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镜颐没给她做出回应的时间,最后只简单说了句:“你继续忙吧。”
电话在这句后被挂断,冯芮宁捧着手机呆呆看,脑海里自动重映着方才那短暂几十秒时间里所发生的事。
窗外烟火沸腾,耳畔是一句只属于她的新年快乐,且还是今年迎来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这句新年快乐,竟是出自冯镜颐。
那个全世界最讨厌她的人。
两分钟过去,直至手机自动锁屏,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她才终于缓过神来。
“吃错药了吧?冯镜颐。”冯芮宁拧着眉嘟囔了声。
只是这节骨眼上,她没心思深究冯镜颐这么做出于何种目的,手机摆到一旁,争分夺秒继续刚刚的工作。
快到凌晨两点钟,手头上的活终于干得差不多,她把那些图片打包抄送给拍摄团队的同事。
接下来的对接工作不再和她这个摄影师有关,她舒一口气,抓过手机,整个人往电脑椅椅背上一瘫。
她找到蔡佳臻的对话框,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宝宝,新的一年一起发大财!]
这个点蔡佳臻大约在忙工作,信息并没及时回复。
冯芮宁退出这个对话框,又去点开章凝的对话框。一句“干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已经完整打出来,指尖在往发送键上落下的时候却又犹豫着,最后挪到了删除键上。
她没单独给章凝发信息,转而去群聊列表里翻翻找找。
良久,沉寂已久的一个名叫“冯家据点”的四人群被她点开。
那是章凝建的家庭群,里头的成员除开章凝、冯治均夫妇俩,就是她和冯镜颐。
印象里,她好像是十五岁那年被章凝拉进这个群里的。
刚开始的时候,章凝和冯治均偶尔会在里头分享一些美食、美景之类的东西,也会在出差要返程之前,询问她和冯镜颐想要什么礼物。
后来日复一日,她和冯镜颐的关系愈渐疏远,这个群也跟着没了动静。
猜想他们一家三口大约是建了个新群,她被排除在外,反倒自在了许多。
而眼下又找出来,无非是冯镜颐两个小时前那通电话过于诡异。
她当时没来得及回应一句新年快乐,可要是单独给他发条信息,她又觉得尴尬,索性把信息放到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最为稳妥。
她盯着屏幕看了阵,打下一行:[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这样笼统的一句,未免过于敷衍没诚意。
她摇着头,全数删除。
把信息拆分成了三条:
[干妈,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
[干爸,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哥哥,新年快乐,]
前两条干脆地打完,干脆地发送。
第三条却卡在一半,想不出后半句究竟该说点什么才最恰当。
她反手挠头的短暂几秒钟里,章凝和冯治均的信息先后回过来。
干妈:[新年快乐芮宁,好好照顾自己]
干爸:[新年快乐,这么晚还在熬夜工作,注意身体]
这么一来,她干脆暂时删了要给冯镜颐发的那条信息,改为一句:[我知道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们放心]
这句发过去,她怕夫妇俩担心,便又补充一句:[刚刚窗外一直在放烟花,吵得睡不着而已,不是在熬夜工作,放心]
两句话一块发过去,冯芮宁自以为万无一失。
这时,对话框左侧跳出一句:[是吗?我还以为,你又在工作中跨年了]
信息来自冯镜颐。
“……”
冯芮宁近乎僵住。
光顾着宽章凝夫妇俩的心,倒忘了刚刚她抱怨自己命苦又在工作中跨年的时候,电话那头不就是对着冯镜颐?
她坐直,想强装镇定,[没有啊,我……]
fjy:[而且,这群里好像还有第四个人]
“……”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斤斤计较?
又不是真不给他发。
这下子,冯芮宁也不纠结什么措辞了,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按,随后发过去一句:[哥哥,新年快乐]
fjy:[嗯]
嗯?
什么意思?
表示他已读?
冯芮宁摇摇头,横竖还是觉得没法和冯镜颐愉快交谈。
也更加觉得,两个小时前电话里那个温声喊着她名字道新年快乐的冯镜颐,完完全全就是被夺舍了。
现在这个,才是本体。
她加速结束这段对话,[我准备睡觉了,明天还有工作,干妈、干爸、哥哥,晚安]
这下没漏掉冯镜颐,他没有余地再找茬。
看章凝和冯治均先后发来“晚安”,冯镜颐则不再有动静,冯芮宁终于起身去了浴室。
等她换上睡衣折回来钻进被窝,手机上多了条信息。
fjy:[晚安]
不是在群聊里,而是单独发给她的。
工作到这个点,加上又洗了个热水澡,本来困意早已在浑身席卷,是倒下就能入睡的程度。
这会儿这么一条信息骤然映入眼帘,疲惫顿时被惊诧和疑惑冲淡。
冯芮宁皱着眉,忍不住自言自语:“冯镜颐真的吃错药了吧?还是想在新的一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诡异,太诡异了。
就这么,冯芮宁这一晚是带着无解的困惑入睡的。
天亮起来,她简单收拾好,挎着黑色背包匆匆出门。
今天的工作是为一个英国本土服装品牌进行一组冬季的宣传海报拍摄,场地就在利物浦街头。
天公不作美,从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夹雪就飘个不停。
到了午后,雨点没了,雪越下越大,枯树枝头和街道都早已覆上一层白雪。
