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遑多让 说起疯狗,
半湖星影, 澹澹生姿。
满月夜的月色明亮皎白,自水面折射的波光空灵轻盈,不停变化着, 荡漾着,也倒映着美人榻上的身影。
沈意平静地望向那双失了温度的含情眼。
几许月色跌进他的眼底, 眸光闪了闪, 像是意料之外, 又像是预料之中。
情绪藏得太深, 更显得凉薄疏离。
她勾了勾唇,又重复了一遍。
“林越洲, 如果你真的不想我插手B-utyacid的案子, 为什么要把我的补剂换成拮抗剂?”
在和夏桐见面前,她就拿了一瓶新的补剂托杭城研究所的朋友做过详细鉴定。
登岛前, 她拿到了电子报告和一条语音。
语音里传来朋友冷静的嗓音和冰冷的真相:
“结果出来了, 是B-utyacid的拮抗剂。国际上主要用逆转和阻断B-utyacid,不过你送来的这瓶成分很特殊, 我目前还没在已上市药物公开信息中查到,所以我查了审批后台的公示。”
“专利挂在聿合名下,IND申请和三期临床试验已全部通过,预计年底上市。”
沈意放完语音,抬眸望着林越洲逐渐沉下去的眸色, 无视那克制又压抑的气场。
她不退不让, 笑着拧开了手里的试剂。
“如果我没记错,聿合是付野哥名下的生物制药公司,而资方……”
长睫敛下,连同所有情绪和手里试剂一起,咽了下去。
“就是恒洲资本。”
“意意。”
林越洲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试剂扔了出去, 将人抱在怀里。
极力克制后的呼吸和嗓音,抖得厉害。
分明是那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可慌乱不安的情绪却比方才还要烈上三分。
沈意枕在他肩头望着朦胧月色,突然陷入一阵恍惚,心头浮现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很奇怪。
她好像从未见过林越洲有过如此紧张又小心的时刻,可刚刚的那个画面,那个神态。
她好像经历过,或者说。
她亲眼见证过。
脑子里窜出数段破碎凌乱的画面,残破不堪,连人脸都拼凑不完整。
只是这种心悸感觉,太过熟悉。
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梦吗?
算了,不重要。
林越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她耳畔,清晰而真实,沙哑而暗沉。
“我这么做,只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
但有一点,沈意始终没得到答案。
拮抗剂由于适应症明确,人群清晰,不用复杂临床分层,所以整体周期要比普通新药短。
可即便走特殊政策优先审评,附加条件上市,三期临床的全流程全走完再快,也至少需要2-5年的时间。
而她第一次接触到B-utyacid到现在。
还不到一年。
换句话说,林越洲和付野的团队,至少五年前就已经在暗中研发这款拮抗剂。
算上前期技术层面攻坚突破的持久战,只会更早。
林越洲最终还是松口了,答应带她去见纪队,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必须全程在场。
“哥,等这件事结束之后。”
回燕京的飞机上,沈意主动牵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中指的戒指磕了下,“我们换一枚戒指吧。”
“想换什么?”
林越洲心事重,眼底拢了一片阴翳,态度也很敷衍,“好。”
他全然没心思听沈意说了什么,自问自答了一句。
沈意望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笑出声。
她靠在他怀里,很平静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下了飞机后吃什么一样。
“我的意思是,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后。”
“我们结婚吧。”
林越洲一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沈意已经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破晓前将明未明的熹微天光透过舷窗,映亮了她的侧脸。
·
私人飞机从HGH起飞前。
恒洲资本和景和传媒的公关部和24小时舆情监控小组,同时全线亮起红灯。
林越洲收到消息时,沈意正坐在他对面安安分分喝粥,手边放着今天一直没来得及吃的药。
“怎么了?”
沈意喝下小半碗正打算说饱了,恰巧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挑了下眉,随口问道。
“林亦那家伙儿又惹事了?”
林越洲熄了手机,淡淡开口,“没事。”
他伸手擦了下沈意的嘴角,又哄着她把药喝完才登机。
从头到尾都没再看过一眼手机,也不动声色地收走了沈意的手机,没让她碰。
任由紧急信息一次又一次映亮屏幕,他始终视而不见。
没有林越洲的明确答复,即便是傅景明也不好插手干涉有关事宜,不敢盲目撤热搜压话题,但也不能任其发酵。
始终把持在一个可控的安全范围之中。
也就是大面积限流。
#《予你》未播又暴雷,编剧塌了!
#竹马终不敌天降,S.Y.沈意私会男星
#S.Y.沈意沪上千金人设被爆
·
午餐没约在行政大楼附近,而是一家足够隐秘的私人会所。
“纪队能随便进出这种地方吗?”
沈意下了车,打量了眼周遭环境,七拐八绕的胡同串联密布,跟迷宫似的,院门通道真假混杂,不计其数。
一砖一瓦皆造价不菲,描龙绘凤,低调奢华。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谈事儿的地方。
林越洲没搭腔,牵着她的手往里进,“没事儿,就是个朋友聚餐。”
怎么又成聚餐了?
沈意刚想说他又诓自己,正打算控诉,忽然听到一侧卷帘启动的声音,下意识循声望去,才看清那是室内停车场的入口。
里面停了四五辆车,车牌上的数字格外惹眼。
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块。
“我哥也在这儿?”
转念一想,好像沈季序在才合理。
林越洲和她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个遍,可惜差了张结婚证,从法律的角度出发,他无权以家属陪同或者替她做决定。
但沈季序可以,他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亲兄妹。
侍者将人引到院落深处的包厢外,拿着一枚小型检测仪,面带三分笑意,“林总,沈小姐,照规矩还是得例行检查,得罪了。”
沈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规矩,林越洲已经抬了双手,任由检测仪扫过全身。
我靠,聊个抓人的破事还用得着查窃听器啊?
沈意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跟着照做。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远处端茶缓缓迈步而来的旗袍美人时,顿感不对,又回头看了眼面前公事公办的侍者。
眼前侍者有问题。
不够恭敬也不够柔和,气场太过凌厉冷硬。
视线下滑,落在了她拿着检测仪的手上,虎口和指节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眼前的侍者,是个便衣,多半是纪队的人。
果不其然,包厢内正中主位上坐着的便是纪队,一眼望过去基本上都是熟脸。
沈季序姜南,江俞白夏桐,傅景明,付野,甚至还有二爷。
沈意总觉得,她哥能和二爷同坐一张桌谈笑风生是一件特别离谱的事情。
圈子里谁人不知,这两位神仙从沪上斗到三湾,又从三湾回到燕京掰腕子,明里暗里较劲儿多年,不死不休的态势。
说不上多和缓的氛围,在两人进门时被彻底打破。
视线齐刷刷汇聚而来,沈意乖巧地一一叫过一遍人,最后和林越洲坐在了沈季序和姜南身边,就挨着纪队。
但中间隔了个林越洲,他故意的。
透着股压抑的饭局,在纪队的示意下还算是顺利开宴,上的菜式大多是鲁菜,形色华贵,用料做工极为精细。
唯独味道有些古怪。
偏甜口了。
按常理来说,鲁菜讲究咸鲜醇厚,甜味只是稍微提味,这种重甜口,明明是淮扬菜和沪上本帮菜的风格。
硬凑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沈意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自顾自打量起包厢内的陈设布局。
这地方排场奢贵,细节考究,光是门口那对不起眼的花瓶都是去年佳士得春拍上6800万成交的青花竹石芭蕉图瓶。
更何况伺候的还都是一群嘴刁的祖宗,再怎么着都不至于找个二吊子厨师吧?
“现在吃不惯了?”
纪队放下筷子突然出声,直接打断了沈意逐渐飘远的思绪,同样的,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聚到了她身上。
“什么?”沈意意识刚回拢,没听清。
他换了个问法,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吃不惯?”
沈意看了眼林越洲,耸了耸肩。
还不知道是谁的场子,总不能说还不如家里的厨子做的正宗吧,当场挑刺那就太不给面儿了。
只好委婉地解释,“这两天有点发烧,胃口不太好。”
闻言,纪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锐利而深邃的视线,在沈意察觉到抬眸对视之前,消散殆尽。
席间林越洲为她要了一碗甜羹,倒是合她的胃口。
只不过一直没什么人主动开口破冰,纪队身份摆在这儿,就连一向活跃傅景明和夏桐都安分地像个三好学生一样。
偶尔几句闲谈,也都是纪队起头,其他人跟着附和回答,像在汇报工作。
半点没聊到沈意想听的正题。
一直到局都快散了,沈意有点坐不住时,夏桐才慢悠悠地擦了下嘴角。
看向主位,莞尔一笑,直白开口。
“这桌小孩菜也吃了,不如聊聊B-utyacid?”
