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面前人反握住她的手, 只是轻轻地动了些力量,便把屈颂拽了起来。
可是腿部的疼痛却着实无法忍耐,她虽然可以勉力站定,却仍然禁不住咬住嘴唇, 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呼痛。
就着月光隐约可见, 面前之人, 身着深玄夜行衣, 黑布蒙面, 只一双眼睛,在身后的人悄悄将死绝的齐人武士手中的火杖最后一缕残星子踩灭之前,教屈颂看过了一眼,冷峻而深邃, 如传说之中北方寒地里那片极深、极深的湖泊。
屈颂再度垂面,说了谢:“多谢……你了。”
她难支撑,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又要往后倒下。
长庚抓住了她的臂膀, 强忍着,立刻便把她抱入怀里的冲动,改换了另一种更为浑厚低沉、宛如虎躯壮汉所发出的声音:“去哪儿?”
“去石邑。”
“好。”
长庚几乎想也没想。
屈颂顿了顿,一时无话,见他打了个唿哨, 不远处的马儿朝着主人欢快地奔了过来, 撒丫子狂欢。他的手掌在马背上拍了拍, 扶正了鞍鞯, 道:“此地不安全,会有更多的齐人武士追来。”
屈颂看了一眼,除了司马大人派给自己的已经被斩杀了一半的士兵, 他身边,只有一人。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要与我一同去吗?”
他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仿佛有些奇怪她为何明知故问一般,屈颂默默地垂了眼睫,声音更低了一些:“会不安全。”
面前之人似是笑了一下,说道:“你也见了,杀几十个齐国马前卒,于我不过是提剑的功夫罢了。”
他身形利落翻身上马,微微俯身下来,把手拿给屈颂:“上来吧。”
屈颂迟疑片刻,在听到河对岸再次传来了骚动时,已无法细想,把手递给他。
长庚把她扯上来安放在马背上,放在自己的身后。
“坐稳了。”
马蹄如雷奔动起来,声音宛如破风,传到了屈颂的耳朵里,带着无法隐藏的熟悉之感。
身后跟随屈颂的还有十余名武士,也同上马,追随长庚的枣红骏马疾驰而行。
远远地甩开了身后的齐国武士以后,屈颂又听到,他开口了:“去石邑做甚?”
耳旁是远远刮去的疾风,擦得耳垂侧脸隐隐生疼。但是马背的不断地颠簸,却没有让她感觉到有半点的不适。已经快想不起来,上一次为此而深深地心动,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屈颂慢慢地抬起头,说道:“借兵,解中山之围。”
策马之人停顿了少顷,声音更低沉了一些:“你有多少救兵可搬?”
屈颂毫不掩饰:“一千人。”
话音落地,长庚突然勒缰。
他停了下来,就在旷野的无边细草宛如水浪般浮动之间,马生生顿住,他这一停让屈颂的脸一下撞在了他的背上,可男人纹丝不动,胸膛似乎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屈颂听到他低沉的隐含怒意的嗓音随着风飘了过来:“你疯了!”
屈颂很清醒,她没有疯,如果他不愿意再去石邑,她绝不会勉强。
做到这一步,他已是仁至义尽,大出自己和天下的预料了。
长庚不肯再去,身后那些跟随屈颂而来的中山武士也全部停了下来,等待着屈颂下命。
屈颂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忍受着腿间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马走去。
长庚领教过多次她的决绝,他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样疯狂之事。闭了闭眼,长庚重重地睁开双目,从马上翻下来,快步追上了屈颂,抓住了她的右臂,屈颂前进不得,双腿宛如灌了铜般,无法移动,长庚走到了她的身前,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她:“那一千人,都是中山国的精锐?你确定,他们能抵挡住齐国倾巢而出的五万大军?”
屈颂说道:“不能。”
她很清楚,这不能。
“但是,国君不能受到这样的侮辱,”屈颂抬起眼,看向他,“我相信他们也会是这么想的。只要突袭齐国,没有不可能的事,要是能撕出裂隙,就能让王和我的亲人先撤离……”
“之后呢?”
长庚问道。
屈颂停住了。
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无数次在这种绝对的势力倾轧、压迫之前,他们不过只有一句“留得青山”的话,尚且不足以安慰自己,又何以取信他人?他们只是别无选择,被逼至此罢了。
“你就为了他……”
长庚的声音极低,宛如呢喃,似乎不肯让人察觉,很快便散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屈颂的手腕,“我知道去石邑的间道,至少可以省去两日的马程,但你现在要停下来,把伤口包扎好。”
屈颂再一次沉默,没有立刻就应。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道:“你不必如此的。”
长庚的心轻轻地一动,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多管闲事。”
他把屈颂搀到一旁背靠一块屹立已久的巨石旁坐了下来,蹲跪在她的腿边,替她稍稍拉伸了一下右腿。
这条腿受了重创,只是少许动一下都如针刺骨般的剧痛不止,可是她却不想、也不能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长庚试着探了一下她的伤势,回头看向身后的武士,“拿酒和刀伤药。”
于是一个武士解下腰间的葫芦上前,并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从怀里摸出,捧到了长庚面前。
长庚取下伤药,扒开酒葫芦,先为屈颂清理了伤口,尽管她一声不吭,腿也分毫没有移动,但整个腿骨却在不住地打颤,长庚顿了顿,手下轻了不少。为她上药,慢慢地把裤脚撂到小腿最上,看了一眼,随即用匕首划开夜行衣,撕下最干净处,扯出一条长带,为屈颂将伤口包扎上。
疼痛难忍,晋侯治伤实在是一种折磨,尽管看得出他已经在尽力克制和温柔了。但屈颂还是忍不住想说,不如让别人来做这件事,肯定比他自己熟练多了,可是似乎这话说出来不会有任何人听的。
长庚把她的裤脚放下来,衣袍也放了下来,维持着蹲跪的姿势,却不动。
屈颂叹了口气,“我要走了,我腿伤无事,但是时辰不可耽搁。”
长庚猛然抬起头,面纱之上一双眼睛充满了怒火:“你要是再妄动,这条腿便要废了!”
“若能救出他们,废了这条腿我心甘情愿。”
“你……”
长庚起身,朝远处走了几步,将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力踢出老远。
屈颂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他重重地吐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回过头来,屈颂垂眸,将自己被包扎得其丑无比的衣衫绷带检查了一遍,等他走过来。
他这会儿连装都不肯装了,虽还蒙着一层让人雾里看花的面纱,却恢复了原本的嗓音:“中山国小兵弱,几代中山君侯积九州之怨,由来已久,即便今日齐侯不挥师讨伐,来日,北燕、晋国,没有一个国家的君侯能饶得了它!大国之攻小国,犹如探囊取物,几乎不到三个月,就从临淄一路打到灵寿,这个时候,中山国根本无力招架。一己之力助一国脱难,除非游说齐侯退兵,否则没有任何可能。如果你要一意孤行,很可能连性命也无法保存。你就是为了中山君,能做到这个地步?他给你多少恩情?”
听这陌生人言辞多有对王上不敬之意,身后的中山武士已是个个面露不忿之色,挺身拔剑欲上。
屈颂淡淡地答道:“也不全是为了中山君。”
她抬起了头,仰视着长庚:“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我师父原是中山扶柳城人士,那么,我一直在寻找的根,一定就是在这里。扶柳城已被攻下,如今,我们的王又受人如此之辱,为中山人万不能容。我师父身体年事已高,身体骨也不若以前康健,我若不为他做甚么,只袖手不理,等齐师攻入中山,我就是不孝至极,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一辈子都不。”
长庚的身体宛如僵硬,他立在原地,与屈颂四目相对,一语不发。
旷野上的风大了,把厚重的及膝的草扑到长庚的腿上,扫出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再跟着,又退了几步,他转过身去,朝着自己停在很远处自己寻着食物的马走去,马儿温驯无比,见主人来了,亲切地对长庚依偎过来,长庚沉默地牵着马缰,对屈颂走了回去。
他看向她:“我送你去石邑。”
屈颂扶着那块巨石起身,长庚忽问道:“你确定那些人会听你调遣?有何凭证?”
“有信物为证。”
那自然是中山君交给屈颂的信物。长庚不再问。
如果是他,恐怕就是到了人头要落地的时候,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女人出去以身犯险,做这种没有脑子的事情。长庚扯了扯嘴角。
屈颂一瘸一拐地靠了过去,长庚托住她的腰,正要送她上马,屈颂却回过了头,一双眸子扑闪了几下,低低地说道:“你真的犯不着如此。”
长庚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总觉得,你会怨恨晋国没有出兵助你夫君。”
屈颂摇了摇头。
“我不会怨恨。晋国没有理由相助中山,不出兵才是对的,晋侯……”她停了一下,这一声在长庚的心中近乎要惊起万丈波澜,他全身僵住,看着这张一如往昔的容颜,那些如狂的颠沛的思念近乎要一涌而起,让他就快要控制不住,上前去将她的一把抱下来,紧紧地护住她。中山国不重要,晋国不重要,她是谁的妻子也不重要,他只想这么做一次!
可是他已不能,他已没有那个资格。
屈颂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方才多了无数温柔:“好生地,治理自己的国家,爱护自己的子民,会比任何一任君侯都要好的。”
长庚停了片刻,垂目。
“走罢。”
他送她上马,屈颂踩着马镫翻了上去,翻上去的瞬间便是一阵剧痛。长庚很快将移开了几步的马儿牵回来,稳住马背,也翻身而上,这一次将屈颂置于了身前。
身后的十余名中山武士还剑入鞘,待命而动。
长庚的薄唇掀动开来,发出了一声冷嘲。
就凭这些酒囊饭袋,护国之战打得城墙犹如渣砌而成,长戈一举便能捅穿,就算是再来十万,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偏偏,他身前这个小东西,固执愚笨至厮,都已到了兵临城下、无处容身的地步,她却还想着去搬救兵。
上哪还有能救中山的救兵呢?
长庚拉下了嘴唇,面色凛然,双腿夹紧马腹,踩过浅浅的溪水,溅了满身湿泥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不发兵呢晋侯?结果自己亲自来是怎么回事?嗯?
第82章
抵达石邑之后, 屈颂下马入城,至衙署调兵。
她独身行事,已与长庚分道扬镳。长庚也算得上是行伍出身,知道军权调度的问题上应该避讳的道理。只是, 屈颂也不知道他离去之后, 是要转而回晋国, 还是先于中山继续盘桓。
前夜里, 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看到他,她是有所感动的。
几乎是听到他的马长嘶之声,她就猜到是他来了。
更不必,再见到他的身影之后。
他仍要装作不认识她, 乔装黑衣人,用一种伪装的她并不谙熟却瞬间便能识破的声音对她说话,尽管后来又不装腔了,她也没有说破。
也不知道该如何说破。
楚国的拒绝, 应该让长庚看清了,他原本就是不该来的。她心里对他无比感激,也明白以他的处境,晋国不能发兵,他亲自涉险而来, 她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 也不知该怎么报偿。可是这个节骨眼上, 她也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了。
屈颂握着赤虎符, 在石邑城衙署面前站定,深吸口气,平复了心神之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
长庚在城外的虎跳溪旁坐了一会儿, 目视着西天晕染了红彩,宛如一摊鲜血的夕阳。
因为连日的奔波和震动而再度返潮涌上喉咙的血,从舌尖弥漫出一股无法散去的潮腥味,长庚慢慢地皱了眉。
一名武士策马归来,将盛满水的牛皮袋扔给王上,长庚接了,仰头饮了一大口,将嘴里的血沫漱干净,喷了出来,复饮了几口,全部入了肚中。
武士下马,在王上身边跪了下来。
“太宰大人力有不逮,怕难以应付。都知王离了晋国,人心惶惶……”
“一日要惶惶三遍,孤知道。”长庚笑了笑,把水袋倒了倒,发现水已没了,仅剩一点两地还在坚持淌着,沿着光滑的袋口流了出来溅落于地。
他随手扔至一旁,“太宰怎么说。”
武士不敢明言。王此前离去之时,威胁太宰非要别人监国,把太宰大人吓得不轻。王上的剑当时都快要出鞘了,太宰一生不与人动武,老脸吓得惨白无比,嘴里哪还敢蹦出半个不字,眼睁睁看着王绝尘而去。
“倒也没说什么,他不敢抱怨。”
长庚道:“抱怨什么,孤都已把小公子交给他拿捏了,他还敢抱怨?”
“不过,太宰大人虽不敢说什么,太后那边却颇有微词。太后气得捶床大怒,末将已经发现,这身后有上千的晋人部队,被太后遣出了,说是……拿不到王上回去治罪,就……也都不必回晋国了,都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长庚听完,深思片刻:“太后毕竟太后。”
他起身去把自己仍停留溪边的枣红骏马牵了回来,打了个唿哨,马儿乖乖地傍着主人行走,长庚拍了几下马脖子,将它身后因为方才弯腰取食蹭上的草木灰屑掸去。武士顿了顿之后,走了上去:“王上,还要等屈先生?”
“怎么?”
长庚看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道:“你不必跟了。”
“末将是奉太宰大人之命……”
“孤知道。”长庚看向他,“现在,你奉孤的王命,告知太后所遣甲兵,晋侯身在灵寿,让他们过来。”
武士大惊,“王要助中山?”
“中山覆灭,让齐得势,于晋国又有什么好处?”
