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桓黎在宫宴上依旧尽东道之谊招待着各国来使。
此时楚侯去后不久, 摩拳擦掌已久始终没等到机会的秦国使臣雎的胆子大了起来,于席上开始与桓黎针锋相对,措辞多了几分激烈。
公子桓黎并不示弱,风度翩翩地见招拆招, 雎贵为秦国使臣持符节而出秦川, 背负众望, 没有想到竟会拿不下一个公子, 心中也是颇为吃惊。
他们机锋激烈, 满座雅雀无言。
屈颂把腰间所藏的暗器与赤虎符摸了摸,对中山君说道:“你既想要全身而退,何必先惹晋侯,有他阻拦, 这会是一件麻烦事。你的实力,你手中的甲兵和身后的战车,在晋侯的玄甲军铁蹄之下危如累卵,冲破, 只是瞬息之间的事。”
中山君犹若不闻,他一直自斟自酌,此时清逸秀美的面庞之上,已浮出了一层宛如烟霞般的赤红,他徐徐起身, 对桓黎说道:“请罪公子, 寡人不胜杯杓, 醉了。”
桓黎无暇抽身与他说话, 应了一声,吩咐一旁惊魂未定的女史把中山君送出大殿。
中山君一手把着屈颂的左臂,半是威胁地把她拎出了鎏金辉煌的宫殿。一到外间, 教干燥的冷风扑面地一扫,真假参半的醉意便去了大半。他的怀中紧紧扣着的手臂在不断地挣扎着,聆泉见了,微微失笑,但手里使了力气并不松懈,他的武力比起长庚自然是弱,但至少也有小剑师的一战之力,拿捏区区妇人自是不在话下,他不松屈颂就挣脱不了。
“中山君你到底是如何想的?你故意刺激晋侯。”
要是聆泉不蠢,就应该知道以长庚的脾性,他发作起来,中山与之对抗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根本没有一成胜算。
聆泉牵着她往层层的台阶下走去,眉睫微微垂落,掩藏住那一双宛如姣好无暇的玉石般的眼睛:“寡人是故意激怒他的。他曾经拥有你如此之久,寡人心中不忿,见了他便难掩涩味,况昨晚你又出去与他私会,寡人岂能不恼?你就只顾着他,不想想寡人的心境?”
他委委屈屈地说着,失落无比,屈颂听着却吃了一惊,头皮微微发麻,瞥眼两侧,果然有楚宫之中的女史往身旁退去,听到中山君这含着一丝埋怨的恍如怨夫般的话语,都惊奇地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听着。
屈颂微愠,心中暗暗想到,这人不是比她会演多了么。
她反握住聆泉的手,把他故意拖慢的脚步扯快了一些,两人快步地转出了正殿中庭,往一侧缦回如蛇腰的廊庑走去,回廊两畔浓阴如云,横柯上蔽,穿行其间,几乎不见光亮,屈颂冷静地松开了他的手,这个时候,聆泉也如愿让她松开了。
才立定,他便微笑了起来,说道:“抱歉。”
他说抱歉,脸上却没有一丝歉疚之意。
屈颂道:“中山君说话常半真半假,屈颂都快弄不明白,中山君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你就是不信寡人爱你?”他笑容不减,问道。
“难以置信。”
屈颂很冷静。
聆泉顿了顿,忽然发出了一声叹,“你这个性子竟会爱上别人真是神迹了,寡人真好奇那位晋侯对你施了什么药,教你沉迷至此。”
他看向欲言又止的屈颂,笑道:“不必反驳,你我心中自有数。”
屈颂没有反驳。
片刻的岑寂后,聆泉再度伸手,抓住了屈颂不盈一握的皓腕,揣在掌心,放入自己的怀中,“屈先生,寡人之所以敢得罪晋侯,是因为寡人把所有抵挡晋君的武力,都押在了你身上。长庚一人,可抵十万晋军,你之一人,可抵一个长庚。他不会伤寡人。”
屈颂明白了,“你是要逼我与晋侯决裂。”
“你不与他了断,寡人如何能得到你。”
他微微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屈颂扬起眼睑与他对视:“但昨晚,我已经与他说破了。”
“是么,”聆泉道,“寡人不瞎,他的心还全部都放在你身上,今日筵席上他的眼睛盯着你,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那是他的事。”
“但寡人只想让他不再想着你,退出这场角逐。”
聆泉的大掌温柔地裹着她的纤纤嫩手,慢慢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真诚、恳求地望着她,一瞬不瞬。
他是个俊美脱俗的翩翩佳郎君,任谁见了只怕都心软如水,她一直很明白为什么素女跟随着九公子两年却仍对中山君无时或忘,这个人确实是令女人无法抵挡的。
屈颂闭了闭眼,“你想我怎么做?”
聆泉靠了过来,薄唇凑到了她的耳边,温和地、嗓音温润而低沉地说着什么。
“就这?”
“只这。”聆泉说道。
屈颂颔首,“我能办到。但希望到时候,中山君能兑现承诺,我寻到师父之后,还请中山君就此放手,不要再无谓纠缠。”
她停了一下,用一种平静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字说道,“无论你情意真假,我在此立誓永不可能对中山君动心。”
“话说太满未必是好事,屈先生。”
聆泉面含失望,看着她道。
……
楚国盘桓了两三日,聆泉要在郢都赏景,领屈颂去了御果林,传说这片果林是现国君与王后三十年前初见之地。因为楚侯与王后的深情在九州传为美谈,成了不少闺中少女心向往之的美好故事,多年来御果林中游人始终不减。
加之到了这个季节,果林之中尚有时鲜果蔬,林外有寻常百姓开辟出来的几十亩碧绿菜畦,农家还提供腊肉以作烘烤之物,只需铜钱两吊便可饱食而归,因此在林中炙肉之人常逾百人。
聆泉来了兴致,教人把软毡铺上,解腰间金锁换酒与肉,便席天幕地地与麾下武士做起了美食。青砖砌成的灶,底下黄土掏至中空,炭火放入,青砖之上顶一块铜质盾牌,点油与酒,片肉架上,不消片刻便有肉香味飘了出来。
屈颂沉默地在一旁放柴,聆泉仰躺在狐绒大红软毡上,白衣上沾了几缕猩红的毛丝,他姿态闲逸地侧歪着,单臂支撑身体,把酒一盏一盏地往腹里灌去,千杯不醉。
“可惜先生不善饮酒。”
他叹道。
屈颂不为自己辩驳。
她酒力确实不太厉害,比不过长庚,也比不过这个中山君。从前伴随在长庚身边时,因为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放松,她从来不敢碰酒,以免露出醉态把一些不该说的泄露出去酿成大祸。但是真喝起来,七八盏之间她不会倒下。
可惜的是在聆泉身边,一样要保持清醒才是。
先片好放上去的腊肉烤熟了,油汁溅开,淋了一旁的剑师一身。
这个大剑师是曾经败在长庚手里的灰羽力士,此时他改换了装扮,扮成寻常的锦衣使者,他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感情,屈颂把肉烤好,他连王也不敬,取了肉便大口往嘴里塞,也不怕烫一样。
屈颂忍不住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被他察觉到,抬起头凝视着,屈颂别过了脸,这个时候,这个灰羽力士开口了:“我认得你,你是公子长庚身边的女人。”
他说的是北燕语,屈颂一时没听懂,只好不解地看向聆泉。
聆泉笑道:“既是求助,怎么姿态不放低些?”
屈颂说道:“我不想知道了。”
聆泉侧身歪在软毡上,失笑不觉。见她还不理,自顾自地去扒起了柴火,聆泉伸手碰了一下屈颂的上臂,被她格挡开,他也不恼,发出了一声叹,说道:“他说,你是晋侯的女人。”
说完,他还有些埋怨,温和地笑着看向灰羽力士:“这话以后莫要说了。”
屈颂拨弄柴火的手停了一停,没说话。
他们这行人吃着嘴里的食物,这个时候,林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灰羽力士立刻警觉起来,抱剑起身朝着喧哗声传来的地方看去,只听到一片吵嚷,似乎是一个贵族正甩着鞭子在抽打下人,嘴里痛骂着:“什么腌臜秽物,也敢冲上来败了爷的兴致!抽死你!抽死你!”
屈颂也听见了,问道:“是有人在撒野?”
近日里因为多国贵使来了楚国,王下令封锁御果林,大夫以下不得入,今日在此游园的多是贵族,中山君名声则名声更盛,没有想到竟有人敢于聆泉面前跋扈至此。
灰羽力士两臂挥出,轻而易举就拨开了周遭看客,他们只见北地燕人魁梧剽悍的身材便发憷了,小声地埋怨了句,却不敢动,灰羽力士便看到,那个扬鞭打人的贵族,乃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须发满面的北方汉人,不知来自哪一国,气焰嚣张至极,而地上不住哀嚎、浑身鞭痕的,匍匐着的低贱平民,却令人震惊,他的膝盖以下竟没有腿!
灰羽力士把人拨开,屈颂便看见了,那个失去了一双小腿和一双脚,已经完全爬不动了的气若游丝的人。她惊呆了,心仿佛被一支鼓槌重击了要害,她猛地起身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安?”
她失声说道。
贵族停止了鞭笞,困惑地看了一眼屈颂,也看见了她身后不远处正兴味浓郁,席地饮酒的中山君,顿时有所收敛。
而地上那匍匐着的犹如蝼蚁的命贱之人,浑身僵硬,极缓慢极缓慢地支撑起双臂,抬起头,用一种震惊瞠目之色,看向了屈颂。
他的双腿已失,一双大腿用藏蓝的缎布包裹着,掩去了可怖的情状。在见到屈颂之后,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宛如铜铃,只看了一眼,想要说话,却发觉嗓子早就哑了,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往前扑,拽住了屈颂烟青色的布衣下摆,求她救命。
“安,你怎么会在郢都?”
屈颂心生恻隐,可是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安的出现实在是太令人意外。
而他的双腿……屈颂几乎不敢看,也不忍看。
当初他断腿之时,她是在军帐之中看着的,当时的安是那等鲜血淋漓的惨象,她无时或忘,因为自己同样也是一个欺骗了公子长庚的人,她没有一刻自安过。
安说不出话,只不断地朝她爬近,染了血的额头往她的腿上凑。
他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被贵人如此鞭打责骂,看见一个旧时相识之人,难免会把自己当做救命稻草不顾立场地求她救命,屈颂曾把安视作同路人,确生不忍之心,便劝那贵人放过安,她愿意拿银钱抵偿他方才一时失手所犯的过错。
如果没有中山君聆泉在,这个贵族是不肯饶过安的,但因为他亦认出了屈颂是宫宴上中山君身旁的“宠姬”,因此不敢再起争执,借了台阶收了钱,这事便算完了,他把安丢给了屈颂,带着人转身离去。
屈颂把安从地上扶起,让一旁的人借出了一张软椅,把他置放上去。
安趴在软椅上,重重地喘着气,屈颂看着遍体鳞伤的安,低低道:“医者容后便来。”
她蹲下身,与之平视:“安,你到底是如何会出现楚国?这是晋侯的安排么?”
安看向她,剧烈摇头,这时中山的下人温让递了一碗水给安,安渴急了一把夺过陶碗喝了个精光,干涩得几乎要冒火的嗓子有所恢复,他充满倾诉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屈颂,把这段原委说了出来。
昔日,晋公子长庚折去了安的一双腿之后,见他已半死不活,武士随意把他扔在绵山山脚的一处乱葬岗中。
安被一场大雨浇醒了,他忍着肢体上剧烈的随时可能让他失去知觉的疼痛,刨坏了十根指头,才从乱葬岗的深坑之中爬出来,当时他血淋淋的几乎性命不存,幸得有善人路过相救。善人原是走南闯北的售卖皮货的生意人,带着一个受伤的安自是无法辗转,知道他的故地在楚国之后,就把他送来了郢都,之后便去向不知。
安南下投靠的亲人就是在这御果林外的一户农家,安不肯在亲戚家中吃白食,以免惹得婶子白眼刁难,坚持爬出来自食其力,为贵人们收捡留下的残羹冷炙,以免脏污了他们的衣衫,偶遇贵人大喜,还会打赏铜钱,如此吊命谋生而已。
安说得凄惨无比,周围所闻之人无不动容。
屈颂沉默地听完,看向了安:“你恨晋侯吗?”
安顿时激动起来,连忙朝她磕头:“奴不敢!奴哪里敢……”
屈颂想眼下晋侯也还在郢都,若是狭路相逢,只怕安犯他旧怒性命难保,晋侯长庚在还是公子时,残忍、暴戾、嗜杀之名便屡有传出,这些都不是假的。就连当初,那个被撞破机关的夜里,他也是怒不能遏,险些失控便拧断了自己的脖子。当时的窒息感,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相比安,她只是侥幸而已,并且有王后的周旋,才能得以活着离开新田。
“求屈先生千万不要告知晋侯奴婢在此处,求先生……”
安的哀告声还不住在耳边回响着,屈颂垂落眼睑,静默了很久,未置一语。
……
见过安之后,她魂不守舍,数日精神倦怠,聆泉见她也无心游乐,索性递了一卷竹简入宫,对楚侯辞行。
船只下水那日,汉江上风浪极大,宫婢的裙边几乎要被吹起,露出华丽繁复的曲裾之下的纤瘦小腿。中山国的武士和下人都静穆以待,王与他的新宠姬于汉水江边等候着泊岸的船,把所有辎重,连同楚侯的赏赐全部搬上。
江上的大风吹起了屈颂脸颊两侧碎乱的青丝,她弥望着一水如银河的汉江,心不在焉。
“屈先生,该登船了。”
聆泉去握她的手。
屈颂没有挣扎,她点了点头,伴随在聆泉身后,转身走向泊岸的大船。
还未走到江边,水上的浪花扑打着两侧礁石,几乎溅在她的面颊上,屈颂如梦初醒,生出一种荒谬的恍如隔世之感,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措,很快被一个高声叫散。
“中山君留步!”
声音很熟悉,是晋侯身边的谋士张鲜的。
聆泉转身,她也不得不跟随着中山君而转过面来。
张鲜跑得气喘吁吁:“中山君,我主晋侯请屈先生一见。”
聆泉闻言,看了一眼屈颂,“去吧。”
他松开了屈颂的手,解下身上的白色狐毛绒裘,温柔地为娇弱的爱姬披上,看得张鲜都直起了眼睛,屈颂连婉拒都没有,竟就这么披着中山君的大裘沿着江岸走了上来。
“屈、屈先生……”
屈颂掠过了他,“不知晋侯见屈颂所为何事。他当日曾说,已不想追究屈颂欺瞒之过了的。”
“这个、这个是自然。”
张鲜还处于屈颂竟已这么快变心接受了中山君的惊讶之中,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讪讪地应了话,不赘言,领她登车,到汉江的另一个渡口。
长庚已在江边等待多时,江边风大,极冷,幸而晋人尚武,又常年居于北地,才有抗冻之能,但饶是如此,长庚身边大剑师之下的武士仍是已冻得嘴唇乌紫。但他们神情不动,个个肃容,任凭江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岿然屹立,堪比江边礁石。
长庚听到了身后辚辚车马的动静,面色一喜,维持了半日的冷漠和威严顿时荡然无存,他极快地转过了身,朝着屈颂所在的马车奔出了几步。
但他看到屈颂缓慢地走下了马车,身上披着一件男人的雪白无暇的锦裘,是那日筵席上中山君聆泉所穿。
顿时,长庚的脚步生生地刹住了,胸口如中了一箭般难受,再也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长庚这个男主拿了我有史以来最虐男主剧本,他是不可能好过滴。要看不参杂质的甜,那大概还有比较远的一段距离,虐起来了作者君太开心,刹不住了!