桌上分了军政商三路,虽各有千秋,但仍然处在京沪乃至三湾权力核心的关键位置上,走的不是战略宏观的布局,就是阶段运筹的战术。
再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和有口难言的隐瞒,最终还是被一个夏桐撕下了面具-
不高的音量,带来的是一瞬的死寂。
厚重的雕花大门,掩去了包厢内所有的声音,争执声、桌椅碰撞声、器皿碎裂声,都被这扇仿古大门一并吞噬。
直到声音激烈起来,才惊动了门外的便衣和侍者。
“老大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
便衣往前一站,负手而立,便拦住了想要靠近的侍者和会所老板,冷淡的眸色一掠,“还是说,你想硬闯?”
会所老板浑身一僵,脸都青了。
纪队今天走私人关系包场,为的就是能有个聊事儿的熟悉地方。
但这他妈是京城。
天子脚下,一板砖下去,十个三个皇亲国戚四个权贵子弟,万里挑一的那些神仙大佬,权势滔天,更是惹都惹不得。
今天倒好,这些祖宗全聚在他这小庙里了。
况且听里面的动静,明显已经吵翻甚至动手了,场面可想而知有多混乱。
他后背一阵阵发凉,眼前一片眩晕,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想着还能搬哪位救兵才能劝住这些祖宗。
大人物较劲儿是常有的事儿,坏就坏在这些神仙能量太大牵扯太多。
不是不想拦,而是拦不了。
“您也听见了,里面这动静这么凶,万一”
他还没万一出来个假设,仿古大门就已经从内踹开。
两道人影率先出来,后面跟着乱糟糟的喊声。
“林越洲!”
“林越洲你干什么!”
“林越洲!”
铺天盖地的喊声,制止声。
有人上前拉架,有人侧身阻拦,有人想从中调停,人影攒动,吵成一片,根本分不清谁在说什么,谁在拦谁。
“林越洲!你弄疼我了!你松开!”
沈意被林越洲直接从椅子上拽起,不由分说地卡着她的臂弯,生拉硬拽,强行带离,力道大的她压根使不上劲儿。
他完全不管她的挣扎,路过的摆件器物被不小心撞翻,摔得满地都是。
她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维持身形,是人还是物都行。
但林越洲没给她这个机会,强硬到不给她反抗的力道,也没给在场所有人劝和的余地。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肘关节在咔咔作响,疼得她根本顾不上别的,对着眼前男人的背影就是又打又砸。
“林越洲,我手好疼!你松手!”
纪队见状刚要上前拦下林越洲,就被沈季序一个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
很明显,他也不希望沈意淌这趟浑水。
傅景明距离门口最近,也最容易捕捉到林越洲带离沈意的路线,刚一伸手,腕骨就被林越洲一个反别钳制住。
也不知道是他放了水,还是真敌不过。
林越洲拽着沈意的手一回拢,拦腰把她按在怀里,左手一个后扯借力横扫,一掌手刀在砍向脖颈处时忽然收拢成拳。
掀起的劲风,撞在了他心口处。
又快又狠的动作,一点情面没留。
砰的一声巨响。
傅景明连连后退,后背猛地撞在了大门上,震的镂空花纹中镶嵌的珠宝铮铮作响。
沈意被林越洲吓坏了。
她想回头去找沈季序,可横在腰上的一双手已经揽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哥!”
沈季序确实没想到林越洲的反应会如此失控,连以往的兄弟情面也不顾。
心头一紧,怕他对沈意做什么,刚要上前,袖口就被人攥住。
“别去。”
“沈意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
姜南看了眼门外被喝退的一行人,压低了声音,“林越洲不是蠢货,他只是需要时间。”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沈意去做最合适。
也知道沈意会义无反顾。
可理智和责任,终究敌不过爱意,他扛不住哪怕一丝失去沈意的可能。
“老四,没死吧?”
二爷全局岿然不动,甚至在林越洲拍案而起时,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像是对这场闹剧早有预料似的。
还有功夫继续慢条斯理地尝菜,胃口瞧着倒是比刚开始好了不少。
他慢悠悠起身,把餐巾随手一扔,搭上了傅景明的手,将人扶了起来。
轻慢的嗤笑,居高临下的评价,“你这位次就不吉利,撞上这种疯狗,没死都算你走运。”
傅景明捂着胸口,气息沉沉。
忍不住在心里怒骂林越洲,这么多年兄弟,还下这么狠的死手,要不是他反应快,估计肋骨都得折。
“要说起疯狗。”
付野同样作壁上观一整局,自始至终没插手。
他从开始就不同意沈意入局,毕竟纽约的那一夜惊魂,他就在现场。
“二哥和他,不遑多让。”
太过温和平静的嗓音,在场其余人丝毫没觉出半点锋芒。
可撞在老二耳朵里,就是把带血的冷刀。
往人心底里扎。
如果不是老二把B-utyacid的消息告诉沈意,她到现在估计还只以为自己只是被误伤的,压根不会牵扯得这么深。
包厢内气氛,转瞬间僵持到了极点。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在座哪个心思不通透,一细想便知付野口中的这句不遑多让是什么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季序。
纪队恰好拦在两人中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就扣下了他紧绷的肩身,语气够沉,也不容置疑。
“这件事我会处理。”
“沈公子,稍安,勿躁。”
每一个字的分量都落得很重。
他在敲打沈季序。
这个时候和二爷起正面冲突,太愚蠢。
但沈季序和他们素来没什么兄弟情谊这一说,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不吃这套说教,也懒得买纪队的面子。
一抬手直接甩开了搭在肩头那道力,戾气难掩,语气近乎冷漠,“烦请纪队管好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别叫人觉得纪队。”
“管教无方。”
他以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断点,一字一顿,原封不动地将对方的敲打悉数奉还,半点情面不留。
场面有些难堪了。
沈季序没打算多留,牵着姜南就打算离开。
纪队怕他回沪上被沈老爷子那边追责,看向付野,“老五,你去跟着,别让他回沪。”
付野应了一声,抬脚刚追上去,就听到姜南和沈季序的对话。
姜南虽然不在意,但也怕他在圈子里树敌太多导致寸步难行,“跟老二斗也就算了,纪队毕竟是”
“又不是一路人,人家兄弟之间的事与我无”
他打断了姜南的话,而自己的解释也被追出来的付野打断。
似真似假的唏嘘,真情实意的不满,“沈部这话说的,真让人寒心啊。”
会所老板弯着腰,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三位祖宗,又连忙掉头赶回包厢外等着,腰就没挺起来过,连头也是。
冷汗滴答滴答掉在地砖上,汇成了一小滩。
夏桐抿了口茶,自顾自地看向手机屏幕跳出来的热搜词条,红唇轻轻扬了点弧度,媚而不妖,涩而不露。
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划开屏幕。
她支着脑袋,懒懒散散地搭在江俞白腿上,呵气如兰,“四哥,我看你这打是白捱了。”
手机屏幕翻转,递到了傅景明面前。
凌晨还在可控范围内的三条热搜,已然登上了热搜榜。
“照发酵时间来推算,应该是他们在来的路上。”
江俞白拢着她垂落掌间的长发,绕在指尖打转儿,“看来,林越洲一开始就做好了沈意会加入我们的打算。”
“不愧是我老公。”
夏桐仰头,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玩味的俏音,在他下颌线落下一抹红痕,“奖励你的。”
傅景明:
二爷:
坐在主位的纪队眉心跳得厉害,啧了一声,“夏桐。”
连名带姓的称呼,在夏桐这儿没什么威慑力,但看在江俞白冲她使眼色的份上,她还是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不再胡闹。
“沈意昨天找我,你们该不会觉得林越洲真被蒙在鼓里吧?”
如果不是林越洲暗中授意,研究所怎么可能几个小时之内就给出这么详细的检测报告?
至于那个热搜,他要真想撤,都犯不上他亲自交代,公关部一句话,平台就得乖乖配合。
发酵得如此之快,除了林越洲那边松口,夏桐还真想不出来谁敢这么明目张胆。
敢挑衅景和的最强法务和恒洲的绝对资本。
“打从一开始,他就预判到了沈意会怎么做。”
“只不过他不想沈意涉险,才会一次又一次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Callback了二爷当时和妹宝在游艇的见面
这一章大剧情,本来想取名叫疯狗互咬的…但想了想算了,其实只有洲哥一人在发疯,他明知道妹宝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却还是一次次的给她机会重选 ,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这件事可能会让他…痛失所爱…本章依然有伏笔,大家需要认真观看嗷~-
昨天的小剧场和场外信息还有人没吃到吗~要抓紧吃嗷~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老七继续努力!!