长庚反问道。
武士不言。
君侯说得对,晋国不能大张旗鼓以助中山,是因为晋国需要养民,但相助中山势力,以免中山彻底覆灭,齐国扩张版图威胁于晋,这件事王做得并没有错。只是,再多的理由从王的嘴里说出来,都没办法掩饰另一桩事实——如果救中山不是为了屈颂,他不会这么做。
至少,身为君侯,长庚绝不会孤身入中山境内。中山视晋为敌,这时晋侯现身中山境况危急,如果中山拿了晋侯要挟晋国出兵,那很可能旦夕之间便能扭转颓局。
暮色降临,屈颂从石邑城中的衙署出来,牵马至城关外,长庚依然在等候。
他依旧如那夜赶来救她时那般打扮,漆黑的夜行衣,面纱裹着脸,在最后一缕残光褪尽,被收入西山之下时,屈颂策马过去与之会合,顿了顿,说道:“你还没有走。”
长庚道:“你安全了,我自然会走。”
屈颂握缰之手慢慢地收紧了:“你——你以后不要再犯傻了。”
他应该娶一位王后的,延续晋国的血脉。这些时日他的所作所为,她也不是一点都不知晓。她甚至不知该拿什么面目来见他,也不敢想,他是为了自己。
长庚侧目看着她:“你所调度的一千甲兵人只足够将你和师父和中山君救出,至于灵寿,依旧难逃齐国铁蹄践踏。我听闻,齐军之中已放出消息,如果中山君再不出面,他们攻入中山,便会屠戮尽城中百姓。”
杀人屠城虽然残忍,但齐侯和他的儿子公子季淮疯狂至厮,他们能干得出这事。
两匹马并行一段距离,屈颂抬起了头,看向长庚:“要是,你是中山君呢?”
这个局面之下,王应该如何选择?
长庚那双深邃而漆黑的眼眸掠过了一丝沉暗之色,他悄然地慢慢别过了脸。
屈颂问出这话,其实心里也明白,长庚一生自负,自恃未有敌手,面对如此奇耻大辱,他宁可折戟,玉石俱焚,也不会任由自己和子民苟全求存。他一定会选择自戕。
可是聆泉不是长庚,屈颂再度把眼睑垂了下去。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尖啸声!
数十匹战马一齐嘶鸣,马蹄犹如开山裂河般于四野之下雷鸣响彻。
长庚猛然抬起头,只见四面八方突然多了几十上百骑兵突然窜了出来。
“晋侯在此!”
“活捉晋侯,换晋国出兵!”
他们嘴里大声叫嚷道。
长庚微微吃惊,他的身份难道已经泄露了?
他看向屈颂。他不介意有多少人来杀人,取他首级,或是利用他逼迫晋国发兵,只怕——是她泄露了他的行藏,是她要让他死!
屈颂被他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慌乱了起来。
“不是我!”
屈颂的马儿忽然急急地冲了出去,迎着北坡之首的武士,马匹疾速地朝其奔去。
屈颂在急奔之中回头看向长庚,“不是我告的密——”
为首的中山武士放下嘴中的小拇指,神情肃穆,等待屈颂的马冲入队中,他往后,抬一抬手,“此中山危急存亡之际,多事之秋,晋不发兵,王却现身于此,暗中所谋令人齿冷,拿下晋侯,若解了中山燃眉之急,便是中山之幸,我代中山君对列位作证,尔等子孙皆为功臣。”
“拿下!”
话音一落,数十支羽箭一齐从弓弦上释放,破风而去。
屈颂勒住马缰,抢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陷我于不义?”
中山武士兜鍪底下的面容俨然一匹野狼,他脸色沉沉,瞥了一眼屈颂:“你还不是中山的王后,无权命令我!”
箭矢破空声音不绝,屈颂心惊肉跳,长庚的马被数十支羽箭射中,仿佛已经倒地身亡。他离自己太远,根本无法看清他是否受伤。
他为自己而来,而她却令他陷入险境,若是长庚有任何不测,她都是无可饶恕的罪人!
屈颂咬牙,从腰间摸出赤虎符,一掌使出了全身力量拍到中山武士的胸膛之上:“武士听命,我要你立即撤兵!撤兵!”
中山武士哂然一笑,乜斜着他:“王不曾告知于你么,国将倾覆,如此危机之下,我等可不等赤虎符调动,越过王权行非常之事。现在,只要拿了晋侯,于我中山灭国之危有助,可不必听从赤虎符调令。来人,拿下晋侯,负隅顽抗,就地射杀!”
“诺!”
中山武士异口同声,气势震天。
弓弦之上,箭箭破空而去。
长庚是为了自己而来,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他们以多欺少,再打下去,他很可能支持不住。
屈颂咬紧银牙,手第一次探入了腰间的绣囊。
匕首银光乍现,屈颂的一只手犹如幻影般挥出,那发号施令的中山武士竟已无法躲避,被屈颂的匕首瞬间架住了咽喉,他双目血红,手臂往下一挥,“你杀我,我今日也要杀了晋侯,这是为了中山!”
他发出一道呼啸之声。
屈颂大声道:“杀了晋侯,也救不了中山!你们这群蠢物,难道就没想过,一旦晋侯不测,这只会加快中山的灭亡?放下兵器,退后,否则,他必死无疑!”
屈颂的匕首抵着中山武士的咽喉,已将他的脖子划出了一道血痕。
左右皆惊,不知所动。
他们有所犹豫,箭发得迟缓了下来。
见状,中山武士目眦猩红,热泪近乎要滚出眼眶,再度提气大喝:“杀晋侯,复中山!”
话音才刚刚落地,远处,长庚所在的方向突然飞出来一支羽箭,去势之大,远甚弓弦所发,一箭精准地穿透了武士的胸口,血液喷溅出来,武士应声倒地。
屈颂持着匕首的皓腕,还停顿在半空之中。
所有射箭的中山甲兵全部停了下来,震惊无比。
暮风吹起砂砾,扬起一缕一缕含着血腥味的浓厚的气息,吹迷了人的双目。
晋侯长庚已是宗师境界,武力何等可怕,百十人围攻如此之久,丝毫不占上风,反而被取上将首级。
长庚也停了下来,他的胸膛急剧地欺负,喉中、鼻中已全是鲜血的味道。
拄着剑,几乎还未站起,一口血已经无法再咽回去,从嘴唇之中溢了出来,一股近乎要翻江倒海的内息震动,仿佛顷刻之间就要把脏腑撕裂。
他之于这些中山甲兵,便犹如大宗师之于他,一样是全面的威胁与压制。不过只是一道掌力,便足以震碎他的脏腑。长庚扯出了一丝笑。犹记得师父曾说,他之个性,若是不改,就凭着这身毕竟有限的天赋,一辈子也无法登顶,不能成为大宗师,一览险峰风光。
真让他说对了。他恐怕很快,很快,便连活都活不成了。
长庚解下面纱,将那口意犹未尽的鲜血全部吐了出来,背身向屈颂,朝自己的马走去。有灵性的枣红马身中七支羽箭,艰难支撑着从地面站起,蹬起四肢亲密地靠向主人,等待主人的抚慰。
屈颂怔怔地,看着长庚远远的犹如一粒芥子般的身影,策马往前去,走了几步,便看见他也上了马背,背过了她,伏于马上疾行而去。
你不信我了吗?
屈颂抬起手,擦去了眼中突然滚滚地冒出来的热泪,可那泪水却是越擦越多,无法止住,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四肢僵硬如冰。
作者有话说:
长庚宝宝好难,我都不想虐他了,尽量明天把中山君处理掉,让他彻底下线。
第83章
中山王宫已经彻底大乱, 太后睡梦中梦魇仿佛有人掐住了自己的颈,将自己勒得窒息而亡。
太后从噩梦中惊坐而起,身上汗透重衣,嘴里焦躁不已, 忙朝帐外呼道:“传素女!传素女!哀家要听她的琴!”
可是殿中竟无一人回答, 太后吃惊, 继而大怒, “人都死去了哪?”
她翻身于床帏间坐起, 一把掀开了纱帘,空旷的寝殿,无人烧着青铜兽炉,惟余数堆冷灰残烬, 屋子早已冷透。太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扬声朝着无人的殿门唤道:“来人!碧香,碧香!”
仍是无人回应,太后起身来, 却因为噩梦惊魂,没有缓过来,双膝一软,登时扑倒在地。
殿门于此时霍然打开,外头传来哭泣的声音:“母后!”
晴冉扑入太后寝殿, 来不及抹去脸颊上的泪珠, 急忙奔过来将太后从地上搀扶而起, 双目之中清澈的泪水簌簌不绝往下滚, 整张脸充满了惊惧和绝望,雪白无色:“母后,人都走了, 我宫里几个该死的奴婢,私下里说……说中山被围城半月,已经……已经完了……早早开门投降还能有活路,等齐军杀进来,我们这些中山人就真的一个不留!”
太后又惊又怒,捶床道:“何人在散发这些谣言!”
“是真的母后,已经传遍了!齐军日益士气大振,中山都城已经……已经快无人守了!”
晴冉泣不成声。
太后听闻噩耗,感觉梦魇成真,便如同真有一只巨手一把攫住了自己的脖颈,胸脯急急地起伏,却仍旧无法喘过气来。
她双眼浑浊无声,呆滞地扭过头,“去、去看你王兄、王兄怎么说……”
晴冉更是摇头,摇了几下,将眼底的泪水全部甩落了出来:“王兄、王兄都已经一病不起了!前两日我就想去看王兄,可是王兄的寝宫已经封闭,已经连我这个公主都无法入内。母后……是不是……连王兄,也没有办法……没办法了……”
太后痛骂:“混账!”
“你王兄一定有办法,哀家亲自去!”
太后振袖,甩开趴在自己怀中不断饮泣的女儿,战战巍巍地起身来要往外走。
晴冉忙爬过去,将母后的手杖取了,递到母后手中。
太后拄着手杖,强打起肃容,一步一步往外行去。
天正黎明,东天鲜红如血。
昔日富丽巍然,象征着权势、富贵的宫室之间,只见无数仓皇奔窜的身影,只听无数煽动人心的蛊惑高声,和那充满了绝望的悲泣。昔日王宫,今日宛如炼狱。
目睹眼前的一切,太后险些又往后栽倒,晴冉连忙伸出手臂去,将母后托住腰身,也掩不住嘴里溢出的小声的哭泣,太后拄了一把手杖,忍下心头悲恸,沉声说道:“去见王上!”
这个时候,中山太后还要充作无事,宫婢却不再想理她。她们将从各宫之中盗取的财宝钱帛用包袱裹了,双臂搂着压在怀里,佝偻腰背朝外宫奔窜。
但这段时日以来,这些意欲逃出宫门的中山内监和宫女已经被砍杀了一拨又一拨,于是她们里外勾结,拿宫中所窃得财帛收买禁军武士,各自通融,没多久守备宫门的武士的军心也尽皆瓦解。灵寿城中,到处是哭泣和哀嚎,暗无天日。
一座有着近乎千年历史的王都,今日宛如瘟疫之下的死城。
“王上何在?”
太后停在了聆泉的寝宫门口,朝里疾呼。
被守备武士拦下,太后拄杖破口大骂:“你们有眼无珠吗?齐国的军队压城已久,哀家见王上久避不出,特来问讯,你们竟敢阻拦太后?”
“对不住太后,末将等只是奉命行事。”
太后全身宛如僵住,错愕地看向紧闭的两扇大门。
王儿当真要如此龟缩至死?可就算他不出,待中山王都被齐国攻破,整个中山,便彻底完了!
这时寝殿之中终于传出了动静,伴随着一声咳嗽,殿门被宫监两面拉开。
太后与晴冉在宫门口一瞬不瞬望着,聆泉一身缟素,卸去冠冕,披散着满头长发,面容俊秀而冷漠。
出乎晴冉所料的是,王兄看起来竟像是精心打理过的,便如同一尊玉人般,今日的王兄,宛如九天明月般皎皎而超逸,就连眉鬓,也是新拿刀细致裁剪过,下巴上没有一丝胡茬,只一双昔日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润双眼,没有半点儿活气。
“王上……”
太后惊愕地上前一步,要拽住聆泉的衣袖。
聆泉退后,避过了太后的手。
“你这是……”
聆泉拱手垂袖,施礼至地。
中山君声音微暗:“太后容孩儿不孝,今日之后,不能再侍奉太后床榻前。”
“你这是要……”
“孩儿要前去齐国。”
聆泉痛苦地闭上了眼,缓慢地如此说道。
“王上!”中山人无不大惊失色。
那齐侯荒淫暴戾,他要中山君前往齐国临淄,是去做齐国的王后的!
中山虽然国小,但国君怎能由人如此戏辱?这说出去,于中山是奇耻大辱啊!
“恳请王上三思!”
聆泉的寝宫外,顿时跪了一地,无人不双眼鲜红,眼眶之中怔怔流下泪来。
聆泉何尝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行的代价。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双眼。
耳畔是太后的哭泣,臣妹的呼救,和跟随他多年的王臣武士不断劝谏的颤抖的声音。
聆泉慢慢地说道:“寡人,意已决。”
他睁开眼环顾众人,嗓音低微地说道:“除此之外,你们还有解救中山的办法吗?齐国已经围城日久,他们很快便会打进来,一旦打入中山,于我国都百姓是灭顶之灾。寡人身为中山君,是中山之王,只有寡人出去,应许齐国之求,才能平息干戈,令我中山百姓得存。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寡人都必须站出去。”
太后与晴冉要拦住聆泉,“王儿,你切不可如此行事,就算你救得了中山,可在九州之中你的名声,还有我中山的名声就要全毁了啊!中山没有了王,你膝下仅仅只有一个幼子,失怙失依,没有人教导,他怎堪当中山君?”
聆泉眼中亦有泪水滚出,他看向太后:“孩儿已无法,对不住母后,孩儿真的已没有办法!”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转面去,声音提了起来:“拿下太后与公主!待寡人离开灵寿,再行释出!”
