失导致的乱码情况。
沈书钰则把模型预警复核的整套流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并将预警,核查,输入模型,优化,这几个环节的分工也提前划分好,后续只等批文一到,整个模型马上就能接入真实数据投入使用。
而这段时日他也当真没来打扰她,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像是真的在等着她彻底冷静。
可冷静过后问题依旧存在,她该拿他怎么办?
晚上秦筝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用力拍在了茶几上,相当得意,“看看,流光之夜的帖子,我们钰清资本也是越来越有排面了。”
沈书钰手指划过凸起的文字,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
他的那句“恒通,顾钧”的自我介绍就这么突兀的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将帖子放下,似是不经意,“他烧退了吧?”
宋清羽和秦筝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就知道你会问。”
宋清羽进入一个群聊界面,将沈书钰也拉了进去,又把之前的记录一股脑的全发了上去。
“我找陆徵帮忙请了一个协和呼吸科的大拿,每天晚上调整治疗方案,人家还在顾钧身边留了个住院医师记录他的情况发到群里,具体的你自己看。”
沈书钰的指尖在聊天记录上悬了好半天还是点开了。
3月X日,体温三十八度四,剧烈咳嗽,拒接治疗。
3月X日,确诊支气管炎,高烧。抗生素和盐酸氨溴索联合输液。
3月X日,体温三十八度二,原治疗方案加上雾化
沈书钰看着那些记录,视线久久没有挪开。“到现在都还没好?”
宋清羽靠在沙发上喝了口茶,“周医生说了,患者得心情舒畅,好好休息。恒通那么大一摊子事,每天开会都开到半夜,怎么休息的好?更何况他最近心事也重,周医生说心病他可治不了。”
沈书钰想起小院那夜他手心的烫,想起他蹲在箱子边的侧脸,起身走到了窗边。
这里楼层高,能看到之前他们住的地方,那片老旧胡同区的灯火在国贸霓虹的光影交错下显得越发黯淡。
她在微信里搜索他的名字,出来的头像用的还是陈特助在小院里拍的那张他们俩的合照。
她笑的矜持,他笑的沉稳。
沈书钰背对着她们,抚上了那张照片,最后彻底息掉了屏幕。“后面的治疗还要继续麻烦周医生了,帮我好好谢谢他。”
“快听听,秦总监。”宋清羽冲厨房的秦筝努嘴,“还在嘴硬。”
“随她随她,他们俩的这些经历都够拍长剧了,孽缘。”秦筝仰天长叹。
“书钰,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宋清羽把茶杯搁下,“豪门里这种妈我见多了,人家觉得自己是在替儿子清门户,保家业。至于儿媳,不听话的换了便是。你要是真嫁进去,就得围着丈夫转,围着公婆转,你的工作,你的事业,全得往后放。日复一日,你就是顾家的儿媳妇,反倒是没了自己的名字。”
沈书钰靠在窗边转过来看着她们,“所以我不嫁了。这样也好,省得我像那些豪门太太一样,把自己活丢了。”
“你这话说的,”秦筝手里忙个不停,“不过你是没见着陈特助跟我发的那个视频,顾钧现在都病成那样了还天天问你这边顺不顺利。”
“秦筝,我还爱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屋里又陷入短暂的安静。
秦筝把热好的炖盅往她手里塞,“行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喜欢就在一起,还纠结什么嫁不嫁的?等哪天我想成家了,我就招赘,把人娶进来,跟我姓秦!”
宋清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骂,“秦总监,有志气!”
顾钧人就留在小院养病。
影壁上那盏红灯笼每晚还亮着,池子里的锦鲤他也一直记着喂,有时候是他去,有时候是陈特助去。
至于那些花花草草着实没精力照应了,又请了个做园艺的老师傅,每天过来侍弄一番。
一切都好好的,就像这座小院的女主人临时出了远门,而留在这里的这个人在拼命的维持原样。
顾钧这次的病程长,烧退也慢。
周医生每天晚上七点准时上门,听诊器在他背后来回听。
起先他不肯配合,针刚扎进去他就自己拔了,来来回回都在问陈特助,“她什么时候进组?东西带的够不够?你载我去送送她。”
后来陆徵的电话来了,“你安心养病,沈书钰主持课题试点不会再进专案组。至于裴聿,他的进组申请已经批了,现在封闭办案一时半会儿可出不来。”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最听话的患者,他想赶紧好,好了再去找她,让她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苦涩的中成药他仰头就灌,雾化一天两次,他记的比陈特助还清楚。
可恒通的大小事务他始终没能放下。
所有会议全部改在线上进行,所有需要签字的文字只能苦了陈特助来回总部去送去拿。
为了尽快痊愈,他还特意将海外的会也挪到了白天,海外板块的高管们只得跟着颠倒时差,熬得叫苦连天。
烧到三十八度的那天,跨国视频会议还是得开。
镜头里的他半靠在床头,面色惨白,还时不时的咳嗽着。可一开口,他列数据,问期限,点风险,思路依旧清晰。有几个想趁他生病拖延工作的高管,被他三言两语点破了心中的算盘,当场吓得噤了声。
恒通上下知道这出以后,做起事来越发谨慎,毕竟顾总哪怕是生病了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待会散了,陈特助抱来一摞文件给他签字。
他签一张喘一口气,手背上的留置针都随着动作晃。
陈特助有些看不下去了,“顾总,要不还是回海城?那边的家庭医生更熟悉您的身体情况,总部的人员也配备的更齐全些,处理起这些事务您也轻松。”
顾钧不应。
他就想留在这里。
每天夜里他一个人靠在床头都想跟她发消息,删删改改无数次,最后什么也没敢发出去。
她说想冷静,那他就不吵她。
可这满院子的灯,满池子的鱼,满屋子她的气息,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他闭上眼,还是想她,想的睡不着。
顾钧病中强撑的事还是有人传到了老宅。
顾母听说儿子病了,当即带着管家赶到了京都。
待进了小院,看见人瘦了一大圈歪在正房的床上咳嗽着,伸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
“钧儿,烧成这样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沈书钰呢?她怎么不在你身边照顾你?!”
顾钧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妈。”他盯着她,“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顾母的手悬在半空。
“书钰不用进专案组了。”他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笑来,“她不用再碰那些脏的,暗的,我终于可以安心睡个整觉了。”
“你就是为了她?”顾母的声音硬了起来,“沈书钰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作践自己?还在董事会上推动那样的预案?!恒通轮到谁都轮不到——”
“作践?”顾钧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瘆人的笑来,“妈,其实我早就被逼疯了,您不知道吗?”
顾母怔住。
“七年前您起心思的那个夜晚我就疯了。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晚上,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她被丢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他靠在床上半阖着眼,“后来我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不能在还不能护住她的时候靠近她。”
“你”顾母的脸色由红转白,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七年,将近三千个日夜,您知道我怎么过的吗?”顾钧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绽放的神色让顾母心里一跳,“我盼着跟她重逢,盼着她肯回头再看我一眼。这七年我没过一天像人的日子。她要是真进了那个地方,我也活不成。”
正房里静得只能听见顾钧肺里的呼呼声。
顾母坐在那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我那也是为了恒通,为了你。”
“为了我?”顾钧笑了,笑着笑着又猛烈的咳起来,手上留置针的周边都因抖动而渗出血来,“您连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都不知道,就说是为了我。”
顾母侧过身去不敢再看他,半晌才又开口,“以后都随你,之前不都说好了两家会面,到时候把日子定了接她进门”
顾钧看着顾母,压着咳嗽笑到喘,“还接她进门?您之前将她的照片递去水榭云都的事,她都知道了,这亲事没了,她走了。”
顾夫人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里头一回掺进了慌乱,“顾钧!那件事不是已经被你拦下了吗?后来我也没再动过这个心思。你现在说这个话,是要为了她跟你亲妈算账不成?!”
顾钧不再说话,外头又起了风,把正房的门吹的呼呼作响。
顾母走了没多久,顾钧撑着床头想起身,却眼前一黑。
陈特助端着温水拿着药进来,吓得杯子都差点摔了。
周医生二十分钟后赶到,量血压,测血氧,听肺音,末了把陈特助拽到外间,压着火气开口,“情志不舒,案牍劳形,再这么熬下去炎症得从支气管走到肺里,陈助理,你家老板到底还要不要这条命了?”
“要的。”里屋传来顾钧沙哑的声音,“周医生,药再加点剂量,过几天我还要出席一个重要场合。只要能把我治到可以站着去,笑着回,费用随您开。”
周医生都被气笑了,“你当我是神仙?”