温度低,光线又不好,拍摄进行得自然艰难。偏偏两个模特还意见不合,中途争执好几回。
眼下一组服装拍完,另一组换上,两个模特又在就接下来这组拍摄的站位问题激烈讨论起来。
双方工作人员上前劝说,却是无果。
冯芮宁她们作为拍摄团队,就更没资格插话,只好傻傻等在一旁挨冻。
候场的道具师simon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热咖啡,端来一杯往冯芮宁面前递,“eleanor,手都冻僵了吧,暖一暖。”
戴手套操作机器不灵便,一整天她双手都裸露在冷空气里,何止是僵,完全快失去知觉了。
冯芮宁垂眼扫过自己红得发紫,甚至已经有些肿胀的手指,道了谢,接过那杯咖啡,双手紧紧环住杯壁取暖。
simon冲她点了下头,继续去给大家分发手上的咖啡。
没走两步,他把一杯咖啡朝一个年轻女孩手边递。
那女孩视线在斜前方临时搭建给模特的休息间里,右手是伸出来接咖啡杯,却没端稳。
“砰”的一声,咖啡杯砸落在地。杯盖开了一半,棕褐色液体泼洒出来,一大半都染到了女孩身旁摆的箱子上。
而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待会儿要用的剩余两套服装。本来这会儿,那两套服装该由那个女孩熨烫的。
这杯咖啡一洒,那边争论着的两个模特也停下来,众人视线全部汇聚。
女孩一时慌乱,连连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边说,她弯腰从箱子里取出那两套衣服,先拿出来的棕色外套到底摆在上方,没受什么侵染。
下方的白色半裙却没这么幸运,从腰部往下的位置,晕开一团形状不规的咖啡渍。
见状,女孩一下子脸红了个透,道歉还在嘴边,声音却越来越小。
simon出声,想安慰女孩,“行了,先联系品牌,让她们……”
话刚说了一半,休息间的模特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其中一个怒意冲冲开口朝simon吼:“你很闲吗?这个节骨眼不处理工作,发什么咖啡?”
矛盾点的转移过于突然,在场许多人都愣了愣。
尤其是那个女孩,她连忙说:“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就补救。”
“补救?我的时间很宝贵,你们补救得了吗?”那人越说越恼怒,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么多年的拍摄,耍大牌的、有脾气难伺候的拍摄对象冯芮宁见过不少。
像眼前这么借题发挥的,她却有些看不下去。
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声调打断那人:“时间越来越晚,光线会越来越差,如果再耽搁下去,拍摄进度更将被拖延。”
在场的人原本都沉默着,任由那人冲simon和那个女孩发泄不满。
这会儿听见这么突兀的一声,全抬眼,满脸讶异地看过来。
那名模特亦然。
他转脸看过来,哼笑了声,“原来是我们的大摄影师啊,大家都说你拍摄多么多么专业,我看,你脑子却不是很清醒。”
“二位身上这套还没拍摄,趁着拍摄间隙,品牌方重新送一套新的过来,时间完全来得及。而如果再继续进行无意义的争吵,那才是真的耽误时间。”冯芮宁不想理会他攻击性的言辞,只想快点解决问题,进入工作。
情绪上头,他显然听不进去,挪着步子往她身前凑近,目光轻蔑地自上而下打量她,“我实在不清楚一个黄皮肤女孩怎么混进这个顶尖的拍摄团队的,要不你今晚让我了解一下?”
踩着尾音,他把视线落在冯芮宁胸前。
冯芮宁几乎没思考,右手一抬,抓起身旁桌角的一杯水就朝对面人的脸上泼过去,“到底谁脑子不清醒?这下你该醒了吧?”
一杯常温水待在雨雪交加的冷空气那么久,温度早已低得不行。
男人视线被冰水糊住,抬手胡乱在眼前抹,嘴上骂骂咧咧,说得极为难听。
为免事态进一步扩大,男人的经纪人和品牌方工作人员围过来拉住他,simon和其他几个摄影团队的人则忙于安抚冯芮宁。
两人被拉开距离,现场控制好,品牌方商议后,干脆决定把拍摄暂缓,等大家都调整好再说。
一行人各自收拾东西,那人临行又回头狠狠瞪了冯芮宁一眼才肯走。
她倒不以为意,看傻子似的回看他一眼,闷头收拾自己的相机镜头。
方才的女孩过来向她道谢,“eleanor,谢谢你,连累你了。”
她笑了下,“没事的,回去休息吧。”
女孩点头,往她面前递了块围巾。
simon也折过来,冲她说了句蹩脚的中文,“女侠,受在下一拜。”
冯芮宁被逗笑,用中文骂了声:“去你的。”
simon热衷于研究中文,这句他能听懂,便也哈哈笑起来,“请你吃饭?”
她摇头,“不了,太冷了,想先回家。”
simon点头,“行,那我送你回去。”
“我……”
她刚张口,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冯芮宁。”温厚一声,在凄冷的冬日街头,颇具几分暖意。
她循声回头,见冯镜颐一席黑色羊绒大衣立在不远处的枯树下。
没穿板正的西服,没打领带,也没把头发捋得一板一眼。眉眼微弯着,似衔几分笑意。
这模样,实在和平日里的冯镜颐不甚相同。
冯芮宁懵了懵,愣在那儿没动,也没出声。
冯镜颐提脚一步步往她身前挪,而后朝她伸出右手。
她垂眼,视线落到那只手上。
手掌仍旧如往日宽厚,手心里多了些茧印。
她出神几秒,视线上移,重新落回他眸间。
恍然想起,十七年前,八岁的她和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见面。
他也是这样满目温和地朝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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