第62章 欲盖弥彰 我很感动,
从包厢到车库的一路, 沈意软硬招数用尽。
可林越洲不仅不为所动,手上的力道也一点没松,箍出的一圈红痕, 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沿途偶尔有侍者路过, 目光堪堪扫过。
沈意求救的话刚到嘴边, 那些人便齐齐低下头, 要么快步避开, 要么干脆转身面壁。
不敢看,更不敢拦。
一来二去, 沈意也掐了求救的心思。
特别配合地被“塞”进副驾, 刚要反手摸安全带,腕骨就被扼住, 骤然被抵在车窗上。
他手劲儿大得吓人, 疼得沈意瞬间攥紧拳头。
下嘴唇都在颤。
“安全带……”
沈意也有点慌了,眼前人面色依旧沉冷, 一手牢牢控着她,一手把安全带扣死。
粗暴又利落的动作,连那双温柔眼都拢着一层阴翳,深不见底,戾气横生。
四目相对的刹那, 只让人觉得陌生。
车是林越洲亲自开的。
沈意清楚这事儿危险, 林越洲肯定不会轻易松口让她去,也知道林越洲介意她走下策,拿自己的名誉去赌。
更知道他气自己擅自作决定不跟他商量。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必须越过林越洲直接和纪队聊。
林越洲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见惯了人性阴暗,见惯了世态炎凉, 他们的本质,是唯利是图,是重利益,轻离别。
可这一点,在林越洲身上不成立。
“哥你冷静点,我们聊聊好吗?”
“哥,你车速太快了,我害怕!”
沈意不由得攥紧了安全带,试图伸手安抚一下身边这个易燃易爆的定时炸弹。
指尖刚动,林越洲忽然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惯性,直接把沈意牢牢锁在座椅上,动弹不得,心跳骤然加快。
车内的隔音和避震都很好,她听不到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车窗外两旁的景观树被扯出残影,车流在眼前乱成一团,仪表盘的数字逐渐拉大。
沈意有些慌了。
因为这条路她不认识,而车正一路驶向郊外。
“哥,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西山百望龙脉落处,三山五园之东首,自古有“神京右臂”之称,前身是皇家御苑,现在并不对外开放,由专门单位驻守在此。
背靠青山,私属山境中古木成荫,曲径通深林。
青灰砖砌的钓鱼台,坐东朝西,西面门额上御笔题写的真迹,推窗便能望见西山晴雪的盛景,外立面由德国莱姆石砌成,远古生物的痕迹依然可循。
八重安防体系,无盲点监控电子巡更。
墙外的人难以靠近,院内的鸟雀更插翅难逃。
这地方她还算熟悉,外公的宅子就在附近一片,只不过周遭皆是依山傍水的层叠林木,循山排布的格局,也导致她无法准确分辨方向。
三重安防哨卡一一避让,车辆直接驶入地下车库。
沈意是被拖下车的。
“哥!”沈意死死拽着车门,嗓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错了,我们可以重新布局,我也不是非要加入……”
她想跑,可林越洲手劲儿太大,没给人留一点反抗的可能。
“别动!”
林越洲自后单手钳住她两只腕骨,轻而易举地往后一带,摁到脑后,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肢一抬,毫不费力地将她拎了起来,扛在肩上。
单手圈着她乱动的腿,桎梏于身前。
“林越洲!”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沈意被他过快的步子颠得直发晕,语气也冷了下来,带着底气不足的警告。
“我们还没结婚!你这样是犯\法的!”
林越洲没搭腔,进入直达电梯后,好整以暇的视线泛着冷意,看着镜面中挣扎的人影。
漫不经心的一瞥,像极了危险前最后的预警。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被踹开,沈意艰难地自他身后仰头,想记录一下逃跑的路线。
可颠倒的世界根本让她分不清眼前景象。
好像,进房间了……
下一秒,沈意被直接扔在床面上,她“哎哟”一声。
不是疼的,而是被突如其来的腾空吓得,刚哀嚎完,反应极快地翻身想跑。
只可惜,林越洲的反应远在她之上。
像极了猫和老鼠游戏中,游刃有余的猫,掌握着所有主动权,任她反应再快,也逃不出猎手的天罗地网。
没滑出半个身位,脚踝就被攥住,被林越洲拖回身前,单膝跪在了她腰侧。
感受到床面塌陷下的一块,沈意惊得回头。
扑面而来的便是熟悉而极具侵略性的黑雪松香气,清冽却锋利,自上而下地笼罩,直到完全占满。
“哥……”
沈意噎了下,抵着他的肩,话都说不利索,“我们有话可以好好商量。”
“商量?”
林越洲听笑了,贴着她的玲珑身段,伏得更低,“你做决定前,跟我商量过吗?”
他跨坐于她腿上,裹挟一身的压迫感倾轧而下,密不透风的包裹感,侵占意味十足。
过近的距离,完全受制于人,即便沈意不敢有所挣动,却依旧能觉出他的蓄势待发。
沈意心跳得很快,被他压制得有些喘不上气。
刚抬了手想把他推远些,掌心刚一朝上,就被他捏住,落于唇边轻吻了下,随即反手翻过头顶,牢牢按住。
“林越洲!”
他不由分说地控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上下游离,他每移一寸,她便抖一分。
极度不平衡的状态下,根本没法好好沟通。
“怎么?”
林越洲很短促地笑了声,故意勾了下她的衣领,太过轻佻浮/浪的动作,冰凉地指尖擦过,头皮发麻。
“又想说我们没结婚,我犯\法了是吗?”
“我不是……”
沈意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是怕林越洲会效仿外公当时关母亲禁闭一样,把她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深墙古木,庭院深深。
又有专人守卫,压根就是个逃不出的牢笼。
“嘟——”
林越洲摸出沈意的手机,解锁后,姿态闲散地拨了通电话,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下达最后通牒。
“沈意,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会把你锁在家里。”
听上去轻松的语气,说出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当然,我也给你一次求救的机会,你自己选。”
又一次选择。
他又一次把选择的机会摆到了沈意面前。
“林越洲,你别这么……”
“喂,意意宝宝吗?”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已经被接通。
是外婆的电话。
沈意顿时噤声,本能偏过头远离手机。
下意识往林越洲怀里缩,极力放平略促的呼吸,生怕被电话那头听出什么这边异常的端倪来。
她靠近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林越洲单挑了下眉,似笑非笑,似乎是被她愉悦到了。
“喂,意意宝宝?”
外婆又唤了她一遍。
沈意愤愤地看了眼林越洲,眼神磨了许久,后者依旧岿然不动,半点让步的态度都没有。
她这才闷闷开口,竭力维持着平和无常的声线,“喂外婆,我是意意。”
“哎,乖宝宝,你和越洲是不是回百望园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难听出激动,“天色不早了,来外婆这儿吃顿饭好不好?”
百望园只是个代称,并不是这片园林的名字。
也正因无明确边界,所以进入西山这一片的车辆都会单独进入安保系统的审查范围。
一是为了安全,二就不得而知了。
譬如沈意母亲的车牌,一进入监控范围就会自动同步行踪到管家手里。
而母亲离世后,这份殊荣,则由她继承,连林越洲也被殃及。
毕竟她在哪,林越洲就在哪。
他今天开的是自己名下的车,车牌信息在进入百望园的第一时间就被精准捕捉。
“我……我……”
沈意顿了下,望向林越洲那双平静的眼。
深如寒潭,冷淡无波。
沈意又仰头看了眼自己被扣在头顶的手腕,又看了看两人之间这被全面压制的关系,和自己动弹不得的样子。
一句外婆救我,险些脱口而出。
“我们有点事儿还得回去,下次吧。”
她到底还是在外婆面前,保全了林越洲。
电话被挂断。
愠色滚烫的杏眼直直瞪着他,双手被缚,只得微微躬身贴近他身前,表情明晃晃就俩字。
“无耻!”
林越洲很轻地笑了下,笑意不及眼底,“沈意,机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手机在他掌间转了个圈。
冰凉的机身一角挑着她的下巴抬了几寸,奖励似的俯身落下一吻。
嘴上的温柔深入和手上的强硬禁锢,简直判若两人。
唇齿间的纠缠太过深入,沈意无力反抗,被迫承受时后仰的太过,顶端擦着他的心口而辗转。
几次喘不上气来,她咬了他一下。
尖利的刺痛感袭来。
沈意就想出口恶气,但手上力道猛地一紧,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现在不仅不占上风,还不占理。
慌乱之中,她在林越洲发作前,先让哭腔漫出。
“我只想嫁给你,你还故意给外婆打电话,让我难堪……”
意料之中的,腕间的力道一滞,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她顺势垂下眼睫,眼底雾色洇湿,眸光闪动,继续添柴拱火,颤音重得过了头。
“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林越洲望着她此刻拿捏到恰到好处的嗓音和神态,无声地勾了下唇,格外配合地低了低嗓音。
“那我再给你次机会。”
“什么?”