第72章
张鲜要抬起臂膀搀扶屈颂, 被她婉拒过去,她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武士见王已站得极近,便把扭回头把车马赶到一旁,不使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惊动王驾。
长庚等屈颂走过来, 却是一动不动, 神色受伤有苦难言地望着她。
屈颂停了下来。
上一次黢黑的楚宫后园之中, 惊惶失措地邂逅, 有很多事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说清楚, 又怕他出手逼迫,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不管他用什么手段, 总需在众目睽睽下顾忌自己的身为王侯的尊严。
她在他面前,第一次,可以说是终于不怕了,没有了任何的恐惧。
也因此, 她的脸色无比从容,神情无比平静,这种从容和平静却让长庚莫名地感到害怕。
“晋侯此前已经说过,不会再因往事拿屈颂治罪了的。”她道,“这话屈颂记在了心里, 盼晋侯守诺。毕竟入宫以前, 屈颂微末之身, 不敢抗命晋侯, 也是无奈为之。”
她停了下来,不知为何有些不忍说下去。
她从没见过长庚露出这样妥协、甚至带有一丝说不明白的哀求和痛楚的神色。
长庚自嘲地笑了起来。
须臾,他看向身旁的张鲜, “着人退去十丈远,无寡人命不得近,违者斩!”
张鲜领命,转身走了过去,指挥身后的晋国全部退离此地,不许近前扰君侯心神。
众面容庄肃之晋军,有序退去一丝不苟。
武士兵甲顿地、摩擦声不绝于耳,纹丝不乱。
大船早已停于水中,舱门外按剑跽坐的大将军,皱眉盯着岸边教偌大川风吹起玄金华袍的晋侯,肃容,不回头地对身后说道:“长庚只有一刻的时间,若是延误,下去传我命令,请王登船。”
“诺。”
身后抱剑随侍的武士掷地有声地答道。
随同晋侯前来楚国的将士,没有一个是心里喜欢这个屈先生的。
但求王不要一意孤行下去,再不回头,王之耽兮,必有大祸。
屈颂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把沙哑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涩意传入耳朵。
“他们说,你成了中山君的爱姬,孤不信。”
长庚闭了闭眼,感到连自己亦是在自欺欺人。宫宴上他们的种种亲昵温存,他一丝不错全放在眼中,妒火几乎要把自己烧成一堆灰了,如何还能欺骗自己,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她在他身边时,并无名分,有的只是一个侍童的身份,纵然旁人心知肚明她是公子长庚的人,可他们心中更明白,一个没有名位的侍童教人拿去做了姬妾,并无需同任何人交代。人是晋太后送走的,那便表示是晋国不要了,中山君连横刀夺爱都算不上。
这中间,何须过问他的心思呢。
他现在,反倒成了那个反复无常、欲借军国之力夺人所爱的小人了。
长庚涩然地看着她,可还是存了一丝希冀,盼她说出与传闻不一样的话来,只要她不是心甘情愿跟了聆泉,他就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让她在聆泉手里脱身,跟随自己回新田。
可是他再一次高估了他们之间,本是由他臆想出来的情分,屈颂根本就不会再在意:“晋侯手眼通天,所见所闻都是实情。”
长庚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吃惊地看着她,脸孔白得瘆人。
“当初太后秘密地送我出晋国,离开晋国之后没有多久,中山君便暗中将我救下,这数月以来,我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尽心尽力照顾我,为我治疾,亲自侍奉汤药,更是为我找到了当初被晋侯所逼被迫离开新田的师父,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他把我扯出了泥淖,深恩不敢报,就算是以身相偿也不足抵,何况中山君亦是一国之君,身份如此尊崇。我何必拒绝。”
“阿奴……”长庚忽然伸手,似乎想要堵住她的嘴,教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屈颂却退了一步,没能让他如愿。长庚伸出的臂膀便停滞在半空之中,再也无力抬起,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眶,浮出了一片血红之色。
“你就、你就一点余地就不给孤留了。”
屈颂看着他,“当初晋侯也未给屈颂留过余地,我在碧幽殿前曾跪过两天两夜,但晋侯仍是铁石心肠不肯回头,当日我已看清晋侯的心意了。今日此地,晋侯所以留我,或许是为了昔日几分旧情,但时日一长,这些终能舍却。”
川风乍起,吹乱了她的两侧发丝。
屈颂为便于行事,人前一直着男装,今日更是一身萧然青衫,鸦色长及双股的青丝束成一团,以一条银鼠色锦纹发带笼成,额角两旁尚存有两绺碎发,因为江风鼓作不断地被拂过眼帘,擦到鼻尖上,可难掩眼中那份决然,声音中的那份坚持。
可是长庚还没有完全死心,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抓住了屈颂的手。
云蔽天日,周遭昏暗下来,几乎快要看不清面前近在咫尺的长庚的脸,屈颂被他攥着手,一把重重地扯入了怀中。
她挣动了几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道低低地、已经完全哑了的嗓音,如这江山所有景色般倏然地黯淡无比:“阿奴,你只是与孤置气、只是与孤置气,所以骗孤。”
她挣扎,他不肯放,抱着她像个小孩儿抢到了心爱的玩意死死不肯撒手,屈颂的指甲掐得他背后的肌肉一阵疼痛,可那没有关系,她现在就是拿刀一把捅了他,他也就死在她身上了。他就是不放。
感觉到屈颂愈来愈恼火了,拿指甲掐着他,拿脚去踩他,他的心肝在发抖,说出来的话也变得颤颤巍巍的几要被这川上凛冽的长风吹散,他哑着声音不住地哄她:“阿奴,是孤错了,你就不能原谅孤?孤知道了,是孤一直以来太过于自私,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可是孤真的知道错了,孤从小,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脾气坏也自大,只知一味使气,从来不肯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也不去猜别人的心思,让你在孤的身边受了很多委屈。这些时日孤真的都已想明白了,阿奴,你不要就这么舍我离去好不好?给我时间,我必会证明给你看的……你相信我……”
“迟了。”
怀里的身体忽不再动,不再挣扎。但这道冷静的,微弱的声音,却摸到了长庚的要害,虽无锋刃,却扎得长庚鲜血四溢,哑口无言。
长庚僵住了,他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而这时还紧紧掐住他背肌的屈颂,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沉默地把手松了下来,彼此谁都没有再禁锢彼此,可却维持着着肌肤相亲的距离站着,对峙了良久。
屈颂看到长庚的身后,有人从船舱之上走下来。
晋国的大将军,正负手立在船舷边,朝着这边盯着他们一举一动。
她定神后退了半步,彻底地退出了长庚的钳制之地,离开了他。
他还在原地站着不动,猩红的眸子泛着令人动容的伤痛和哀色,完全不瞬地凝视着她。
“阿奴,我错了……”
“迟了,晋侯。”
屈颂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箭,捧到了长庚面前。
长庚定睛朝着她掌心所托的漆火纹令符看去,认出了此物。
“这是晋先王赐予,持此令箭可于晋宫之中随意走动,举天下应当都无人能仿冒。今日我将它还予晋侯,日后以免晋宫失事引起一些误会。”
长庚不动,不肯接,恳求她留下。
他一直到现在发觉,自己对她从来没有好过,以至于她如今要与他物归原主两清了,能拿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他的父王曾经给她的一枚令符。长庚自嘲地勾了下薄唇,看向她,“你不要,扔了吧,晋宫防备森严,这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也好。”
屈颂把令箭抛到了脚下。
长庚怔怔地看着躺在岸边白沙地里的令符。
这枚令箭晋国只有两枚,一枚在王手中,一枚,已经被他的父王送了出去。如此稀罕之物,她自己应能察觉得到,可是却随手便扔了。
屈颂见到长庚身后的裨将已经只剩一丈之远了,知道他是要来劝说晋侯登船的,她再度退后半步,对长庚施礼,“屈颂告辞了。”
听说他得到了楚侯的接见,很快便要迎娶楚国公主了,如此亦甚好,一切很快便会回到最初预定的道上去,重新回到正途。
屈颂登车而去,再无回头。
长庚身后的武士催促着让他及早登船,如贻误天时,川上必多风波阻力,消耗人力物力又不知多少。他耗尽唇舌,长庚犹若不闻,眼看大将军已经发怒,要亲自下来捉人了,长庚弯下腰,拾起了白沙地里让扬起的细尘几乎淹没的漆火纹令符,把上面细碎的砂砾拨开,看了几眼,珍重地揣回了胸口。
他转过身,对要下船的鸢获挥手,示意他不必催促了。
“孤知道了。”
说是知道了,可却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裨将要再劝,可是晋侯却说:“待张鲜把她送到中山的队伍之中,她安全了,立刻就走。”
裨将说不出话来了,过了片刻,传令下去,说大王担忧张先生安危,定要等他平安从中山的队伍之中回来再走。也算是给这帮跟着这样一个王还忘身于外的忠志之士一个心宽罢了。
屈颂随晋国马车,不消片刻,便回到了中山的队伍里头。
一路上她沉默无话,任凭张鲜如何巧舌如簧,她都不理不睬,张鲜纵然是想套些话出来,都找不到她的一点气穴,最终只好无可奈何放弃了。
屈颂跳下车,迎着岸边等候多时的聆泉走了过去。
身后张鲜未再动,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怅然叹道:“当初那个惊艳的小女孩,如何变了。”
屈颂未接话,径自到了聆泉身旁。
聆泉见她神色倦怠,但仍披着自己那身绒裘,微微一笑,“你承诺寡人之事呢?”
屈颂没说话,从一旁的武士手里拔出了一柄剑。
众人大惊失色以为她要剑刺王上,纷纷挺身护在聆泉身前戒备,聆泉一手拨开一人让他们退去,示意不必如此惊惶。
只见屈颂反手扯开了自己的发带,沿着颅心取下一绺青丝,挥剑割断了。
他们不解其意,呆呆地看着屈先生。
长风吹乱了屈颂满头披散的长发,也吹动着她手中所握着那一缕青丝。
她把剑还给武士,一手将长发递到了聆泉面前。
聆泉拿了头发,朝着还没动身的张鲜漫步走了上去。
“张先生,此物留与晋侯,他若是要,便作纪念,若是不想要,便扔到江中去吧。”
他把屈颂的青丝收拢,放在了处于震惊和义愤之中的张鲜手里。
作者有话说:
虾仁猪心啊,中山君太狠了。wuli长庚这回要被虐出阴影了哭哭
第73章
登船去后, 不消半月,便抵达汉江下游。船停泊岸边,聆泉又留诸人在船上休憩了数日调整。
北地来的人不善水战,也不适应坐船, 没过几日便上吐下泻, 终日里头重脚轻。只是如此一来, 走陆路反而要少几日的路程, 生生地因为水路而耽搁了下来。
从那天登船她兑现诺言割了一绺头发给长庚以后, 她就很少在没有传召时出现在聆泉的面前。聆泉知晓,她对此有些生气,连自己偶尔想想,都感到过于不可思议, 长庚于他而言便像是一个孩童,他有欺负妇孺之嫌。
屈颂坐在船舱门房内,身侧挨着一方窄窄的檀木几。
被割断的头发混在秀发堆中,盘成发髻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了。她把手里的梳篦放下, 端起了一册竹简。
这个时候,中山君敲门的声音于屋外响了起来。
她没拒绝,中山君便提步走入。
屈颂只来得及看完这册医书上的一行热症名目,聆泉便已坐到了她的对面,屈颂放下书册, 看着中山君道:“我可以问, 明明此时已可过郑国溱水, 为何我们还在此地停留吗?中山君你莫不是在拖延时日。”
聆泉为自己满杯, 热茶落入陶碗之中,水雾于两人之间袅袅不断地升腾起来,如此觑着她, 犹如在观一朵沾了水露的海棠花,只是,这朵海棠失了几分怯弱,多了几分风骨,看起来似乎有刺。聆泉微笑说道:“确实是故意拖延。”
在屈颂因为他的坦诚微愣之际,聆泉又笑了,手抚过她的眉鬓,“屈先生,寡人若不这么做,一早回了中山,你很快便要离开寡人了。你为寡人办好了事,寡人也不能言而无信,为了多留你几日,些许小手段,你容了寡人吧。”
相处下来,屈颂愈来愈感到无力。聆泉攻势温柔却又步步紧逼,似乎真不得到她的心誓不罢休,慢慢地连她都开始有所动摇——他或许是出于一腔真心的。
见她久久无言,面容之上虽有一丝愠怒却不太显山露水,不禁说道:“恐怕你是想着,这个时候晋侯已经率众回了新田吧。”
相比中山,晋地距离楚地几乎一山之隔,晋侯铁马飞骑,不需多日便能赶回王都。
“只是出人意料,晋侯的人已经回了新田,而郢都这边却仍然没有消息传回,说楚侯要与晋国结盟,与晋侯长庚成为翁婿的……屈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当日把话说得那般拒绝,晋侯走时,在江边受了伏击,险些便中了一箭。”
屈颂不知这件事,猛然抬起了头,看向满脸刻着“云淡风轻”四字的聆泉。
聆泉微笑,可这个时候,他不断摩挲着屈颂的鬓发的手却被她掸开了,她不许自己再碰。聆泉收回了已经空落落无可寄放的手,修长的五指微微蜷曲了起来安置于膝前,无奈而怅然地说道:“看模样又是不知哪一国的使臣错估了楚侯的心意,以为楚晋联盟已是势在必成,未免将来自己国家陷入岌岌险境之中,率先想这把事拦下来,杀了长庚利于十五国。”
屈颂道:“结果如何?”
聆泉闻言顿了一顿,仔细而小心地观摩屈颂神色,似乎生怕她露出一点为晋侯而生出的担忧一般,觑了许久之后,才垂目,低低说道:“晋国之陆战可称是天下第一,又有鸢获坐镇,自然不会有败绩。”
但屈颂却不满意,“他们能近了晋侯的身?否则如何能箭伤晋侯?”