港交所。
恒通的股价还在大屏幕上平稳跳动。
顾钧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终究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流言最先从海城传开,随即在整个资本圈蔓延。
有人开始悄悄接触恒通医药的核心高管,开出的价码翻了一倍。
有人跟着游资下了空单。
陈特助第一时间把最新的舆情简报与资金异动报表送到了正房。
顾钧倚在床头静静看完所有情报,待再抬眼时,病中的倦态已被他尽数压下。
“让他们来。想动恒通,也得看看牙口够不够硬。”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太忙了,所以今天更的有点晚,另外,从传统意义的婚嫁观念而言,他们确实很难在一起了,不过嘛,新时代了,秦总监威武。继续求评论
第94章
批文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被方仲孺亲手交到沈书钰的手上。
老教授扶着眼镜, 另一只手点着纸面,意思不言而喻。
“批了。首轮试点时间为期半年,共计有一家支付机构, 两个出入境关口,三家银行纳入试点。”
沈书钰看着红头文件上的白底黑字, 这套年前搭出来的跨境资金监测预警模型, 经过无数的论证和迭代优化, 终于变成了国家点头的试点项目。其中的艰辛和困顿, 社科院的打印机和连轴转的白炽灯比谁都更有发言权。
课题组的成员们将手里的活停了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 后来几个实习生带头笑了,大家伙的欢呼声就这么闹腾了起来。
消息传出去的很快, 明眼人都知道这套东西将来是要给跨境资金定规矩的,如果能加入这个课题,往后在整个圈子里说话也会更有分量。
沈书钰开始接到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不到三天,原本不到十人的班底暴涨至几十人。
人一多, 社科院那间屋子就装不下了。
方仲孺出面协调, 让整个课题组都搬进了经济司的信息中心。
解决完场地还得解决磨合的问题。
骤然多了这么多陌生的成员, 老班底们心里有疙瘩。孙晋私下跟沈书钰吐槽,很多人来这就是来挂名的, 到时候指不定出了成果抢着署名, 出了问题全推给做事的。
新来的也不服气, 有的在银行做了十几年的风控, 也看不上前边的一群小年轻们。
沈书钰在搬至信息中心的当天,就将课题组的全员聚在一间大会议室里开始定规则。
工作日志必须当天上传,以后成果署名就按日志里确认的实际贡献度依次往下排。
工作有分歧的时候就拿数据说话,大家用同一段历史流水测试,谁的结果好就用谁的, 不看资历。
散会以后,两边的人都消停了,沈书钰看着逐渐进入状态的课题团队这才正式开始分派任务。
做对接,理数据,跑培训的人已经开始动起来。
而做优化,跑模型,跑算法的那批人的首要任务便是将社科院的模型搬到此次试点的专用服务器里。
沈书钰定了调子,模型进去以后先空跑几天,看看服务器能不能扛得住,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就先接入一家银行三分之一的业务量运行一周试试水,后面再逐渐扩大承载业务量,直至将此次试点的业务全部接入系统。
整个试点的工作后面还有的忙,而今夜沈书钰还要去赴一场流光之约。
这是京圈资本一年一度的顶级盛宴,而她代表的是钰清资本。
车子一辆一辆在长安街的那栋民国时期的洋楼酒店的台阶旁停下,下车就是一条直通酒店的酒红色地毯,而地毯的尽头是各财经通讯社的闪光灯。
七点三十五分,宋清羽坐着车到达会场。
这是她代表万材化学在媒体面前首次亮相。
白手套从外面把门拉开,她穿着一身酒红丝绒西装在闪光灯下站定。
很快有人认出了她。
“快!是万材的宋董!”
快门声起来一片。
宋清羽并没有直接迈入红毯,又朝车门方向伸手。
只见一只带着冰种玉镯的皓白手腕轻轻搭上了宋清羽的手,紧接着一位内搭真丝衬衫外着炭灰色西装的俏丽佳人也从车上下来了。
“沈书钰博士。”有人压根声音跟旁边人说。
“哪个沈书钰?”
“现在做跨境资金试点的那个,是方仲孺的门生。”
宋清羽这边已经挽上了沈书钰,两个人并肩走上红毯。
“宋董,这位是?”有记者喊。
宋清羽大方侧身,将焦点让了出来,“我的合伙人,钰清资本的沈书钰,今晚她是主角,我负责拎包。”
记者们笑起来。
签到台旁,几个京圈的老人端着香槟互相递眼色。
“上回行业沙龙,恒通的顾钧当众怎么介绍的来着?未婚妻。怎么今晚人没跟顾钧一道,反倒跟万材的这位新任董事长一起走红毯?”
“这谁说的准?”对面的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保不齐是分了呢?顾钧今晚可是一个人在里头呆着呢。而且外头传言不假,顾钧的病容很是明显。”
“啧。”另一人抿了口酒,“恒通又要不安生了。”
沈书钰和宋清羽一并迈入主厅,顾钧站在二层的栏杆边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一瞬仿佛满厅的灯光都熄灭了,只剩一个发着光的她。
她穿西装的样子还是那么干练,浑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偏把所有的珠光都比了下去。
顾钧扶着栏杆的手松开又握紧,最后只把杯里的水仰头喝尽,又对身边的陈特助低声交代,“跟调酒师对好杯型,将今晚她应酬要喝的酒都提前换成没有酒精的。”
陈特助应声退下。
顾钧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到了她那里。
她在跟人说话,珍珠耳钉的光跟着笑意晃动,穹顶的水晶灯都沦为她的陪衬。
他看得痴了,喉咙又开始发痒,眼睛却怎么也不肯从她身上挪开。
她每换一个攀谈对象,每接住一个刁钻的问题,他胸口的那股痴迷和骄傲就交织的越发酸涩。
她想要冷静,他给。
代价是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着。
酒过三巡,主厅里的喧闹换成了更安静的交谈和利益交换。
一位姓贺的中年人端着半杯香槟走到了沈书钰身侧。
贺家在资本圈里经营了好几代,这人在家里行二,辈分高,城府深,爱把有出息的年轻人收入麾下,更爱对聪明女人摆出提携的姿态,圈里人都称他一声贺二爷。
“沈博士。”贺二爷笑的温文尔雅,“我关注你好半天了,一个女人对资本场上的门道这么在行,实属难得。”
“二爷谬赞。”沈书钰举杯致意。进场以后宋清羽就将满场的人给她挨个介绍过,她认出了来人。
“谈不上谬赞。”他往她身边靠近了些,“贺家新设立了一支基金,缺个镇得住场的首席经济学家,钰清下一轮的募资,我也能替你兜个底。”
他见沈书钰不为所动,摇晃起酒杯又道,“顾总这一病,圈里无数双眼睛可都瞧见了。沈博士,你眼下急缺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些事你可能还不太懂,楼上有间我常年备下的茶室,清净,咱们上去慢慢聊。”
这话说的好听,可沈书钰听得出来,贺二爷就是看准了顾钧病着,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上次一堆老牌资本围剿钰清,这次倒好,直接盯上她这个人了。
可这贺二爷就不打听打听,她沈书钰是那种靠着男人才撑起钰清的菟丝花吗?
她侧开贺二爷伸过来挽她的那只手臂,转身间手里的香槟端的是纹丝不动,“贺二爷,您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因着顾钧感冒,不少人都盯上了恒通,盯上了我?可二爷别忘了,我是方仲孺老师的门生,是国家级项目试点的牵头人,部委的几条路我比您熟。话又说回来,我也想先请教一下您,贺家那几只离岸基金的最终受益人的材料补全了吗?”
贺二爷脸上的笑沉了下去。
“还有。就算顾钧偶感风寒,这恒通也乱不了,钰清和我的事,也不劳您费心了。”
贺二爷的面子终于挂不住了,正要发作,顾钧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近前,先一步伸出手,“二爷,令公子上个月在港股做空后收到的交易所的问询函回复了吗?”
贺二爷将交握的手抽回。
顾钧脸上带着病气,声音里的强势却丝毫没有减,“二爷与其给钰清兜底,不如先回去帮家里人把那张函回了,另外恒通旗下的资管公司刚好也持有那支股票的反向对赌仓位。至于您的茶室,她就不去了。”
贺二爷看着他,又看了看沈书钰,将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沈博士,今晚是我唐突了。”
见他走了,顾钧这才朝她举了举杯退回人群,隐没在会场里。
沈书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去寻他的身影。
转身,张望,抬头,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在通往露台的长廊上看到了他。
三月京都的夜风也是透着寒意,露台上结着一层薄霜。
只见顾钧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咳得全身都在抖。
“谁让你出来的?”沈书钰走到他跟前,“针打完了?来这里逞什么强?”
他转过身来,眼里的无措藏也藏不住,“我就想来看一眼,没想打扰你。”
她看着他。
看他憔悴的身形,病红的脸颊,她一直翻来覆去想的那个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喜欢就是喜欢,这是她自己的事。
她不要做谁的儿媳妇了,她要做她自己。
“顾钧。”她开口,“我不会嫁给你了。”
顾钧身形晃了晃,又很快稳住,待再抬眼时有种认命般的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那还站在这儿等?”
“想等。想站在能看得见你的地方一直等。”
他这话说得声音低,姿态也低。
沈书钰的心口又刺痛了一下,往前又近一步,逼得他后背贴上栏杆,退无可退。
“书钰”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她没应,抬手就将他一把拉下,任由他身上那股没散尽的抗生素的药味混着他的气息扑过来,自己也踮起了脚。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
顾钧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不敢动,怕一动这梦就散了。
这些日子他把重逢的这一刻排练过无数遍,可没有一遍是她站在他面前,把他吻得连喘气都快忘了。
良久,沈书钰将唇松开了,却很快又压了回去。
这一回吻的很慢,像是在感受他唇上的温度。
他的唇是烫的,气息也是烫的。
原来主动是这个滋味。
顾钧的眼睛红了,“书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我在要你。”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差点没立住。“那,往后我算什么?”