“诺。”
左右掩泣而上,架住太后与晴冉,不再理会妇人哀嚎哭泣声,将其拖下了台阶。
聆泉不再回顾,在数十名武士的簇拥下,往灵寿城城墙步去。
步行而上垝垣,城楼底下叫嚣辱骂已经半月的齐军骤然全部声音停住,他们仰目朝城垛之上看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宛如一羽翱翔九天的白鹤,停留伫立于中山灵寿,实是一如画中所见秀美绝伦。为首的齐国武士,更是看直了眼睛。
中山君的目光扫视过去,在这片山野之上,铺天盖地,全是齐国的甲兵和战车,烟尘漫卷间,不可计数。
中山君再度闭了闭眼,他提气,朝城下朗声说道:“寡人聆泉,今日在此,欲平息两国干戈,止其纷争,以恤民众,望齐国王师收兵,勿再流血牺牲!”
话音落地,齐国的王师发出了一浪盖过一浪的高昂的欢呼声,举矛相庆。
聆泉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女子的声音:“王上!”
声音莫名耳熟,聆泉的心早已冷了下去,他慢慢回头,只见素女抱着一张琴,就站在城楼之上,临风而立,双目噙泪幽怨而哀伤地望着他,既不敢靠近,又充满了执拗,仿佛不把心里话说话就决不肯离去。
聆泉的嘴唇牵起:“寡人知道了,你回去吧。”
“不……”素女抱着绕梁古琴,茫然地摇头,仿佛听不懂聆泉的意思,固执地不肯走,反而,她重重地踏上前一步。
“王上,你还记得,五年前在中山的一个雨天,你与我师父中山野老的那一场琴瑟合奏吗?那一天为你侍奉茶果,为你们添香的女徒,就是我……我曾见过你的!”
聆泉早已忘却,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无奈而歉然地看着她。
素女痴痴地垂目,自嘲一笑,“我知道,王上没有记得我。可是,”她再度把头抬起来,露出一种激动之色,“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王上!王上,这五年来,素女一直爱着你,我只想你知道,别无所求。”
聆泉的神色是有些惊讶的,他只是惊讶,他已到了这一步,竟还有痴心女子,一往无前,带着这样的勇气,对他说这样一句话。那么作为中山君,他又怎能不站出来,为了自己的子民而孤身赴齐?
他退下台阶,顿了一顿,回眸看向素女,微笑:“寡人会记得。”
他转过头,不再回看。
城墙之外,喊声震天。
“请中山君为齐国之后!”
“请中山君为齐国之后!”
声音难听嚣张至极,所有中山武士怒意填胸,全部瞋目而视,发尽上指冠。
素女抱着琴,瘫倒在地,泪水横流。
她无声地泣着,抽噎,撞气,最后慢慢地,哭声喑哑,再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中山君迎着齐国武士那片叫骂之声,一步一步朝着齐师而去。一袭不然尘垢的白衣,飘然随惊尘扬起的长发,背影清瘦修长,也伟岸无匹。
一朵乌云遮蔽了日光,金色赤阳从云层之中洞穿,如利剑般直掼于地。
沙场朔风吹起风尘,将那朵洁白无瑕、宛若云质的身影逐渐隐没了去。
世间再无中山君。
作者有话说:
中山君终于领盒饭了~关于素女情感的归宿,其实已经在渐渐明朗了,她不爱中山君了。但是,她在中山国这么久却始终没有与聆泉说过自己的心意,她必须给自己交代。
第84章
距离齐国伐中山之战已过去一个月, 又是一年春天,冰雪初融。
屈颂带着人马赶回灵寿城时,已经迟了一步。
齐国士兵欢天喜地接了中山君,护送他一路东进而去, 之后齐国狡诈之徒却并没有立即全部收兵。而是谎称齐国军中出了叛将, 叛将不遵王命, 叛逃出国, 依旧要斩杀中山后人。天下人皆知这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齐侯与齐公子野心勃勃,仍执意要取中山。
叛军的人马与战车不能太多,否则必会引人讨伐,痛骂齐军无耻。
但中山被围城日久, 军心早已瓦解四散,打下这座灵寿城,便犹如攻入空城而已。
可惜的是齐国的“叛军”算得一手好账,最终却并未如愿。
屈颂调遣的甲兵从后方突入直插敌营, 先杀了仅存的三千齐国兵马一个措手不及,随后齐国两地回援的人马又在南北两面受到了另一支足足千人的精锐部队的袭击。这看起来,似乎并不止中山的兵马,其战力,甚至还在齐国利兵之上, 不禁使人惶恐。
最后收尾之战, 以齐国“叛军”兵败而告终, 他们四散逃逸, 不知是否被人乘胜追击。
危急时刻,是屈颂及时调兵回援,中山旧臣对此无不感恩戴德。想此前, 王上执意立屈先生为后,他们百般劝阻,是因为王后新丧之故,如今看到屈颂不计前嫌,冒性命之危,对中山施以大德,各人心中无不感佩,他们合议之下齐齐改变了想法,希望虽还未入宗庙,还无名分的王后留下,继续代先王和先王后抚恤幼子,保他即位。
太后与晴冉公主被释出,太后手持聆泉离去之前所留遗书,原来,这亦是先王聆泉所愿。
但屈颂表示自己并不是中山王后,不便干涉国政,她本意更多是为了营救师父和素女,归还中山国的赤虎符后,屈颂与优厘、素女一起离开了灵寿城,不管灵寿王都百废待兴,先回了扶柳城。
春柳吐绿,晴丝垂线,旭景暖风之中,河堤上游人如织。
齐国拿下扶柳城后,没有干预扶柳城内务,因为急于抢夺中山,这里除却换了驻兵,一切如常。听说在得到了中山君后,齐侯大为满意,立即释放了扶柳城,并且将允诺的三座边境小城池划归了中山。
优厘遇见了素女,不再奏琴,以免露拙,他就背靠河岸编织手中的竹篾,素女说要帮工,优厘直说不必。
“你的手是弹琴之手,可是金贵无比,九州之中,老夫还没有见过谁的琴曲造诣超过你的,快别弄这些,伤了手却不好。”
素女十指微微僵住,她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片刻,她低低地说道:“弹得再好,也没有用了,已经没有人听。”
“素女,你的琴是为别人而弹吗?”
优厘问道。他摇了下头。
素女微微愣住。
屈颂师父的这一问,她曾经的老师也问过。
她的老师说,她之琴技,虽有术,但还没有得道。修琴技如修武道,没有虚怀如谷的心胸,聆听万籁的心境,和一副慈悲渡世的心肠,不可得道。她还阅历太浅,五音闭塞,她的琴,算不得是上品。师父亡故以后,她埋了师父遗骨,抱着师父所留绕梁,孤身出中山,南下,她志在游历四方,达到师父所说的那个境界。可是事与愿违,她到了越国之后,便被荒淫的越王所看中,进入了越宫,陷入了一滩泥潭。
要不是时也命也,遇上了……九公子,她这一辈子,是何其可悲。
“是,素女狭隘了。多谢老先生赐教。”
优厘抚了抚手,嘱托身后的小童赶紧去烧饭。
小童应了话,不一会儿便烧热了灶台。
屈颂背着一担柴从山上下来,耕者遇见了屈颂,也心中有数这是拯救了中山的英雄,对她十分和善,一旦发生点小事,不去衙署请示官吏,反倒咸来问她。
一个耕者突然拦住了屈颂的去路,屈颂微微一怔,只见布衣短褐的耕者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刀,拿给屈颂:“先生,这是老朽今早上在田里锄地时发现的,刚挖出来没多久,不知道是什么,和咱们平日里所使用的刀不大一样,你看一下,我就不送衙署了。”
要是挖出点儿事来,上送官爷反惹一顿毒打,不太划算,不如就让屈先生给处理了。
屈颂把那把生了锈的刀接过来,目光便定住了。
一个早已被打压下去,早已消失了的念头忽然之间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这是一把生铁所制长刀。
这生铁锻造得还不太好,因为某种原因被弃之荒野,且因为常年的风雨侵蚀,重见天日时已经锈痕斑斑,认出了这是一把铁刀之后,屈颂立马就想到,原来已经有人能够利用这种锻造术制出刀剑了。
铁矿存量丰富,单是晋国——似乎隐约曾在长庚处理公务时听他的谋士说过,晋国有两座铁矿山,还没有被开掘出来,因为铁在这个时代的用处还不太明了,等于一块待人琢磨的璞玉,如果不识方法随意开采,反而浪费天赐,不如暂且搁置。她曾听说过铁矿。晋国不少,如今中山又有所开掘,那么说明,这个九州之中的铁矿很有可能是遍地皆是!
如果有一个王,利用铁器,利用熟练的冶铁技术,锻造出一种坚韧程度更强于铜剑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铁剑,运用于战场,配合以战术,岂非无敌?
“屈先生,这把刀……我就送你了。”
耕者拿着一把已经锈损的铁刀也不知作何用处,还不如赠予屈先生。
屈颂没有推辞。
在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前,她放下柴火,找了个柴堆将刀藏了进去,在院门外整理了一番乱糟糟的仪容,把头发重新束好,步入内院。
她还是习惯男装示人,甚至有不知情的扶柳人,曾怀疑过素女是她的夫人,当面叫错,令人不禁失笑,素女也是微有尴尬。
小童把锅灶烧热了,捧出一盘喷香的油光满面的烧鸡,用熟酒焖至酥黄,几乎醉倒了优厘。
见小徒儿回来了,优厘把编至一半竹筐放下,与素女、屈颂一道走到篱院中的凉棚底下,凉棚是由马厩改成,宽阔,但稍显寒酸,热气腾腾的鱼一端上来,整座篱笆院都是鲜香味。
屈颂笑出了声来,拿了块干燥的热方巾,给童子擦拭他满鼻尖的灶台黑灰和汗珠,眉眼弯弯:“你的厨艺倒是愈发精进了,师父教你养得越来越胖!我是不要紧,你可不要把我的素女先生带累了才是,她还是瘦点儿最美。”
说到美,素女眼光微微一暗,不说话。她想到了自己被毁的容颜,有什么资格说美?
一直以来,她连在人前露面都不敢。
童子哼哼了几声,“姊姊你别害我,还有一锅酒焖烧鸡呢,你等着我给师父端上来!”
他矮身从屈颂的魔爪底下逃脱,奔到灶台上,端出热气腾腾酒香四溢的烧鸡,到凉棚里。两个菜,却滋味甚佳,卖相亦好,四个人围炉而坐,各添了几碗饭。
饭毕,每人都是酒足饭饱,不愿离去,小童儿缠着师父讲故事,优厘见多识广,便娓娓将来。说至精彩、酣畅淋漓之处,小童儿听得目放精光,屈颂笑着扶住了素女,几乎要倒在她的身上,素女似有所染,目光也活了不少,温柔地揽着屈颂的肩背。
一座简陋的茅棚里,却充满了人情与欢笑。
一墙之隔外,长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中不断地回想着,方才她就立于陈设简陋的凉棚里,温暖的春日旭阳穿过稀疏的稻草照射下来,流淌在她白皙剔透的脸颊之上,便宛如朵风中娉婷的温柔琼葩,笑若银铃,震人心弦。
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在晋王宫的时候,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敏感而谨慎,总是不肯多说一句,也怕走错一步。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屈颂何曾有过半点儿放松?她清楚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见惯了他的残忍和喜怒无常,她面对自己时,没有一日是真正放下防备和枷锁,露出这种无忧无虑的小女儿烂漫情态的。
他嫉妒的或许不是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聆泉,而真正嫉妒的,是她的师父。
优厘见过不一样的屈颂,拥有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徒儿,甚至不惜为此与独女斩断往来,不再去问讯。就连他曾唤她“阿奴”,那么亲密的称谓,也是她的师父取的。
她过去的种种,都是他不曾参与的。
而且,也不会再参与。
她宁可留在扶柳城,也不会跟随他走的。
一如那句“迟了”,他们之间,完了。
长庚眸色黯淡,抵住墙面的手臂已经青筋毕露,猩红的血液自嘴唇之中涌出,溅落于墙角处数丛无根的兰草上,一滴一滴,潮腥味于嘴里蔓延开来。
春风吹拂的扶柳城中,一个身影踽踽独行离去,踉跄而惨淡。
……
屈颂嘱托的几名乡民从扶柳城又连续不断地挖出了不少铁矿,这时矿石还不好开采,还是先前那个富豪留下的方法和人力奏了效。正如本地人所说,山上有赭,山下有铁。照这个法子寻下去,找到铁矿,谨慎小心地进行开采,只弄百十斤回来藏在家里,这是不成问题的。
这里的矿产丰富,不但有铁,似乎还有别的物质混杂其内,屈颂锻造的第一把剑,在二月出炉,但出炉的第一日,及锋而试,立即便断了。
尽管如此,屈颂并没有气馁:“既然纯净的熟铁无法铸剑,那就一定是掺杂了别的原料,多动用一些人力,凿出十个剑炉,每一炉都锻造不同的原料。”
屈颂开始试验之后,先后利用了黄土、黑金、砂砾、青铜等原料,她将每日所见所得记录在册,也日渐摸清了锻造之术的一些捷径。
但她的动静过大,是瞒不过优厘的。
优厘立马获悉了屈颂的动机,但也明白,小徒弟至少暂时还没有动过念头要离开,如果真铁剑铸成,九州瞬息之间必是风起云涌。
“阿奴,你的剑,到底是为了谁而锻?中山?晋国?”