“箭伤晋侯?这是你小看长庚了,没到那个地步。”聆泉垂睑说道,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大半,“晋侯自然不可能受伤,只是这群善于水战的匪盗,借助弄潮凫水的本事逃逸了个干净,剩下的自知逃不过的,也都自尽身亡沉了江底了,晋国派人打捞上几具死尸,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尚不得知。晋国已经把遇刺之事报给了楚侯,楚国境内发生的事,会有楚侯去处理,晋侯只需等候一个公道。”
依照长庚的心思和个性,这件事是不能善了的,屈颂有些不信。
聆泉看了她一眼,说道:“晋侯长庚回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备战。与南匈奴之战。为这一战晋军本就秣马已久,前内有洪涝,后外有邦交,不得已而延误,加上数位大夫劝谏大灾之后国库无粮不宜开战,晋侯听了忠谏按兵不动。眼下有楚国出力,调动军备给长庚,这一战是势所难免,长庚的双脚一旦于晋国落地,这便是二十万晋军的头等大事。”
屈颂反问:“楚国出力襄助晋国讨伐南匈奴?”
宫宴之后,她再无机会面见楚侯,这些事她也未再如何关心,郢都风平浪静的数日之中,她几乎日日与中山君在御果林炙肉享乐,便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
但她的享乐是真的享乐,聆泉却不一样,他是做的表面功夫,实则把所有的消息都攥在了手里。
“正是因为这件事,致使不少使臣产生了误会,以为楚侯要将独生爱女交托于晋侯,甚至有揣测,此次晋国征讨南匈奴,正是楚侯给晋侯的一个考验,如若晋军大获全胜,楚侯立即嫁女绝无二话。”
屈颂道:“那么中山君你方才问我误会了晋侯,这又是何意。”
中山君微笑,摇了下头,“晋侯不会成为楚国的女婿,亦不会成为桓夙第二。”
“楚国的利势在于国土面积广袤,北攘秦、晋、周、郑等地,东接吴越,南可抵百越,地利条件优良,且矿产丰富,缫丝便利,楚都方圆千里,雨水丰沛,良田沃野不知凡几,既有利兵事,又可拓农耕。加之水域广阔,长江中下游大半在囊中,其境内支流汉江湘水也都为大河,拥踞此等之地,焉能不善水战?这是楚国的优势,可晋国不是如此。晋地久处中原,北有外敌袭扰,东西又有齐秦千乘大国,如狼围虎伺,士兵以陆战为第一,水战为次,楚国近乎所有优势于晋国都是劣势,晋侯学楚拿什么去壮大国家?他要修兵事,这一战必须打出晋国的气魄,不但是为父报仇,更重要的是要收缴南匈奴的兵戈,止其野心,暂保北境安宁,如此之后才敢谈休养生息,挥师东进,下一步,伐齐。”
屈颂听得专注,沉默了片刻,聆泉的声音已经停了许久了,她忽然说道:“也许你看得通透。”
作为弱国之君,若是不能利用弱势,察明时局,多方牵制,恐怕随时都会有被吞并的危险,若要自保,只有如聆泉一样。
“中山君,不要再拖延了。灵寿城距晋国与南匈奴的战场并没有多远,一旦开战,灵寿恐将波及,你是中山的王,应当知道轻重。”
屈颂低声地道。
回灵寿途中,便可把她转道送去扶柳城了,分道之后,但愿不见。
“波及灵寿倒是不会,晋侯长庚要是此时寻衅,北燕亦不能容。”
聆泉微微笑了下。不过话音落地之后,却蹙起了眉,看着被屈颂捧到面前来的赤虎符。
“此物归还。”
聆泉皱眉,“赤虎符赠你,寡人不会再收回了。”
屈颂固执地不肯收,连晋侯所赠的令符她都已还了回去,如此贵重的国之兵符,她如何能收。何况,她与中山君之间的交易很快便要结束了。
聆泉看了几眼屈颂,抿唇,把这枚赤虎符收下了。
翌日,中山的队伍下船,中山君着人将车马牵来,改换马匹行进,不出半月,渡过黄河,至巨鹿,两人分道。
聆泉另拨了一支骑兵队伍护送屈颂,但分道之际,他道:“你在城中多盘桓两日,寡人把娴赐予你,她收拾之后不日便至,伺候你同入扶柳。”
娴在屈颂身边已经很久了,屈颂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宅心仁厚又事事体贴的婢妇,没有拒绝。
直至中山君打马绝尘而去的身影彻底湮没在了风烟之中,屈颂才抱着行礼包裹回头,于巨鹿城外的一所客店暂居了一晚,当初下了一场大雨,狂风呼啸,屈颂意外睡得极沉,连窗外那株十余年的枯柳教狂风扫断了,大片柳枝就倒在她的窗扉上都不知。
她醒来时感到很是惊奇,此时天已放明,窗外出现了一轮旭日,娴将早膳端了进来。
没想到她趁夜里便来了,屈颂惊喜莫名,与娴说了一会儿话,用完早膳,才决意动身前往扶柳。
又数日,屈颂的车队终于抵达扶柳城外,骑兵便已左右离去,先行驻守于荆厘下榻之所外,屈颂望着远处自村落之间袅娜腾起的暮色炊烟,想着这其间一缕便是师父家的锅灶所发,不禁出神了良久。上次一别,已过去一年有余,久未谋面,她竟有些恍若隔世、近乡情怯之感。
除却激动、兴奋之外,她心中亦有诸多的疑惑,和一丝恐惧。荆月和越师兄的事,她不知该如何提起。
她已知道是荆月在长庚面前告密了,依照长庚的性子,她恐怕是很难活下来。况这多日以来,连中山君都说无法打探到荆月的消息,那么多半便是已经不幸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父。
纵然错不在她,可荆月因她而死也是事实。
屈颂在马上定了定神,挥去脸颊上的两行热泪,策马朝西而去。
时已傍晚,荆厘家中的童子早已把锅灶扫热,三菜一汤已经备好了,只待先生入座。
从晌午过去之后,先生便一直在他的铺满马草和驴粪的庭院里坐着抚琴,专注而沉默地待了一两个时辰了,琴声却还不间断地很是悠扬。童子不理解先生的境界,也就不好说什么,它给马厩里的两匹大家伙喂了草,又把院落之中驴子留下的一堆脏臭之物铲了,打理干净了,才去洗手,唤先生入座用膳。
优厘的须发被北地冬天干燥的风吹得不住拂动,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之上乱扫,一通凌乱的聒噪响声之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看向门口。
那里已立了一个人。
瘦削落拓,一身烟青短袍,双眸噙着两股热泪,正一动不动望着自己。
优厘霍然起身,震惊地朝来人追去,“是为师那小徒儿回来了?”
屈颂也再也忍不住,热泪涌出眼眶,也冲了上去,伸臂与仓促奔来风度尽失的师父紧紧抱在了一起。
“师父!是我!”
如果没有当初晋侯的那一道命令多好,她也不会辗转流落在外这么久,直至如今,终于一切,回到正轨,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颂颂圆满了~至始至终,她想要的就是一段平凡的生活而已,追求那些大人物都不一样,只可惜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接下来就要各自搞搞事业了~
第74章
成王二十七年, 初春。
晋侯用兵匈奴,陈二十万大军,涉河北上而安营。一路上克关拔寨,战无不胜。
楚侯于后方予以晋国粮草、伤药补给, 源源不绝, 晋军队上下齐心, 戮力同德, 以雷霆铁血的手段将南匈奴打得节节后退, 举世震惊。
匈奴于关外北漠草原活动已久,他们于北边休养生息,要是不犯中原,只要架起高墙烽燧而枕戈, 便可使两境安宁而无后顾之忧。可惜漠北生产落后,六畜不蓄,因为药品匮乏,些许小病便足以夺去人性命, 加之又有未开化之野人茹毛饮血,身带可传染疾病,在四野之中蔓延。匈奴单于被迫无奈,动了南下劫掠的心思。
长此以往,两境仇深似海。
但要是他们这一次没有突袭晋侯, 夺取晋国的辎重财物, 暗杀晋侯, 晋国也不会同仇敌忾, 以举国最强盛之兵力北上挥师。
而这一战,也让全九州之人再一次为之侧目。这个初出茅庐的晋侯长庚,确实不是泛泛之辈, 无怪楚侯此次大力倾其物资襄助晋北伐。
不但如此,连常年因为边患而头痛不已的北燕,这一次也暗暗吃惊地选择作壁上观。
晋国长庚之武力手段,不可小觑。王臣上书上表,这一战晋国恐怕不到三月就能打完班师了,双方在北方斡难河畔决一死战,北燕是否可以出力,力压晋国。
朝臣划分两派,一派主战,燕晋之龃龉由来已久,此是天赐良机,若是不战,时不再来。另一派则主按兵不动,趁人之危,只怕落得九州笑柄,不利北燕本就如履薄冰的声名。两派日日与朝中争嚷不休,没有定论。
但跟着进入春季,三月,北边战事却仍未停止。
且局势出现了逆转!
匈奴军中忽然多了一个神秘的大宗师。听晋军之中传回的消息,他素日喜着一身漆黑颜色宛如子夜般的蟒袍,连帽的外披,遮住了头颅,底下蒙一面黑纱,任谁也无窥得其真容。
这个大宗师几次率人突袭截杀晋军先锋部队,几次大获全胜,晋军无法抵挡,数次被杀得片甲不留毫无还手的余地。僵持一月下来,晋军之中人心惶惶。
交手数次,他们连这个大宗师的底都探不到,他于数千将士之中单枪匹马往来,竟让人连其真容都不可得见,这是何其可怖的实力!
可是,传说这天底下的大宗师只有三位!
这三位大宗师都是不世出的高人了,谁,竟会为匈奴人卖命对抗中原人?
坐镇军中的鸢获早已不能按捺自持,他必须要问。
帅帐之中的每一盘铜灯里都烧着蜡,把整座王帐映得宛若白昼。
两侧武士待命而动,目不斜视。
“长庚,你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昨夜里西北大营又再度遭到大宗师劫掠,我军损兵折将九百八十一,伤者七百四十五,粮草也被洗劫大半。更甚至出现了逃兵!逃一人,立马军心溃散,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不论如何,今日你要给我交个底。”
王坐在一团烛火找不到的冷光之处,半边身体都隐藏在漆黑不见的墨色之中,连铠甲都没有反照出丝毫的光芒。
他无比沉静,乃至沉默。
“老师,让寡人说什么?”
长庚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自己的师长。
鸢获隐忍怒火,“臣不是王的老师。王的老师另有其人,现在鸢获只是想知道,那个所向披靡的大宗师,是否就是王昔日的师父!天下大宗师不过其三,上一个还现世的大宗师便是王的老师,于四年前刺杀越王得手,此后销声匿迹。现在军中已传出这样的流言,流言一旦传出,便如洪水出闸一发难收了。”
长庚反诘:“难道寡人的老师,会反过来与寡人为敌?只有愚昧的蠢货才会如此想。”
“王说不是,那便不是。但那人路数,确实是快剑,王的剑术与之颇有相似。”
如若不是花醉,那么这个大宗师或许曾与晋国结成仇怨,只是依旧无头绪。
“能入大宗师之境,都不是凡人,寡人的剑虽快却重,与他的轻灵飘忽、奇谲诡道不是一路。”
长庚看向鸢获,目中充满了疑问和不逊。
“老师,难道大宗师,便是不可战胜的了吗?”
长庚问这句话绝不是咄咄逼人,甚至他的口吻很轻。
但是这句话便犹若一面重鼓,锤棒落下,重重地打在鸢获的鼓膜上、心坎上。他心神为之震慑,半晌没有动。
许久后,鸢获屈膝跪地,“王上!兵贵莫过于伐谋,两军交战打得是战术这一点臣自当清楚,可是,眼下我军已军心日渐溃散,如若再无胜利,先前打出的气势很快便会荡然不存。可要是于宗师手中取胜,我军也只怕……损失更重!”
“寡人自出师以来,还未打过大宗师。”长庚道。
鸢获惊骇:“王!你也是修习武道之人,应该明白习武到了宗师之境界,一阶便犹如天堑不可逾越的道理,就算十个小宗师联手,也未必胜过一个大宗师!”
“武力不可胜,未必战术不可胜,”长庚仰目,黑眸峻沉地凝视着鸢获,“老师也说,两军交战打得是战术。十个长庚武力不可胜大宗师,但研习阵法,术不胜,以道来胜。”
鸢获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能胜过大宗师之人,他兢兢业业,昼夜不辍,勤练武艺四十年,突破小宗师境界之后便再无寸进。他相信王亦是如此。到了这个境界之后,除非是百万中取一的天资,否则不可进益,这也正是天下大宗师可贵、令诸侯趋之的原因所在。
“王要执着于此,臣只能拿头颅鲜血去拼杀。”
最终这一场帅帐会议,以大将军鸢获的妥协告终。
……
三月暮春,春风把扶柳城所有的杨柳全吹得吐了绿,优厘所下榻的那片庄园,被勤劳的娴和屈颂收拾出来之后焕然一新,马厩被搬到了别处,庭院之中常日里挥之不散的粪味儿终于消散,空气清新了不少。
优厘先生擅作舞,擅抚琴,每日里在庄园之中的庭院里对月弹琴,白昼时或到村外登台作舞。乡民虽见识浅薄,不识人间大善大雅,但也看得颇有兴致,屈颂帮着优厘打下手,每逢出门,必是满载而归。
只是有一点,每当屈颂要说出荆月和越师兄在晋王宫的事时,师父便会把话岔开,似乎很不愿提及。
屈颂本也感到心中有愧,师父既不愿听,她就更不好主动提起。
直至终于有一日,师父在院中抚琴,把她叫了过去。
暮春之际,天边一轮峨眉月高悬,周遭悄悄的,唯独蛩鸣之声细碎不绝。拨开草叶一看,马槽两旁的深草中还能捉住一两只蚱蜢,用草叶子捆了拿在手里能逗弄着玩。
“师父。”
屈颂心虚,也不敢说话。
优厘转面看向她,“其实你不必提,那两个逆徒孽障我心中也有数,今晚与你说了,以后不许再自我困扰。”
屈颂点头,“好。还请师傅明示。”
优厘的目光落在小徒儿被一旁如豆的灯盏映出微微晕红的脸颊上:“自离新田以后,我便带着人南下,沿途辗转,不料与周天子的人马狭路相逢,天子盛情将我们师徒三人接至雒邑,无可推却,只能领了天子心意。但在雒邑住了不久,那两个孽徒便相互勾结串通,一径撇下为师逃走了。因不知何故,起初我甚是担心,忙辞别天子离了雒邑去寻。可谁知很快便传来了消息,他们要到晋国对你不利。”
说到这儿,屈颂很是奇怪,“消息谁给师父的?”
优厘摇头,“不得而知。在晋侯跟前揭穿你的身份,此事可大可小,若是稍有差池,我们这群人便是满门诛灭,丝毫含糊不得。我待要追去亲自清理门户,了却他们的痴心妄念,但人才出雒邑,又被中山君的人接来了此地,不得已,必须留在扶柳城。名为待客,实为圈禁。”
“中山君看来是步步为营,筹谋已久。”
屈颂忍不住想,那时候中山君便已动念要利用师父来威胁她了么?