难道不是那我不生你气了吗?
话音刚落,他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只不过这一次的提示音比较特殊。
是微信的语音通话。
沈意猛挣了一下,想去看电话那头是谁,半簇泪珠就这么欲落不落地悬在眼角。
楚楚可怜,惹人生怜。
电话没被接通,林越洲没在意,径直发起了第二次通话。
“事不过三,我可以再让你试最后一遍。”
到底是沈意想试还是他想设个陷阱让她自己跳进去?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涌出。
这一次,电话接得很快。
“宋编。”
沈意心彻底凉了半截儿。
大脑瞬间空茫茫一片,宕机了两三秒。
她自从加了余末的联系方式之后,始终是半拉黑的状态。
首先她就不相信这人跟会跟B-utyacid一点关系都没有,心里膈应得不行。
其次,是林越洲介意。
所以这事儿,她没跟他说。
可林越洲不仅知道,还隐而不发,一直到现在,才把她杠在这里。
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失去了道德立场。
“宋编?”
余末见沈意没说话,又唤了一遍,语气带着抱歉,“对不起啊宋编,给你造成了困扰。”
沈意听得满头雾水,但碍于林越洲脸上那捉摸不透的脸色。
她不敢问,也不敢反抗。
“我不知道老板当时安排了狗仔还买了热搜,不过我已经在微博上澄清了,解约程序也正在推进,你……”
他顿了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你和你未婚夫,还好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意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懂。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但这次的热搜,我真的不是……”
沈意下意识出声。
但不是求救,而是追问,“什么热搜?”
“嘟嘟嘟——”
通话被挂断了。
手机强制关机,屏幕亮光一点点褪去,连同接连跳出的消息一起。
屏幕挪开,是一张冷漠的胜利者脸庞。
“宝宝,我很感动。”
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从床尾重重滚落至地毯上,沉闷的一声响,“你居然不向他求救。”
沈意大脑依旧一片混乱,方才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消息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她只堪堪抓住两个刺眼的关键词。
《予你》编剧、出轨男星
“哥你听我说……”
她慌忙地开口想辩解,但一切的话语都被他以一个绝对强势的吻彻底封缄,连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不在乎,也不需要。
沈意甚至在想,他或许就是想仗着这次的契机,好让自己从前伪装太好的变/态心理,有个发泄的机会。
领口的蝴蝶活扣被灵活的指尖划开。
或许是出于明知故犯后被抓包的愧疚,或许是想先安抚林越洲此刻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并没有太剧烈的反抗,反而半推半就地顺应了他,任由他低头品尝。
可在这种时候,迎合更像是助纣为虐的纵容。
齿间梭巡,激得她浑身战栗,手腕的桎梏刚松,她就本能地想把身前的罪魁祸首推开。
指尖穿过他的发顶,还没来得及用力,整个人便被拦腰捞了起来。
一个后甩,如瀑的长发擦着他的肩头而过。
她稳稳跪坐在他的腿面上,发尾也被甩到身前,欲盖弥彰似的遮掩了凌乱不堪的痕迹。
沾了水痕的发丝,贴得更紧,似有若无的遮掩之下,更衬得她玉骨冰肌,娇/艳欲滴。
林越洲眸光微沉,舌尖扫过后槽牙,“宝宝,我都还没开始,你抖什么?”
他笑着把她往上抱了下,调整了下位置顶着她,“不过,你也的确是该长长记性了。”
作者有话说:
分两顿吃,以及这一章我估计完结后会大改,我依然感觉节奏不对,但放心,不影响阅读,只会多不会少,台词的暗示性不够。但最近太忙,研究台词的时间都是减少了,希望小宝们别见怪-
谢谢大家上一章的那么多营养液和雷,真的真的无比感谢!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第63章 天仙狂醉 我保证你这
沈意哽了下, 摇着头推他的肩,想往后躲。
可被那卡着,稍一挣动, 浑身瞬间紧绷,想借势跪起身远离。
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的解决方案被他轻描淡写地笑着按了回去。
越想反抗, 他力道就越大, 贴得也更近。
隔着单薄的衣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和凌厉的存在感。
怕伤着她, 林越洲的力道其实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只是控在腰间的掌心温热, 稍稍用力,就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掌控感。
他不允许沈意后退, 更不允许她拒绝, 直到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才肯罢休。
沈意忘了,林越洲的分寸, 素来只是假象。
她顺他的心意,便是风月皆欢,但她若是执意抵抗,那他同样有万般手段,变着花样也要让她自己乖乖配合。
“自己拉好。”
林越洲挑开蝴蝶活扣, 将丝带绕在她指尖, 牵着她的手指往两侧扯开,悬于半空。
又低又缓的嗓音,带着笑意。
像指引,但更像威胁。
“如果往回缩挡住它,我保证你这几天, 一件都不会有。”
沈意眼神闪了下,扯着丝带尾端的手都抖得厉害,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并没急着开始,林越洲反倒慢条斯理地调整她手摆放的位置,认真到不知情的话,或许会误认为他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直到足够完美,林越洲才懒散地往后一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眸光沉沉。
舌尖擦过后槽牙,从鼻腔哼了声气音。
极轻的一声笑,漫不经心,却足够让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束缚早已被推高,卡在肩颈的位置,生生勒出了一道浅色的痕迹,其实有点难受,但她不敢往下扯,更不敢擅自解/开。
这和自投罗网,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事儿,林越洲帮了她一把。
冰凉的指尖绕后一捻一抽,随手扔在一旁,一览无余的风光,极具欣赏价值的艺术品。
“好美。”
极重的侵略视线,一寸寸从雪色绯梅移至那张羞红到无措的脸上,指尖捻过她唇上的艳/色,抹了上去。
清姿匀雪色,轻点胭脂痕。
一年前她留在纽约的那一抹红,今天被他如法炮制。
“宝宝,你知道吗?”
凉意跟随着指尖动作游走,游刃有余的肆意点/火,每落一寸,沈意就控制不住地颤一分。
水汽氲着眼眶,委屈到不行。
“我第一次想品尝,是在你的成人礼上。”
沈意微怔了瞬。
在回想五年前的场景,走神的片刻,视线逐渐飘远,未曾察觉眼前人嘴角渐浓的笑意。
凉薄的唇,带着极重的侵略意味,覆了上去。
毫无防备的状态,沈意下意识哼出了声音。
丝带脱手的刹那,前端一阵刺痛感袭来,眼泪瞬间漫出眼眶,染红眼尾晕色。
慌乱之中,沈意顾不上别的,一个后仰,借着推开的力道往后抻了下,结果托着她的膝盖顺势一提,倾斜的角度下她不可控制地直接滑了下去。
将一切尽数送入他口中。
沈意脑子里乱成一团,特别复杂。
感官的快\意和心理的羞/耻的情绪搅在一起。
她甚至不知道从哪个环节开始,已经被完全带入了他的节奏,不自觉地迎合了他的动作。
也迎合了他的一切-
炽烈透亮的午后天光,把落地窗边的人影拉得颀长,旖旎的风裹着满室的甜腻香气,把两道交织的轮廓搅得起伏不止。
暮色漫上天际,强光也逐渐敛下原有锋芒。
天色由金辉褪成酡红,灼人的温度随着余晖缓缓沉落,天色渐次暗下,只余朦胧柔和的薄薄软色,将周遭一切无声笼罩。
沈意贴着冰凉的落地窗,掌心按在冰凉的玻璃面上,氤出一层虚白的雾气,缓缓滑落后再次被抬起抹去重新晕染。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哥”
沈意叫了无数遍,也求了无数遍。
但身后的男人始终不为所动。
节奏没削弱分毫,反而态势更甚,微绷的指节卡着她的脖颈,抵着她的下巴,逼她后仰,要她对视。
他俯身吻去了她眼角的碎泪,带着呼吸感的喘音,落在沈意耳边,压迫感极重。
“叫我的名字,宝宝。”
“林越洲”
沈意真的要疯了。
她完全站不住,整个人如水中随波飘荡的一缕浮萍,被牢牢禁/锢在原地,随汹涌的波涛摇晃不止。
身高差和体型差带来的,是悬空的失重感。
几度腿软到站不直,身形刚塌软下去就被林越洲提起来,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分心,索性伸手一捞,臂弯卡着两边膝窝,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特别诡异又荒唐的画面。
沈意当时并未有所察觉,只是觉得,终于不用自己强撑着站立了真好。
但听到头顶的一声笑音,又看向镜中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林越洲,你变”
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机会说完,就被彻底撞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哭声也一并吞没。
烟花升起后的极速攀升,直到最后一瞬,轰然绽放。
五感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盛宴。
过载的一切,让人大脑昏沉又空白,足足宕机了数十秒。
沈意仰躺在他肩头,看向镜中的视线盲区。