无论谁得此利器,都会引起波澜,但中山国君太小,百废待兴,恐无力守护锻造的秘密。
“师父,我是为了自保。”
赤虎符虽然交还,但屈颂的手里,又多了一支队伍。
这是她利用淘沙冶金,从扶柳城重新选拔招募的一批民兵,假以时日,手握宝剑,必能披甲上阵。
她现在只想替师父,守护他们的故里扶柳城。
作者有话说:
怕大家不记得年份了,提醒一下,现在距离第一章 过去了两年半时间,今年长庚二十一,颂颂十八。呀呀呀,正是到了要结婚的好年纪了(此文情节的走向,其实我也说不好了23333)。另外说一下,这是架空哈,一些无脑设定咱就不管了。
第85章
屈颂的第一把铁剑, 锻成于周历成王二十八年四月。
剑出炉的那一天,伴随而来的是前中山君聆泉逝世的消息。
传说是中山君不堪受辱,惊惧而亡。
谁也不知齐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中山国唯恐齐侯震怒, 又派兵攻伐中山, 太后特遣来使至扶柳城, 万望屈颂回都城。
对于太后的看重, 屈颂受宠若惊, 担忧是自己铸剑的事让中山王宫那边知道了,尽管她已严令下去此事不得外泄,但人多嘴杂,难免疏漏, 因此屈颂把锻造出来的第一把铁剑藏住了,没有告知旁人。但面对中山虽是可能要应对的危机,屈颂不得不与自己的师父商议,是否应该让中山得到铁剑的锻造术。
这项技术至此还没有完全纯熟, 屈颂也担忧,中山国小,无能力守护铁剑之秘,一旦把消息泄露,很可能让齐国捷足先登, 这是最坏的局面。
“阿奴, 铁剑是你一人所铸, 与为师其实并无太大关系, 怎么决定,你听你自己的。至于扶柳城,虽是师父的故里, 但它若是命里有劫难,你我也不必逆了大势所趋,该逃便逃,不必作无谓牺牲。”
这段时日屈颂近乎日日待在剑炉旁,两片雪白饱满的颊熏得黧黑,看得出烟火痕迹,依旧难掩清秀,那双美好而清澈的眼眸似高山之上冲刷而下的溪水,让优厘每每见着,都又不敢见,实在愧见。
屈颂隐约察觉到师父自从齐与中山之战后的变化,师父是有隐晦难言的心事藏在心里。
“师父,我有一话想问你,原本,中山君是答应了我要告诉我的,可惜时事不待人,我没有等到。师父,你告诉我,我背后的红莲纹究竟是怎么来的?”
她困扰已久,迫切想要答案,可是屈颂不知为何每每问到师父都总是会顾左右而言他,或是厉声呵斥,不许她问。
她想知道,经历了这么多,她是否还不能知道她背后胎记的来历。
优厘拒绝着干馍的嘴唇蓦然顿住,他慢慢侧过脸,神情有些冷漠:“我不知。”
屈颂一怔之下还欲再问,优厘已独身走入了小屋,不再回头。
事到如今,原来她还是不配知道。
屈颂神情黯然。
这数月以来,屈颂所拥有的这批民兵的势力愈来愈壮大,时至如今已有数百人。炼出铁剑以后,每个人都信心大振,如法炮制地又锻造出了数十把铁剑。虽然铁剑的品质良莠不齐,好些甚至不如铜剑,轻而易举便能斩断,但屈颂又从中悟到了新的原料掺兑方法。
如今的屈颂于扶柳城中,虽无实权,却俨然如一城之主。
加之灵寿宫中太后相邀,也是愈发让屈颂的身份显得超脱了一些,连扶柳城的属官,都一日要对她嘘寒问暖数遍。
屈颂没有应太后之邀请,小中山君即位之后,由太后与公主共同抚养,太后年迈难以行动,朝政事宜多半交到了晴冉手中,这个飞扬跋扈的公主不得不把肩上的重担扛起来,一面应付王公大夫,一面抚养还不知事的小侄儿,可谓不易。晴冉也没再来找过屈颂的麻烦。
日子如逝水般,日复一日地过去。
晋侯的身体不如巫医所料,自扶柳城回来以后,不但没有转好,反而江河日下,几个大巫心里都在揣测,王若是再无一个契机,多耗几个月,心肺恐将枯竭,回天乏术。
但没有一个大巫敢当着王与太后之面,把实情说出来。
偏偏这个王,日常依旧勤勉不辍,休息间,便照顾他那儿半路得来的便宜继承人。
小公子丢在宫中与王叔相处得很是和睦,只唯独不得太后所喜,渐渐地晋人也都接纳了他。
王身体的状况在大夫之间传开了,无不痛心疾首,要是长庚没有到这个地步,他们还可能动动念头,为王寻觅几个体己美人,为王室开枝散叶。不立王后,不立便是了,王后之位空缺,宠幸几个美人总不妨事,但就怕,王如今连那个余力都没有了,供奉美人反成羞辱,太令人担忧。
星夜,草丛间蛰伏的春虫无一日停歇的,叶间窥伺的叫天子双足一蹬,掠过树梢,穿过屋外丛丛随风晃漾的竹,朝远处的密林中飞去了。留下一串夜风的痕迹,被困于竹丛间滞留难去。
虫声新透窗纱,屋内燃着鱼油,烧得明亮如昼。
一道修长的凝然不动的身影,在倚在床边,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那道身影与黑夜宛是一体,在暖红的光晕之间显得如此碍眼。
长庚的手中,卧着一只做工精细的绣囊。
绣囊看得出已有了陈旧的痕迹,所用的彩缎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辉。
长庚的视线,便定定地停在这只绣囊上。
间壁那小孩儿睡得熟,偏他耳力好,能听得见他翻身的小动静。
这时,窗牖外传来武士走动的跫音,长庚也听得一清二楚,忍了咳嗽,他长身而起,朝屋外走去。
武士迎着黑黪黪的夜色走来,顿步,对王禀道:“有一故人造访,他说,王这时会想见他的。”
“谁?”
长庚目光一动,只见这武士身后,一身着淡青长衫的男子于晚雾之中慢慢行来。
长庚瞬间便滞住了。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他的小东西回来了。
但她怎可能回来?
莫非是此夜,他已然入梦?
可知道那身影愈来愈近,终于从迷雾中露出真容,长庚才发觉,这是姬九。
他皱起了眉,看着姬九停在了自己面前的青石砌成的台阶下,一动不动,道:“你怎么来了?”
“晋侯看来大是失望,不知在盼望着谁。”
长庚道:“夜里来,恐怕不是周国公子的礼数。”
姬九这厮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姬幽垂下了眼睑,沉吟片刻,“实不相瞒,是有一些事要求助于晋侯。”
既是深夜前来,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长庚抿了抿唇,侧身道:“入屋再说。”
姬幽环顾周遭,但见这环境清幽无比,门前幽竹,庭后榆柳,实无半分君侯之威严气派,长庚堂堂晋侯,竟居住于此,难道传闻他需养病这件事竟是真的?姬幽本就感到自己并不该来,其实就连他也说不清,为何在深夜便闯入晋宫,非要与晋侯会上一会。
可是这段时日以来,诸事久积于胸,无法排遣,连他自己修行了这么久也依旧无法释怀,这天底下的事哪有那么好看开的?他思来想去,怕是唯一能与之倾诉的,竟只有一个晋侯长庚。
两人点上香油,于髹漆梅花小几两畔相对而坐,侍女翠姑奉上清茶与糕点,便退了下去,烛火一晃一晃犹如舔着黑夜的舌头,吐出一口口恬淡的热气。
“有什么事说罢。”长庚为姬幽斟了茶。
他的俊容隐藏于红光与黑夜相交之处,面容与神情都看不出丝毫委顿之气,姬幽也是觑着他良久,才垂眸,慢慢一笑,接过了热茶。
“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在周郑边界替父王守城。”
这点长庚其实是知道的。
周天子对他最出色的儿子似乎并没有给最丰厚的优待,让他去守城不知是何道理,也许这正是天子的熬鹰之法,以困厄来磨砺他最有可能即位的第九个儿子?揣测纷纷,莫衷一是。
“难道郑国小国,敢冒犯周国?”
长庚信口问道。
姬幽无奈一笑,“他敢。”
长庚微微怔忡,一瞬不瞬地盯着姬幽,露出了不善之色。
天下强国都不敢拂逆周天子之愿,区区郑国,竟敢掀起战火?
姬幽懂他的疑问,道:“倒也不是要举戈打仗,些许摩擦总是不能少了,这一年多以来,单是处理这些,已足够让我焦头烂额,郑国虽是小国,但骨气不逊,背后又有楚国的扶持,在明面上,连我也不得不多考虑背后的牵扯,如处理失当,恐怕贻人口实,给了郑国一战之机。”
长庚道:“他是算准了,姬九公子宅心仁厚,不忍先动刀兵,只怕一日更甚一日,终有一日要欺凌到你头上。你来我晋国,是为借兵,还是要借孤的手谕,替你威慑郑伯?”
“都不是。”姬幽道,“周国之患,由来已久,倘若当初周晋联姻,今日我或许目的在此,但既无盟约,何必徒添晋国负担,我知你晋国眼下并不好过,民生不复,始终是国之大患。”
“那么你方才说,要求助于孤。”
长庚敏锐地捕捉到了姬幽话里的漏洞。
姬幽露出一丝无奈,“是另有些事,要与你说罢了。”
长庚饮了一口热茶,近乎一饮而尽。他将手放下来,茶盏在案面碰出沉闷的动静。“你说便是,不必遮掩。”
“也好。”
姬幽敬了长庚一盏热茶。
说来他与晋侯之境遇,是何其相似。晋侯的心上之人远在中山,为中山君聆泉宠姬,长庚自己几度亲自出面想把她接回来,她都不肯,而自己却是,亲手放弃了素女,把她留在了那儿。尽管他心知肚明素女情爱所系,但这一年多以来,不可否认他对素女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晋侯,传闻你身体抱恙,早已不行于国事。”
姬幽突然开门见山。
事实上长庚也以为姬幽或要从自己这里过问素女的下落,他已准备好了,素女如今在屈颂身边,两人在扶柳城无比逍遥,早就已想不起前尘往事了,他连刺激姬九的腹稿都已打好了,没想到姬九却问的是这个。
长庚的脸瞬时便沉了下来:“怎么,九公子是来为乃父刺探晋国国政和军情来的?”
“长庚,有件事你知道,周国时至如今还需要托庇于晋国。我原本极为不赞成联姻,但这一年多以来,我却突然看到,也突然明白,要是没有晋国作为荫靠,连郑国这等小国也敢欺辱上门来。你是晋国之主,在这个时候,我需要知道你的情况。”
长庚反唇相讥:“难道你以为周国有危难时,寡人还同前几任晋侯一样发援兵助周?我晋之数代先王,皆为周国而折戟断首,你这是强人所难!”
见姬九默然,似乎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反应迟钝了不少,长庚也停了停,又道:“既然当初你也不同意联姻,今日又何必与寡人再提旧事。你不同意是对的,你心里也明白,你那个从幼时起便被拐走的胞妹,或许甚至早已不在人世,周国要联姻,便只能送一个假公主给寡人。寡人一生最是憎恶隐瞒欺骗,若教寡人后来查知骗局,你周国便会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我知你之意。”
姬幽忽然惨淡一笑。
周国的国土已经在百年之内又缩小了近乎一半,无论周天子如何勤勉,兴修兵事,也无法阻止这种事态的蔓延。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把希望寄托于他人,须知与虎谋皮,很难逃得过以身饲虎的命运,而长庚这个晋侯也并非善类,他是从不与周国亲善的。
姬幽道:“你说的也是对的,时至如今,我还在寻我的妹妹,但是,我却因为久困于周郑局势,暂时没有办法抽身,所以今日之忙,必须要请晋侯帮了。”
长庚感到万分可笑,姬九原来是来请自己帮他找妹妹的?
是,他乃是晋侯,大国之主,人脉情报渗透极广,也是为数不多的确切知道周公主早已失踪之人,但姬九就不感到他这个请求十分荒谬么?
周国的十公主,与晋侯有什么干系?
姬九已起身,对长庚作揖施礼,几乎一揖到地。
“我十妹姬莲,她背部有一朵九瓣的红莲,这是胎记。这也是我唯一还记得的胞妹的印记,请晋侯留心。”
姬九慢慢地,用强调和恳求的口吻如此说道。
话音未落长庚震惊地猛然跳了起来,一手抓住了姬九的右臂。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长庚:所以是我把自己的老婆搞丢了是吗?不不不,这一定是姬九这厮喝醉了在那说胡话!长庚大宝贝,你俩喝的是茶啊。
第86章
姬九哪里想得到仅仅一句话竟能撩起晋侯如此大的反应, 也是微微愕然,“莫非晋侯已有莲儿下落?”
长庚犹如六神无主,整个人犹如一张险要崩断的弓,被姬九摇晃了数下手臂, 感受到姬幽这时也变得激动以后, 长庚才慢慢地转过面, 望向姬九:“孤见过, 背后生有九瓣红莲胎记的女子。”
他这话, 近乎是从唇缝之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姬幽更是大为惊讶和激动以至于失去了稳重:“在哪?晋侯,请你告知!”
长庚一动不动地立着,现在, 他比姬九更想要求证。
但是姬九盼着这是真的,而长庚却在盼着是假。
他动了动薄唇,慢慢地道:“是……孤身边原来的侍童,屈颂。她为季淮所伤之际, 孤曾见过她背后胎记,与……孤剑上纹理相似。”
周王室尚莲,当年因为王室之中多了一位生来便带有红莲胎记的公主,王高兴得彻夜难眠,着大巫推算, 巫祝祷告, 说此女将来有大福分, 泽被大周, 天子狂喜如癫,摆酒庆贺足月。却没料到,公主幼年时便遭人劫掠, 从此下落不明,天子一病不起,甚至不惜为此,杀了巫祝和公主生母。
但是,长庚心中尚抱有一丝希望:“你见过屈颂,难道就认不出她的面容?虽说人至十几岁,相貌会发生变化,但你总不至于要寻遍九州找你的胞妹,却连她的面相都不记得了。”
姬幽还处于惊愕之中,诚然他一直感到屈颂亲切且熟悉,后来亦得知她并非男子之身,可是也许是见惯了她着丈夫之衣冠,便从未往那处想过。
长庚一语道破,姬幽惊怔之下,反而把一切都得到了印证。
他无比惊讶和欣喜,“是!我因幼时并不养在王宫,莲儿失散时又年岁过小,竟一时没有看穿!我早该想起的!原来如此!晋侯,你助我大忙了,即日我便前往中山,你知晓她的落脚之处?”