可是那时候,他甚至都不该知道屈颂是谁。
屈颂心中有着种种疑问,千头万绪搅和在一块儿,已无法理清了,烦躁不已。
这时,优厘又看向了她问道:“阿奴,你与那位晋侯,到底是如何了?”
听说晋侯已经动了念头要纳屈颂,但最终却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徒儿早已心有所属,只因这段时日屈颂口风极紧,也从不泄露一丝一毫,她心中之人、那个偶尔令她心神恍惚的人,优厘也不能肯定是长庚。
屈颂转过了话,“师父你不想知道越师兄他们的下落吗?”
闻言优厘别过了脸,弹指压在了琴弦上。
“不愿知道。”
屈颂是想师父嘴上说着憎恨,心底里却仍是爱着他们,不忍听到他们的消息,便当他们还活在世上吧。她也不忍说破,只好隐忍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声音幽微地答道:“我与晋侯之间,没有什么,都已完完全全两清了,已是过去。”
优厘听罢,沉思片刻,道:“也好,晋国将来势大非偶,晋侯终究是不可托付之人。”
中山君身边的婢妇、宦者都曾隐隐约约对屈颂透露过这样的想法,以往她不会有任何反应,如今师父也如此说。屈颂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心里明白。”
虽然晋侯率军与南匈奴苦苦鏖战,尚难有胜负,且敌方有一个大宗师坐镇,晋军暂处下风,但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屈颂也并不如何挂念。
夜风吹来,暮春的晚风携了一丝冷意,把乍暖的气流揉散,在聚风的院中坐着不需片刻身上便已冷透,优厘重新开始断断续续地抚起了琴,“夜深了,你回去歇了吧。等何时脱离了中山君的禁制,我们便离开扶柳城。”
屈颂还想问,自己的背部因何会有九瓣红莲纹,可是望了眼已经垂睑闭眼,十指不断扫过琴弦的师父,她把这句每每问起师父都会顾左右言他甚至严厉苛责的话压了回去,她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娴在房中为屈颂铺床,声音窸窣,屈颂迈步走入寝屋,看了一眼忙个不停的娴,从广袖之中摸出了一枚赤虎符,拍在了案上。
“娴,我许你解释。”
这枚已经还给聆泉的赤虎符因何去而复返?在她无意之中从娴的衣箱之中翻到这枚赤虎符时,她并没立时与娴撞破,而是揣在手里,认真想了一晚,觉得只有聆泉让她在巨鹿停留那日,他又私下吩咐了娴把这枚赤虎符暗中带来这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但她又不明白,中山君为何不把这枚赤虎符收回去。
娴半点愧色都无,只忙碌的手停了下来,盯着案上那枚赤虎符道:“王上心忧先生安危,乱世求存不易,特嘱奴婢将此物暗中带回,便是为了危难时能够护卫先生。王上已言,此赤虎符足可调动中山甲兵一千一百余人,他们只认虎符,不认君侯,虎符在屈先生手中,便是王上来日要斩你,他们都会挺身护你。”
把一枚能调动兵马战车的虎符随手便赠予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以中山君的城府,怕是别有用心,可她又想不出他为何用心。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她顿了顿,一时想不通聆泉此举的真正动机。
见状,娴耷拉下脸色,用一种充满了慈爱的长辈看待后辈的声音说道:“娴跟随王已有十多年,能看出,王上对屈先生确是用了情了。他嘴上或许不说,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屈颂斩钉截铁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长庚:我在打仗啊,生死未卜啊,对手是一个十个我都打不赢的大宗师啊,我老婆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哭了,我要摔锅,这本书我没法演了!
第75章
鏖战至五月, 战事依旧未休。
九州所有目光全部聚集在了晋国与南匈奴之战上。
这一战至关重要。
南匈奴连同北境的十几个漠北部落袭扰中原已久,实为大周心病。要是如今连九州之中最擅陆战、骑兵猛甲冠于天下的晋国,倾二十万兵力都无法胜之,那么从此之后, 中原北境守城的士兵何以自处?必将夙夜不安, 诚惶诚恐不可终日。
只因为一个大宗师的出现, 晋国占天时人和数月打得气势空前的优势, 竟生生逆转了回来!
鸢获与晋侯长庚都已是足可媲美九州绝顶高手的大武力者, 尚且缩手缩脚不成气候,想大宗师之力,那是何等可怖!
长庚这边不断地在损兵折将,后方粮草补给日渐不足, 要是再无胜绩,楚国不再资助辎重,断了粮食,他们就必须要撤防了!
而在这时, 不但粮草,连兵器库也告了衰微。
鸢获大为惊讶:“兵器为何不足?”
武士道:“青铜剑摧折易断,北地气候又是严寒多雪,宝剑上都生了锈迹,自冬入春以来, 兵器又鲜少补给, 楚侯毕竟防着咱们一手!他不送兵器, 长此消磨下去, 我军必溃!”
这时,不仅这名武士,其余的四名裨将也随之附和:“将军, 青铜剑脆不堪折,也不知道那些匈奴人使得是什么邪门的武器,我们的剑常常被他们斩断,丢了武器便犹如失去一臂,在战场上我们如何还能杀敌?怕是不待我们拿起断剑残兵继续冲锋,敌人的刀便已削下了我们首级。”
诸将担忧不无道理。
这也还是第一次,鸢获有了六神无主、百战不下的时候。
大宗师不世出,他从未在战场上与大宗师交过手,因此也从没被人掣肘到这个地步过。王用兵心急,反时而误入敌瓮,再僵持不到一个月,晋军必败!
“各位,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能应允之事,本将军一应都应允!”
众裨将面面相觑,沉默少顷,一人走了出来,按剑跪地,跟着他身后六七名副将紧随参跪,厚重的不耐严寒的铠甲砸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将军,我等恳求将军,此战不能再打下去了!至开伐以来,我军消耗甚重,虽有楚国补给,终是杯水车薪。楚侯要是诚心还好,就怕是要借此机会消磨我晋之军力,以达到他为桓黎除去心腹大患的目的。眼看我军士气日渐低沉,战事要还拿不下来,不仅贻九州笑柄,我晋国恐怕便如秦国一般二十年不能喘过气来!”
“末将恳请将军,劝王退兵!”
他们齐刷刷叩头,声调铿锵。
帅帐之中,鸢获一阵静默。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数遍,才转身,看向乌泱泱跪了一地的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已数十年的心腹副将,低沉浑厚的嗓音透出一把无奈:“你们跟着我,也是知道我的。老晋侯身死人手,难道这冤不讨回来,我们晋国便不会贻笑天下了?此时收兵,难道二十年内我军的士气便能够恢复了?王让我告诉诸位一句,大宗师非是神明,他也是凡胎!既是人,便没有不可战胜的道理,这段时日,我与王长昼夜不睡,商讨占策直至深夜,诸位放心,半月之内,我们能拿下自三月来首捷!”
众人垂颅相互默看数眼,虽有疑问,但终不作声。
……
中山,扶柳城。
娴不肯把赤虎符递还中山君,而不愿再与中山君有丝毫瓜葛牵扯的屈颂,也并没有亲自把赤虎符送还的念头,于是这枚能掌控百辆战车、上千中山武士的虎符,便一直被娴握于手中。
师父在扶柳城生活清贫,每日除却抚琴弄弦,偶尔登台之外,别无营生,因此家中婢妇不宜过多。但师父不知为何身体似乎出现了一些状况,他离不得人照料,屈颂与师父身边那个童子两人搭手都几乎伺候不过来,在这个时候离不得精明强干的一把手娴。
一日,屈颂拿师父留的那柄青铜剑劈柴,不慎大力,将铜剑劈出了一条豁口,自知惹下祸事,屈颂终日讪讪不安,直至优厘见了那柄被置放一隅的断剑,豁然开朗,说道:“那剑我随身日久,早已锈损,只因念旧才不肯扔弃罢了,你替为师把它处置了,甚好。”
屈颂赧然,“师父,我去向邻居借把柴刀来。”
青铜剑尚不如邻居家普通的柴刀好使,柴刀到了屈颂手中,宛如腐朽化为神奇,削木如泥,除却柴刀本身形制特殊,又因素日发硎,利于砍柴以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师父把那柄断剑送给了自己之后,屈颂没有立即把它处理重新熔铸,她试了一遍,用邻家的柴刀一刀便砍断了师父那柄青铜剑。
屈颂望着断裂成碎片的剑有些傻眼——难道能提上战场杀敌的宝剑,竟不如区区山间一枚柴刀?这是什么荒谬的道理?
得出实证以前,她并没有把这件事说给师父听,而是偷偷用钱去买了一柄柴刀。
柴刀在扶柳城卖得极贵,比金桂还要贵出不少,商家并且告诉屈颂,制作此刀的原料名唤生铁,也不过是因为这几年有个堪比陶朱公的富户在这里开掘出了铁矿,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法子,制出这种比铜刀好使的刀。正因是凑巧误打误撞,生铁还极为有限,生产的柴刀自然也不多,卖出的价格便是普通柴刀的数倍。
“小兄弟,你莫小看这柄刀,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你要到别处去,还未必有这种刀哩!我听人说,连周天子!周天子你知道么,都尚且拿这种生铁作为礼器!可惜的就是啊,天子毕竟愚驽了点儿,对礼器就不肯轻易使用,不然一早就发现了这里头的玄机!”
屈颂十分纳闷,“你们既然知道生铁的奥秘,何不把这个消息卖给诸侯国?也许用铁剑取代铜剑会是个能提高军队战力的大好办法,诸侯必也会嘉奖你们。”
卖柴刀的嗤笑了一声:“岂不闻楚人卞和献玉之典故?和氏璧那等宝贝献上去,卞和也是刖去双足的下场,我等市井小民,哪里敢凑到王侯跟前去?再者说,小兄弟,这生铁虽然有了,可它的锻造之术始终是谜,没人知晓,你就是告诉了天子又能如何?他反倒觉着你藏着,害他抓心挠肺的!后来那富商多少次命人重新锻造这种铁,可都没用!熟铁也没法用,做不成利器,那些诸侯更不会看在眼中。”
卖柴刀的又笑了笑:“小兄弟,现在你还觉得我这柴刀贵吗?虽说价钱确实是要比铜质的贵了那么点儿,但铜刀买回家中去,一两年便坏了,我这刀你买回去,足可用上五六年不在话下!”
想起向邻家借来的那把锋利好使的柴刀,屈颂有些心动,对这个买柴刀的说的话思之又觉有理,也便点了点头。
她心满意足了一整日,抱着柴刀趁夜归家,岂料到当晚用它劈了一担柴,那刀便砸出了个显眼的豁口。
屈颂惊愕不已,回想起来,定是那卖柴刀的花言巧语欺哄了自己,她无比愤怒,忍不住便想去找人理论,但天色已晚,娴拉了她一把她才没去成,第二日大早赶到扶柳城下肆里去,骗子已经卷席跑得没影了。
柴刀的事就被放在了一边,屈颂宁愿自己出钱问邻居借刀来使,也不自己买刀了。
六月,晋军传来了一次大捷。
五万晋国人马把神出鬼没的大宗师围困峡谷,晋侯亲自带人与大将军鸢获两路合力,堵住了那名大宗师,杀得南匈奴丢盔弃甲,望其旗靡。
天下人再度为之侧目。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胜得过大宗师?
前几年,大宗师天下第一刺客刺杀越王笪鹿得手,后于越公子五万人马绞杀之下拂衣而去的传说,在九州大地之上传为了神迹。那时人们心中便以为,大宗师是近乎神明般的存在,是不可撼动的。
而晋侯这一仗,居然打赢了大宗师!
虽未曾活捉大宗师,让他逃跑了,可此战之威,足以奠定晋国未来十年的陆战霸主的地位!自楚之下,别无第二!
曾经动过歪心邪念的北燕,朝堂之上雀鸟无声,两派并作一派,再无人敢说要趁晋国之弊杀其措手不及了,这话听起来像是竖子盲童说过的,如铁掌般掴在他们的面目上,令其无比羞愧。
而这时,中山王都灵寿发出了讣告,中山王后薨逝。
消息很快便雷雨般地迅速传入了扶柳城,娴正侍弄花草,听闻噩耗之后,竟没甚触动,连屈颂都隐隐感到奇怪。但想来或许娴虽伺候聆泉,却与王后不亲,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不哀恸反而是正常的。
但听到屈颂走到了身后的动静,娴停了下来,慢吞吞地,她转了过来,望着屈颂,叹了一声说道:“奴婢知道,王会难过,小公子更是会哭成泪人儿的。王后这些年在中山名声甚佳,亦是王最好的贤内助,他们之间虽说不上有多深的情感,但如此亲近之人撒手人世,孰能视若无睹?”
屈颂低低地问道:“娴,你与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娴道:“是请先生相信,王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王后的病绊住了他的脚步。他会来的。”
但屈颂却是微愣,“中山君要来?”
娴颔首,“当日王上说过,了却身边事后,他便会来扶柳城接回先生。王说,赤虎符从不赠予外人,他当日给你,便是已定了你,视先生为王后了。”
视先生为王后。好大的笑话。
屈颂咧开了嘴,竟第一次笑出了泪水,她双眸发红盯着娴道:“这不可能。我没收赤虎符,也没拿它调动过兵马,原物奉还,为何还非认我为王后!”
娴垂目,有些愧疚,“奴婢自知先生心中对晋侯还没有忘怀,也劝过王不要如此行事,但是……王上心太急了,奴婢也不知为什么,他一向是最沉稳自持的,也许是对先生用了真情才如此急迫……但请先生相信,王并无害先生之意。先生要是不肯点头,奴婢再去与王上说。”
娴虽是中山君信得过的人,可是看样,她也并不完全了解中山君的心思。
屈颂没有再为难娴。
中山王后落葬之后,国人从哀恸之中恢复过来,便如同没有这件事一样,照常吃饭过日。那位美丽的北燕贵女、中山王后的薨逝,只是一桩红颜薄命的谈资罢了。
又不过一月,如娴所说,中山君出现在了扶柳城。
这一日师父照常在庭院之中抚弄丝弦,中山国的王驾就在泥石砌成、篱笆扎就的并不体面的门外静候,百十武士翘首。
屈颂上山采药去了,此刻未归,优厘顿了顿,放下琴,任凭童子将自己的胡须发冠打理严整,他起身朝外迈出走去,行至中山君的马下。
“荆先生,寡人说过先生不是池中之物,迟早咱们会再会。”
优厘负手,仰目凝视着面容秀逸苍白,浮了一层病态倦色的中山君:“何不放过我的小徒儿?”