房间内一直没开灯,但她却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借着落地窗外的一点亮色,也足以看清周围。
理智溃散蒸发殆尽,爱意却下坠沉底,无声的卧室之中,静得只能听见交\叠心跳和呼吸,以及滴答坠地的声响。
“沈意,说你爱我。”
林越洲依旧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冰凉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极重的嗓音抓着她仅剩的清醒不肯放。
这句话,他从中午说到了晚上。
沈意一遍一遍地回应,可他始终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极了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偏要反复印证她的心意。
每一句我爱你,都代表新一轮游戏的开端。
每一个房间,对她来说,都像是一个新的副本,只要她说出这句通关密钥,就会自动解锁下一个场景。
“我爱你”
沈意不记得她这句话说完,宣告的是游戏结束,还是重新开始。
她记不清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了。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靠向他。
再醒来时。
窗外依旧一片稠浓墨色,叫人分不清时间。
她甚至有些恍惚,以至于怀疑这是当晚,还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习惯性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手机。
刚一抬手,酸乏的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直至五脏六腑都是被碾碎的无力感。
沈意不敢再动了,也根本没法动。
躺在原地缓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但也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男人。
林越洲睡得很沉,可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依旧完全倾向她,以一种包裹感极强的姿态,将她护在怀中,紧贴着她。
太过昏暗的环境,沈意看不清那张脸。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不知疲倦,又无法叫停的疯狂。
从中午到晚上,在游戏开始之后,他像是不觉得疲倦般,疯狂地索取,肆意地掠夺。
沈意此刻都无法判断,在她说完那句“我爱你”之后,是怎样的情景。
不过好在现在消停了。
沈意刚挪了下手臂的位置,身旁便条件反射的箍紧了她的腰身。
生怕她要逃走似的。
沈意轻叹了口气,又无奈又好笑。
安抚好他的不安,沈意这才小心翼翼地抬了他的手臂,一点点慢慢挪下床。
刚一起身,酸胀感混着余韵瞬间袭来。
她脚下一软,直接跌回了床沿,倒吸了口凉气,揉着小\腹,恨恨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林越洲依然睡着。
莫名地不爽涌上心口,他倒是睡得很舒服,只留她一人跟被卡车碾过一样,不过也值得松口气。
毕竟卡车司机没醒,她也就有了喘口气的间隙,不至于重装上阵。
沈意喉咙疼得厉害,接受范围之外的过量,加上后面哭到力竭,以致于她现在连咳嗽都疼。
床头的温水早就放凉了,她干脆摸索着一步步摸黑朝房间外走。
她对这儿并不熟悉。
林越洲名下的房产在全球不计其数。
其中有一半是为了方便沈意才着人安排的,也就直接划在了她名下,国内的,尤其是燕京的,她也就常住两套。
主要是懒得折腾。
所以这里,她是第一次来。
不过主楼的大致结构布局和外公家还算像,怕光亮惊醒林越洲,所以去了走廊尽头,一边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温水,一边打量起书房。
深色实木书架墙,按照藏书的种类不同分区码放齐整,其中不乏市面上早已失传的线装古籍和一些摆件,瞧着都是古物。
一些拍卖行叫得上名头的字画被随意扔在粉彩案头缸内,虽然防潮防折,但看上去还是敷衍。
要是被外头那些收藏家看到,指不定要把林越洲骂成筛子了。
不过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对喜欢的人和物视若珍宝,不惜豪掷千金博人一乐,但对不在意的东西,就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这些字画能进书房都是稀罕,说不准哪天觉得碍眼,就得在仓库吃灰了。
分屏电脑这会儿还亮着,沈意好奇多看了眼,林越洲上一份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难怪睡得那么熟,敢情没睡多久啊。
但他折腾了这么久,还帮自己清理完吹了头发,连护肤的步骤都没给她省,她自己这一套组合拳打完都精疲力尽,他居然还有功夫处理工作,这哥哥的精力,会不会太旺盛了些?
沈意突然有点后悔这么早和他确认关系。
早知道,等他再老一点再说爱他了。
说不准自己就能吃得消了。
“唉,一步错,步步错。”
沈意躺在沙发区,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
正要起身回去接着休息,路过回廊时,视线却无意间被楼下的一抹亮光吸引,好像是墙体内部发出的光点。
她歪了下脑袋,抬了脚正要下楼,忽然意识到什么,探头探脑地看向主卧方向。
林越洲估计还没醒。
确认之后,沈意这才迈着步子缓缓往下走去。
客厅后面的娱乐休息区,被一面石膏墙隔了开来,墙上垂着紫藤花,被暖色调的灯带一照,朦胧迷醉,似梦似幻,特别不真实。
她没开主灯,只是借着周围的微光观察墙体。
细腻平滑的墙面上,有很多不平整的凸起纹路,线条流畅干净,没有丝毫冗余,而且篇幅极大,几乎占满了正面墙。
那些光点就是从这些缝隙中透出来的。
这好像是一副画?
沈意不太确定,但又不确定主灯和灯带的开关,不敢轻易开灯检查,所以只是面朝着墙往后退。
走到能完全看清墙面的一角,微迷了眼。
看清那些纹路和光亮完整汇聚的瞬间,沈意僵在原地。
她不敢相信,所以一遍遍重复。
直到确认。
这石膏墙上的巨型人像,画的就是她。
那些光点提前调试好角度和光线亮度,每个角度都能看清,最妙的是那双泠泠杏眼。
不论是站在哪儿,似乎都在和她对视。
沈意回过头,看向石膏墙正对着的书房。
那是最佳观赏角度。
她甚至能想象到林越洲多少次处理完工作后从书房走出,一个人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向她。
十六岁的她。
·
港城的一个下午,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林越洲陪她考完一场模拟出来,一路步行至维多利亚港。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沈意靠在栏杆上背朝海面,薄云自身后缓缓流动,船舶自港口无声扬帆,她一席红裙,任由海风吹动裙摆,抚乱长发。
当时她和林越洲正在聊出国的事情。
对面的男人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微敞了两颗扣子,正坐在树荫底下静静地听她畅想出国后自由的日子。
沈意具体说了什么,他并不记得。
只记得那天她很美,美到让人说不出话来,美到让人甘愿赴死,美到天色海色都黯然失色。
所以他抬手,定格了这一画面。
注意到他分心,沈意有点恼,但在看到照片之后,把一切都抛之脑后,连忙让林越洲站在同一位置。
“快,我也给你拍一张!”
摆弄了许久,她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和光线,一遍又一遍地摆弄着手机,调整参数。
想帮他出片是真的,但更多的是胜负欲作怪。
林越洲一个传媒门外汉,每次给她拍的照片都惊为天人。
但她拍的照片,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在她调试的这段时间内,林越洲也不催她,只是笑着垂眸点了根烟,然后,他听到了快门的声音。
抬头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沈意的笑声。
·
想到这儿,沈意连忙快步上前绕到墙后,想看看墙的另一面是不是自己拍的那张照片。
墙后正对着休息区,有氛围灯,光线很明亮,像是有意为之。
但她看到的,不是另一张照片的石膏画。
而是一整面的照片墙。
全是她的照片。
按照年份依次排列,为了保证墙面足够美观,林越洲似乎还亲手在墙面上作了装饰画,题了批注。
第一张照片,是她的周岁宴,小小的沈意被林越洲抱在怀里。
几乎每一张,都是她。
而每一张照片旁侧,都有林越洲亲笔。
最近的一张,是她一席职业装站在发布会现场的样子。
沈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胡乱擦了擦眼泪,又匆匆抬头看着这些被自己遗忘的过往。
满心感动之余,还夹杂着一点小小的嗔怪。
“明明我也很爱你,但你怎么每次都让我觉得,你更爱我呢。”
她很轻的笑骂了句,“不公平的老东西。”
视线慢慢回溯到更早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基本上全是大合照。
场景遍布在国内外的各个角落。
一张张熟悉的脸,把小小的她护在中间,抱在怀里,或扛在肩上,对着镜头搞怪。
沈意愣住了,有些意外。
甚至怀疑过是光线昏暗,导致自己看重影了。
因为那上面的人,她今天中午全见过。
纪队、付野、二爷、傅景明、江俞白、夏桐
可这些人,她都是今年回京后才认识的,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些人啊!
作者有话说:
照片就是人设的照片,那是两人互拍的。
妹宝即将发现记忆bug,而这里也刚好callback洲哥在妹宝母亲墓前说的做了。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大家我哭!老七继续努力!