长庚已全身僵硬,对姬幽的话犹若未闻。
片刻之后,他犹不死心,“你已确认?”
姬九重重点头:“若你方才所言,她背后有九瓣红莲纹为真,那么我确认,她就是我的妹妹,不但年岁能够对上,而且我此时想,她的眉眼,亦有迹可循!我已确认,就是她了,即刻我便要动身去中山国,将她接回。”
姬九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及,失散多年的妹妹近在眼前,他只想乘奔驰往中山。
可是长庚不得不提醒他,“也许她不愿做周国公主?”
姬九并无所谓,“若不愿做,便不必做,我是他的兄长,也不会把她的身份立即昭告天下,她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看法,不必照我的命令行事。但我必须要让她知道,她是我的妹妹,她并不是没有血亲的无根之萍。如果她想,周国的鸾车便会风光大礼,迎莲公主回雒邑。”
姬九感到自己确实过于激动了,在长庚面前,他不该如此放诞。顿了顿,姬幽重新看向长庚,“我原不同意联姻,但若是长庚你回心转意,我绝无任何阻拦。”
他转身立即朝寝屋外走去。
那道青衫长影极快地便消失在了蘼院大门外,屋内的烛花晃动,把长庚惨白的脸色照得宛如透明。
他身形一个踉跄,整个人砸在了案上,吐出一大口血。
心里百感交集,懊悔尤其。
如果姬九今日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曾经跟在他身边的小东西屈颂,就是他一直排斥抗拒的天子之女,周十公主,是他为之不惜翻脸拒婚得罪天子的女人。
造化弄人!
……
扶柳城又是连着近乎半月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屈颂一如城主般受人爱戴,从城郊踏马归来。
但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师父的小院之中多了两个人。
屈颂的人才到院门口,便瞧见两道熟悉的却暌违已久的身影,正笔挺地跪在篱笆桩旁垂目扎着篱笆的优厘身前祈求宽恕。
他们皆作布衣打扮,面容狼狈,但屈颂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越师兄和荆月。
他们竟没有死这个事实令屈颂很是有几分惊讶。
如今的荆月一身裹了风尘的脏衣,发梳成服人头髻,似乎已成越师兄之妻。
在屈颂抬脚,往里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楚时,荆月也发现了她,在看到屈颂时,荆月的目光微微变了变,但扭头便继续对优厘求饶,“父亲,以前的事都是女儿错了,是女儿教猪油蒙了心,是女儿不孝不敬,忘了父亲的教诲!请父亲原谅,女儿今日已无处可去……”
她说得可怜无比,前几月还因为颠沛,饔飧不继,身体每况愈下,不慎滑了一胎,看她形容枯槁,两泪涟涟,还像是那么回事。
屈颂停在了凉棚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
越沉默无言,只作懊悔之状,头颅埋得极低,面容纠结几欲垂泪。
荆月不断地发动她的攻势,片刻之间,原本冷漠生硬的父亲大人的背影,便已有了些许软化,他慢慢地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毕竟荆月是他的亲女儿,人非草木,屈颂能理解。
师父又转面看向自己,目光有些哀意。屈颂也能看明白。
“师父你决定,我无异议。”
越朝着屈颂,对她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说是要代荆月过往的所作所为对她道歉。
屈颂看了眼身体僵直对自己似乎并无半点软化的荆月,慢慢地道:“歉意便不必了。今日我不打搅师父与你父女重聚天伦,但明日我问起你们两人是何以从晋侯手底下逃脱之时,还请师兄师姐不吝以诚相告。”
晋宫坚若金汤,他们两人要不是借了旁人之力,何以从晋宫之中挣脱罗网?屈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事事会将人心往善意处想的屈颂,何况她也不相信,以长庚的脾气,会纵过这两个人。
荆月和越两人都是微微怔住,露出惶惑之色。
屈颂不再理会,扔了手里的柴刀,扭头走入了自己的寝屋。
她没有想到今日荆月他们两人能找上门来,这两年来她来漂泊何地屈颂不得而知,但总感到事情并不如此简单,一定有些关节是她所没想透的。
黄昏时,童子将饭菜烧热,招呼大家一同过去用晚饭,特地在屈颂的窗牖旁敲了,但屈颂无心用晚饭,没有去。
隔了会儿,便听到饭桌上传来了一阵笑语融融之声,荆月的声音特别响亮,越师兄于一旁帮腔,两人一说一逗哄着师父,师父怕是顾念自己才没有与他们搭话,但不时也会点头,应承一两个字。
数年不见,没想到越师兄如今已是性情大变,竟也学得荆月一口油滑腔调。
屈颂在榻上坐了会儿,把今日的冶铁心得抄录于手札上,便打算吹灯睡了。
屋外素女来叩门,为她递了一些饭食,是从外边买回的藕花蛋汤与荷叶鸡,她一早知道荆月回来,怕她会不自在也不肯与他们同席,顺道便从外买回了晚饭。得知素女也还没用饭,屈颂便与她一同吃了些。
饱饭之后,素女才低低地问道:“你师父的亲生女儿回来了,你有何打算?”
屈颂一时没有答话,素女又细声地道:“我知道你们曾有过节,荆月她更是曾经想至你于死地……你们这样的关系,恐怕无法于一个屋檐下共处。”
屈颂放下碗碟,道:“我原本没料想到这个。在我的设想当中是没有这两人的,这样我便可以心安理得待在师父身旁,为他颐养天年,也不须有任何顾虑。但是荆月回来了。你说得对我没法与荆月共处,但看在师父的面上,我并不想与她相互残杀,所以我与她之间必须要有一个离开。既然荆月是师父的女儿,那么那个该当离去的,自然是我。”
她也顿了一下,看向素女,慢慢地道:“你还是跟着我,对吗?”
素女那总是幽怨的眼神之中罕见地露出了一点娇憨的笑意:“你不要弄错了,我是因为跟着你,才会认得你师父的,又不是为了留在你师父身边才跟的你。你这个屈先生如今还跳得动么?腰腿都使不动了吧?可不要我一路卖艺弹琴养你。”
屈颂知道她是故意逗自己,却忍不住笑得腹痛。
“好了好了,主意既定,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过几日,我把荆月嘴里的话套出来,处理好矿山的事,咱们就走。”
送走素女,夜幕已四垂。
明月在天,疏星灭没,平野尽处传来一缕哀怨的风,破入门窗,搅散了人的睡意。
屈颂以为是风吹开了窗,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外袍,睁着半惺忪的睡眼却开窗,待走至床边,忽然一道黑影跃了进来。
屋内无灯,四下漆黑黯淡,不见五指,来人又一身夜行衣,对着月光隐隐可见身材修长。屈颂刹那间以为是长庚来了,他总是出现得出人预料,每次都是,上回一别之后屈颂都不知攒了多少话要对他说,可又怕他感到烦。晋侯日理万机,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抽身救她一次,还被她如此“迫害”,她总想说清楚的。
但是长庚会在意吗?
“你……”
一出口,屈颂便感到自己咽干,几乎无法说出话来,无数的心绪一齐涌上了心口。
“莲儿。”那人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屈颂的全部酸涩曲折心事。
屈颂震惊之下,往后急退了两步,右手摸到了自己绣囊之中的匕首刀锋。
“你是谁?”
她沉下脸色,防备地看着来人从月光阴翳底下缓步走出来,摘落夜行衣上的面纱,露出真容。
看他并不像是要对自己不利,依旧保持了稍远的距离,屈颂定了定神,取下火折子点燃铜灯,举起灯盏,朝那人晃了过去。
“九公子?”
看清他的真面目之后,屈颂惊讶无比,“你怎来了?”
她又立刻想起九公子方才对她的称呼是“莲儿”,这似乎是周国十公主的名讳。
姬九对着烛火定定地看着屈颂,此时,愈看,便愈是感到他过往确实是太不小心了,她渐渐长大,面容虽有所变化,但仔细地端凝着,却仍会感到,她与母妃的眉眼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
在此把心头的激动压下,姬幽微微挑起了嘴唇:“九哥来接你回家的。莲儿,我找了你多年,殊不知当日便已是近在咫尺,是我蒙昧未得认出。你记得你身后的九瓣红莲纹么?我周国尚莲,那便是我周国公主最尊贵也无法仿冒的标识!”
“你、你怎知道?”
她背后的红莲纹来历不明,幼时,师父甚至想过办法为她除去,说恐有不祥。
她曾经数次问过她背后的九瓣红莲到底意味着什么,师父都不肯说。
中山君以此为条件,换他做中山王后,她也答应了。
那朵象征着她来处的红莲纹,原来背后竟是这样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兄妹俩抱头痛哭吗?嗯哼,下一章很多真相大概能浮出水面了~
第87章
姬幽停顿了少顷, 道:“是晋侯告知于我的。”
见屈颂似乎为此而怔怔起来,姬幽把原委全道了出来:“我寻你多年,遍无所获,如今是政务缠身, 比起以前想是更难找了, 我想到从前曾把你失踪的消息对长庚说过, 便去求他帮忙, 自然就要说你红莲胎记的事, 没想到他果然知道。”
“我得知你在中山扶柳城后立即动身先来了这里。”
铜灯燃油,烧得微微发红,映在屈颂那张怔怔的有些恍惚的白皙面颊之上,晕出了胭脂的光采, 宛如琉璃照人。
可是她一直不语,不禁让姬幽亦有些忐忑不安。
他再度往前跨上一步,突破了那道最安全的距离,走到了屈颂的面前, 几乎只要伸出臂膀便能捉住她的人,然而屈颂仍是没有动。
“莲儿,你自七八岁时被拐走,如今已有十年,九哥对你不住, 多年来一直在寻你, 却始终无法找到你的下落, 原来, 你竟是早已扮作了男人,混在下肆之中,难怪……”
屈颂被他一语惊醒。
师父为何数次欲言又止?师父为何又每每严词喝斥她, 让她必须扮作男人,连在社台上演绎扮成女人都不可?
中山君聆泉为何在还没有见过她之时,就动了念头,要把她劫走并带在身边,于王后尸骨未寒之际恳切请她为王后?
她背后的九瓣红莲纹,竟是这样的秘密!
她是周国的十公主!
不需要怀疑,她身上一切的特征,都与那位十公主对得上,连她少了人生前面几年的记忆,都是一个最大的疑点。
她怔忡之间,耳中只不断地响着姬幽仍在不断地回忆往事、带着歉疚的口吻说着她幼年那些事的声音。
模模糊糊地,屈颂感到有一股冥冥之中的线扯着她的头脑,短暂的一片空白之后,缓缓地复苏,虽然还不能准确回忆起来辨明真假,但是她能感觉到,姬幽说的那些事都是发生过的!
包括他第一次见长庚时,出的那道难题分酒,长庚聪慧过人,且要思索片刻,而她不须任何思考,难题便已迎刃而解。
只因为,这是她小时候便已经玩得烂熟的游戏!
屈颂的视线落在姬幽那张与自己生得其实有些相似的面容之上,完全凝住了,直至姬幽也察觉到气氛的凝重,那些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的话便只能就此打住,停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信吗?”
屈颂慢慢地,点了下头。
她望着姬九,在他的脸色变得完全振奋和激动起来之前,又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相信,你是我的九哥!”
依稀记得那段缺失的回忆之中,有一股幽沁的甜栀子香,有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轻轻哄着人睡觉的歌声,有小男孩儿拿着纸鸢到处跑的欢笑,有老篱笆院,有高处纷纷洒洒的落红,还有穿过狭径的无数雪白飞絮。她困在一个极为舒适的怀抱里,躺在母亲的腿上,歪着脑袋看着兄长拿纸鸢到处耍逗她玩。
那个已经忘记了的兄长,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深夜造访,像贼似的,又激动无比。
屈颂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着姬幽扑了过去。
十年来,唯一抓得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抓住了!
姬幽怜惜无比,右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低低地说道:“莲儿,哥哥找到了你。”
屋外这时,忽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犬吠之声。
犬吠声惊动了姬幽,他心神凛然,不得不立即松开了屈颂,手指擦拭去她脸颊之上残留的泪珠:“自与齐国一战之后,扶柳城中已是戒备森严,我的身份此时不便曝露,今夜还需悄悄离去,留不得太久,所以这话今晚必须要问你。”
屈颂奇怪以九公子的身份,游历九州,根本无须在任何国家藏头缩尾,为何九哥说自己不便暴露身份。但细想了想,知道他定也有他的不易之处,屈颂点头,“好。”
姬九充满怜爱的目光,带着一丝笑意和犹豫,问道:“莲儿,你可愿回周宫?你今日点头,一个月之内,周国公主的鸾车便会来接你回国。十公主生来背后有九瓣红莲纹,父王对你爱重有加,必不会怠慢你,只是有一点,周国如今风雨飘摇,难以保全自身,还需找一个强国结盟,要是父王逼你成婚,你也许会不愿,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么也就不必承认自己的公主身份,九哥这十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财富,应是足够你使。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公主。”
第一次见面,他就抛出如此之问,屈颂过于意外。
她没法一下便给出回应。
姬幽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话眼下不适合与你提,但——前不久,我确实是见了晋侯长庚。长庚仍然因为晋国先王之事对周国不能释怀,如果你同意回国,也许他不会来求亲。”
屈颂眼下根本没有考虑这个,她脑中一片混沌。
今夜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她实在太意外,以至于完全无法缓过神来,在这个关头九哥又抛给她一个天大的问题。
师父竟一直知晓,却在瞒骗自己……
她从离开晋国以来,这一路的轨迹此时想起,都匪夷所思,其中有太多预料之外的巧合。
这些巧合此时在她心头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可怕的想法!