聆泉的马甩了甩脖颈子,教他勒住缰绳抓了回来,马儿乖乖地歪了下脑袋,打了个响鼻之后便不再乱动了,驯服而安静。
聆泉手把缰绳却始终不松,他冷静地看向优厘,微微发白的面容上失去了一贯的微笑和雍容:“先生,北燕与中山断了交往,中山已等不得。”
他用了极其郑重的、低沉的口吻说道。
“你是中山人,明白寡人的处境,中山已等不得。寡人非屈颂不可。”
作者有话说:
中山君是个很可怕但是也很可敬的人,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坏啦。这几章走事业线还行吧,下章长庚出场。
第76章
晋军大胜班师, 入秋之际,晋侯亲自率营南下返回新田。
十余万大军就地布防于边境,鸢获独领五万人马前往邯郸。
一宿疾雨过后,漫漫长夜终于过去, 黎明初曦, 悬于晋地冬天之上。晋侯便如同启明之星, 驱散长夜, 踏马归来。他的宽肩之上盔甲漆玄, 背影单薄而傲岸,策马过玄门、走晋街,驶入宫城。百姓山呼君侯万年,夹道相迎。
谁都知道这场战役对晋国的助力有多大, 虽然国库挥耗殆尽,可是这一战,证明了晋军不容小觑的实力,更奠定了晋国陆战第一的九州地位。无须结盟, 更不须攀附,只要有晋侯在,山河社稷无人来犯,必然无恙!
以往常有人说晋军虽骁勇,却不善战, 因为国土处于齐秦之间, 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多年来唯有大败北燕一战值得骄傲, 也不知有多少人把主意打到晋国头上。他们的先王便是因此折戟于南匈奴手里,如今王这一仗,不仅驱散了流言, 更是为先王讨回了血债!晋,无人可欺!
因此他们怎能不高声庆贺,大喜过望?不少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场持续了大半年的战争终于过去,接下来只要晋侯休养生息,止戈三年,让晋地有所恢复,彻底越过齐国已是指日可待。
王回新田之后,太宰把这半年来批阅的所有公文全部搬运到了菊英殿。
而太宰退去之后,几名王臣却面面相觑,颇感为难。虽然此话不当于此时提,但王确实年纪老大不小了,去年十九的年纪,今年已经双十,要还不娶妻,后宫闲置,一来膝下无嗣关乎社稷大事,二来也遭人耻笑。去年楚侯添孙,今年齐侯也添了第七个嫡孙,秦国自更不必说,中原的几个大国之中,唯独晋国,到了晋侯这儿仍是一根独苗,不得已,必须要催催了。
他们本意要找太宰商议这事,但太宰听完他们的建议之后,仅是无奈而复杂地看了他们几眼,却并没有同意,而是径自去了。他们满头雾水,却不敢再耽搁,商议之后,决意由上大夫南宫无伤打头阵,几名文官陆续地步入了王上的议事正殿。
“何事?”
未入内,听得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咳嗽声传了过来。
他们再度八目相对,犹豫片刻,还是佝偻腰背朝里慢慢走了进去。只见王上披着一身玄金色的外氅,端坐于四方玄鸟栖兰图纹紫漆大座屏前,垂目翻阅太宰方才送来的竹简公文。
王忧心国事,大战之后,回宫立即便想到了国内政务,实在勤勉,是个好王上,这个时候他们要来催婚这件事显得他们过于狭隘了一些,但正是因为这个是一个好王上,他的终身大事他们就不得不多操心一些。
“王上,”上大夫南宫无伤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臣有奏。”
长庚不抬头,捂唇,又发出了低哑的一道咳嗽,像是感染了风寒。
南宫无伤如受重击,顿了顿,才斗胆说道:“王即位已有一年多,然后位始终空悬。上数代先王,皆是在登临王位之时便已有王后,王——”
话未竟,长庚抬起了头来,冷峻而深邃的眸子盯了过来。南宫无伤心头一震,如被摄住魂魄般,再也不敢乱讲话。
菊英殿内,长庚的座屏两畔皆竖着铜灯,各擎着十二支灯盏,灯盏之中烧着鱼油。因为这一年征伐,回宫之前王上已再三传令,宫中用度一应从简,便断了东海鱼油的供用。普通的鱼油燃起来灯不够亮,王于一室的灯光之中席地而坐,面上所笼罩着的红光不断地闪动,竟把晋侯俊美而深刻的面容映出了些许令人错觉的苍白。
南宫无伤哪里还敢说话,其余王臣也都忐忑不安起来。
“寡人是临危受命,”长庚嗓音冷淡而沉稳,“先王因南匈奴之犯不幸殒命,寡人不得已匆促登位,何来王后?”
“是是是。”
底下几个老臣不得已随之附和,跟着又把南宫无伤的后腰推了一把,上大夫无奈至极,只好又道:“原来是如此,但王即位已经一年了啊,即便现在不立王后,那么这件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了?”
长庚看着他,“上大夫觉得考虑谁?”
南宫无伤顿了顿,道:“那、那自然凭借王的心意。”
要在这场战役以前,南宫无伤可以毫不避讳地说出,不论是与周国联姻,还是与楚国联姻,都必须迎娶一位王后以巩固晋国地位的话来。但是这场战后,晋侯的不愿结盟、臣服之心,他们已经明白了,何况实力在这儿,连大宗师都可以战胜,南宫无伤便说不出这话来。
“寡人的心意。”
长庚重复了一遍。
他手里的竹简忽然砸落在案,发出轻微的竹节嚓动的声音,几名大夫吓得面如土色。
长庚轻轻地一嗤,哂然道:“寡人的心意,便是容你们这时胆大犯上,敢决意寡人的大事了?”
南宫无伤大骇,立马伏地:“南宫无伤不敢!但还请王三思!”
另身后三人也终不再做缩头之鳖:“王上!自先王去后,太后便搬到了北山别苑居住,这一年多来从未回宫,宫中大小事全由宫长处置,可她毕竟亦是下人,多受权责之限,诸事不敢经手,也是事倍功半。若有一位王后,既能抚定民心,安稳后方,若生下子嗣,则更是利国利民,可保晋国百年啊王上!”
四人的脑袋一齐砸在了地上,忠谏激动之下,这声砸得颇响。
菊英殿中一片冰冷死寂。
他们的头颅顶上,缓缓地,飘下来王的声音,伴随着一道低微的咳声:“寡人有隐疾,你们忘了么。”
“这……”他们张皇相顾,惊讶之下,无奈至极。
他们当然还记得,原先王还是公子时,便患有隐疾,一旦妇人近身便身体不适,无法幸女,正因如此,先晋侯才会听从谋士张鲜先生的建议,弄了一个男作女装的屈先生入宫服侍公子,期盼通过这屈先生治好公子的隐疾。
哦,他们想起来了,这个欺世盗名的屈先生后来因为身份被拆穿,王大怒之下把她赶出了晋国。
联想起来,他们恍然大悟——原来王的病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想起来后几名大臣痛心疾首,竟至嘶声哀嚎起来。
要是晋国无后,就算王在位有再大的功绩又能如何?晋侯无后,无百年了啊!
长庚实是见不得一帮男人哭得如此肝肠寸断,可他其实觉得这帮人为了晋国而鞠躬尽瘁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由地牵了嘴唇。
“够了。”他道。
南宫无伤带头,没有理,接着哭。
长庚板起面孔,沉声道:“够了。”
不哭了,几个人瑟瑟缩缩,抽噎着靠在一起,继续为了晋国没有天日的未来而默默流泪。
长庚凝视着他们:“寡人记得有一个同族的堂兄遗落于外。”
“呃?”
几个人瞠目结舌,立马抬起了头。
长庚一瞬不瞬,眸子黑得宛如两点浓墨:“数月之前,寡人已经找到了人,并派主父先生说服了他,将膝下不足五岁的长子过继寡人,将来成为晋国的王。”
“这……”
他们惊呆了。
还有这种办法?这办法的荒谬、不可行程度绝不亚于当初张鲜先生那一步笨棋!
风姓晋侯是军权发家,一直子息不昌,流落在外的同族的什么堂兄弟,血脉上与王上这一脉嫡系相去甚远,如何能立其子为王!说到底除了一个氏族,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罢了!
“王,这……还需三思!”
“九思过了,”长庚拿起了竹简,“人不日便到新田。”
“这……”
“不必这那,寡人心中有数。”
长庚用强硬的手段打发了这几个支支吾吾,想劝阻,但又说不出话来的大夫。
南宫无伤出去之后,他们纷纷簇拥上来把他围住,七嘴八舌地嚷嚷。
“这如何可行!要是真把那不知名的小儿过继给晋侯,咱们的王室血脉岂不受到混淆,就算你我服气,别的大夫会服气么?”
“不可行又怎么办,先王只有王上这一个儿子,连个公主都没留下!王上偏偏身患隐疾不能御女,他是注定不可能有儿子了,要是不这么做,你有更好的法子?有吗?”
彼此争得急赤白脸谁也无法说服谁,南宫无伤本就心中哀恸,教这几人一吵更是烦闷不已,“够了!”
他们听了下来,簇拥而上盯着南宫无伤,作为众望所归,南宫无伤定了下来,深深地往肺部吸了几口气,道:“这件事太后不能不过问,先去北山别苑请示太后。”
“对啊!正是!”
他们豁然开朗。
隔日,一个六旬大夫就登车爬上了北山,到别苑请见太后。
北山别苑空旷凄清,适宜幽居,六旬老者叩开篱门,见太后一身缟素、面容清减、神色落寞地坐在满地黄花之中纺线,背影消瘦,素手中木梭来回穿梭着。
大夫顿了顿,不好直接打扰太后山居。
但太后已得到了消息,说是王师回朝,长庚大胜,也正要下山去一见,没想到今日便有王臣造访。从她幽居以来,还从没有人来打搅过,太后不觉惊奇,待听完大夫的话后,太后面容上的平静再也挂不住了。
“长庚、真是如此说的?”
“回太后,正是王上原话!听说那个小公子都已经到了新田了!”
太后惊骇之下,亦震怒无比,“摆驾,哀家要看看那逆子要做出什么荒唐之举来!”
别人怕是不清楚,但当初长庚与自己一五一十道得明明白白,他本来无病,为了拒绝联姻他故意装病,太后是再清楚不过,这逆子如今做出这等事来,是要彻底地置晋国兴亡于不顾了。亡父及祖上耗干心血传下来的王位,怎就交到了如此一个逆子手中。
太后近乎要咬碎银牙,登上车驾便往新田赶回。黄昏暮色之时,太后于宫中下车,改换步辇,宫长孟鱼告知,王此时既不在菊英殿,亦不在寝宫,而是在祖庙之中。
趁着夕晖半昏之色,太后乘坐步辇至祖庙。
庙中沉寂无比,只燃着几盏煤油灯,把屋内照出几团拳头大小的光晕,依稀可见,里头直挺挺地跪着一个身影。
太后原本冒得丈高的心头怒火,在撞见近乎一年不见的儿子之时,压下去了大半,忍了心头不住冒出的酸涩,太后抬步朝里走去,迈过门槛,至长庚身后。
“王上知道哀家今日要回,看来是一早便在此准备了。”
长庚抬起头,望向先祖如林的牌位,眸珠漆黑,一瞬不瞬。
“母后。”
太后再度怒火高炽:“那不知名姓的竖子,真教你弄回了宫中来?”
“是。”
“荒唐!”太后又惊又怒,直是双目血红,“当日你说过,你身体并无隐疾,一切只是因你不愿与周国联姻而刻意装出来的,你今日不肯立后,而要把一个早从族谱之中划去了的外人接回来继承晋国,焉能将你父为之殒身不恤的晋国如此儿戏!”
整座空旷的,除了太后与晋侯之外别无他人的祖庙,寂静如死。
慢慢地,长庚苦涩地笑了一声,看向当前新刻就的牌位。
牌位是死的,可睁眼便似乎可见父亲那充满怒意和杀伐的虎目,耳边尽是祖宗们严厉的叱责和讨伐。他们便犹若幽灵般,环绕在长庚的身遭,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不孝不忠。他从不信神灵,亦不敬鬼神,可他却仿佛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长庚不得已,重重地闭上了眼,把那些声音从脑中逐去。
“母后,孩儿不孝。”
“你说什么?”太后惊讶地看着他。
长庚苦涩地启唇,大袖之中,原本青筋暴起的双拳骤然一松。
“孩儿忘不了她。”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发现了吗,从颂颂离开之后,一贯只喜欢大红大绿的长庚现在只穿乌鸦色了。本章是点题章~哈哈,本来设置的文名应该是《寡人有隐疾》,不过这太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了,男主是不能被这么误会的,太惨了哈哈哈。
第77章
太后愕然, 向来温柔而稳重的面容上有什么正在撕裂:“长庚!你不要告诉哀家,你是因为还忘不了区区一个优人,你就不肯立王后了?”
长庚不说话,但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
太后全身僵硬, 仿佛四肢百骸的血管一齐停止了搏动, 她的眼眸压抑着愤怒的火苗, 瞬也不瞬地盯着长庚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背影。
她明白了过来长庚今日得知自己回宫做出如此阵仗是为了什么, 他这是要谢罪。
太后咬牙看着长庚:“去年, 你带着鸢获大将军南下,说是去追回屈颂,你没追回来?没见着她?”
长庚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张牙舞爪, 咆哮着不是这样的!他见了她,可她变了心,接受了中山君,也不要他了!
“你说!你犯了这么大的罪过, 在列祖列宗面前,难道还敢隐瞒?”
太后怒不能遏,目光瞥到了一旁。
于一堆半暖半温的红光之中,有一把柳条编成的藤棍被供奉于髹漆紫木龛中,太后的目光到了这里便没有挪开了。
长庚慢慢地抬起头, 把紧闭的双眼睁开。
面前依旧是林立的无数牌位, 如无数双俱是怒意宛如要喷火的眼睛, 充满了责备和愤懑。
长庚开了口, 声音忽然全哑了,哑得不成调,没有一丝宗师的中气:“我是一想到要娶他人为后, 心里便疼痛难安,我不愿这么想。要是想了,便真是把她彻底地推走了,再无一丝可能。我不能立后,也不能再纳别的女人为姬。”
他用了太久才明白屈颂要的是什么。
他从前也不是悭吝于给,可是他太幼稚,对她的心也太自负,太笃定她不会弃自己而去。等到这一切终于全部发生了,才回过头来去细想,可是,正如她在汉水江边的那一句“迟了”,纵然无奈,却必须要面对和接受。
倘若当初他不是那般骄傲与幼稚,也不是那么冲动……
太后震惊地后退了一步,霎时间面孔宛若老去。
她精神颓靡、万般痛恨地看着长庚,忽然,她朝一旁冲了过去,一手便扯住了那把竹条,扬起手“啪”地一声重重抽打在长庚的后背上!