“往后算什么,我说了算。”她的手指划过他发烫的脸颊,一路往下,直到碰到他手背上的针眼。
她升腾起的强势忽然软了些。
“不要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顾钧看着她,满是病容的脸上浮出一抹笑。“好。都听你的。”
沈书钰这才把人重新按到栏杆上。
他闷闷地咳了一声,“书钰。”
她不再犹豫,一手扣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往下带了带,俯身深吻了上去。
他喉咙里溢出闷哼。
走廊那头突然响起一声快门。
沈书钰听到了却没有立刻放开他,待这一吻尽兴,才慢慢往后退开转身往走廊那边瞧。
那边站着好几个人。
两位端着杯子的穿着晚礼服的女宾把酒杯端高了些,正好挡在脸前,那位财经频道的摄影记者则举着相机,快门直到现在都还没松,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宋清羽。
她举着香槟,另一只手扬起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录制的小红点还亮着。
沈书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着装才开口,“拍就拍了。别乱剪乱裁就行。”
那摄影记者手一抖,又按了一声快门。
宋清羽则举起香槟调侃,“沈博,我今日算是开眼了,一共三十六秒。”
顾钧在露台上咳了两声,看到前面这么多人,几乎是下意识的想伸手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沈书钰把他那条胳膊按了回去,“病号站后面。”
走廊那头又有人笑出声。
顾钧被她按着,脸上那点病红又深了些。
晚宴散场已近半夜。
宋清羽的车停在洋楼侧门,秦筝裹着大衣站在门口等她。
沈书钰替顾钧把衣领理好,再次嘱咐,“快点好起来。从明天起,你的体温,你的状态,记得发我。”
“好,我每天报,我明天就好。”
“别急着说明天。”沈书钰说,“遵医嘱。周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好了,你什么时候才算好。”
他笑出声,笑着又咳了几下。
“回去吧,睡个好觉。”她说完转身往宋清羽那边走。
车开动了,他还站在原地冲她笑,沈书钰收回目光,待看到车里秦筝和宋清羽揶揄的目光时,只剩坦然。
宋清羽先开了口,“我们沈总今天可是把人按在栏杆上了。”
秦筝更是直接掏出手机翻到一个群里,把一张图点开放大。
那是一副沈书钰自己也没想过的画面。
她单手扶着他的脖颈,往前压着吻,而顾钧的后背抵在栏杆上,双手垂着,眼睛里只有认命和放任,谁上谁下一目了然。
这张图拍得太清晰了。清楚到她看着突然都觉得自己对一个病号做出这种事有些禽兽。
秦筝见沈书钰终于脸红,这才拿回手机又跳转到了财经频道官微。
它的最新的动态写着“跨境资本监测试点核心成员,钰清资本合伙人沈书钰博士出席流光之夜”,底下还配了九张图。
宋清羽也凑过来看,“书钰,你今晚才算真正在顶尖资本圈正式亮相了。”
沈书钰笑笑,脑子却再次想起那张照片。
“我今晚跟他说,我不嫁他了。”
秦筝把手机收了回去,宋清羽再次转过来看她。
沈书钰继续,“我想了很久。从前我总觉着一段感情要走到底得有个名分,得面面俱到。现在我想明白了,那套规矩是给没有退路的人准备的。我读那么多书,有事业有前途,凭什么还要去过那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他怎么说。”秦筝问。
“他说他知道。”
“就完了?”秦筝眼睛都瞪圆了,“他就这么认了?”
沈书钰“嗯”了一下,将视线重新放在车窗外,后视镜里的陈特助扶他进了车。
宋清羽靠进椅背,有些感慨,“你能想明白这个,挺好的,为你高兴。”
“我早就说过了。”秦筝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喜欢就喜欢,谁规定一定要嫁?我家里要是把我催急,回去就跟他们挑明我的招赘理论。”
“这话你说了很多遍了。”宋清羽说。
“说很多遍是因为你们之前都不往心里去。”秦筝哼了一声,“书钰今晚是听进去了。”
沈书钰闻言想了想,再次开了口,“也许某天我也会结婚。但什么时候结,跟谁结,怎么结,得我说了算。哪天我想去把证领了,那也是因为我想领,跟他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哪天我改主意不想领了,他也得陪我就这么过下去。名分这东西,我要的时候它才作数,我不要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谢谢各位一直的支持,依旧求评论。
第95章
流光之夜后, 沈书钰又一心扑进了试点项目里,连对顾钧的惦念也只能穿插在工作时间的空隙里。
他很乖。
每天按时报备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体温到睡眠状况再到饮食胃口。
周医生的记录则更专业一些。
患者体温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超过37.5度,听诊肺音也清爽了许多, 后续需继续保持情绪稳定。
宋清羽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晚上回来吃饭还是去那边?”
沈书钰回的很快, “回。帮我备份清淡点汤, 晚上我想去看他。”
宋清羽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处理完这些私事, 还得继续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靠墙的那块大屏是这次试点配下来的, 比原来的白板新,用起来也更方便。
“模型空跑两天, 服务器扛住了。从今天起会接入第一家银行三分之一的业务量,各小组各司其职,所有记录都会写进工作日志,责任到人, 明白?”她走到屏前, 目光扫向会议室的众人。
底下齐声应好。
可在这接入真实数据的第一天, 问题真就来了。
之前测试用的都是整理过的旧数据。这些数据很干净,所以模型测试的结果看着很好。
可一旦接入真实业务系统, 银行传过来的数据里面混入大量没用的干扰信息, 像资金路径, 转账备注, 对冲标记全都搅在一起,导致模型的运行变得极不稳定。
更棘手的是,有人盯着这次试点开始搞小动作。
他们把一大笔跨境资金拆成很多小额资金,通过刚注册的空壳公司一层层转手。每一笔金额都卡在合规上限以内,单独拿任意一笔看, 谁都看不出违规问题。
“沈博士,这是专门冲着咱们模型来的。”方倩倩把一叠打印材料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几处标记,“把大额资金拆成小的还不停更换空壳公司,这是想摸清咱们系统的弱点在哪。”
沈书钰看完材料,叫方倩倩把这批可疑账号单独调出来投到大屏幕上,又叫来模型组的众人。
她拿起触控笔,“单笔金额很小,交易拆得零散,空壳公司换得也频繁。”
她用笔在两个账号之间拉出连线,“单独看每一笔交易,确实都看不出问题。但它们不管拆得多零散,资金在几天内都会流向同一批境外账户,对应的报关商品也是同一类。”
她继续划着,把这几个看似毫无关系的账号串成一条完整链条,最后把整条链路圈住。
“给咱们模型再加一层分析逻辑,顺着时间先后顺序去识别资金的行为规律。重点监测拆分资金,频繁更换空壳公司的这类行为,再把这类交易合并起来当成一条完整资金链来判断。”
“不再盯着单笔交易核查,改成追踪整条链路?!” 许晔一下子反应过来,激动的站起来。
“没错。” 沈书钰丢下触控笔,“这类跨境资金转移必然是多笔接力流出。只要盯住这条接力的资金链条,对方就躲不开监测。”
模型组的人兴冲冲的去修改模型的底层逻辑去了,至于银行数据的问题,沈书钰又将不同银行的数据进来需提取的核心信息的要点发了一份给数据组。
此次试点刚开始,试探就来了,后面只怕还要应对更多暗流底下的声音。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有些凝重。
快要春分了。
倒春寒最是磨人,也不知道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小院里的顾钧靠在正房的床上正看着一份全英文的做空报告。
他的咳嗽比之前轻,可偶尔仍会从喉咙里逸出咳声。
陈特助垂手站在一旁,挑着几件最重要的事当面汇报。
外面悄悄接触的两位分管海外业务的高管通过集团的信息渠道锁定了,其中一位在昨晚电话里松了口。
挖人的是一家海外对冲基金,从前段时间就开始在港交所偷偷吸筹,如今已经拿到百分之三的恒通医药的流通股。
另外港交所针对恒通的空单还在增加,好几家游资听说恒通当家人病重,跟着趁机做空打压股价。
顾钧听完,把手提屏幕上的报告拉到最后一页,“那家基金背后的亚洲负责人是不是姓廖?”
陈特助点头。
“他们上个月在韩国股市搞对敲交易,被韩国金融监管局查过,相关资料我这里还有存档。”
顾钧看向陈特助,敲着手提的面板,“你告诉他,恒通百分之三的流通股在今天收盘前必须归位。要是他还听不懂,你就把韩国那份材料连同他接触的那两个高管的名字一起递给他,十分钟内我要他自己打过来。”
陈特助记下,转身去办。
顾钧在床头缓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
她说晚上要过来看他。
这个消息让他好生雀跃。
他打下很多字,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搬回来,想日日看到她,只有她回到他身边,他才能确定那天露台的滚烫一吻不是他病中的幻觉。
可千言万语删到最后只剩“等你”二字。
再等等。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廖先生的电话来的很快。
顾钧从陈特助手里将电话接过去,用英文说的言简意赅,“廖先生,材料你应该已经看到了,今天撤干净,大家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最后用中文回他,“顾总久仰,失敬了。 ”
顾钧不置可否。
一支基金罢了,跟对方打声招呼已经是在给面子。
下午港交所那边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那家对冲基金在收盘前把仓位吐了个干净,那两位被挖角的高管也先后打了电话过来表忠心。
顾钧面无表情的掐断了电话,待看向陈特助的时候,那股掌控全局的冷意展现的淋漓尽致,“盯紧那个松口的高管,他若是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杀鸡儆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顾钧靠在床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出了来。
只有面对她时,他才会软的一塌糊涂。
相册里大多是她,有小院里她喂锦鲤的笑容,有她在书房写材料的背影,还有一张是陈特助偷拍的,她正低头掐他。他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再看看时间,突然慌了。
她快要到了,而他还没怎么收拾自己。
晚上七点,送沈书钰过来的车停在小院的门口。
陈特助早早在门口候着,一看见她就赶忙迎上去将汤接了过去。
沈书钰没多说什么,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院子维护的很好。
她最爱逗弄的那只红白花纹的锦鲤看着又胖了一圈。
小院的各个枝头也冒出点点嫩芽。
正房的门是半开的,她推开门就见顾钧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正低头系着衬衫的扣子。
衣服还是原来那些,现在显得有些空荡。
头发也重新整理过。
脸上依旧还带着点没退净的病气,下巴那里的胡茬却收拾的很干净。
“你来了。”顾钧站起来,加快了手里的速度,带着些慌张。
沈书钰有些心疼又好笑,走过去帮他,又找了件羊绒开衫给他披上,“晚上吃过了吗?”