姬幽怕自己操之过急,将她逼得过紧,也不忍再问,改口道:“你此时想不出,可以日后再想,想出了结果,留消息给我也可。”
屈颂摇了摇头,目视着姬幽,把方才一切冗杂的念头全部抛开,定定地看着姬幽道:“我想清楚了,我要去周国!”
姬幽并不如她所想那般,听到这个消息便露出狂喜之态,反而有几分犹豫,跟着才是露出了微笑,颔首承诺,周国的车马会在一月之内抵达扶柳城,风光地迎接公主回国。屈颂想九哥或许是担忧长庚与自己的婚事,想了想,说道:“以前我总是感到自己与公子长庚之间天差地远,我的身份卑贱如尘,根本不配成为他的王后,而我偏又心高气傲,不肯与他人共享夫君,与长庚的分开,看似是命运使然,可那时倘若不如此,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做周国公主,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而不能释怀,我只当作我和他之间没有缘分。但是这是我的选择。”
一只蝼蚁,手中无刃,亦无盔甲,逃不脱被人碾死的命运。
从前屈颂不去想这些,只想苟全下肆,终其一生做一个碌碌无为的优人。
但现实既已如此,她这注定不可能平静的一生,何不多起些壮阔波澜?登上险峰之境,手握权柄,便能够不再徒添那么多无奈,便能够保护更多的人,不会再被人戏辱,更不会由人践踏。
姬幽明白了,他伸臂在屈颂的肩上压了下来。
“从今以后,九哥不会再让你由人欺凌。”
……
夜风飒飒,姬九如同来时般纵身翻过院墙,与守候于外的周国武士会合,改换便衣出城。
扶柳城防备极严,如今更是近乎封锁了城池,外地人一律不许纵入,以免放任间人。如果到了白天,恐难离去,必须走夜路。
……
灯下,屈颂坐了许久,沉默无言,直至灯油即将耗尽。
屋内的光晕惨惨地暗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丝哔剥声。
墙上的人影晃了晃,几乎要随灯光灭去。
在灯油燃尽之前,屈颂蹭地站起了身,将自己穿戴严整,甚至戴上了腰间的藏有匕首的绣囊,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门被拉开,只见对面的厢房之中正立着一人,隔了约莫一丈之远的距离,优厘正披着灰褐长衫,一动不动地扶着门框看着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起师父便站在那儿了,屈颂凛了凛心神,举步朝师父的寝屋走去。
待走到优厘面前,她看到,一直静默的师父发出了一声似于无奈的叹息之声,“我知道这一日终究会来的。”
屈颂微微蹙眉,想必是师父方才看见了九哥的身影。
姬幽不善武力,逃不过优厘的耳目,这并不让屈颂意外。
屈颂在优厘跟前立定,道:“我已知道了。现在师父也不必再瞒,还请师父就念在你我多年的师徒情谊上,不吝对徒儿相告。”
“好。”
优厘闭了闭眼,他转身朝着自己寝屋走去,以免惊动旁人。
屈颂也跟随着他的脚步走了进去,甚至带上了门。
优厘的屋中烧着灯油,却还正旺,油燃着红火一跳一跳地,火星似欲四散而溅。
他又引燃了几盏铜灯,略显得笨拙和萧索的身影,慢吞吞地靠坐了下来,就坐在一团暖光之中。
“阿奴,你一直想知道你身后红莲纹的事,想必今日九公子前来,已经告知你了。这确是周宫公主身份的铁证,而你,确是周国的公主。”
屈颂早已不意外,她一动不动地,静静地听着。
“为师知道你这时心中在奇怪为什么你既是周国公主,却失去了在王宫时的一切记忆,跟随在为师身边。”
优厘顿了顿,仿佛咽干。
他为自己倒了一碗苦茶饮尽,嘴里、眼里全是涩意。
“你与九公子的母妃,本是卫国公主。卫国公主在嫁与周天子之前,有一个早已痴心相许的爱人,无奈周天子要与卫国结亲,而卫国适龄未嫁的公主却只有你母妃一人,卫国国君怯懦不敢忤逆天子,于是逼迫公主与他的情人了断。他的情人,乃是一个已跃入宗师境界的高手,名叫竹风。竹风忍下夺妻之恨,暗藏多年,利用邪道修炼至大宗师之境后,为了报仇,突入宫门,夺走了那时正在王宫后院玩耍,身边无人看护的你。”
当年的姬莲,是周天子在连生九子之后独得的一位公主,本就宠爱非常,何况她生来便带有九瓣红莲的胎记,大巫推算她将泽被大周。周天子如何能不喜?
九子宠爱加起来,几乎也不及她一人之多。
竹风要报仇,并不是杀了周天子,而是劫掠了公主,让周天子立时丧失了匡扶周国的所有希望。
“我不理解。”屈颂道,“竹风的报仇看起来不符常理,要么他应该杀了周天子,要么,他应该救走我的母妃。”
“你原本便身份尊贵,又有大巫预言在前,你的父王周天子担忧你受人觊觎,将你和你的母妃保护得极好,自你坠地始,便宣称你的母妃已亡,实则让你们母女养在周国王宫深处一座小院之中,就连九公子也被养在宫外,罕少能见到生母。竹风也是为卫姬之死的消息而入魔。”
优厘的面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双眼也不再清明。
“入魔的竹风只想疯狂地报复天子,他将你劫掠出王宫,用残忍的手段迫害你失去记忆,将你发卖给了黄河边上贩卖奴隶的一个人贩。”
“我与竹风同出一门,本是师兄弟,交情甚笃,那时得知有大宗师潜入周王宫劫走公主,心中便已有揣测是他。我那时正在卫国,机缘之下寻到了他。竹风是可怜人,他因为修习武道走了邪路,身上早已是创痕累累,把自己折磨得不曾人样了,那些年,他的肝脏因为练功聚毒过甚,宗师之体也已无法承受。他垂死之间,对我说道,他做了一件大错事,将你卖给了人贩,你是卫姬的孩子,本应是他的孩子。他求我务必找到你,将你还给周国。”
屈颂静静地说道:“但师父你找到我以后,并没有那么做。”
优厘的眼眶之中涌出了滚烫的清泪,他充满愧悔地望着屈颂。
“阿奴,你并不知道。我的师弟从前,是一个多么出色、优秀的少年,十四岁入小宗师之境,比晋侯长庚都甚至要早一年!我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周天子的夺爱而背叛师门,堕落入魔,为此送去了自己的性命!”
“所以,你想替他报复天子?”屈颂淡淡地反问。
这是不是竹风的遗愿屈颂不知道。
但那个从死人堆中,用一双温暖臂膀将她拾起,带给她温暖、善意和光明,对她而言犹如生父的师父,对她所有的好,原来,这背后有着种种的隐瞒和欺骗。
他命令她打扮成男孩儿,从小就不许露出丝毫女态,也不许穿荆月身上那样的红艳艳的罗裙,她为了讨好师父,日复一日地练功,把自己彻头彻尾地变成男子,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笑话。师父的所有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姓氏,再也不能成为原本的自己。对过往的一切她仍然心怀感激,可是,这颗心却已经彻彻底底地冷了。
“阿奴,请你原谅师父。”
优厘近乎哀求一般地,看着她。
屈颂闭了闭眼,眼睑颤抖。
她感到自己这辈子就像是一个无情之人。
曾经,长庚也用相似的神情,请求过自己。
那时她没有答应。理由诸多,其中一条便是为了性命被控在聆泉手中的师父。
好像曾经她苦苦哀求的试图挽留的两人,最后都转过来,用那种无力和悲伤的神情和声音,孤注一掷般恳求自己留下。
她慢慢地后退了一步,唇边自嘲地掠过了一丝笑容。
“所以师父,你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与中山君聆泉勾结,引我入瓮的呢?”
这个谎言编织得太好,利用亲情把她骗得、逼得,几乎无路可走。纵身一跳,身前是深渊,而她全心全意信任着的师父,就在崖壁上坐观,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中山君的罗网。
从离开晋国,到回中山,再到扶柳城,再到跟随中山君回灵寿。
她的师父在这里边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啊!
作者有话说:
师父是天下第一的优人。这几章节奏略快,作者君似乎等不及了,颂颂做回公主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88章
被屈颂喝问, 优厘的身体僵住了,半晌都没有动。
寝屋内只剩灯油燃烧的低微的响声。
优厘显得带了几分憔悴和苍老的容颜,在银发的映衬之下,在灯下看起来颓靡异常, 双眼也失去了光泽, 只完全不动地看着屈颂, 眼中充满了后悔与绝望。
“阿奴, 那些事我本来未曾答应过中山君, 只是……”
他的声音苍老而喑哑。
“但我毕竟是中山国人。中山的处境,想必这段时日以来你待在中山经历了一切已经明白,我作为中山人,这数十年来亲眼目睹着强国对于它的强逼和蚕食, 我亲眼目睹了数代中山君在这政局当中熬干心血去寻找制衡之点,我也看到,燕国背弃了对中山的承诺,袖手不理, 中山岌岌可危。迫于无奈只能对中山君献策,你是周国公主,身负大巫之预言,娶你为后,再公布你的身份, 天子无奈下也只能认可中山君天子之婿的身份, 中山有了周国作为依靠, 至少齐国不敢兴师来讨伐。”
屈颂不可置否, 嘲讽地闭上了眼。
她方才在灯下静坐时曾想过,这背后也许这是中山君的主意,全因中山君的授意与逼迫, 师父作为中山人,确实有着自己的难处,他不忍见故国生灵涂炭,不得已而答应,虽然结果是一样,可于她心底却已是莫大的宽慰。
可这个主意,竟是她的师父亲自、主动献给中山君的。
是她将自己一手推了出去,并捏造了无数假象,把她骗得疲惫奔波,骗得无路可去。他明明一切都知道,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让自己背弃所愿嫁给中山君。
“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中山君所胁迫,而是主动回了扶柳城?”
屈颂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如此问道。
“是的。”优厘不必避讳,已完全不再挣扎。
屈颂早已心中有了答案,这一问算是已完全证实。她转过脸,微微一嗤。“中山君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发自真心,甚至他身边的婢妇娴也不止一次地对我这么说,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就强逼我,定要拐弯抹角,将我带去楚国,又将我送回扶柳城?”
优厘停了一会,慢慢地道:“起初是应如此的,但中山君不忍逼你。他知道做这件事,已是有悖君子行径,再强迫女人,恐怕就更是小人。带你去楚国,一则是为了让你也与他生出一二分情谊,二则,亦是最重要的,让你对长庚死心!我不知中山君用了什么样的办法,但是从那以后,你似乎再也没想过晋侯。”
是的,在楚国郢都城外的果园里,她遇见了一个人——
安。
她曾经感到上天的安排是如此玄妙,她竟能在异国重逢失去双腿、活得没有任何尊严的安,并且亲眼目睹了长庚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切残忍手段。
原来,这也不过是聆泉的安排!
“可是到了后来,中山君却已真的对你动心,他将你送回了扶柳城。只是这时王后已病入膏肓,他察觉到北燕很快便会将中山视如弃子,齐国不会放弃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他不得已,又必须前来扶柳城,将你接回,并开始强迫你做中山的王后。”
这两年以来,屈颂的一切行进的轨迹,似乎都与聆泉有关。
这背后,便是他一手在推动。
屈颂想,那么当初闯入晋国王宫,指证自己,意图杀了自己的荆月呢?
屈颂霍然转身,拉开了优厘的寝屋大门,朝外疾步跑了出去,越和荆月的房间就在隔壁,屈颂在门外立定,提起右腿一脚踹开了两人的房门。
小院偏僻而小,这房间本是素女的,他们来了之后,素女不得已要搬到自己房间里来。
他们睡得倒是香甜,还不知发生了何事,门破开的声音巨大,自深夜里突兀响起,两人惊惶地拥被坐起,只见屈颂的人影就停在窗口,荆月无比震惊,近乎开口就想要大骂,但自己才回来,在父亲身边还没有任何话语权,不能得罪才救了父亲性命的屈颂,将冲到嘴边的恶毒言辞忍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阿颂,你深夜里——这是要做什么?”
屈颂立在门边,双眸宛若有火:“荆月,当初你对我动了杀心,谅你未成事,我才愿意忍你今日一时,但你给我说实话,你从晋宫之中逃脱,是不是因为中山君的助力?”
长庚那时有一两日不在宫中,晋宫里正是大乱的时候,中山君利用手中的人脉救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犯人,竟神不知鬼不觉。事后,连长庚都想不起还要杀了他们,就不必说旁人了。何况宫中有一个越师兄的故交林拜。
屈颂一切都串起来了,无论荆月否认与否,她都已经尽数弄明白了。
中山君怂恿荆月入晋国王宫揭穿自己身份,令长庚一夕之间与自己决裂,太后守诺将自己送出新田,他带着几名大剑师将自己劫下。
在楚国,他利用安来让自己对长庚死心。
她确实在看到安的那一刻心中动摇,无论作何解释,欺骗长庚是真,如果当时不走,还留在他身边,难免如安一个下场。于是中山君趁势而为,对自己提出削发给长庚的要求,在汉水江边,让自己斩断了一缕青丝给长庚。
王后身死,死得离奇蹊跷,连晴冉都察觉到了不对,但出于对王兄的信任,她以为是自己蛊惑了中山君,才会在自己回宫之时便带着婢妇怒意冲冲地找自己算账。现在看起来,也似乎中山君一手所为。
王后不死,中山就不能有新的王后。
屈颂感到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清明,如两道利剑,眸底似汇聚了暗波,无声而汹涌。
荆月先是一愣,随后身体也感到一阵冰凉僵硬,她动弹不得,手紧紧掐住了棉被,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我知道,我过去错了,我对你不住,但我现在已经想开了,也嫁给了越师兄为妻。我知道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我不可能再害你!现在我只想和越师兄,你,还有阿爹,我们在一起好好地生活,就在这扶柳城中,过最简单的日子!”