剧烈的疼痛沿着背部皮肤传了过来,长庚紧紧地咬住了牙。
紧跟着又是重重的一下。
柳条抽人极疼,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法,专门叱打如长庚这样的不肖子。
噼啪一顿抽打,长庚的背部已经红肿了起来。
太后的眼底噙着的一股热泪,在不断地责打长庚的过程中已经难以自己地涌出了眼眶。
这是她的儿子,在丈夫死去之后,这个儿子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寄托和指望,他不成器,为了女人要断送晋国基业,她太气、太恨!
太后声音喑哑,满脸热泪地叱道:“你学楚侯什么不好,偏学他不立后!”
楚侯就是只有一个王后,膝下子嗣不多,一旦他百年之后,桓黎作为守成之君,于楚国是难有裨益了。在这天下纷争不断的时局当中,唯有以霸者手段,行征伐之事,用强权和军队让人信服称臣,否则便是等着遭强国吞并。
可楚侯毕竟还是有儿子的,公子桓黎也并非庸人。而到了长庚这里,他没留下一儿半女,却要把别人的儿子过继来,这是何等荒唐!
就算她作为太后忍让了,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在上,怕是也不能眼睁睁地目睹此事发生!
太后切齿拊心,实有锥心之痛。
她扯起手里的一把柳条,又朝着长庚的后背抽了十七八下。
“逆子,孽障!你悔不悔改!”
无论她如何鞭笞,长庚都宛如礁石般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太后的话。
他就如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固执,决定了的事不听任何人的劝!
太后的眼眶里两行热泪不住地往下坠,再也忍不住,她溢出了哭腔,几乎要扑倒在丈夫的牌位之上。
太后再一次举起了手,可是这一次,她身心俱疲,眼前的无数灵牌仿佛旋转了起来,在她面前不住地晃动,她双眼一花,人扑倒在地。
空寂的祖庙之中,只剩下太后不断起伏着的呼吸声,和她已渐渐嘶哑的哀嚎。
长庚跪得笔挺,身影静默如山。
突然,他往前沉重地吐出了一大口血来,人随之匍倒。
太后身体大震,失措乱了方寸,一把将长庚的身体抢了过来,映着一对幽暗的烛火,只见儿子双目紧闭,竟已是晕厥了过去,太后吃惊而惶恐。长庚自小习武,入剑师、宗师境界都比别人早了二十年,她就是打他,令他受些皮外伤,也从来不会到这个地步。
太后的双臂紧搂住了长庚的头,她惊恐地朝外扯开了全哑的声音:“来人!传大巫,传医!”
……
“什么叫‘脏腑皆伤’?为何没人同哀家禀过?王上伤重的消息你们竟也敢欺瞒哀家,当这个晋国哀家已是死人了不成?”
碧幽殿寝宫传来太后尖锐到失去了常态的叱责,晋宫之中从上到下所有的巫医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无人敢言。
太后实在愤怒不能遏止,转面看向轩窗外:“传张鲜来。”
片刻之后,谋臣张鲜踩着一双木屐脚步轻快地越入碧幽殿足有一掌之高的门槛,顿了顿,似乎听见了太后愤怒而浊重的呼吸声,才又朝里急急地走了数步,拜倒太后脚下。
太后的目光从床榻上昏睡不醒的长庚的身上移开,担忧与懊悔,在瞥见张鲜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时全部转为了惊怒:“王上征战南匈奴时受了重伤?”
殿内跪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下人敢回一句,唯独张鲜,他是眼下这满地惶恐着人头落地之人的主心骨。
张鲜微抬起眼看向病榻上双目紧闭的君侯,又看了一眼二十余名束手无策、额头上沁满了豆大汗珠的巫医们,把嘴张开了复又闭上,直至太后又提气问了一遍,张鲜再度张开嘴,重重地,以头抢地。
“回太后,是。”
在一片死寂之中,张鲜的声音显得无比平静。
“大宗师不可战胜。狙杀大宗师,王很清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太后一怔,继而长身而起,两袖猛拂起一阵劲风:“那你们还让他去?军营之中的谋臣,战场上的先锋,难道都是死的,不知道护卫王?”
张鲜道:“回太后,谋臣虽多,谈兵者多,用兵者少,先锋虽多,然无一人是宗师。”
太后冷笑起来:“所以,你们便任由王带头冲锋,不计生死代价?如若晋侯有任何不测,你们这些人,也是想反了,扶持新王上位?”
“臣不敢!乃是王上亲命,他伤重之事不得告知朝臣,更不可告知太后。”
张鲜又重磕了一个响头。
“不敢?哀家看你们倒是敢得很!”
太后从不咄咄逼人,她宽宏仁和,与人为善,可是这一次不同,王重伤,又固执不肯立后,一旦真有不测,晋国便是真的完了!时局逼得太后不得不强硬,不得不拿出她原本身为秦国公主、又为晋国太后的魄力。
这时,冷汗涔涔的大巫跪地往前滑了两步,也是一个响头磕在太后的脚下。
“太后,王上伤势虽重,臣也没有最好的办法医治,但王毕竟已是宗师,脏腑之气可通过循环而不断地得到治愈,至于最终能到哪一步老臣没有把握,但一定是不会比眼下更糟了。”
可算有一句话让太后稍稍放松,她凤眼冰冷地盯着那大巫,“你此言是真?”
“如有欺瞒,臣将命赔与王上!”
“好!”太后提起了声音,“从今日起,你便侍奉在王榻前,他一日不好,你便一日寸步不离,开的所有方子必要拿给其余巫医合意,哀家也要亲自过目一遍,如用药有损,损多少,都要无巨细写明,最后由哀家决意是否用药。明白了么?”
大巫身体瑟缩,惶恐不安:“臣明白。”
这时,殿外有武士待命,说有要事相告。
太后招人进殿,折身去,把长庚病榻前的两道鹅黄锦纹的帘幔拉下,不许一丝风透进床帏去。
长庚不久前才咳了血,已用了些调养中气固本培元的药,但没有任何恢复,脸色依旧惨白如霜。
武士步入寝殿,朝太后跪了下来:“太后,小公子人已接回新田,请太后示下。”
“何来的小公子?”
太后整个人出于一种无法松弛的紧绷当中,脑中亦已混乱,一时便没想起来长庚有什么小公子。
武士支吾了少顷,回道:“是王上命臣下从平阳接回的……小公子。”
太后想了起来,是长庚昏了头说要过继的那个小儿。
“送回去,哀家不需要他。”
武士面露为难:“可小公子却极固执,人已跪在了兰章宫外,说王上于他有再造升天之恩,要是不见一面,绝不肯走。”
“五岁小儿,随他如何!还能固执得过大人!”
太后实不愿理,冷冷地退了一众宫人。
只留大巫和张鲜陪侍,其余人等陆陆续续走到了碧幽殿外头。
一种四顾茫然、无法排解的孤独和恐惧深深地攫住了太后的心脏,在人已散尽之后,铜壶里的滴漏唤醒了她的冰冷的双腿的知觉后,这种感觉突然而至、无法排解了。
一日过去,太后人终于支撑不住,自己倒下了。
宫长孟鱼急忙领着人将太后送回了她的寝宫,伺候太后睡下。
又至黄昏,长庚模模糊糊地醒来,意识蒙昧地问下人要了一碗水,饮罢,恢复了些许清明,“传,张鲜。”
张鲜忙匆匆赶上待命,帘帐打起,他扶于病榻一旁,垂目听话。
王气若游丝,慢吞吞地说道:“孤昏睡之间,可有事发生?”
张鲜顿了顿,回想太后的种种发难与尖刻,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事无巨细地全道了出来,长庚沉默地听着,几乎连眼睫都不动一下。张鲜又停了片刻,把那小公子如今还跪在兰章宫外的事也说了出来。
长庚才缓缓地勾起了嘴唇,虚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五岁小儿,如此心智,确不简单。”他侧过头看向张鲜,“让他进来,孤有话同他说。”
张鲜领命,沉默离去。
不须片刻,那小儿稳重而又轻的脚步声传到了长庚耳朵里,他正闭目休憩,听到床榻边窸窣的小动静,睁开了眼,带了分笑,看向身旁正大眼睛圆睁着悄悄窥着自己的小儿。
“王叔,你还痛吗?”
小人儿伸出指头,碰了碰他的脸。
他听说了,王叔因为不听话,让太后狠狠地责打了一顿。
他亦被父亲打过,那藤条抽在屁股上痛也痛死了,可是还没有像王叔这么虚弱过,躺在床上已起不来了。
柔软的小指头,一下便戳中的长庚脸上最软的那块肉,带着一股还没有散去的奶香味儿。
作者有话说:
长庚:还好有个小包子安慰我~本打算两章解决,结果发现不能解决哈哈。这边料理完后,中山要发生大事了~
第78章
原本倒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被这小儿一说,长庚突然便感到五脏六腑宛如剧烈移位般疼痛,连背后也火似的灼痛起来了。
小儿作势真要为他吹吹,长庚从被褥底下探出来一只手, 抵住了他的小脑袋。
天气正热着, 身上盖着两床大被, 却一点儿热气也没有, 手掌冰凉, 小孩儿一哆嗦,又往他凑近了一点儿。
他的一双大眼睛生得也不知肖谁,瞳仁漆黑得宛如新研的乌墨,浸透着与世无争的干净纯洁。长庚有些吃力, 把手放了下来,咳了一声:“你叫什么?”
小孩儿说道:“王叔,我叫丢。”
“丢?”
小孩儿又想了想,把母亲告诉自己的话全部用他还有些磕绊的小嗓子背了出来:“母亲生我时正遇上搜山, 怕人知道我们一家住在山里,母亲说坏人会来把我们抓走的。她就藏在米缸里,在米缸里生了我。后来,就把我忘在米缸里了,父亲说, 他们差点儿就丢了我。”
本是同根所出, 他们一家人颠沛流离, 性命都难存, 可是骨头确实极硬的,也从不来寻晋侯要些什么。要不是长庚有心找,恐怕真还找不到他们。
长庚沉默了少顷, 说道:“你父亲知道把你送入新田,为的是什么吗?”
丢趴在他的床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素昧谋面的晋侯,这段日子里,他所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他以往全都不可想象的,而面前这个陌生的“王叔”,更是一个位高权重,说一句话便可以要了他们全家小命的人物。他谨记着父亲大人的话,一刻都不敢怠慢。
“丢知道的,王叔膝下无子,要让丢做晋国的王。”
长庚感到颇为意外,但同时也为这小儿的心智而嗟叹。他慢慢地把手再度抬起来,抚摸在他的后脑勺上,抓住了丢的小辫儿,苍白的俊脸支起微笑:“是啊,你可愿意?”
丢听话懂事,人小鬼大,可这时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长庚微愣:“胡不愿意?”
小孩儿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道:“王叔,晋国的天下不是我们家的,丢不会白白拿人的东西,受不起。”
长庚再度沉默,丢之心性确乎超出他的预料,这一点长庚既意外又欣喜,同时也深感隐忧:“那么,你来晋国是做什么的?”
不知不觉,长庚与这小孩儿谈话,已是把他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这不是与这小儿商谈,而是与他的父亲对话。
小儿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心思,比他自己是否愿意留下更重要。
丢垂下了眼睑,露出些微失望之色说道:“丢奉父亲的命令前来的。我们是晋国公侯旁系一脉,虽然已经走了很久了,但也还是晋国人,要是晋国真陷入了危难,丢就必须要服从王叔的安排。”
“所以?你父亲怎么说?”
长庚脱口而出,抚着他小脑袋的手也停了一停。
小孩儿抬起了小脑袋,望着长庚道:“父亲说,王叔还年轻,有些事可能以后看就不一样了,要是以后有了小孩,丢就不用在这了,也免得……免得……”这话一时想不起父亲的原话了,丢自己也不好说,脸颊涨得彤红,见王叔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丢忙说道:“父亲要我跟着王叔,如果王叔回心转意,丢就回平阳。”
长庚的手掌再一次落了下来,坠在了床褥之上,便再也不动了。
铜壶里的滴漏声一滴一滴毫无断绝,时辰慢慢地过去,丢小心谨慎地看向这个威严甚重的王叔,亦不敢说话。
王叔望着鹅黄帘幔的帐顶,唇中仿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孤明白了,你的父亲,是怕你步了楚公子戚的后尘。”
丢没说话,小脑袋里飞快地想着父亲是否对他说过“楚公子戚”这人,依稀有些印象,因此也不知当说不当说,他重重地把下巴点了一下,“嗯!”
长庚讶异地回眸,到底是小孩儿不知轻重,他笑了起来。
这个威严的王叔笑时,虽然面孔雪白没有血色,却很是俊朗,小孩儿一眨不眨看着,听他的声音就近近地落在耳边:“要是孤铁了心呢?那你爹要把他的儿子送给孤,你以后,就是孤的儿子。”
……
中山国,王都灵寿。
屈颂很难想通师父为何答应要跟着中山君回都城。她原本以为师父是受人胁迫,中山君拿了什么威胁他才会如此,但是师父却再三地同她说,这是他本意。
并且,师父用一种笃定的口气告诉她,希望她也留下。
中山君用意不明,这一点让屈颂很是焦虑,又开始疑心师父受到了中山君的蒙蔽。
灵寿城大丧刚过,百姓还处于热孝中,这会儿城中却是一片风浪平静之势。与素女谈起这数月来中山的形势,得知了不少事,王后缠绵病榻久矣,死亡并不离奇,可素女却几番欲言又止。
她神色可疑,让屈颂敏锐地捕捉到了,“你怕牵扯上我?”
听说素女的琴声极得太后所喜,她近乎每日都要于傍晚时分到太后寝宫之中弹琴,只有听了她的琴声,太后才能够安然入睡。素女的琴技愈来愈精进,尤其这数月以来,更是犹如脱胎换骨,太后喜闻她的安神曲,不算什么令人意外的事。但也正是因此,素女得以入太后宫中,知道的事便比一般人要多不少。
因为晴冉的那段缘故,素女对屈颂心中万分信任,才敢把话说了出来:“但王后死的那晚上,宫中传闻有蹊跷,当夜大雨,王上调走了王后身边侍疾多年、最亲近的宫长,说是出城去请华神医,可人去了很久也不见回,一直到王后的尸身都已冷透,这两个宫长才领着华神医回来,可已晚了。”
素女的手指在琴弦上扫出一段让屈颂听得出有些许不宁的乐符,屈颂顿了顿,诧异道:“难道他们怀疑……”
素女敛唇不语。
屈颂看向她,“你应是不会怀疑中山君。”
素女也没有反驳。
听涛阁中没有了声音,只剩下窗外洒满了落叶的流泉,正在石上不住流淌,一声盖过一声,清幽无比。听了片刻,耳中又鼓入了突兀的一声尖锐啸叫。
“屈颂那贱婢回来了?她人在里头?”