第64章 兄妹对峙 我是不是,
沈意半边身子都麻了。
肩身往下垮着, 凉意浸透指尖,连同神智也开始恍惚。
她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 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那些合照。
每一张脸对她来说,既熟悉, 又陌生。
大脑彻底宕机, 连掌控躯体的意识都完全丧失, 眼前画面逐渐从清晰到模糊, 直至陷入混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勉强回过神。
蹭着地砖靠近那面照片墙, 抬手的动作被放得极缓极慢, 仿佛有一股外力在和她抗争,紧紧攥着她的四肢百骸, 把她往后拉扯。
类似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阻止她去触碰。
她忽然抬手,猛地扯下了其中一张。
机械性地一点点低下头看向照片, 目光落定的刹那,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些簇拥在一起的面孔。
而是一桌熟悉的菜式。
十二个小时前。
照片上的十六道重甜口鲁菜在会所里一一重现,盘盏位次、菜色摆盘,精确到连用来点缀装饰的花卉都未曾出现偏差。
就像根据这张照片原封不动复刻了一桌席。
沈意指腹摩过照片背面, 无意间摸到凹凸不平的纹路。
是一行字。
“意意赞不绝口, 不敢苟同。”
笔锋利落不羁,结构苍劲潇洒,锋芒尽显。
这是林越洲十年前的字迹,她认识。
旁侧落着几幅简笔小画,简单干净的线条, 每个人的相貌特征勾勒得清晰精准,不用细看都知道是夏桐的手笔。
除了沈意懵懂的杏眼懵懂清亮,其余所有人都神色勉强,叫苦不迭。
一如今日场景。
脑海里破碎的记忆疯狂翻涌,拼凑,纠缠,却始终汇不成完整脉络,叫人辨不清,看不明,隔着迷雾。
陌生的画面藏着眩晕和窒息感,闷得人喘不过气,头疼欲裂,身体却没有半分排斥。
不是生理上真实的痛苦,而是一种感受。
那些记忆画面强行灌输给她的感受。
照片脱手的瞬间,沈意也脱力跌坐在地。
冰凉的地砖光洁如镜,倒映出她血色尽褪的脸,水珠滴落,清脆炸响。
分不清是眼角的泪珠,还是浸出的冷汗。
她再次失去了对周遭事物的感知能力。
只剩下自己炸裂在耳边的心脏,和不断坍塌又重建的意识。
她想起身,想回到林越洲身边,也想求救。
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迫得她一步难移,一字难吐,耳边嗡鸣骤响,像有无数银针刺着耳膜,心脏被一双力道极大的手无形捏紧。
她只能拼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种熟悉的眩晕和失重感,再次漫了上来。
照片被她汗湿在手心,无意识地攥紧,任由白色的裂痕爬上,硬生生分隔开了每张熟悉的脸。
恍惚间,有道黑影从身后缓缓靠近,直到完全将她笼罩其中。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黑雪松香。
分明是对她来说最有安全感的人,可沈意在借着周遭昏暗光线看清他眉眼的瞬间
眼泪却先忍不住,自眼角疯狂滑落。
她整个人都是僵的,指尖依然绷得很紧,连眨眼都做不到,只是怔怔地盯着眼前人,像一只被抽走灵魂的提线玩偶。
死寂,颓然,毫无生机。
林越洲一言不发,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放在床面上。
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瓶崭新的拮抗剂,含了一小口药液,俯身贴近她的唇。
冰凉的药液,被他唇齿的温度融化。
沈意始终一动不动,只是睁着眼静静看着他耐心地将一整瓶拮抗剂尽数渡进她口中
温热的毛巾被他抖散,一点点覆上她的指尖,包裹揉按。
直到沈意恢复知觉,他才缓缓松开手。
松手的瞬间,尾指被她轻轻地勾住。
“哥”
她的力道很轻,轻到不足以拉回他。
可林越洲顿了下后,终究还是选择折身坐回她身边。
反手牵住了她的手,失温的含情眼漆黑无垠,一眼望不到头,粗粝的指腹却动作轻柔地挲着她的手背,轻叹了声气。
时间能带走记忆,但带走不了伤害。
他有那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把这段记忆完全从沈意的人生中彻底抹去。
不会有任何留存的痕迹,更不会有人提起。
他也确实这么做过。
连纪队一行人都无法违拗其心意,只能顺其自然,任由林越洲把沈意带出国疗养。
而这群人也自此淡出了她的生活。
直到沈意回京,他们才能在一个合适又恰当的场合和时机。
以陌生人的身份和她“初次见面”。
或许是纽约的一夜情浓,又或许是沈意的惊人表现,动摇了他的想法。
但他却不敢去赌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即便沈意或许可以重新记起一切,他也依旧没松口。
现在,好像是时候了。
“我是不是,忘记过什么?”
沈意仰了仰下巴,疑问的句式,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她不止一次地对某些人和事感到莫名的熟稔。
林越洲身边的朋友,每一个,都对她很熟悉,熟悉到连用在她身上的称呼都高度统一。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冒犯。
就好像是本该如此,又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和固定的相处模式。
时至今日,她记得起照片墙上自己每一个年龄段的过往,记得彼时身边的人与事。
唯独缺了他们这一群人的那一章。
照片可以伪造,字迹可以临摹,唯独相纸泛黄的卷边、褪色的纹路,骗不了人,也造不了假。
即便那些照片被林越洲保存得很好。
迟迟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松,沈意见他始终缄默,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不死心,也是不敢相信。
她梗着口气,又问了一遍,“是吗?”
长廊尽头的光线斜切入室,林越洲侧身坐着,高挺鼻梁将光影劈得泾渭分明。
垂眸时,长睫敛下,遮去了眼底大半情绪。
“意意。”
他嗓音哑得厉害,眸光沉沉地望向她,“你还记得十六岁吗?”-
当晚的璟园,难以想象的热闹场景。
时予笙收到信儿从杭城赶来,姗姗来迟推门而入时,房间内的气氛已经算不上多好了。
硝烟弥漫,甚至称得上是剑拔弩张的程度。
“总算来了。”
夏桐离门口最近,起身迎上前,不动声色扣住她的臂弯,将人轻轻带住。
压得极低的声线,“来的真是时候。”
“什么?”
夏桐挑了下眉尖,既是局中人的好言相劝,更是旁观者的作壁上观,“没什么,提醒你,别引火烧身而已。”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予笙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多问一句,夏桐已经挽着她的手往里走了。
纱帘自两侧缓缓掀开。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这才明白那句提醒的意思。
先甭管沈季序和二爷这一组互相看不顺眼的老对手。
就房间内的气氛来看,沈季序跟纪队,已然有了针锋相对的意思。
一个是B-utyacid跨国案的负责人。
案件之复杂,牵扯之多自然不必赘述,他打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轻易放过沈意这个重要线索,只是考虑沈意当时年纪太小又出了事儿,加上沈家人也执意送沈意出国远离是非,这才堪堪作罢。
另一位则是沈家长子,沈意的半亲哥哥。
即便外人看来是同父异母的敌对竞争关系,但他是打心底里把她当成亲生妹妹,所以不论是出于沈家的角度,还是站在大哥的立场上,他都不会再轻易让沈意插手这件事。
在场之人多从政经商,心思九曲十八弯,行事素来低调沉稳,极少有人情绪外显,说话直白的时候。
纵使心底再不满鄙夷,也不会当众撕破脸。
他们代表的从不是自己,而是身后家族与势力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行事分毫不敢松懈。
“沈部长。”
纪队瞥了眼门口一前一后进入包厢的两人,重新把目光落回沈季序身上,浓白的烟雾吐出,声线沉哑。
甚至带了一些并不分明的情绪,很难说清那到底是威压,还是威胁。
“我三次拜访沈老爷子,你可都在现场。”
他徒手摁灭了烟头,橙红的星点被指腹的茧捻成灰烬,“你现在告诉我,沈家拒绝让沈意合作?”
“你是打算请沈老爷子,亲自出面捞你吗?”
B-utyacid案和普通民事案不同,属于重大跨国刑事案件,上头高度关注并多次过问进展。
沈意是关键证人,要是沈季序刻意阻拦她配合调查,追责训诫罚款都是轻的,严重的话可能还会被拘留。
往直白了说,沈季序的仕途,会就此断送。
连沈家往后也会受牵连折损。
可反观沈季序,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往后一靠椅背,低低地嗤笑出声。
“纪大队长,这是专程给我普法?”