屈颂冷笑:“可惜你贪心。”
夜风把门板吹得哐当作响,屈颂的面庞也在烛光之间忽明忽暗,看得荆月心头一阵发憷。
“荆月,都到了这一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
荆月都已动了要让她死的念头,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如何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弭?何况她从回来以后,种种神态举止,也让屈颂感觉到,她还心犹未死,荆月的心底依旧藏着一簇仇恨和嫉妒的火苗。
她从来不想和荆月争什么,或许从前因为自己得到的师父的疼爱更多,对荆月有过几分愧疚,但如今在真相面前,却已不剩什么。
“阿奴。”
身后传来优厘的声音。
他拄着一根手杖受着风,发出几道沉闷的咳嗽。
荆月与越见状,忙从榻上下来,胡乱穿上衣物便窜出了门,一人扶一臂,荆月更是拍着父亲的背为他安抚。
虽未明言,但他们的眼神之中对屈颂充满了责备,似乎在拷问,她怎能对老人家不敬。
屈颂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聚天伦,目中满是讽刺。
“师父。”
她立在门框边上,一动不动,声音冷沉。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永远是我的师父。”
“但你的独生女儿,与我却是水火不相容。既然她回来了,想必也不用屈颂一个外人侍奉膝下,从今起我不会再回。将来师父如有任何需要,我会为你排忧解难,这几年我所积攒下的财富,我也会全部留给你。如果不够,往后还会有。”
她说完,转过身走向了自己的寝屋。
无论优厘如何呼唤,都不再回。
平心而论,优厘与她,恩同再造,这十年来她一直兢兢业业扮演一个乖徒儿的角色,不敢片刻有违。那些恩情和好,她全部记在心底。
纵然这里头充满了防备、背叛和算计,都不重要了。
至少眼下,她还能够体面地离去。
……
今夜子时,乌云蔽月。
扶柳城隘口上穿过狭长的隧洞,长风闯入城中,惊醒了城垛之上垂眠的旌幡,旌旗招展左右掣摇。
乔作平民的姬九,压低了斗笠帽檐,正要穿过城门。
守备暗暗地嘀咕了一句:“怎么今晚这么多外人出城?再过片刻,可就要宵禁了。”
说话间,另一人忽然站了出来,伸臂拦住了姬幽的去路。
姬幽停顿了脚步,肩膀被守备军一推,往后退了数步,守备武士按住剑鞘,沉声说道:“将斗笠摘下来!”
姬幽慢慢地抬臂越过头顶,取下了斗笠,在守备武士拔剑要抵住其咽喉之时,姬幽的手慢慢地朝下放了下来。
他身后有数十周国武士,未免这时与扶柳驻军起了冲突,姬幽的右手食指,对身后比划了手势,示意他们不必轻举妄动。
但这几个扶柳驻军却愈来愈嚣张,又喝道:“你手中藏着什么?”
姬九道:“空无一物。”
他将斗笠扔落在地,摊开手,果然是没有任何东西。
扶柳城的守备军反倒脸色愈发难看,一臂又推在姬幽的肩膀上,将他又推后了几步:“已经快要宵禁了,这个时候你要出城?你要做什么?我看你就是鸡鸣狗盗之徒!来人,将他拿下!”
左右的中山武士纷纷要拔剑相向。
这时姬九身后蛰伏的周国武士,也全部严阵以待,右手五指压住了剑柄。
“他是我的人。”
这时,姬幽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清冷的带着一丝傲慢的嗓音。
伴随着的,是一阵辚辚车马声。
他微微惊讶。
这群中山武士也撤去了刀剑。
“素女先生。”
他们认得,这是屈先生身边的素女先生,与屈先生住在一处的,交情莫逆。
姬幽的身体微微滞住,许久之后,他的脸色恢复了波澜不兴,从容回眸。
身后一丈之地外立着一驾马车,车中,素女纤细的身子探出了一半在车外,紫纱覆面,面纱之上是一双如淬了泠泠月光般的明眸,携了丝幽怨味道。她的手扶着车壁,将姬幽望了一眼,便别过了脸,再度对守城武士启唇。
“他是我的车夫。矿山出了些事,屈先生病了,着我去看。”
说罢,她转面对姬幽微微抬高了下巴。
“车夫,你还不快上来!”
作者有话说:
素女没什么火葬场,她只有殡仪馆吧。
第89章
姬幽原地伫立, 并没有立即便顺从素女的话上车,一直到素女的眼神渐渐地沉了下来,身前这些中山武士也开始隐隐起疑之时,姬幽才动了。
再无半点忸怩, 他朝着素女的马车从容地走了过去。
他从容得完全不像是区区马车夫, 但登车揽缰的系列动作却很熟练, 仿佛已做过千百回了。
素女的细腻素手放下车帘, 清澈的与以往有些不同的甚至带着一丝软昵的嗓音从车中飘了出来:“车夫还愣着作甚?走。”
于是姬九把马车驱动起来, 中山武士放行。
扶柳城外是大片荒原,星垂四野,远处低微传来潺湲流水之声,古松怪柏之上栖着无数寒鸦飞鸟, 齐齐作响,嗡鸣不断。
马车平稳地穿过原野,驶出扶柳城门足足有数里之远。
方圆十里之内阒无一人,不必再担忧扶柳城守军追上来问难, 姬幽靠着老松树,在彻底进入密林前把马车停下,他从车上下来。
素女把车帘打起,探出螓首朝外打量了几眼,只听见立在马车一旁的姬幽说道:“多谢。”
素女正要回话, 又听他道:“此处距离城中不太远, 你可有人接应?”
她闻言, 弯腰从车中走下。
在车辕旁顿了一顿, 似乎想起,从前她下车时只要九公子在,他一定早已将自己的手伸过来搀扶她, 可自从他把她留在中山以后,便狠心至此,如今更是连正眼似乎都不看她了,她今日替他解了围,就算是连个出于感激的举手之劳都没有换到。素女微微咬住下唇,自己慢吞吞跳下车,幽怨眼波轻轻睨着姬幽。
“我在此处坐一会就会回去了。会有人来接应,九公子如有事,就请先走。”
姬幽这人是晓得风月的,他应该知道,女人有时候容易口是心非吧。以她对九公子的了解,他应该是明白的。
素女等了片刻。她身上衣裳单薄,因是匆促赶来未及更衣,最外的是件淡姜黄的外罩蝉绡大袖长袍,防不住风,一会儿便吹得身上发凉,玉人畏冷,微微战栗,唇齿轻摇,情状动人。这时身上虽是冷的,面颊却不禁稍热。
他不会真不解风情吧?
素女在这有点儿懊恼地想着。她心里明白,他明知中山戒严,却趁夜前来中山见屈颂,一定是有要事,可是她却等了又等,九公子见完了屈颂以后仿佛完全没有想起自己,他竟准备出城了!要不是她驾着马车早来一步,也许这一面甚至都不能见上。阔别近两年,在她都还在念着他的好时,难道九公子已完全忘记了故人?
在素女兢兢不安时,姬幽朝她施了一礼。
“多谢素女先生。”
又是一句干巴巴的道谢,他慢慢起身,回头,迎着老青松南面的坡下走去。
素女怔怔地扶着马车立在原地,任由旷野上的风沙吹迷了眼,吹得眼眶发红、发涩,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色黢黑,很快那抹黑影便消失在了密林尽头,不见踪迹。
飞鸟在老松之上不住盘旋,留下长长的尖锐怪叫,犹如巫祝祭司时提剑斩灭的枭鬼的咆哮,不住挑动着素女脆弱而敏感的耳鼓。她近乎把自己的嘴唇咬破,咬出血了,还不肯相信他竟真这么轻易地便离去,把她一个人抛在荒野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吹冷了素女单薄的身体,也让心上的血渐渐地已完全冷透,她伸手拭了下眼眶,奇怪并无一丝泪水,可心底却早已难过得比哭泣时尤甚。
这时身后终于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素女先生。”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的作武士装扮的男人恭敬地对自己叉手,提声道:“属下是九公子麾下,奉方才九公子所命,护送素女先生回城。今日大恩,九公子言不胜感激,如需报偿,先生尽管提出。”
素女的牙齿一阵发抖,几乎无法说话。
蓦然,她大声说道:“不必了!我也不为任何感激!只当我要还了九公子的恩情,还不完的,他只管提出,我也为他全还完了就是。”
她提裙上车,钻入了马车中,再不说话。
四野之中一片静寂。武士垂眸不多半个字,依照公子吩咐,将素女的马车缰绳牵起,护送她回扶柳城。
……
屈颂从那晚之后,便从优厘的小院搬了出去,在城外废旧偏僻的杂院落脚。
本担忧素女吃不得这苦,但却没料到那一晚过后,素女从城外回来,心绪便一直极为低落与消沉,对她说任何话她都始终恹恹,甚至倦于回答。
转眼便是半个多月过去,这十多日以来,优厘都并未出现,屈颂了解师父的为人,他看重尊严,应是不会主动再过来,但他的独生女儿却不止一次地过来触霉头。荆月好声好气,甚至不惜跪下磕头,这景致吸引了无数看客,自古就不乏人对柔弱女人生有怜惜,这出戏唱了半个月,终于,屈颂身边凿矿的匠人都开始动了恻隐之心,并旁敲侧击地试探屈颂心意,让她尽可能与自己的师父冰释前嫌。
在一片指手画脚之中,屈颂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柴刀。
就在她已开始不耐烦荆月的苦苦纠缠与无理取闹时,篱落以外驶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车用锦帐珠玉修饰,彩绘辉煌,宝顶上负有双翼,一如鸾翔。扶柳城中平头百姓何人见过如此阵仗,纷纷瞪大了乌黑眼珠傻愣看着,连跪在一旁苦求的荆月,也不禁怔怔了起来。
那远远驰来的凤车是何等华丽,四角垂珠帐,金钩挂玉带,上坡过石如履平地,宽敞得足以盛下七八人,随车而来六七十人,个个衣着华丽不凡,肃容而至。
为首的周宫内监,领八名婢女上前,其余人落后,守在马车旁静候。内监的目光扫向众人,在瘫倒在地的荆月面颊之上停留了一眼,最终落在了屈颂的身上,宫监领人拜倒,瞬间六七十人全部齐刷刷朝着屈颂跪了下来。
“恭迎公主回国,天子之幸,大周之幸!”
他们的声音传出极远,以至于这间僻静的小院之中无处不是回声。
所有扶柳人尽皆瞠目,但很快他们便反应过来顺从地对一直视若城主的屈颂跪倒,山呼“九州大幸”。唯独瘫坐于地的荆月,无比怔忡地抬头痴痴看向屈颂,眼神充满了绝望与刻毒。
为什么屈颂她得到了一切,现在又被印证是周国公主?
一定是人弄错了!一定是!
荆月的全身开始痉挛,她赤红双目,不断地看着屈颂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一定是弄错了,屈颂那贱人怎么可能是周国公主?她不可能是,绝无可能!
周国为首的内监笑眯了双眼,看向屈颂。
“还请莲公主收拾,与奴返回雒邑,天子等着见公主。”
屈颂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她拎起身旁的柴刀,看向身后抱琴而来的素女,朝她伸出一只手臂:“素女,跟我走。”
素女迟疑了片刻。
她真要跟随屈颂回雒邑么?她去过周国,不得天子所喜,九公子也对她……犹豫片刻,她的双臂将琴抱得越来越紧,足尖感到一阵从心底窜出的凉意。直至屈颂再三地问她并催促,素女终于犹犹豫豫地朝着屈颂抱琴而去。
素女伴随屈颂登上车,车门将关闭之时,屈颂探出头对车外说道:“乌丘,你上来。”
乌丘是扶柳城最好的锁匠,为屈颂征集,在开采矿山锻造铁剑的过程当中出了大力气,也是唯一知道铁剑秘密的她最信任的铸剑师。
乌丘在城中别无亲人,只靠锤炼刀剑锁头为生,屈颂曾承诺在有荣华之时必不会忘记他,如今正是。乌丘刚从矿山上下来,满身赤红矿砂,汗出如热油,满脸漆黑丛生的络腮胡须底下隐约露出一张黧黑脸庞和晶亮的双目。闻言,他扛起几把用包袱裹了的铁剑朝屈颂走来。把刀剑全部放入马车,乌丘拍了拍胸脯,“我身上脏污,就不随先生上车了,我为先生驾马!”