“吃了。陈特助说我今天比昨天吃的多了一些,胃口变好就是在好转。”
她嗯了一声,又伸手探他的额头。
也许是刚从外面进来的手有些凉,她总感觉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索性直接用唇来感受他的温度。
唇下的那片皮肤温温的,他的气息混着药味让她有种针刺的疼。
她心口有些发涩,起身将带来的汤盛了一碗递给他,“宋清羽让厨子熬的,川贝百合雪梨汤,说是润肺。”
他端起碗喝着,又忍不住的唤她,“书钰。你今天来,我…高兴。”
她看着他端着汤却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说的样子,心底软成一片。
他瘦了,瘦的连眼窝都陷了进去。
手上的那枚留置针在灯下好生刺眼。
见他将川贝汤慢慢喝完,沈书钰将碗拿走,又起身帮他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软枕,让他躺着更舒服些。
他又叫住她,“书钰。今晚你能多待一会儿吗?”
她本来想说明天一早还有会,可看着他灯下有些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改成了“好”。
他闻言笑了,很快又掩着嘴咳。
她赶紧伸手在他背上给他顺,又替他量了体温,还顺手把他落到手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等直起身,她才发现他一直在看她,眼里的情愫浓的她都呼吸一滞。
“在看什么?”
“看你。”他苍白的脸上尽是坦然,“想多看几眼。”
她的心口再次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突然就想吻他。
她这么做了。
吻得很轻,生怕碰碎了他。
顾钧先还由着她,不敢有任何动作,可随着呼吸的加重,他抬起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的吻了回来。
吻得比她还要深还要急,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缺全部补回来。
她下意识想退,可他已经腾出手来,将她彻底带到了怀里,她给他搭好的毯子滑落在地上,而她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顾钧”她喘着。
他不说话,唇从她的唇瓣滑过又落到她的颈侧,另一只手将她更往下带了些。
她在他熟悉的节奏下溃不成军,却又清楚听到他的那颗心跳的比以往快了太多。
他也在喘,却是因为在拼命压制咳嗽。
沈书钰一把按住了他解扣子的手,“停下。”
“书钰想要”他的眼睛潮潮的。
她从他身上撑起来,又把毯子跟他重新盖住,“心口跳成这样,你当我感受不到?”
“可我没发烧了,真的。”他抓住她的手按到自己额头上,“你摸摸,就差一点,书钰,就差一点就彻底好了。”
她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住了他。“你听我说。你还没好利索,不能由着性子来。一辈子还很长,不差这几天。”
这话比什么情话都重。
他望着她,那双眼里的委屈被一股热意取代。
沈书钰退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水仰头喝尽,才又开口,“不搬了。”
“什么?”他又抬起头。
“我说,我暂缓搬回来。”她背对着他,“等你彻底好了,再谈这个,我每天来看你。”
他失落了一会儿,又掩着唇咳了一声。“行。都听你的。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就等到什么时候。”
她俯身在他额头再次落了一个吻。“赶紧把身子养好。”
“好。”
她起身,将大衣重新穿上,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他还半靠在床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
京城,封家。
一座临湖的宅子临近午夜还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封伯庸坐在主位,身侧的桌子上摆着一份恒通医药近半个月的股价走势图以及一沓沈书钰在流光之夜的照片。
他的那口气从海城那个雨夜之后就没顺过。
更要命的是他的两张进口牌照后来也出了问题,他伏低做小几乎是把老一辈子的路子都走尽了才保下来一张。
他这辈子没在谁手里栽得这么难看。
更让他窝火的是,那个雨夜里的女人如今还在主持国家的试点项目。
她的那套跨境资金监测预警模型一旦成了,他靠通道以及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玩法全部都会失效,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必须下去。”封伯庸重新点了根烟,零星的火光映着他的那张阴沉的脸,“恒通,也得跟着伤筋动骨。”
房间里坐着的其他几个京圈老牌投资圈里的人也跟着点头。
“顾钧的病已经确认了,肺炎,人还在京里窝着,港交所那边已经有人在做空了。”贺二爷推门进来,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空单是开胃菜。”封伯庸说,“我要的是把他打疼。他疼了,才会乱,乱了我们才有机会割恒通的肉。”
贺二爷把茶放下,“空单这点动静顾钧应付得过来。这人虽然病着,脑子却没烧坏,今天还把一个海外基金逼着平了仓。”
“所以我说,得先乱顾钧的心。”封伯庸把桌上压在最底下的资料递给了贺二爷,
“这些都是哪来?你打算怎么做?”贺二爷翻着资料。
封伯庸朝旁边几人示意,“他们也都被那个女人整过,之前老早就派人去江城挖她的底子。结果呢,想不到吧?我们恒通的顾总居然还是个情种,这不就是现成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又晚了,大修文可能要等到中秋或者国庆了 。牛鬼蛇神都出来啦,解决完这个就要大结局了。至于以后的快乐生活会放在番外,到时候你们想看啥样的番外我就写啥样的。继续求评论的一天。
第96章
流光之夜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一张照片却又在网上炸开了锅。
有人将沈书钰走红毯的照片跟强吻顾钧的照片拼在了一起。
照片里男俊女俏,很是惹眼。
最开始大家还在打听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评论区也算克制, 妥妥的大型吃瓜现场。
“这是什么新拍的偶像剧吗?大女主的?哪个平台上线?”
“女性穿上西装竟然能这么飒?姐姐杀我!”
“底下那个男人的娇花感max!不行了,我看小说的病弱男主有真人可以带入了。”
但在一条自称认识沈书钰的回复以后, 整个评论区的楼全歪了。
“这是我大学学妹, 摇身一变成女大佬了?这个吻好强势, 好带感, 哈哈哈哈哈, 有人知道被她压着吻的这个男人是谁吗?”
“恒通的顾钧,你去查查市值。”
“我靠!”
沈书钰这个名字在恒通市值的加持下被彻底引爆。
沈书钰过往的经历被一点点的挖了出来, 普通出身,江城,汉大,汉诚律所, 恒通医药, 社科院。
各平台上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讨论层出不穷, 乐此不彼。
专案组那层楼最里头的一间办公室里,裴聿还在埋头办案。
组里另一个年轻的同事的申请刚获批, 拿到了手机。
“裴组, 你也看看这个。”
裴聿头也不抬, “拿到手机以后的纪律你忘了?”
“行吧, 不过这照片真带感。咱们京都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了?沈沈书钰?裴组,听说你交游甚广,见过这人没?”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被裴聿拿过去了。
“哎,哎。”
裴聿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里只剩那张传遍互联网的拼接照。
她将顾钧按在栏杆上,吻得那样热烈,那样的毫不迟疑。
裴聿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她站在舅舅的办公室里,一身的书卷气,眼神清亮。
他那时候就动了心,以为只要再近一点,再等一等,就能站到她身边。
可他到底还是出现的太晚。
她说她要结婚了。
再后来,他做了很多事。
错的离谱。
他把手机息屏还给组员。
面前的卷宗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江城,张明衡还在律所。
他在一个汉大法学毕业生的群里也看到了流光之夜的那张拼接照片。
左边的沈书钰一身炭灰西装,站在全场中央,眉眼从容,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和飒爽。
右边她眼里流露的分明是爱,她依旧爱着顾钧。
张明衡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
而后叹息。
一别经年,心下闲愁,不若付诸东流。
试点课题组里也紧接着炸了。
最先被推送这个八卦的是孙晋。
他把手机搁在会议桌上,将网上现在流传最广的那张高清照片找了出来。
围过来一起吃瓜的成员越来越多,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博士好生猛。”
“何止生猛,简直是霸道。”方倩倩凑过来,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的是心潮澎湃,“这气场,这手腕,我辈楷模。”
许棠看完靠在椅背上唉声叹气,“这下裴联络员是彻底没戏了。”
角落里那个刚来没几天的新人探过头来,怯生生的问,“裴联络员?哪个裴联络员啊?”
老班底们笑作一团,又压低声音给新人解释,“就是年前总来咱们这儿转悠的一位联络员,代表经济司那边审计课题经费的使用情况,那样貌不比照片上的顾总差,也是京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正说得热闹,沈书钰推门进来。
她怀里抱着台笔记本,抬眼一扫,众人齐齐就噤了声。
“照片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开工。”
“开工开工!”方倩倩积极响应,麻利的翻开本子准备记要点。
其他人也纷纷坐定。
模型组的率先发言,“沈博,时序模块已经加进模型的底层逻辑。”
数据组紧接着跟上,“我们已经将最近拆得最碎的可疑账户整理成样本了,下一步便准备将其送进模型测试。”
其他小组也挨个汇报手头的进展和工作。
沈书钰时不时提点和补充两句,一场会开下来,众人的思路的理的清清楚楚,当即回自己的工位那里继续推进手里的进度。
方仲孺其实早就到了,待散了会才来找沈书钰。
老教授叹了口气,“书钰,试点开展到现在,外头盯着你的眼睛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反对的声音,也比你想的大。”
沈书钰记笔记的手停下了。
方仲孺语重心长,“你现在站的位置太高,太高就容易被人抓把柄。工作上的事,有组织替你担着。旁的那些,你得自己上心。”
老教授离开了,像是嗅到了什么专门过来。
晚上沈书钰在公寓里刚吃完晚饭,母亲的电话也来了。
“书钰。”母亲的声音那边洗碗机的声音很响,应该是在厨房里,“照片上那个是小顾吧?怎么瘦成那个样子?”