漫不经心的语气,拿腔拿调的不屑。
在纪队再次开口想要给这件事定性时,他先一步朝着纪队的方向微微倾身,身体保持谦卑地往下躬,可下颌却挑衅似的往上扬了下。
“我没记错的话。”
沈季序勾了下唇,“沈意没做笔录没签字,甚至连口头答应都算不上,请问……”
包厢内气氛逐渐诡异,微妙得让人窒息。
沈季序这话说得太不符合身份了。
但凡在场有心人存了点别样的心思,他都百口莫辩。
更何况他的死对头,靳家老二就在现场。
姜南牵着他的手骤然一紧,平静无波的视线淡淡扫过一旁角落里的老二。
只见他的视线玩味,正看着两人的方向。
狭长的眼微眯着,被指尖虚白的烟雾一衬,阴冷诡邪,说不上来的感觉,叫人头皮发麻。
他看的不是沈季序,也压根不关心他说了什么狂悖违逆的话。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姜南。
姜南心头一沉,凉了半截儿。
礼貌颔首收回目光,悄悄捏了捏沈季序的指节,示意他收敛分寸。
但沈季序完全不关心,也全然不惧靳二拿这件事给他做文章,尾调上扬,更显得冷漠阴鸷。
“还请纪大队长明白示下,我与家妹究竟触犯了哪条条例。”
“可别让人觉得,律法形同儿戏。”
他每一句话,都狂妄至极,明目张胆的挑衅。
包厢内的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周遭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凝滞。
付野几度想起身调停,肩头却被傅景明与江俞白同时按住,动弹不得。
这种局面,谁开口都是逾矩。
没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同时安抚好纪队和沈季序还能全身而退。
从中午会所的饭局到如今璟园包厢。
沈季序的态度愈发强硬,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姿态。
纪队性子本就沉稳内敛,此刻脸色却沉得发黑,几乎能直接掐出水来,眼底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色,阴恻恻地往下沉。
身份立场太敏感,权势对峙旗鼓相当。
旁人无从插手,往日维持的表面平和,此刻已然被撕破。
两个人都有各自要守护的东西。
大爱和小爱,法理为公,手足为私,都不存在原则性问题,只是立场相悖,一时也分不出个对错来。
僵持的每一秒,都漫长熬人。
沈季序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冒出的气声,特别不屑,“要是纪大队长没别的理由,我们就不陪着浪费时间了。”
他牵着姜南站了起来,话说的不重,只是意有所指。
“沈意那边,我作为亲哥会给她个交代,就不劳诸位费心了。”
“沈季序!”
纪队当即出声阻拦。
林越洲在法律上无亲无缘更无权干涉掣肘,所以他要想把沈意带走,沈季序就是同辈中唯一能以亲属身份打开的突破口。
刚站起身,拦人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愣在原地皱着眉盯着门口方向的两人。
像被魇住似的,一动不动。
其余几人也纷纷察觉异样,顺着两人的视线回头看向门口。
“意意?”
“沈意?”
“你们怎么来了?”
素色纱帘以双面刺绣工艺绣着暗纹祥云,月白丝线在光影里泛着浅淡的柔光,满眼朦胧静谧。
包厢内所有人注意力都聚在纪队与沈季序的对峙上,自然也没人留意到纱帘后悄无声息站了两人。
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短暂的沉寂之后,房间内众人面面相觑,交汇流转的视线,运动轨迹高度一致。
从脸色泛白的沈意落到身后林越洲沉冷的眉眼。
“我不能来?”
沈意扯了下唇,笑得有些牵强。
倒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下午一番折腾,加上晚上情绪波动太大,她有些站不住。
连带着嗓音也透着虚浮和无力。
“小时候你们这么多人,也没拦得住我不是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步伐自若地往里进,全然不顾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目光,径直落座于第三列空出来的位置上。
那是林越洲的位置。
即便是人不在,他们也还是按照习惯,把他的位置空了出来。
沈意枕在方形靠垫上,懒懒散散地往侧边扶手一靠,泠泠杏眼含着清浅的笑意,一一扫过在场几张熟悉的脸。
大合照中的人基本都在这儿了。
只是脸上的表情,从恣意张扬的笑脸,变成了诧异,不解,怀疑,和眼底显而易见的担忧。
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也担心她和真相的距离过近。
“长大了怎么可能拦得住我?”
而后,林越洲朝她迈步而来,坐在她身边。
这话说完,没人敢接,也没人能接。
一句小时候,说的太含糊了,他们没有办法确认。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沈意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撞碎,针锋相对的纪队与沈季序二人,眼下反倒成了陪衬。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依旧苍白,唇白如纸,那双素来清润的杏眼,亮得出奇。
林越洲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无声地让她倚靠着。
“谁让你过来的?”
沈季序率先打破僵局。
少了几分方才冷硬挑衅,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下意识想上前把沈意带走,却被姜南轻轻拉了一下。
后者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冷静。
眼下的沈意,和中午的那种置全然身事外的英雄主义风格判若两人。
如果说当时的她只是为了给纽约的自己出口恶气报个仇,那么现在的她,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平静的坚定。
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起伏。
沈意没答他的话,反而转头看向纪队,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大哥,B-utyacid的案子,我愿意配合。”
这一句话说的有多平静,在场人听得就有多心惊肉跳。
纪队猛地抬眼,看向沈意的目光里满是意外,随即又染上几分凝重。
沈意自回京以来再见到他,只称呼职位。
而大哥。
是他们私底下才有的称呼。
他意外这个称呼时隔多年的重新出现,也担忧她的这个决定太过草率。
张了张嘴,几番想出声,几番欲言又止。
他静静地望着她那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时,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沈意当时躺在病房里的场景。
面对沈季序,他是刚正不阿公正无私的执法者,可面对沈意,他只是一个对小妹有所亏欠的大哥。
他能理解沈季序的心情,也能理解林越洲的处境。
劝阻还是支持,他都说不出口了。
不等旁人接话,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夏桐,弯了下眉眼,视线相交,互相颔首示意。
“我和夏桐,才是最佳搭档,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始末。”
这句话像一把冷刃,直直扎进沈季序心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可林越洲的动作,只会比他更快。
他拦住了沈季序,也拦住了沈意。
挡在了兄妹俩中间。
他表现出意料之外的平静,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激烈的争执,周身气压骤然压沉,下颌线也绷得很紧。
他隔着林越洲,居高临下看着沈意,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字。
“不行。”
强硬到几乎不容置喙的态度。
沈意也仰头看他。
兄妹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互相不肯退让。
“小妹,你要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当年这案子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一旦入局,前路全是未知的凶险。”
角落的二爷始终沉默,指尖夹着烟,在缭绕雾气里抬眼看向沈意。
难得一见的郑重态度,他掀了掀眼皮。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和沈季序的立场一致。
他在港城上游艇向沈意透露/B-utyacid,不外乎就想给沈季序和林越洲添个堵找点事做,但从未想过让她以身涉险。
纵然能作壁上观,冷眼旁观局势流转,却依然做不到看着她奔赴险境。
老二顿了下,嗓音低哑,“听你大哥的。”
她清楚他们这些人当年的难处,也明白现在他们在试图弥补当时的遗憾,隔绝所有线索,替她挡下一切危险。
不过都是想让她做个置身事外的普通人罢了。
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毅然决然选择去追查时,置身事外这条路,其实就已经断了。
“哥。”
她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可分量却压得他直不起身,“我躲不开。”
他可以以身入局,也可以赔上仕途同时扛下沈家和沪上压力。
唯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意踏入这条前路未卜的险路。他没有冗长的劝说,缓缓屈膝俯身,气息冷冽沉重。
“我是你哥。”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冒这份险。”
林越洲在一旁默默听着,眼底阴翳郁色更重,始终没有插话。
他清楚这是沈家的私事,也是兄妹二人间的对峙,一旦他公开支持沈意的决定,只会让沈季序的保护欲更极端。
他不是正统继承培养出当家人,手段只会比在座的世家子要更狠辣无情。
强硬惯了,也习惯替所有人安排好退路。
可这一次,他居然在自己亲妹妹面前,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清楚沈意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强行阻拦只会逼得她用更极端的方式反抗。
可放手,又等于亲手把她推进险境。
包厢内又是一阵沉默。
久到指尖烟味在空气里散开,久到包厢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半晌,沈季序缓缓直起身,脊背依旧挺拔。
“但凡出半点差错,立刻抽身撤离。案子可以查,真相可以等,但你不能出事。”
这话是说给沈意听的,也是给在场所有人敲下的警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这章不是专门为了给大哥赋魅才这么写,而是从本质上来讲,洲哥连未婚夫都算的很勉强,沈季序是同辈之中唯一能以家属身份出席的角色。
我当时写过,老二和大哥在沪上斗法那段时间,恰逢妹宝刚开始查,所以他只是为了ex一下沈季序和林越洲,他也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谢谢大家这么多雷和营养液,老七感激不尽~且会继续努力!