内监一掸衣袖,转过面道:“走吧。”
少顷,马车驶动起来,掉头,往南而去。
这时一直瘫坐在地的荆月突然歇斯底里地冲了出来,大嚷着:“屈颂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你怎么可能是——”
“啪啪——”
迎面提剑而上的周国武士左右开弓重重抽打了荆月四个耳光,一直将荆月抽打在地。
“放肆。”
内监淡淡道。
荆月眼眶猩红,嘴里仍不休饶。
内监高昂着头颅,乜斜荆月:“山野村妇,也敢羞辱大周公主?若不是看在你的父亲养育了公主这份上,天子岂能留你们父女性命?隐藏不报之罪还没饶恕,掌嘴二十。”
“诺。”
左右围了上去,一人伸臂扯起荆月的衣襟,另一人运气提掌,一阵噼里啪啦,直打得荆月眼前金星直冒,两颊高高肿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才将气息奄奄的荆月仍在地上,不再理会死活。
荆月等人全部离去了,哑声哽咽起来,整个身体不住地痉挛、蜷曲,缩成了一团。
两侧是看客们陆续起身离开的声音,嘴里兀自惊讶谈论着,原来屈先生竟是大周国尊贵的公主这件事。天子终于敢承认,这多年以来周国王宫并无公主的实情了。
真相的曝露,诸国国君也不过只是印证了心底的猜测而已。唯独晋侯长庚,昔日可是与周国结下婚约,多亏晋侯长庚机智,冒着得罪天子的大不韪退了婚事,不过如今的晋侯可算是万幸得意吧,到底还是没迎回一个假公主辱没宗庙。
素女一路安静地扣着怀中琴箱,也不说话。
琴箱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再打开过了,素女爱惜琴胜过性命,她这么久不碰绕梁,屈颂早已嗅到了不对。
“此前王兄走时,留下一人可与我传信。他告诉了我,那夜王兄深夜出城,是你解的围。”
那晚屈颂因为骤然得知真相,完全无法顾忌到素女的行踪。
原来用完晚饭以后,她竟是独身一人出了门去,并一路跟着九哥。
素女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素女,你对聆泉还未放下?”
素女忍下心头怪异的感觉,闻言,也反问了一句:“那么你呢?你拼死救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入敌国,无能为力,你能放下了么?”
屈颂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让乌丘放上来的刀剑,道:“我从未信任过聆泉。我也不会放不下。”
六月,屈颂的鸾车回到雒邑。
这是屈颂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领略到天子国都的风光。
都城王宫,无论楼台宫室,抑或琼葩碧树,都充斥着富贵奢昂与古老庄穆,周国的大夫步履姿态无不是优雅含蓄至极。屈颂的马车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都是林立的周国刀兵,和为一睹公主风采的公卿。
他们优雅温和地翘首而盼,隐藏着那份隐隐激动。
大巫断言,公主泽被大周,这预言如今又再度或可成真。
周天子在正殿等候,屈颂入宫以后,先至天子安顿寝宫琼华殿梳洗。
洗去一身风霜后,由周王宫的宫长亲自备下礼服,并为公主着妆。
礼服着朱色,上缀有珍珠宝珊,金线银丝,挨挨厚重地攒簇一衣之上,曲裾妃红锦绣海棠纹理曳地长裙,嵌套赤朱对襟团窠对鹊鸟纹广袖长衫,鬓发梳成高耸飞仙髻,簪玉环扣金发饰,步摇、耳珰、颈链,无一不是奢华非凡。琼华殿那面足有一人之高的菱花铜镜,清楚地照出一道身材修长而窈窕,纤秾合度,宛如半开红莲般的少女身影。镜中之人连屈颂也没有见过。她微微发怔着,在镜子前站了许久。
“公主,钟又鸣一声,天子催了。”
屈颂才仿佛如梦初醒,慢慢转目。
在左右婢妇的搀扶底下,屈颂怀着满腹复杂心事,去面见那个她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的却亲手杀死了她的母亲的父王。
作者有话说:
周公主姬莲上线~
第90章
屈颂印象里早已没有周天子, 连他是慈是严都不知。
但九哥的来信中说道,周天子迁怒他们的母亲,在她被劫掠而去后,激愤之下杀了卫姬和当时为莲公主预言会有福泽的大巫。
周宫恢弘庄严, 中正殿内数十名内监婢妇, 敛声屏气莫敢有一丝动静。
屈颂看向一团暖光中央立着的周天子宽阔伟岸的背影, 凝了凝神, 用宫中老婢教她的姿态一步一步朝着自己如同从未谋面的父亲走了过去。
跫音轻微, 传入了天子耳中,他回过头,面前立着一个年华正好,闭眼鼻唇之间均有自己影子的少女, 但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除了困惑和敬畏之外,更多的是陌生。
他早已听说过,公主被拐走之后, 被人用了非常人的手法毁去了记忆,这段时日,纵然已寻到公主下落,但每每想起,天子都以为深恨。他目中也露出些温情来, 伸出手指, 碰了碰屈颂的耳颊:“你长得, 真像予一人。”
屈颂一动不动, 任由天子的拇指擦过自己的鬓角,慢慢地摩挲了过去。直至天子将手放下,屈颂仿佛才从恍惚之中想起, 公主也是需要见礼的,她矮身下去,正要行礼,却被天子一双臂膀托起,她怔怔地,看向天子冕旒之下陌生的带着几分疲惫和苍老的面容,见他面色带笑道:“久别重逢,不拘于礼,父王太久不见你,都快想不起你的面貌了,都已长得这么高了!”
屈颂慢慢地垂眸,并不说话。
她不知当说什么。
她既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去原谅,自身对周天子也并无一丝对于父亲的孺慕情感。
“在此之后,予一人会带你祭祀祖庙,将你已归还予一人身边的消息昭告于天下。”
这件事九哥已在信中说过,屈颂并不意外。
“还有,你九哥说,这些年你流落在优人荆厘的手中?难怪这些年周国暗中出动了多少影卫暗探,都无法寻获你的踪迹,原来你竟是随着优厘四处漂泊,更是常年藏身在晋国下肆之中。原本父王也是想,这优人明知你身份而不报,何其可恶,父王必要杀了他泄愤!可转念想,他毕竟于你也有抚养之恩,拐走你的又是大宗师而非他,父王这才忍下了杀念。你看,这件事你要如何处置?父王听你的。”
屈颂抬眸看向周天子。
“这件事女儿已经处置妥当,不必父王再过手,从今以后,女儿会侍奉父王身边,万望父王不再有此顾虑。”
她的嗓音停了停,问出了心头疑惑:“只是今日宫中,为何不见九哥?我想见他有些话要说,上次一别匆忙。”
天子明显脸色露出了些异状,屈颂敏锐地捕捉到了,正欲深究,天子却错开了眼光,转身去捧起了一尊青铜爵,道:“周郑之间有些琐事,予一人派他去处置了。这段时日回不来。”
唯独这事,九哥不曾同她说过。
连周天子谈及都隐晦不提,这是什么道理。屈颂隐隐感到天子和姬幽之间的异样。
“此事你不必管。”
周天子强制地略过了这节不提,屈颂也不能再随意提起,只心头仍有疑问。
天子确实如九哥所言,对她很是看重,今日是父女久别重聚,知道她对往事悉数忘却,却拉着她坐在崇明宫里的一方石阶上,娓娓说了近一个时辰的幼时之事。屈颂因为一无所知,往往只是应承,别的并不怎么说。
她没忘,面前之人是喜怒无常的天子,多说多错,不如不说,把这段温情继续扮演下去。
天色漠漠至昏,天子已有倦意,欲留她下来用晚膳,但屈颂说还有朋友需要安置,暂且就告辞离去,天子也借故公务缠身,不再留她。
屈颂这才得以抽身,回自己的琼华殿。
厚重的礼物底下,贴着香滑的脊背早已是一身薄汗,将衣衫解下来,浑然轻松,屈颂再次沐浴,换上宫婢置备的绸衫,靠在香檀木案旁打了个盹儿。
老宫婢赐福依照屈颂的吩咐,将素女寻了过来。
她告诉屈颂,依着规矩素女是不合适住在琼华殿的,也是天子怜公主自小漂泊在外孤苦,才格外开恩允准。
素女在这宫里无事发呆地坐了一整天,一直到黄昏时分,才从几个嘴碎的宫人嘴里听来,天子的九子,出去早夭的三哥,现如今仅有大公子、五公子和八公子在周宫,其余皆被外遣。九公子身边的邱逢春调来了琼华殿,是姬幽特意嘱咐过的,将之拨给屈颂使用。
邱逢春与赐福一主内一主外,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翌日大早,琼华殿便来了她的三哥异母兄长,争相在她面前献宝,东海的明珠,北冥的瑶琨,百越人祛除蚊蝇的异香,正是暑热之际,说是极为好用,比艾草更好闻百倍。东西倒是天南海北一应俱全,屈颂全部不客气地照单收下,几个兄长送出了这么好的宝贝,得妹妹一笑却个个欢喜非常,总算全被打发了。
素女是个高雅之人,看不上那些珍珠美玉,也就漠然旁观。
周天子膝下九子,多是草包。这几个满脸痴态的最甚。
屈颂把宝物全锁在了箱子里,叫散了寝宫内所有服侍的婢女。
“我打算拿这些东西继续铸剑,本来缺钱开支。”
她一向不瞒着素女和乌丘。
素女回眸一眼看去,“可是九公子不是说给了你很多钱么?他的钱都有你的一半。”
屈颂道:“九哥的钱我拿了一些送给师父了,剩下的,素女,我想给你。”
她忽然定定地与素女直视,充满了诚挚。
素女的心跳微微窜了几下,娥眉微蹙:“我才不要。”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九哥做人情,他的钱给了我,就是我的。我是感到自己以后吃穿不愁,倒不必发愁财路的问题,但你却有一日也许要走,这笔钱我留给你,也好让你以后能够安身。就算是九哥知道了,也断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他从来就不是会记着自己对别人的好的人。”
这番话说得让素女一阵沉默。
周遭只剩下滴漏的点点水声,自旷谧的寝殿内不断地回响。
周国的莲公主犹如天子冠上之珠,失而复得,人人都以为是周国大幸,天子复得此女,惊喜过望,公主回宫之前起便已在筹备祭祀一事,在公主归国后的第七日,天子领公主登台,宣召,普示九州,周国王室十公主重归故里。
盛宴宏大,雒邑百姓皆受到邀请。此日天子开放仓廪,与民同飨至夜。
天子正式认可了公主的身份,并且亲自击碎了谣言。
传闻公主貌丑惊人,可那日在雒邑露台之上受万民仰望的莲公主,分明是一个美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大美人。
这暗中蠢蠢欲动的心思,又在风生水起。
打从那日起,屈颂就知道,她仍然只是父王手中的一枚被利用来和亲的棋子。大巫已经被杀,他所说的所谓“福泽”已不可信,何况天子也不信区区一介女流能够为周国带来什么样的恩惠,无非是利用来,嫁给一位霸主,将来利用他的威势和声望来庇护大周。
传说当年的楚王后会成为霸主之妻,也是出于巫祝预言,后来预言成真。
现如今看来,周天子也是打算让她走楚王后的路子。
屈颂等着周天子利用她放线钓鱼来。
她几乎每日都在琼华殿闭门不出,时或听素女的琴,时或研究乌丘带来的一些坚韧度一次胜过一次的铁剑。
如此直至九月授衣,天将入寒之际,第一支求亲的队伍赶赴王城。
这支求亲的队伍来自吴国,是为吴王求婚。
吴王宫中已有王后,他此来,为天子献上承诺,家中贤妻大度,只要得莲公主同意,她便立即退位,将吴王后之位拱手奉予莲公主。
赐福报讯,屈颂以为可笑。
“父王如何招待使节?”
“吴国大子亲自来迎亲,奴婢有所耳闻,这吴国大子年纪只比公主小五岁,他父亲已将近四十。天子似乎并不能满意。”赐福顿了顿,后头的大约是涉及到了朝政便没有说。
周国的礼官依旧热情地接待了吴国使节,将其安置在雒邑城郊,日日美酒佳肴盛情款待,吴国公子乐而忘忧,仿佛忘怀正事。
公子是王后所出,他自然不肯为了莲公主而让自己的母后退位。吴国受越国欺压已久,两国战事不断,但也不是说娶回一个周国公主,便有利于吴国战局的。父王之言,属实可笑。既然周天子也不满意,所幸,也就罢了,他闭门不出,故意不提求婚这事儿。
看样子天子好像并没有点头。
于是没过多久,又一支求婚的队伍抵达了雒邑,这一次却是吴国的老对头越国。越国为公子求婚而来。
但老越王荒淫之名在外,昔日越国修筑雀台,网罗了九州多少美女,越王更是不理朝政,直至被花醉所杀。继任的越王与其父一模一样,也是个不理政务的,只知搜刮民女寻欢作乐。吴越之地盛产美女,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传说了。
越国的求婚使臣来了以后,吴国的人都在痛骂他们不要脸。
他们也知道自己君侯昏庸之名在外,不敢为越王求婚了?可他最大的儿子今年都才八岁!无耻!
屈颂依旧付之一笑,不予理睬。
很显然周天子也自然不可能同意。
且不说吴越两国这些糟心的国中内政,此两国与周国毕竟相去甚远,将来远水无法解救近火,联姻亦是无用。再者两国之间素有似海深仇,不共戴天,常年是兵连祸结,伤亡惨重,谁胜谁负尚未可知,押不中便完了。
周天子本来也不心急将公主嫁出,父女相认才不过短短两三月而已,他不愿让屈颂感到不痛快,但他必须这么做,耽搁不得了。周国耽搁不得,推算年岁,屈颂也早就到了摽梅之年,再蹉跎一两年,只怕便无人再来求亲。
没多久,徐国、宋国、鲁国等地均有使者前来。
雒邑城一时热闹非凡。
但就连最初前来周国的吴国大子,一直至今都没见过莲公主真容。
莲公主一直闭门在宫中不出,从不轻易露面,似乎并无结亲的愿望。
老人赐福也摸不准公主的心意,天子让她观察公主起居,也是为了试探公主的心意,她不得不这么做。她不敢问公主,而是偷摸去试探了素女。
“不知公主日日将心思放在了哪里,是否对这些王侯公子有所不满。”
“你多虑了。”
素女恭敬地行礼回道。
屈颂的心思不难猜啊,难道天子至今一无所觉?
作者有话说:
“予一人”是天子自称,这里为区别于诸侯王。长庚小可爱现在血包快完啦,需要老婆亲亲抱抱才能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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