“是他,最近有些感冒。”
沈母那边出了厨房,“我看网上有人也是这么分析的,那现在怎么样了,好没好?”
“在好转了。”
“他身上那件衣服看着就薄,下次别把人家按在栏杆上了,冷。”
沈书钰自己的脸红透了,“妈,你都在说些什么?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
“你这孩子,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说了,你爸还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换了人,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书钰,我们都听说了你主持国家试点的事了。”
沈书钰握着手机,鼻子有点发酸。“爸。”
“好好干。”沈父说,“筑好咱们的资本防线,功在千秋。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妈都好好的。”
沈书钰听着眼眶又热起来。“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繁华和热闹。
国贸的车流络绎不绝,绵延至道路的尽头。
京城的夜灯一盏盏亮着,她家中的灯也永远为她而亮。
秦筝把一杯茶递给她,“现在网上说什么的也有,也有人猜这是你自导自演向顾家索要名分的一出戏。”
沈书钰将茶仰头喝下,“顾家的名分我不稀罕。不过”
她已经转过身看向秦筝,“这件事不对劲,从那张拼接照的重新爆火,到现在这个风向,太快了。我怀疑后面有推手,不是冲着恒通就是冲着试点。”
“筝筝,帮我查。”
秦筝握住她的手点头。
宋清羽那边已经拿起了手机,“媒体那边我去打招呼。京圈的消息我比秦筝熟。两路并进,我这边压,她那边挖。”
晚上沈书钰又去了趟小院,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顾钧靠在正房的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文件。
他今天领口敞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些白。
“今天胃口怎么样?”沈书钰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
他回的老实,“吃了半碗米饭,两盘菜,汤也喝了一大半。”
她伸手去试他的温度,他按住她的手不肯放。
“这次是真好了。”他的嗓音恢复了原有的低沉,还带上了一丝缠人。
她没抽回手,话却不太客气,“病还没好透,又开始动手动脚。”
“我哪儿敢?”他抿唇泛出笑来,“是它自己不听话,你要不罚它?”
她横了他一眼,转身又跟他盛汤。
今天带来的是清炖的百合山药玉竹鸡汤,浮油撇的干净,汤体清透,最适合体虚乏力的恢复期病人。
顾钧坐在桌子上喝着,沈书钰便撑着脸看他。
这人垂下眼时眼婕很长,会覆下一层浓密的影。
那年她要拿尺量他睫毛的长度,他还笑她无聊。
这一晃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一碗汤饮尽,他苍白的脸上透出点红晕来,“看够了没?”
“没。”
“那就搬回来,日夜给你看。”他说着凑了过来,将自己搁在她的肩头,放任呼吸搅动她脆弱的理智。
“又来?”
顾钧举起手来,作无辜状,“都说了是全身不太听话,你又不罚,它下次还犯。”
“就你一堆歪理,跟上学那会儿一样!”
听到上学那会儿的事,他的笑容敛了些,垂眸,“书钰,你说要是当年我不走,我们会是怎么样?”
“不知道。”她缓缓抬眼望他,“或许一直都好好的,也或许早就因为别的什么彻底分开。可这些假设没有意义,过去的每一帧在时间轴上早就定格。”
“我不会同你分开。无论回到过去多少次,我都不想和你分开。”他跟她靠的更近了些。
屋里静下来,那盏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分不清他和她。
“书钰。”顾钧重新打破了沉默。
“嗯?”
他其实想开口。
想问问过去那七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从来不提,也不打算说。
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样。
“有时候我在想,这病要是好不了,你一直对我这样牵肠挂肚也挺好的。”
“胡说!你要是一直病着,谁陪我走往后几十年?”
他压着的那些酸涩被她一句话再次哄好。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敢面对那些年给她造成的伤害。
他不敢去问,不敢去查。
而她在说,想和他有未来。
他眼里的温度逐渐变得滚烫,低头想去寻她的唇。
她却先一步的迎了上去。
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处,只余急促的呼吸。
窗外起了风,把院里那棵老梅的影子吹得乱晃。
一吻毕。
屋内的两人再次依偎在了一起。
他爱她。
想把一切都献给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上又修了修… 昨天半夜紧赶慢赶继续求评论
第97章
临
临湖宅邸。
封伯庸这边谈事的屋子越换越小, 人却越坐越多。
见今天到的差不多了,他转动了书架上的一个花瓶。
“都看看吧。”他从露出的保险柜里拿出一沓文件递出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主位, “这女人搞的那个跨境资金监测和预警的试点,说到底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文件在一群人手里传了一圈。
里面有试点项目的批复文件的复印件, 几张跑模型的截图, 还有一份全链条追踪异常资金的样例。
“她这套东西要是真全面推行, 咱们这些年走的资金通道都得完。”封伯庸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试点得让它黄了, 这个人也得按下去。”
他看向身侧,“那些反对跨境资金预警系统的通稿, 准备好了没有?”
“都备好了,一共十二篇。”贺二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措辞委婉些,意思要明确。这种搞法是在阻碍资本流通,会破坏投资环境。”封伯庸深深吸了口烟, “而且沈书钰, 必须走。”
新加入的几人问, “封先生,跨境监管是大势所趋, 上头都拍了板。咱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走了一个沈书钰, 还可以来个李书钰, 王书钰, 不都一样?”
封伯庸反问,“没用,就不去做了?就坐以待毙,束手就擒?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去年走出去了多少钱吗?她这套系统一旦全面用起来,断的可不是咱们这十几家的财路。”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外头像黑洞一样的湖面。
“这个女人太邪性了。我反复看过她的每一步履历。做一件,成一件。换成任何一个人来,我们都有把握进行利诱,威胁,误导,把这套模型变成咱们想要的样子,哪怕是给我们留个后门留条路也行。可这些招数落在她身上完全不会管用。她不缺钱,背后又有人撑着,脑子还转的快,她一个普通出身爬上来的人凭什么?!”
“这次就将她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陆家和裴家也保不住她,我说的。”他转过身把烟按灭,“贺二爷,你手下那几个相熟的写手还有媒体渠道都动起来,把她跟顾钧那点旧情翻出来重新包装包装。一个没有家世的普通女学生在大学里攀富二代,被玩够了就丢,现在换了张博士的皮,又回来不知廉耻的攀附权贵,那张流光之夜的吻照就是现成的证据。她一个做试点的,名节先脏了,上头哪个还敢用?”
他又将视线扫过室内每个人的脸,“至于顾钧,呵,他一个玩资本的竟然去当情种。好啊!沈书钰七年前的旧底子不就派上用场了?有真的就用真的,没真的就造。真真假假,做旧病历,怎么惨怎么来。他不是爱她吗?那就让他先尝尝当年他到底把一个女人逼成了什么样。”
“可顾钧那么精,他不会去验?”
“验?”封伯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笑的纹路都出来了,“他越验,越说明他信了几分。等姓沈的被约谈,手机一关,他验也验不出个头绪,那剩下几分就全成了真的。”
坐在下首的属于京都老牌资本圈的荣叔也开了口,“恒通手里那几块地我早看上了,顾钧那小子把恒通经营得铁桶一块,搞的大家完全没机会。如今他的命门出现了,这就是上天在给机会。我这边已经让人在股市上做空恒通,等它股价一跌,就能挣得盆满钵满。”
封伯庸颔首靠回主位。
“那股市这一块就荣叔盯着。”
“贺二爷负责水军和媒体渠道。”
“至于伪造材料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来!”
“她要断咱们的路,咱们就先坏她的名,再借她的手去割顾钧的肉!”
沈书钰依旧每天去信息中心。
模型经过不断调整和优化后终于在真实流水里发现了一笔有问题的交易。
申报出口的是铝型材,报关单,发票,合同,材料齐全。
这类交易放在过去很快就会放行。
但这套监测和预警模型顺着整条资金链路做关联图谱分析,最后发现国内付款的贸易公司和境外收款的离岸公司中间隔着四层空壳公司,注册时还用过同一个预留号码,遂立即触发红色预警。
值班的银行风控拿不准主意,电话打进信息中心。
沈书钰盯着屏上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关系网直接回复,“扣留,移交。”
下午出入境关口那边就来了反馈。
这家报关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间早已退租的门面,来提货的人也弃货跑了。
深挖之后他们可以确认这就是地下钱庄用来走钱出去的通道。
这是试点以后第一笔追踪拦截的非法跨境资金。
消息在信息中心传开后,孙晋和许晔推着转椅在过道里滑了个来回,几个实习生们乐得跳起来在进度表上画了个勾
沈书钰看着整层楼的狂欢也不禁有些莞尔。
整个试点小组做的事或许离普通人很远,远到他们一生都不会触碰这些代码与报表。
却又离每个人很近,近到与普通人的存款都息息相关。
以后这个系统要是能全面用起来,每个人的钱袋子上都会多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她喃喃自语,“但愿天下所有的钱都能走在明处。”
说完后自己先笑了,也许这个想法太过文气了些。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网上的风向变的很快。
起初还只是几个帖子配着那张露台照,说些捕风捉影的话。
再后来图上就添了攀附权贵,不知廉耻的字样,评论区一片哗然。
最后那张照片被重新剪过,她按着顾钧的动作被单独截出来,旁边配上一行黑体字,“这样的女人也配做国家试点?”