那尖锐而刻薄、充斥泼天火气的女声,便是从屋外传来的。
这熟悉的,晴冉公主的声音。随着这一声落地之后,晴冉破门而入,七八个婢妇婆子拥簇着彩袖辉煌、宛如洛水之神般的尊贵公主闯入,晴冉也不看人,上前便奔到了屈颂跟前,劈手重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
猝起不妨,屈颂正要行礼,被晴冉占据先机掴了一耳光。
原本她就不愿回灵寿,何人问过她是否委屈?她窝火不已,对着晴冉那张趾高气昂的脸,再也无法忍耐,抬起一脚朝晴冉踹了回去!
没想到屈颂竟敢还手,同样是猝起不意,七八个老婢妇大叫荒唐,震惊失色地抢上前去将被踢中腹部跌倒的公主扶了起来,晴冉便如同疯了一样,要上前对屈颂拳打脚踢:“你这贱婢,不知羞耻,歹毒至厮,你还敢对本公主无礼?我今日便要杀了你,还我王嫂性命来!”
两方正要起争执,屈颂浑然不惧,倒是一向息事宁人的素女,这一次站在了屈颂的身前。
她是太后的贵人,连晴冉也不得不顾念太后,她瞪大了双眸仿佛发现了甚么蝇营狗苟,不耻地朝她们呸了一口:“你们果然蛇鼠一窝!怎么一回来便聚在一起了,在背后编排本公主什么不是!”
身后的婢妇都拽着公主的玉臂,唯恐拉之不住,一个是太后身前的新宠,一个是王上几度亲自领回宫中的贵人,是万万再伤害不了的,一个耳光换一脚,虽说是亏了些,但总比再闹下去惊动了太后与王上要强上百倍。
都劝晴冉忍了这股火,可晴冉便偏不忍,她激动愤慨,几乎要箭步过来再还屈颂一脚,如此才好甘心。屈颂这妇人是当男人久了的,下脚又重,踹得她腹痛不止!晴冉咬着银牙,冷目盯着素女说道:“怎么,连你这个东西,也自以为恃了太后几分宠,便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若不闪开,我连你一块打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晴冉公主尽管来动!”
素女身后,却是掷地有声的一句喝斥,响彻楼阁。
不止素女微惊,连晴冉和身后的众婢妇也都停了一下。
屈颂拨开素女,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面孔冷漠如冰。
晴冉仿佛被屈颂眼底的怒火和杀意所摄,竟一时不敢上前,愣住了片刻。
这妇人要是发起疯来,该如何是好?
晴冉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的身后那七八个见惯了世面的婆子婢妇,也跟着后撤了一些,然仍旧把着公主细嫩的玉臂,以免她冲动之下,撞个鱼死网破出来。
屈颂目视众妇,声音朗朗说道:“你们谁要是想把屈颂逐出中山国,自请到中山君面前说去,要是陈情奏效,屈颂感谢列位恩德。晴冉公主也是一国之公主,身份贵重,中山国所有年轻女子当中无出其右,要是也学得一手后宅泼辣歹毒手段,才是教人看不起。就算不如前秦公主文嬴,后楚公主南姜,也至少要有一些气度,你要我还你王嫂性命,便要拿出证据是当时未在灵寿的我所为,要是黑白混淆仗势压人,甚至不配屠狗辈妻。”
“你!”晴冉大怒,伸出一脚要踹过去。
但屈颂不躲不闪,傲然环视,晴冉这一脚也落不到她身上,她的那些婢妇反成了屈颂的帮手,一个个费心尽力地扒着公主,生怕她凑上去真惹了事出来。
“公主息怒——”
“公主息怒——”
晴冉怒视屈颂,那对饱满的胸脯急促地猛烈起伏,那眼神似乎欲将屈颂剜下一块肉来。
她转身去,一脚踢翻了一旁放着素女琴箱的楠木案,素女惊呼一声,抢上前去,可晚了一步,被她爱惜如命的琴就这么被踹翻在旁,素女抱着琴箱惊魂未定,晴冉已大步走出了听涛阁,再不回头。
屈颂忙走了过去,拾起素女抱在怀中的琴箱,瞥见素女已是双目噙泪,泫然欲泣,她不由问道:“我不在,晴冉一直是如此欺负你?”
素女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倒不置于,中山君没把她放在心上过,她也只是得了几分太后的喜爱,与晴冉公主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倒不会无事生非地来故意寻自己的麻烦。
屈颂有些歉疚,“那看来是我连累了你。快看看,琴可有损伤。”
素女仿佛才想起来,忙点了点头,把琴箱珍重地放于地上,拆开封,把里头那把绕梁取出。拨弦数声,滑音又有数声,素女的热泪滚滚地流了下来:“还好,它不曾坏!”
屈颂抿了抿唇,一把抓住了素女的手腕,“你长此下去不是办法,这个中山王宫看起来是风雨欲来,你留在此地不得。素女,要是你不愿另寻去处,以后,便跟着我吧,我带着你。”
素女只沉默流泪,怀中宛如抱着亿万财宝,脸颊只贴在琴弦上,无声无息。
“那日我问你,日后有何打算,这么久了,你想好了么?”
顿了顿,屈颂再度看向她。
“只要你想好去处,我就送你去。”
素女的心仿佛一根被拂了一声的丝弦,她恍然,看向屈颂。不知为何,一种坚持笃定的感觉突袭了她的感官,令她无比相信屈颂。
默了片刻,她把右手交到了屈颂的手里。
“我……跟着你。”
作者有话说:
屈颂:你跟着我,我带着你,然后我投奔我哥哥,嘻嘻~姬九:好妹妹。
第79章
晴冉公主来此大闹了一场, 惊动了中山君,不过片刻他人便至听涛阁,素女才把被晴冉险些弄坏的绕梁古琴放回原箱中。
听闻身后渐渐逼近的跫音,双姝一齐回眸, 只见衣白若雪的中山君人已至屋内, 他目含忧色, 见屋内一地狼藉, 疾步往里跨了过去, 一臂扯起了屈颂,看她身上是否受伤。
聆泉的脸上有些激动,“寡人方才听说晴冉来了你这里,她没伤了你?”
屈颂神色不自然, 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聆泉的桎梏底下抽了出来。
“没有受伤,反而是晴冉公主为我所伤,中山君还是要对她多多关怀。”
得知她并未吃亏,聆泉心安了不少, 仿佛这时才留意到一旁沉默无声地抱起了琴的素女。
素女目光凄怨,这个琴师从来中山起,在聆泉的记忆之中便总是幽幽怨怨的,仿佛是一朵蘸水而开的水仙,聆泉对此仅有的一缕印象便是如此的, 依稀还记得, 她琴声高妙, 深得太后所喜。
既是太后身边的人, 聆泉都不得不多关怀了一些,见她怀里抱着琴似乎很是紧张,微微蹙了眉:“晴冉把你的琴弄坏了么, 若是有,你只管告知寡人。”
他的面容一如以往,清隽雅秀,不似人间人,说话的腔调亦是温柔和善,从不过露机锋,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空山深秋的傍晚,席天幕地的鼓瑟少年,仿佛从记忆里被抽离出去,再见面,已是面目全非。她等候了多年,可等到的,却似乎早已不是她记忆之中的那个人了。
现在的他,不会关心音律,也不再鼓瑟,他心中所藏之事深埋千尺,不再冰雪透明……
她纹风不动地立在两人之外,看着他对屈颂百般关怀,对自己漠然而视,许久无话。
“晴冉当真对你无礼了?”
聆泉看了一眼她的琴,顿了顿道:“此事寡人会介入,素女先生——”
素女忽然摇了几下头,令聆泉微微惊讶,素女抱着琴后退少许,“王上容谅,素女身有不适,暂且退去。”
她知道,中山君聆泉的到来不是为了自己。
正如同自己在散花阁住了一整年,他从没有一次主动前来问候一般。
她在这座王宫里便犹如一朵镂在宝鼎之中的花,不起眼,不惹人瞩目,都知这是大雅、超然之物,也会敬着,可没有一人会真正将其视作一个活物。素女抱着琴低头敛眉地走出了堂苑,踅出了这片只留下了屈颂和聆泉的地方。
素女去后不久,聆泉才转身,双臂攀住了屈颂的肩膀,再度出声低低地询问她可有受伤。
屈颂摇头说不曾。
方才晴冉打得那一记耳光,只是当时疼痛而已,这会儿早已没有了任何感觉,脸颊上连一道红印子都没留下,聆泉自然看不出甚么。
聆泉声音微暗:“晴冉自幼让寡人宠坏了,跋扈无章,行事专横泼辣,她定是对你用了手段,待寡人回去之后,立马便关她一年禁闭。”
仅只是一个耳光而已,她也还了回去,而中山君却要对亲妹妹施予重罚,这也太严重了一些。
“中山君你不必——”
聆泉望着她不瞬,喉结微微滚动了几下。
他几乎没有犹豫过这些事,但是,这一次却很是迟疑。在屈颂疑惑的目光的催促之下,聆泉还是很快便开了口:“屈颂,寡人愿以中山为聘,请你嫁与寡人,寡人愿立卿为后,在此立誓,诚心可鉴,若有一丝违心之语,遭天下万民共唾。”
屈颂在他的第一句话说出口时,便已是无比震惊。可是渐渐地,她平复了下来,对中山君的剖白之语,却没有一丝动容,她冷静地看着他道:“到已到了这个地步了,中山君,难道你还打算骗我?你在认识我之前,便先找到了我的师父,那时你便知道要娶我了?你是中山君,还不至于昏聩、儿戏到此等地步。你若是不说实话,这话我左耳听了右耳便会出。”
“寡人诚意娶你。”
聆泉望着她,收敛了往日里如镜花水月般虚幻不实的笑容,诚恳、而迫切。
看起来,就仿佛是聆泉做了一件令人十分震动的事,而十万火急,他已经片刻都等不得了,必须要提前这么做,尽管这可能是自毁城墙,必将功亏一篑,但他无法必须要孤注一掷,求得一线生机。
屈颂竟停了停,没有立刻便否决。
这让聆泉感到有一丝希冀。
屈颂挣脱了聆泉摁在她肩上的手臂,退后一步,用充满了疑惑和戒备的口吻问:“这件事,我师父答应了没有?”
自来灵寿以后,便极少再能够见到师父,屈颂都怀疑这又是聆泉的授意。
聆泉要吐之言竟至此咽了回去。
“屈颂,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背后九瓣红莲纹的来历么?”这是屈颂自有记忆一来最如鲠在喉的一块心病,竟被聆泉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揭发出来,看模样他似乎心中早已明了,她提起了一口气,怔忡地望着他。
聆泉微微一笑,笑容之中有苦涩之意,“寡人之卑鄙,你是有领教的。现在寡人拿你师父的生命威胁于你,拿你身后红莲纹的秘密利诱于你,你肯答应么?”
……
晋国潜藏于中山的线人截获密报,中山灵寿城已在着手操办王立后大典,中山君的发妻才逝世不足三月,而王下月又要大婚。
消息来历不知真实与否,因为中山这时还没有传出大的动静来。消息没飞入宫廷,便被太宰大人扣下来了,太宰有命,此时不得外宣,王养病在榻,不能再受到一丝一毫的惊扰,若有差池,无人能担责。
太宰虽不许人把消息外泄,但却另手誊一册,暗中遣人送入了太后寝宫。
长庚身体情况已经到了极坏、坏得几乎不可预估的地步,太后与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巫医一起,几乎昼夜寸步不离地守候在长庚的病床前,但没多久,太后也因内外兼伤而不得已倒下,没想到这时,太宰又发了一道这样于长庚而言不啻为催命符的奏疏。
幸而太宰这事办得周全,还没让王有所察觉。
太后抱着那册竹简,锦衾底下双腿颤抖着瑟缩着慢慢蜷在了一起,泪水肆意漫出眼眶,竟至于小声呜咽起来。
她实在懊悔哀恸不已!
若是当初,她只是把屈颂暗中扣下,她明知道长庚会悔的!一旦他悔了,她便把屈颂放出来,便不会有今日晋国之不幸。
即便屈颂出身下肆,即便她身份低微,不配为长庚妻,可只要晋国有一位王后,只要长庚不是如眼下几乎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只要他不是死气沉沉,不是成熟得令她这个亲母都隐隐感到恐惧,只要他还能振作,恢复以往的意气风发,不论要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即便是立即下到黄泉陪伴先王去,她也心甘情愿!
晋宫之上高悬着一弯浅浅的娥眉,普照苍生。
夜里,长庚翻身起来,在寝屋磕了一口血,没惊动任何一人。
屋内小孩儿睡得极熟,发出轻微的小呼噜声,可爱极了。
长庚伸指将嘴边的血痕拭去,在他的摇床前矮身蹲下,就着微暗的一线烛光看了他片刻。
这小儿与自己血脉差了甚远,生得一点也不似自己。长庚心里想道,要是他能有一个极像他的儿子,他可能会高兴到近乎疯狂。
不过眼下也好,这小孩儿也算是他的了。
长庚慢慢地弯起了眉眼,变得无比温柔。
窗外传来破晓的一声鸡鸣,于悠长深远的宫室间不住回荡,清晰无比地传入蘼院,长庚回过头,披上外袍走了出去,东方既白,不过须臾,化作一片血的鲜红。
……
齐国,临淄城。
齐侯昨夜里又寻欢整宿,至天明上朝时,才酒气熏熏的,被四名宫监从美少年身上扒下来。
美少年身上已是浑身淤青紫红,气息奄奄,宛若已经死去。身边传来作作索索的更衣声,少年惊恐得犹如被猎人箭射的小鹿,瑟瑟地发颤着。直至齐侯半昏半明之间任由内监领出了门去,声音退去已久,少年才重新闭上眼睛,热泪汩汩地冒出了眼眶,喑哑着哭泣出声。
朝会议事毕,齐侯从御座之上下来,突然一阵虚浮,险些扑倒。众婢一拥而上,将齐侯救下,发觉他两眼浑浊,眼下乌黑,嘴唇直哆嗦,实是耗干精元、中气贫匮的症状,他们心领神会,但却不敢宣之于口。
齐侯喘匀了气,教众婢扶入寝殿,问了一声那少年,宫监回话道,大王的新宠教公子季淮见了,拉下去冲洗去了,说是不干净,怕这会儿污了大王眼睛。
“还算他贴心。”
齐侯吐了几口气终于坐上了胡床,一气儿爬了上去,侧躺在榻上,“传那小子过来吧。”
片刻之后,公子季淮出现在了齐侯的寝宫中,面如春华,实在妖异诡美,两颊雪白,颜若傅粉,唇瓣饱满,色若施朱,跫音极轻极轻地在空旷华丽的寝宫里头回响着。
齐侯听到声音,睁开了尚且有几分困乏的双眼,看向季淮:“这回送来的这少年倒还算是经事,可惜就是容色不美,寡人见不得他脸御他。”
季淮风流笑着,停顿了片刻,才道:“父王还想再要一个?”
齐侯的老脸分毫不红,睨着季淮鼻中发出一道哼声:“你倒知道了!你父王年老不中用,这辈子还能拥有几个美人,要是到了体力不济的时候,那才是遗恨终生,你要是真孝顺,就该替你老父尽心办事!”