乐见其成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网上铺天盖地的讨论全部变成了一个没有家世的普通女学生,上学那会儿攀上富二代被甩,如今东山再起,靠的还是倒贴男人。
流光之夜那张吻照,从女大佬的底气变成了不知廉耻的铁证。
晚上秦筝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摔,又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两圈,“书钰,这就是冲你来的!我正在挖背后的人,快了,再给我两天,不,一天!有人已经准备松口了。”
宋清羽比她冷静,倒了杯水递给沈书钰,“压热度的动作我一直在做,可媒体的朋友也说对方花了大价钱,还动用了很多渠道的关系,水军在这件事里也异常活跃。我现在准备买几个当红明星的黑料,到时候放出来转移公众的焦点。”
沈书钰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神沉静,“我不怕。他们越是想用名声把我按下去,越说明是他们在恐惧。”
晚上,沈书钰又去了小院。
顾钧坐在书桌前正看着手机。
“在看什么?”她把外套挂好,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露台的照片。”他把手机递给她,脸上不露一丝端倪,“就你压着吻我的那张。”
她没接手机,只是认真看着他。
相处这么些年,从年少到现在,她太了解他了。
这人心思深,走一步看十步的,现在面上看着倒是平静,心里指不定怎么弯弯绕绕。
“怎么又这样看着我?”他将手机放在一边,用手指将人一点点勾到身前。
沈书钰点点他,“你现在的反应可不像你。”
他无奈的笑笑,“其实也挺矛盾的。你看那照片把我拍的那么怂,活像被你吃得死死的。可我也高兴,这照片传得到处都是,倒省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这人天天就想着官宣。
在她朋友面前官宣,在她父母面前官宣,现在倒好,在互联网上官宣了。那张照片也不知道被多少认识她的熟人瞧了去,她想到这个就作势要去拧他。
他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去躲。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只是笑闹,她就稀里糊涂的被他拉到了怀里。
四目相对。
深吻。
良久,他才意犹未尽的松开,嗓音变得沙哑,“这次我没怂。”
这该死的胜负欲沈书钰想起身。
他搁在她的肩上环住她不放,“书钰,现在网上的风向不对。这些风言风语来得蹊跷,是有人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我不能由着它这么下去。”
她感觉后颈痒痒的,他身上的药味现在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有些脸热,“你想怎么做?”
“我们一起录个视频吧,告诉所有人,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一对。”
她愣了一瞬。
自始自终的恋人吗?
她想起那七年。
想起他们各自在黑暗里熬过的日子。
“你想清楚了?”她说,“恒通的顾总,为了一张照片亲自下场?不怕股价波动?”
“想清楚了。”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前半辈子就是瞻前顾后,想事事周全,才把你弄丢了七年。这回,我只想顾你。”
话音未落,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紧紧回握。
“书钰,搬回来吧。”
“我一个人住着总觉得空荡荡的”
她垂着眼,思虑半晌才开口,“明天晚上吧。”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忽然收紧了力道,声音说不出的缱绻,“书钰……”
“病还没好利索,别这么激动。”她软了声。
“可我高兴。”他重复着,抵上她的额头。
“搬过来之后,你可得听我的。”她故意板起脸,“药得按时吃,饭也要按时吃,不许熬夜,更不许跟我胡闹!”
“都听你的。都由你做主。”
他说着,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的往自己心口按,“从今往后,这里只为你一个人跳。”
“油嘴滑舌。”
“只对你一个人。”他又凑过来,落下一个吻。
她回了他一下。
他们的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反反复复,倒比一个深吻更磨人。
最后还是她气息慌乱的先退开,“行了,今晚收拾行李,明天还有得忙。”
他念叨着明天,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极限发布的一天,明天早上再修修,继续求评论
第98章
日暮时分。
沈书钰去机房看服务器。
试点正式开始以后, 整个模型就不分昼夜的运行着。
白天有经济活动,夜晚也有跨境交易,甚至借着夜幕的遮掩, 交易会更加频繁。
下班前来这里看看是她的习惯。
整个课题组都安排了轮流值班,今天留在机房里的是方倩倩和一名实习生。
“沈博放心。”方倩倩熟练的打着包票。
沈书钰笑笑, 视线刚从服务器上移开, 便撞见机房门口的两道身影。
穿着深色外套, 胸牌别在衣领下方, 低调得几乎融进暗处。
“找我的?”
那两人点头,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沈书钰猜到了这两人是干什么的,摘了工牌, 对那二人开口道,“走吧。”
沈书钰其实并不慌,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她手机里还有昨夜跟顾钧一起录的一版官宣视频。
如果这两人真是因为网上的私事来找她, 三言两语是可以将事情说清楚的。
说清楚了就能走吧?
今晚搬家的行李还没收拾, 他怕是又要在小院里等到半夜。
正想着,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是方教授来了。
老先生今天特意换了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显得格外矍铄。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沈书钰一眼, 见她面色沉静, 这才转向门口那两个人。
“我陪我的学生一起去。”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 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书钰想说什么, 被老先生抬手制止了。
“这一趟,你只管把话说清楚。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问些什么!”
沈书钰点头,将自己的手机交了出去。
信息中心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沈书钰这个课题组的,还有经济司自己的人。
人头攒动间,一条短信悄无声息的发了出去。
小院。
顾钧站在窗边刚回完一个跨国电话, 就见陈特助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正房门口半天不肯进来。
他第一次见陈特助露出这个表情,眉头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幅表情?”
“顾总。”陈特助终于开口,声音不同于往常的沉稳,“有人往小院这边丢了一包关于沈总监的东西。我电子邮箱里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材料。我我不敢瞒您,可您要先有个准备。”
顾钧抬起头,目光冷冽。
多年商海沉浮的经验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接过那个袋子,掂了掂。
薄,轻,装不了多少东西。
“邮箱里的材料又是从哪儿来的?查了没?!”
“正在追溯源头,对方是匿名走的境外服务器。”陈特助吞了一下唾沫,“前后发了好几份,里面夹着诊断书,照片,还有一段视频。”
顾钧整个人定在那,缓了半天才扶着桌子出言。“去找顶尖的技术人员做鉴定。记住,除了你和经手的那个人,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
“至于我手里的这个,还有你邮箱的那些,查!两条线一起查!线上,给我找到发这封邮件的服务器!线下,去查周边的监控,查这个纸袋的来源!”他回头看了眼陈特助,眼底的狠意不加掩饰,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叫人胆寒的顾钧。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藏在这背后在搞鬼!”
陈特助听得心头发紧。
老板是动了真格了,上次这副模样还是沈总监收到威胁信那会儿。
他重重点头,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顾钧一人。
他坐在灯下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路数,也清楚这里面的东西水分很大。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镇定。
他害怕。
他怕这个袋子里这些被编造出来的关于她的东西里掺着真的。
这是明摆着的阴谋。
却也是让他避无可避的阳谋。
对方赌的就是他明知是假的,也丢不开,放不下。
他们逼他自己选。
不看,那点念头像根刺扎着,日夜不宁。
看,就等着被这一下千刀万剐。
顾钧面色沉沉,手指在桌上敲击了无数个来回。
他告诉自己无需惊慌。
他在江城的时候就找人查过,沈书钰顺利的完成了学业,后来在汉诚律所按部就班。
他不喜欢张明衡,但他承认张明衡将她照顾的很好。
顾钧深吸一口气,拆开了纸袋。
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望向什么地方。
这双眼睛,本该是灵动中含着笑意的。
就在七年前的汉大,这双藏着笑的眼睛还会弯成月牙。
他们无数次走过那条种满香樟的上坡。
她走快一步,又慢一步,绕着他叽叽喳喳。
他不敢再看,耳朵出现一阵嗡的长鸣。
再往下,是两份病历的复印件。
日期正是他离开那年。
他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从姓名到诊断证明。
假的。
一定是假的。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
心口却已经绞成一团。
她是怎样拿着病历本走进这些诊室,又是怎样做完所有检查,失魂落魄的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不敢深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最后是一个小巧的播放器,开机就能看。
他手在抖,点了两次才点开。
视频里的画面很模糊,声音嘈杂,可那里面病床上的人的侧脸和轮廓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看一眼他就能确定是她。
她在住院。
一个人。
她躺在病房里的那些日夜,有没有人给她递水?有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一句别怕?
他开始不停地拨打同一个号码。
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他的手机滑到地上,他捡起来再拨。
拨到最后,他的整个手都在颤。
“书钰”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还没碰到杯子,人就晃了一下。
胸口闷闷的。
他没太当回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去拿水杯。
可水到底还是没喝成,喉咙里莫名涌出一股腥甜。
他抬手捂住嘴,掌心里一片温热的黏腻。
看到那口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能让书钰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又该骂他不爱惜身子了。
剩下的念头就被铺天盖地的记忆淹没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
私人飞机。
苏黎世。
恒通风雨飘摇。
他被母亲扣了下来,斩断了跟外头的一切联系。
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留下。
后来他拼了命的把恒通做大,将关键岗位一点点的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他不折手段,他纵横捭阖。
只有午夜梦回时,他才敢肆意的想她。
他想拿到恒通的权柄,想在能护住她的时候再去找她。
他做到了。
后来想拼了命的弥补她。
可那七年的分离落在她身上的那些刀子,真的可以弥补吗?