“诺。”
季淮又停了少顷,笑着抬起了目光:“儿子倒是知道一美人,容颜绝佳,骨骼又好,高挑纤细,既不作女态,性子也是傲如冰雪,父王宫中后位空悬,如能得此人为妻……”
听他如此形容,齐侯眼都绿了,如冒着狼光,慢慢从胡床上爬坐起来,催促道:“莫卖关子,有话直言!”
“诺,孩儿以为,中山国的中山君甚美,上九天亦难寻其二,不若陈兵灵寿,攻入中山,娶了他为妻。”
“你这是要把你老父架在火上烤啊……”
齐侯若有所思,别具深意地看向季淮。
自己下的崽,满腹坏水齐侯是清楚的,有点拿捏不动,这季淮到底是要自己分忧,还是有心怂恿自己伐中山了。
季淮一笑,扬手让身后人呈上画卷。
“父王不信?有画为证。”
宫监将画册取来,坦承于齐侯面前。
微微泛黄的绢帛之上,勾勒着一清瘦出挑的白衣佳公子,临碣石而立,高冠簪发,姿若幽兰,风自江边涌来吹得他衣裾冕绶宛如自流,细看去,眉目如画,难言难描,实在惊世罕见!
“此中山君?”齐侯不信,大为诧异,一手把着画左瞧右看,眼睛宛如铜铃般睁着,指着画上之人又问,“你见过?寡人不信。”
“此为中山君东游琅琊时所画,落款之人乃是中山首屈一指的画师禽奇。”
齐侯仔细地朝落款处看去,果然如季淮所言。
他心中不由信了几分,又看向那画中之人,突然心痒难耐,感到一刻也等不得,此生若是不能得到中山君,不能御他一回,那么来到这人世间也是白来了!
齐侯将画收好,压回胸口,目放精光朝季淮发出一声尖锐的命令:“伐中山!寡人要立刻拟信,你下去,去稷下学宫找最擅长写政论檄文的人才,教他写一篇陈中山之罪的文章,列的条目要越多越好,写了之后,一张送入周王宫,一张送入灵寿王宫。”
“诺。”
公子季淮待要去,齐侯又将他叫住。
季淮回头,要听听父王是否还有吩咐,只见齐侯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沉吟着道:“还得多写几份,北燕王要一份,晋侯,也要一份。”
不必问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季淮慢慢地汲了口气在肺里。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这个老东西还不是完全昏聩,还想得起来,齐伐中山,中山君必要从北燕借兵,但王后已死,加上多年来中山对北燕阳奉阴违,存有二心,这一次北燕不会再出兵相助,那么中山国就只能转而求晋。而这个晋侯才是让人最不放心的。
数百年来,中山国一直暗中利用九州之中诸侯互相兼并、掣肘的局势,斡旋其中,私发大财,又暗设眼线于各国,早已令诸国不忿,以往他有北燕撑腰,齐没擅动,今日中山在北燕那儿怕是失了势,这份檄文下去,中山可真就要孤掌难鸣了。
公子季淮人出了寝宫,齐侯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抹笑意,把那画册又打了开,竟不避人,对着那画中宛如神仙之人便撩起了绸裤。
……
七月末,齐师伐中山,直渡黄河,陈兵扶柳城。
作者有话说:
中山发生大事了吧,不骗大家。话说齐侯决定想不到,他风风火火摩拳擦掌准备打仗,时刻盯着的敌人晋侯,正在快乐带娃哈哈哈
第80章
齐师气势汹汹, 从黄河涉水而上,不出一个月便拿下了扶柳城。
其后,齐国的王师沿河岸北上,直走鲜虞, 近逼中山王都灵寿。
短短三个月, 齐国的王师一路从齐国挺入中山, 已兵临灵寿城下。
中山人心惶惶, 举国震动。
中山一切事宜早在齐国军队开拔之日起就已全部停了下来, 王与诸大臣连着多日不眠不休,恳求北燕发兵相助。
按照道理来讲,中山国也是千乘之国,不该如此被动, 就算是与齐国对抗,也万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任由齐国的军队攻打到了王都附近。
北境驻军若要回援,至少也需要一个月, 其间又有齐国大将领兵拖延,可以说,要是北燕和周边强国不助力中山,此战中山必败。甚至不须等到年底。
然北燕回信来,说是公主已殁, 北燕与中山旧交不存, 就此了断, 不愿出兵。
这诚然只是一个幌子, 这些年来中山托庇于燕国,暗中发了大财,燕侯本就不容中山。即便没有中山王后亡故的借口, 他们也会另有别的理由,不愿发兵。
最坏的局面还不是如此,最坏的莫过于北燕和晋国这时一齐动了心,三家约盟,从三面鲸吞瓜分中山,届时,中山便真如覆巢,要教这三头猛虎撕成粉碎。
可是王臣不能心甘,北燕背弃旧义,实可唾之,到底是久居边陲,终年与匈奴豺狼为伍,不识中原之教化,想必晋侯不至于此。晋国苦齐已久,只要言辞恳切一些,稍加引导,晋侯权衡利弊之下,不定能为中山撑腰。
文官心中尚存一线生机,急忙聚在一处,熬了两夜写出一封书信,实是凤采鸾章、情真意切,请中山君盖印,即刻便送出去。
聆泉一直观摩着他们满怀希冀地忙碌,却感到犹如隆冬的冰湖漫过了头顶。他之于晋侯长庚,实有夺妻之恨,长庚率性之人,行止由心,岂会助他中山?他不落井下石,便已是君子之度。
这封信短短两日便送到了长庚手中,接着,不过一夜,太宰、司马鸢获手中各有了一封奏疏,鸢获仍驻军邯郸,谨防齐国打着讨伐中山的幌子暗袭晋国,不在朝堂,倒是其余文臣武将,为了中山这一道求救信炸开了锅。
长庚沉默地靠在身后的座屏之上,王上伤重,休养数月,即至不久以前才恢复些许元气,终于恢复了议事,但时至如今依旧面色苍白。他双目深邃,形容冷峻,但看得出这不过是强打的精神,其实支撑到此时身体己是强弩之末。
百官依旧为此陈情不休,但奇异地,他们极是团结,一致对外,坚持不肯发兵。
“王上!臣以为,中山借九州的局势,暗自经营财富,若此时还不予以痛击,来日万一齐晋燕三国任意一国有了不测,中山趁机谋夺利势,更是教人不耻愤恨,悔之晚矣。因此臣下以为,齐国此次讨伐中山,虽说不上什么正义之师,但师出有名,咱们晋国只管旁观战火为宜。”
长庚没说话,薄唇微微抿着。
众官观其神色,实在拿捏不动。这个年轻的王上,在他还是公子之时,暴戾、嗜杀、残忍,手段要多狠辣有多狠辣,对得罪于己的人从不轻易放纵,虽然教人发憷些,可到底心思不难揣摩。怎么如今即位以后,才不过一两年的功夫,这心思竟已如此深沉,教人愈发看不透了。
但他们如此草木皆兵,唯恐王上答应中山的请求,除了为晋国之外,也是为了王上自己。
通过太宰大人,他们都已知道中山君要立的王后是谁,要不是齐国突发大难,恐怕早已事成了。王上对那妇人不能忘情,要是她来哭诉一番,要王上为她夫君出兵,就怕王上过不去这关了。
上大夫南宫无伤面上维持的沉默终于撕破了一道口子,他走了出来,字字铿锵:“直至与南匈奴一战之后,我晋国元气久难恢复,那楚侯又不是恩慈之人,把他的军备与粮草无价送于我们,三月以前,单是结算账单,我晋国还该归还楚国刀币五万。”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若非税局官员,怕是不可想象。
南宫无伤在众人的吞气声中,慷慨陈词:“王,晋国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力余钱调兵出征?无论于国于民,此时都不应再调动军备襄助中山!”
“是啊,上大夫言之有理,晋国可再禁不住折腾了。”
“若是年年征战,晋国的国力只怕早就要挥霍一空了,去年一场水患,我晋国伤了多少人财,幸而未有瘟疫蔓延,否则……唉,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我只怕王心头还记着那妇人,要是以前,王率性行事,只怕真就挥师东进了,可齐国不是南匈奴人,就算没有大宗师,我们晋国也未必能胜啊。”
一众官员小声嘀咕着,不敢高声言语。
高座之上,长庚的俊脸隐匿于半暖的煤油灯中,看不清神色,似乎依旧在考虑。
可是王不说话,他们便提心吊胆,生怕王做出错误决定拖垮晋国,比起这件事,把那小儿过继给王,似乎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为了晋国基业,他们仍在不遗余力劝王上纳谏。
“王上要为宗庙计,为晋国万民计,中山国之请,决不能答应!”
“王上,老臣冒死相谏,要是王上要出兵,就要先杀了老臣!我晋国的十万大军,就要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臣附议!”
满殿喧哗。
高座之上,冕旒底下的面容慢慢地发出了变化。
他们顿时鸦雀无声,看着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这是晋侯,挥斥八极,一抬手便是诸国震动,这个时候齐国讨伐中山,那些“远水”都在期盼着晋国救火,以免齐国势大,将来吞并他们小国,中山的百姓更是不必赘言。
可是这于晋国却是百害而无一利,伤己利人,实不划算,晋国没有人希望王上答应出兵。
“寡人不会襄助中山。中山,不义之国,合该讨之,念其王昔年为父贺寿之义,晋无征伐,仁至义尽,别事不允。回以中山君。”
王上的声音传遍议事正殿的每一寸角落,正殿四隅皆清晰可闻。
伴随着长庚话音落地,数十名王臣一齐心悦诚服地跪了下来。
“王上英明!”
幸而,王上还没有被冲昏头脑,还是英明的。
他们大喜过望,相顾破涕大笑。
晋国回了中山国,中山上下哀鸿遍野,民怨载道。
十二月末,齐国终于撕开了最后一道裂缝,陈兵中山国都灵寿城下。
这一路狂飙猛进,打得毫无阻碍,中山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于齐国将士而言是何等痛快。
可围城之下,灵寿宛若死城,王怯懦畏战,潜身缩手,不敢现身一见。
齐国将士至今未能一睹让王朝思暮想的中山君的真容,不觉遗憾,连后方这段时日以来对着画像日思夜念,早已无心御女的齐侯,也感到自己要按捺不住了。
他立即下了一道诏书,着先锋将士每日悬于阵前王旗之上,诏书上对中山国君极尽侮辱之事,那群先锋更是每日在城门下叫阵,只不过说辞比起原来的嚣张唾骂换了一套。
“齐侯思倾国美人,御寰内五十余年不可得,今闻中山君玉姿雅貌,华质春松,不觉心动,魂萦梦牵。我齐侯颇具诚意,愿拿出三座城池相送,换中山君入宫为后!若玉成此事,两国结为友邦,若不成,我齐师攻入灵寿,杀尽城中百姓,血洗山河,一个不留!”
“血洗山河,一个不留!”
“血洗山河,一个不留!”
城下将士个个兴奋乖僻地举着长戈长矛大声嚷叫,响声震地。
中山王宫连发七八道急诏,告形势危急。
中山君立在案前,沉默得犹如一尊玉像,武士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将那些齐人的冒犯之语全部说了出来。
一听此语,满座皆惊,既惊且愤怒地叱道:“胡说八道!辱人太甚!”
中山司空目眦血红,当场便要操起戈矛冲出去杀了那群叫嚣的齐兵。
聆泉紧紧闭着双眼,露出痛苦的神色,双拳捏得极紧,几乎要掐出血来,忽然,他朝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王上!”
中山君聆泉病倒,卧床难起。
而这连着数日以来,城外的喊杀声却始终不绝。
屈颂无法坐以待毙,她手中可以利用的只有赤虎符所能调动的一千甲兵,无论是不是螳臂当车,都必须要尝试。
可是人在城外,要调动甲兵,就要先出城,前往石邑。
这个节骨眼上聆泉是肯定不会让她去犯险的,但为了师父和素女,这件事必须要拼上一拼。
别人没有屈颂逃命的本事,她也信任不过,在这危急存亡的当口,已有不少人嘴上不说心里起了投降的念头,要是这最后的一道保命符也沦落敌手,中山就真的全完了。
中山君前日里杀了一名齐国信使,他身上的铠甲被人脱了下去,屈颂告知司马自己手中有一块赤虎符,司马大惊,把这一千甲兵视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马便答应了。得到了他的允准和帮助,屈颂改换兜鍪,暗中捧着赤虎符夜缒而出。
齐兵狡猾,屈颂虽着齐国军士服饰,仍是因为策马姿势不对,教人认出了端倪。
她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些学问,她的马术,大半是长庚手把手亲自教的。
是夜,趁着河上起风,齐军放松戒备之时,屈颂带着二十几人暗中渡河南下,但齐军巡逻部队敏锐至极,渡河弃船之后,很快便发现了屈颂的行迹,一人叫嚣起来,“对岸有人!”
于是数十个齐国武士立马把绳索和船只抛下了船,渡河南下,很快便也认出:“是晋人!”
“娘的!晋侯不是说了不出手么!居然还有晋人!”
只听得一个武士咬断了鸡腿,痛骂起来。
“晋国人来了?这个晋侯狡诈得很,真不是东西!戒备起来,把几人追上了捆来,本将军要亲自斩杀!”
但凝神等了片刻,河岸却只不断地传来武器拼杀的声音,将士被砍翻的哀嚎声,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倒下。
“怎么回事?”
咬着鸡腿的齐国武士,顿时感到手里鸡腿不香了,一把扔了碍事之物,扬起剑要杀将出去。
“咻——”一声,一支疾羽箭飞出,破风而来,劲力之大,似非宗师不能出。
齐国武士应声中箭,咽喉处被破空而来的一支剑所贯穿,瞬间血涌如注,歪头从马背上摔落。
屈颂惊悸未平,伏在草丛间喘着粗气,每一口吸入肺部的空气都沾染了浓厚的血腥的味道,伴随沙粒的浑浊味令人泛恶地冲入了鼻中。
腿部的伤不深,但破了皮,肯定也出了血。
屈颂坐在草地里难以挪动,挣扎着要爬起,但却几度失败。
虽然她负了伤,但想到方才的惊心动魄,明白自己终于是捡回来了一条命,长吐了口气。
匍匐挣扎间,又倒了回去。
深暗的黑夜里,一只手,从旁侧伸了过来,骨节匀亭修长,有股淡淡的混了血腥的檀木香味,停在了屈颂面前。
屈颂微微愕然,迎着江边昏昏惨惨的月光看去,就着江水滔滔不绝亘古未易的浪声,看着,面前黢黑几不可见的身影,听着,他慢慢地传过来的极有规律的呼吸,一时之间心跳莫名急促了起来,带着一种熟悉的鼓噪。
“壮士……多、多谢相救……”
她听到自己飞快地这么说了一声,把手交到了面前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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