他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
想起病历上那一行行字。
想起视频里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之间原来还有一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一个人扛过了那一切,什么都没有提。
七年。
他不告而别的那七年里,她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有人连着这些诊断证明,照片,和视频一起,告诉他一个全新的答案。
他不配和她在一起。
他不配和她拥有幸福。
他带给她的伤害远比他知道的要深要痛。
他不配。
顾钧忽然站不住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撞翻了那盏落地灯。
理智告诉他,这都是幕后之人的算计。
他要冷静,要像面对资本场上每一次蓄谋已久的围剿那样,稳住心神,再一击毙命。
他已经让陈特助去查了。
他应该等,应该沉住气。
可是她的事不一样。
他等不了。
现在就要答案。
顾钧又开始咳嗽了。
他没感觉到疼,只是嘴里莫名多出了些铁锈味,一股股的。
他拿起手机再次按中那个名字。
那头依旧没人接听。
陈特助听到动静赶过来,“顾总!您这是怎么了?!我送您去医院,我现在就送您去医院”
他手忙脚乱,连滚带爬。
顾钧却握着那张从牛皮纸袋里掉出来的发黄的照片一个劲的认真问他。
“查出来没有?”
“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特助哽咽着扶住他,不住的摇头,“还在鉴定,顾总,您先起来,我扶您上车,求您了”
“我没事,真没事。”顾钧摇头,固执且执拗,“她说过今天要搬过来的,从来不会骗我。我现在哪里也不去,我要问她,要当面问她”
陈特助急得直跺脚,“顾总,您这样会让沈总监担心的!”
这句话像是让顾钧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好在他提前做过安排。
他用最后那点强撑着的力气抓住陈特助的胳膊,“去找她,告诉她,是我对不住她。稳住恒通。告诉她。”
陈特助握住顾钧那只手,浑身都在抖,“顾总我先把您送上医院,就立刻去找沈总监”
顾钧的意识开始发沉,眼前一点点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她。
那个明媚的少女站在光里,正笑着脆生生的唤他,“顾钧?顾钧,快点儿,你的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额,又修了修,要不要猜猜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求评论
第99章
沈书钰一路跟着前面的两人走着, 心里已经把所有可能的阵仗都过了一遍。
该来的,躲不掉。
早说晚说都得来这么一遭。
可门推开,她发现事情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眼前的是一间干净的小房间。
一张木色温润的半弧形桌子摆在当中。
弧形对面坐着两名年轻人, 制服笔挺,表情客气。
再往后, 隔着一段距离, 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有的端着茶, 有的拄着手杖, 坐姿随意, 像是来参加座谈会的。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
普洱的,红茶的, 还有大红袍的。
香气醇正,交织在一起,让这间本就不太严肃的房间更加松弛。
她还没说话,那群老人家倒是先开了口。
“我就说方仲孺那老小子会跟来!”一位白胡子老人拍着大腿笑, “我赢了!快快快, 转账!”
另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 嘴里嘟囔着应该是输得不服气,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半天。
沈书钰看得有些发懵。
方仲孺跟着进来, 看见这屋子里的人, 脚步直接停下。
“你们怎么全在这儿?这是要干什么?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
端着茶杯的周司长从门口踱进来, 笑呵呵的, “方老,这可不能怪我。我本打算先跟您通个气,结果这几位……”他摊了摊手。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方仲孺也不客气,找了个椅子坐下, 有个老头从身后笑嘻嘻的要来拉他,被他一掌拍开。
沈书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忍住笑。
周司长把沈书钰打量了一遍,见她镇定自若,又看看方仲孺,有些揶揄。
“方老,大家早就想见见您的这位高足了。他们之前都参与过跨境监管的顶层设计,您也熟,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坐,坐。”周司长又招呼沈书钰落座,“今天在这儿就是借着问话跟你聊聊,不要紧张。”
“那咱们就开始吧。”
那两位年轻人对视一眼,把记录本摊开,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模样。
半弧形桌子那边的老人们,也一个个坐正了身子,眼里带上几分看后生的慈和。
问询还是从沈书钰和顾钧的事开始。
对面两人问得客气,像是在聊家常。
哪一年认识的,中间怎么断的,现在又怎么走到一起。
“我们一直都是恋人。”沈书钰回,“大学就在一起了,中间因为家庭阻碍分开七年,现在又重新在一起。”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手机里有我们昨晚一起录的一版官宣视频。只是手机交出去了,这会儿放不了。”
这话一出,后头那几位老人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小年轻的官宣视频?”白胡子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可惜了,看不着。”
“视频看不着,照片总瞧得到。”另一位老人说着,从桌角取过一部平板,划了几下,把那张传遍互联网的强吻照给调了出来,放大,再放大。
老人们都凑过去,看得津津有味。
“这丫头,把人按在栏杆上亲,厉害。”白胡子老头点评。
“顾家那小子,平日里多傲,这会儿倒老实。”另一个接话。
“配,真配。”
一位老人还不尽兴,摸出老花镜戴上,凑到屏幕前,把那张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这照片拍得好!小姑娘眼神犀利,气势十足。”
“老陈,你是看照片呢,还是在相孙媳妇呢?”旁边人打趣。
满屋子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顾钧这小子,我倒是有印象。”
“恒通这几年发展的很稳,多少企业往外跑,他愣是把重心放在国内。税务,用工,立场,样样都正,是个有担当的。”
“人品也正。”周司长接话,眼睛往那张照片上瞟,心里将人跟自家侄子又是一番对此,“就是被咱们这位沈博士拿捏得死死的。您瞧照片上那副样子,哪还有半点恒通顾总的气派?”
“这叫什么?”白胡子老头笑得胡子直抖,“这叫一物降一物!”
满屋子又是一阵笑。
沈书钰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原来顾钧这些年走的路,有人一直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方仲孺在旁边听得脸上挂不住,清了清嗓子,“书钰,以后跟爱人亲热还是要避着点人。”
大家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开始了。
沈书钰红着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浮起昨夜录视频时的场景。
他把她拉到镜头前,非要并排坐着,说这样才显得般配。录到一半,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里像藏了一整个春天。
“你笑什么?”她当时板着脸问他。
“没笑。”他说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就是觉得,我们的名字终于可以并排放在一起了。”
那一刻,她的心塌得一塌糊涂。
玩笑过去,问询才真正进入正题。
方才还在说笑的老人们,也一个个收了声,脸色凝重了下来。
“沈博士,外界的反对意见很大。”先开口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媒体通稿漫天飞,他们说这套跨境资金监测和预警的东西要是将来全面施行,银行的手脚就被捆住了,会影响营商环境。现在有十几家企业和银行,已经公开表了态,后面陆续站队会更多。”
另一位头发全白的专家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考较,“还有人说,这套模型拦得太严,把正常的资金往来也一并拦了。这话你怎么说?”
沈书钰在脑海里组织了下措辞才开口。
“正常的贸易,系统审的比人快,放行也比人快,真正被耽误的是那些连自己卖的什么货都说不清的空壳公司。这套模型现在能审查整条资金链,还能识别那些层层包装想往外跑的钱。”
她端起那杯凉了些的水喝了一口,声音沉稳,“前几天我们的模型就拦截了一笔这样的钱。报关材料齐全,可顺着资金链审查,它外逃的实质就全暴露了。”
“至于说影响营商环境更是无稽之谈。营商环境首先得是干净的环境,如果放任骗子畅通无阻,正经做买卖的人才不敢进来。”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众人,“实行跨境资本的监测和预警,从小处说,能让无数个家庭免于被诈骗被掏空,从大处讲,也能让从国内挣得的钱留在境内,实现经济的内循环。现在网上关于我的流言很多,我可以不当这个负责人,但这件事必须有人继续做下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那几位老人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和蔼。
周司长也放下茶杯,带着毫不掩饰的郑重,“书钰,上面最近在下一盘棋。你的为人,你的底子,我们都很清楚。这一次找你,问的是你,等的却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他们越是想把你拉下去,就越会在这几天里露头。”
“后面我们会先明面上停你的职。这段时间你歇一歇,让那些牛鬼蛇神自己往外跳。等他们都跳出来,才好打扫屋子。”
白胡子老头接过话,“丫头你放宽心。停职是给外人看的,等这阵风过去,试点还要你接着牵头。”
“至于那些人泼到你身上的脏水。”另一位老人缓缓开口,“到时候会给你澄清。”
沈书钰听着,眼里涌上一股热意。
她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功在千秋,想起机房里那排昼夜不熄的灯。
她做的这件事,也有人看得见。
“我明白。”她点头,“我配合。”
正说到具体怎么部署,门被推开了。
林建秋主任拿着沈书钰的手机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书钰,跟我走!”她平日里那股从容淡定不见了,“顾钧出事了,人在协和。”
沈书钰猛的站起身。
眼前半弧形的桌子,满屋子的人,说话的声音,都远去了,她的脑袋像是挨了一记重锤。
“他……”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根本说不出来。
“先别慌,跟我走。”林建秋赶忙上前扶住她。
她手脚冰凉脚步发虚地走至门边,又回头看了方仲孺一眼。
“书钰,去吧。”方仲孺朝她点点头,“这里有我。”
沈书钰点头,转身冲进了走廊。
临湖宅邸。
封伯庸的会客厅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
水榭云都案那边递来的风声,说陆徵和裴聿要彻底忙起来了,无暇顾及外面。
接着是经济司那边也传来动静,说是沈书钰被停了职,正在接受问询。
恒通内部现在也有人透出口风,说顾钧夜里咯血被送进了医院,至今未醒。
“成了!”封伯庸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全成了!”
贺二爷和荣叔也在。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股快意。
“沈书钰停职,顾钧昏迷。”荣叔搓了搓手,眼里放光,“明早一开盘恒通的股价就得往下栽,咱们的那些空单可算能捞到钱了。我要加杠杆,明天就加!”
“何止恒通。”贺二爷接话,悠哉的端起茶,“她这一倒,试点也得完。往后咱们的钱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封伯庸听到这些笑出了声。“这一仗打得漂亮!明天就是收获的时候!”
他举起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下旋转摇晃。“敬诸位!”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的这章比昨天的要早。求评论求评论
第100章
钰清资本。
顶层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秦筝靠上椅背压着火, 在等一个电话。
她手底下的人其实早就通过互联网上那些文章的发布时间和渠道层层溯源,最后锁定了一个公关行业专门接脏活的中间人。
奈何那人扯什么行业规矩,死活不肯开口。
一群养水军, 把控舆论的犯罪分子跟她谈规矩?
不能再等了,她要加码。
秦筝这回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
“秦总, 这么晚还在加班?”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调侃。
“晚吗?”秦筝问, “我是怕您明天没空接。”
这句话把对面干沉默了。
秦筝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把手机夹在肩头, 翻开关于这人的调查报告, 将视线锁定在近期业务动向那栏。
“雷总, 我替您搞定那桩您盯了很久的生意。不需要您出钱,亏了也由我来承担。我只要这次舆论推手的名字。”
“秦总这话让我很难办啊。”
“难办?”秦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好。”
她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
“您名下那家公关公司近段时间接了哪些活,用了哪些账号,发了什么稿子,我手里都有完整的记录。今天你把事情说透, 这些资料就烂在我的抽屉里, 那桩生意我照样给你办成。你要是非在这里跟我死耗, 那就换成有关部门来问你组织水军和操控舆论的事儿。那桩洗白上岸的生意还卡在审批关口吧?到时候第一个被刷掉。”
秦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一个名字而已, 何必呢?他背后有人, 我钰清资本短短时间做到这个规模, 背后就没有?神仙打架, 您就别掺和了。”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在逼我。”
“你是聪明人。之前跟钰清作对的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秦筝扯完虎皮后也不催,就这么候着。
“贺二爷。”对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 “稿子是他的人递上来的,钱一到账我就干活。可您这边光拿下一个贺二爷没用,回头照样会有人来收拾我。”
“还有谁?!”
秦筝听到对面打火机响了一下。
“封家,封伯庸。”
秦筝抓起外套,又是一个电话拨出去。“查到了!”
沈书钰握着手机,听着秦筝的声音在那头滔滔不绝的说着。
“书钰,他们不光要坏你的名声,还要趁乱把恒通也拖下水!动摇恒通股价的通稿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你跟顾钧能联系上吗?这是冲着他去的。”
沈书钰闭了闭眼睛,“我在协和,他出事了。”
挂断电话,沈书钰重新将所有眼泪死死压下,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个彻底乱了章法的男人。
“沈总监!”陈特助眼圈发青,衬衫上还沾着几片暗褐色的痕迹,“我对不起您,对不起顾总。那些东西,我该拦下来的,我不该让顾总看见”
他说着就要跪下。
沈书钰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的血渍,将人一把拉住,“这是他的?他人呢?!”
“还在里面。”陈特助抹了把脸上的涕泪指向身侧的病房,“医生说顾总这段时间肺还没好利索,受到强刺激后肺部的毛细血管破裂,这才导致了咯血。现在血已经止住了,可人还没醒。”
“什么时候能醒?”
陈特助摇头,眼睛又红了。“他们说,大脑的事说不准。”
沈书钰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顾钧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那一把把五颜六色的管线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在各类监测的仪器上。
她光是看着眼泪就不住的再次往上涌。
昨夜这人还拉着她的手,一脸期待的笑着说会等她。
现在就这样了无生气的躺下。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会那么的怕。
怕失去他。
沈书钰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手指却一根根的蜷起攒成了拳。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陈特助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一切都递了过去。
发黄的照片,两份病历的复印件,播放器。又将线下的包裹,线上的邮件,顾钧是怎么下令去查的原话都交代了出来。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顾总昏过去之前不停的念着您的名字,说对不住您”
沈书钰接过材料细细看着,手却越攥越紧。
照片是真的。
那张旧照是她当年最难时的模样,也不知是谁拍下的。
视频也是真的。
他离开的第一年冬天,她肺炎了,在病床上躺了两周。
可偏偏那两份最要命的病历全是假的。
那些人是从哪儿翻出这些东西的?
这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旧事,竟都被他们挖了出来,还让照片和视频刚好可以替那两份假病例相互佐证。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
她突然全明白了。
这是封伯庸的回敬。
她之前对付他时用过的这招,如今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还到了顾钧身上。
“封伯庸!”沈书钰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陈特助调整着呼吸,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上。“沈总监,顾总昏迷之前,说让您……稳住恒通。这是顾总之前在股东大会以及董事会通过的增补您为恒通独立董事的决议文件以及董事长无法履职时代行职权的预案。”
沈书钰盯着那些纸张,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是顾钧和她的签名。
她想起来了。
重返恒通时他让她签过一沓文件,之前在宋清羽的公寓她也收到过的恒通董事会的材料。
她以为那是他求和的新路数,将投票权委托给了另一位独立董事。
现在陈特助告诉她,他要将恒通托付给她。
她翻过会议纪要,翻过决议,翻过自己当初签下的委托书,一直翻到文件的最后。
那是一份遗嘱。
她的呼吸突然哽住了。
纸页很新,字迹的力道弱了依旧带着锋芒,日期正是他前段日子病的最重的时候。
那时候她要冷静,她不理他。
他却拖着病体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这个东西。
她恨。
恨幕后那些人拿她伤疤做刀去剜他的心。
更恨自己。
她推开了病房门。
昏迷中的他眉头依旧紧蹙,嘴唇却一张一合无声地动着。
她看懂了那口型。
他在唤她。
很多年前的汉大他也这样,明明是上课时分却隔着一整个操场的人无声的喊着她的名字,叶子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晃啊晃啊,阳光正好。
她抚上他的脸颊。
“顾钧。”
他没有应。
她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到自己脸边。
“你醒过来,休想躺在这里躲清闲。”
他还是没有应。
她的泪水再也压不住。
病房外,陈特助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头的语速很快,一句接着一句,陈特助听到最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总监。”陈特助挂断电话走至沈书钰近前,声音发紧。“做量化交易的周默周总那边来了电话。他说他说有伙人正在疯狂打听在哪可以高杠杆的借到恒通的股票。他联系不上顾总,将电话拨到了我这儿。”
周默。
沈书钰闭上眼默念了这个名字。
这人她见过,是顾钧的发小。
“他还说了什么?”
陈特助努力让自己吐词清晰,“周总说这很不对劲,他怀疑有空头要砸恒通的盘。”
沈书钰的手紧扣着顾钧的,那只手好凉。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再度将眼泪和痛苦生生咽下,“动作这么大,必定是有人把顾钧的病情透露了出去。”
陈特助的呼吸陡然一沉。
“恒通内部现在有几个人知道顾钧昏迷的消息?”
“不多。”他答得很艰难,“董事会的几位元老,总裁办的两个人,还有就是顾总的父母。”
“看来恒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就查!”沈书钰说,“现在就查!不把这家伙揪出来,后面的仗没法打!”
正说着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书钰,顾钧好好的怎么会这样?!”秦筝踏进了病房,头发乱糟糟的。
宋清羽也紧跟其后,“我这边已经收到顾钧病重的小道消息,来路很杂。很明显了,封伯庸这是要趁乱做空,赌的就是明天恒通群龙无首!”
宋清羽说完又看向陈特助,“按照恒通的文件,如果顾钧病重,临时接任董事长位置的是谁?我们去海城找他!”
陈特助还未说话,沈书钰缓缓抬起泛着红气的眼睛。
“我。”
“???”
“!!!”
宋清羽长出一口气,按上自己的额头,“顾钧这是行!书钰,带上所有合规材料,我们要跟时间赛跑了!”
秦筝的反应也快,“天亮之前,钰清资本这边会发一份公开站队恒通的声明。”
“万材这边我来。”宋清羽补充,“我以万材的名义对外表态,即将跟恒通进行产业上的深度协同合作。另外万材和钰清的流动资金随时都能进场。”
林建秋主任也不知何时来到了病房,把一件大衣搭在沈书钰肩上,“去吧!恒通医药是实业的标杆,不能倒在这帮人手里。你先把他的那份担子接住,这边有我。”
沈书钰看着这满房人的目光。
又看了眼病床上的顾钧。
霍然起身。
她要保住他七年的心血,不惜一切代价。
“秦筝,清羽,现在跟我一起坐万材的飞机回海城。”
她又转头看向陈特助,“你留在这先等顾钧的父母,等人到了立刻坐恒通的飞机赶过来,另外现在动用一切方式通知全体董事,今夜十一点五十分,召开临时董事会!”
陈特助挺直了腰。“收到 !”
“还有。”沈书钰语气变得肃杀,“从今晚起,恒通对外统一口径,顾总在康复,集团经营一切正常。谁敢往外乱说一个字,自己提交辞呈!”
“是!”
安排完这一切,沈书钰俯身在顾钧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监护仪滴了一声。
像是他在回答。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宝子们! 又修了修,依旧求评论的一天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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