第65章 来势汹汹 要不咱俩明
预料中人仰马翻的争锋,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松了一口气的,不只是包厢内的几人。
还有会所老板。
打从今晚接到二爷的口信儿说是封场,他只当是几位爷来了兴致要来这儿玩点新鲜的, 照规矩流程办事就成。
没曾想,连东交巷外头的两条路都封了。
在京城这地界, 在这群神仙手里讨营生, 会办事是次要, 最要紧的是会看眼色。
对外打着路政施工的幌子, 实则外围车队层层排布,明岗暗哨不计其数。
这里头可不只有一拨手下的人。
说白了, 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璟园今晚的动静, 生怕里头这几家今夜掀起什么风浪,第二天这京城就要变天。
尤其看到纪队的车驶入璟园, 老板的脸瞬间就黑了。
主楼清场禁行, 监控全面关闭,包厢被几批人反复清查过后直接守在门口, 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会所老板守在外围,视线死死盯着主楼,一刻都不敢移开,手机界面始终停在联系人那一栏,随时准备拨出去求救。
手心被冷汗浸得发抖, 心脏狂跳, 直到沈意和林越洲出现,他这口气才算松下来。
他还真想过拦一下沈意。
这位实打实的活祖宗要真撞见什么不该看的脏了眼睛,那他这生意也别想再做了,好在林越洲扫了他一眼。
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态度, 就只是眼风轻轻掠过那么一下,他就跟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暗自长出了口气。
不了解里面这群祖宗的手段秉性,还不了解林越洲对沈意吗?-
沈季序愿意松口,所有人都很意外。
他是步步谨慎的掌权者,但也是个纯粹的哥哥,重结果,更重视风险。
他肯点头,没看任何人的面子。
自然也犯不着给。
包厢内气氛松动的同时,纪队也想顺势缓和一下关系。
大目标一致,那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战友。
偏偏这人不接茬,头也不回的往露台外迈步,跟故意似的,眼风都懒得掠过,直接避开了纪队想拍在他肩上的那双手。
“沈意,出来。”
几人视线短暂交汇,又默契地纷纷避开,眼底压着谑意,嘴角却止不住弧度。
这估计是纪队这辈子头回在同一个人身上,吃瘪这么多回。
抛开纪队的家世背景不谈,他本身的能力手段,素来无往不利,无人敢拂其锋芒。
即便是眼前各家的掌权人凑在一起,也不过就是个分庭抗礼的局面,无论是军政商三门还是老一辈眼中的旁门左道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
难得能看上他的笑话。
沈意努了努嘴,一双明眸含着秋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纪队,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怕露台外那位等着急了,又一个回马枪火上浇油。
脚刚迈出台阶,她就听到了一声嗤笑。
老二的声音。
但她顾不上回头看热闹,一路小跑着到了沈季序跟前。
“哥,你和大哥较什么劲儿啊。”
沈意往栏杆上一靠,稀薄的光线下,她那双眼亮得恍然如星辰坠落。
“沈意。”
沈季序听笑了,指尖转着枚亮银色的打火机,往铜制雕花护栏上重重磕了两下,“我才是你大哥。”
这话她没接,视线又被包厢内吸引去了。
二爷接下了纪队的一记转身后挑肘,结果被一套行云流水的连襟十字固撂倒了,连三招都没抗住。
估计是他嘲笑声太响,嘴又欠才被教育了,看戏看得太认真没设防,生捱了这一下。
沈意看着包厢内的混战,再看看身旁正因为一个称呼吃醋的亲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朝里看。
“你们俩。”她顿了下,“半斤八两吧,都跟小时候一样。”
她甚至有些后悔。
要是早点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早些和老爷子老太太商量把沈季序接回沈家。
或许他们也能成为很好的兄弟。
按沈季序的脾气,老大是谁就说不准了。
不过也不好这么贸然下定论,毕竟沈季序可没这么好的脾性做那个调停者。
沈季序看着她带笑的侧脸,并不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皱了下眉,打量了她许久,无意识用力的指节,险些把烟身折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想起来了?”
沈意偏了下头,没关注到身旁人的脸色,随口应了一声,“嗯?”
“小时候的事儿,你想起来多少?”
嗓音被压得很低,也很紧绷,语气也算不上好。
听出他的不对劲儿,沈意迟疑片刻才回头。
百转千回的画面在此刻一晃而过。
但她没有说话。
她骗不过沈季序,也没必要骗他,所以她摇了摇头,“没有。”
满墙的照片确实让她想起了很多原本缺失的时间记忆,可那些记忆对她来说都太模糊了,甚至连一张清晰的人脸都凑不出来,就像是小学生作文里的看图写话。
这对她一个专业撰写故事的人来说是肌肉记忆。
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还是根据照片产生的联想。
“来的路上,林越洲跟我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但具体的”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能明显听出来,林越洲刻意隐瞒了一些内容。
前后的故事并不连贯,缺失了中间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她记忆丢失的那个时间段。
发生了什么,林越洲没说,她也没追问。
她察觉到了。
林越洲提起那些时,好像很痛苦。
“如果”
沈季序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如果不想,哥哥亲自接你回家。”
分明是那样高大的身形,挺括宽厚的肩颈,将漫天星辰月色完全遮挡,子夜般漆黑的眸色落在她身上,她却没感受到分毫的窒息感。
只剩下心疼和怜惜。
“哥”
沈意尾音都带着颤,扑进了他怀里,被他稳稳托住肩身。
沈季序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个身份私自出国不仅需要沪上组织同意,还需要燕京这边审批通过,流程极其繁琐复杂。
况且他这个位置,是涉密的核心岗,对限制因私出境审核极其严苛。
但他说得太过肯定。
不是在哄她安心,而是真的为她做好了退路。
“林越洲这些年在境外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沈意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我会”
“咳——”
兄妹间难得的相处时光,被一声极其不爽的空咳打断。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林越洲和姜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上露台,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相拥的两人。
前者面色沉郁冷淡,额角隐隐青筋暴起,眸光又冷又暗。
后者满脸感动欣慰,偏头嘴角微微仰起,满眼又喜又暖。
沈季序看了两人一眼,没松手,反而调侃了她一句,“你未婚夫气量一般。”
“你女朋友不爱你。”-
包括沈季序在内的几人,都被纪队带去了行政大楼走相关的审批手续,以及提前同步相关部署,规避后续可能因权限不够导致无法挽回的问题。
沈意没在璟园滞留太久,也没跟着去。
林越洲把她带回家了,没回百望园,回的是原来的别墅。
“怎么不回那个家?”沈意有些可惜,语气里不难听出期待,“我还没参观过呢!”
林越洲牵着她往楼上走,态度很淡,“不合适。”
不能去就不能去,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沈意蹙了下眉头,一个侧身挡在了他身前。
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撒娇和逗弄,故意挑了下他的下巴,蹭着那道利落的颌线,朝他欺近。
“真吃醋了啊?”
说不吃醋是假的,但他也没变态到连兄妹间的肢体接触都介意。
只是莫名的不爽,真实到无处消解。
公之于众的关系,数十年的日夜相伴。
他是默认的哥哥,伴侣,未婚夫,可唯独不是合法夫妻。
在所有需要名分,需要法律关系的时刻,他们的关系单薄得如同陌生人,那些明目张胆的偏袒和小心翼翼的守护,都算不上名正言顺。
林越洲没把这些心思说明,眉眼沉沉,带着极重的分量落在她身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语气带着些冷意,“那是婚房。”
沈意睫毛轻颤了下。
难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所有布置和陈设都很贴合她的喜好,却从未听林越洲提起过。
意外之余,更多的是不解。
她完全没懂暂住和婚房这两者有什么冲突。
轻声反问了一句,“可是我们马上就结婚了不是吗?”
对面男人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靠她更近,“哦?马上?”
她没发觉两人距离的拉近。
沈意还以为他在管自己要一个准信儿,也觉得这事儿拖太久不合适,连忙点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他,十足诚恳。
“要不咱们明天就去领证?”
“”
这下林越洲更不爽了。
他在沈意身上用足了功夫,十几年的布局,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前路算尽,以至于不论她做什么选择,走哪条路,都能确保她精准无误地走向自己。
但不论是确认恋爱关系也好,领证也罢。
无一例外。
都是沈意主动开的口。
林越洲没说什么,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
从鼻腔哼了一声,不见喜也不见怒,说不上来的一种冷感,和寻常的温柔纵容格外相悖,却又莫名地蛊人。
他勾了下唇角,自上而下的视线从她的顶端往下落,往前迈步。
沈意顺势往后一退,还没触及墙面,腰间就被横了一道力,将她往反方向带了下。
径直跌进林越洲的世界。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是想保护自己还是想做别的什么,哽了两秒后,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笑音。
“既然宝宝这么想和我结婚,那我可得珍惜。”
“珍惜什么?”
这话问完她就后悔了。
紧紧相贴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变化,毫不遮掩地滚烫挺/拔和克制隐忍抵着她。
她想跑,又无处可逃。
“当然是珍惜,和你的每一次,婚前星行为。”
下午的疯狂她还没缓过劲儿来,连走路都有些别扭,加上照片墙的冲击力和对过往记忆缺失的茫然无措。
一切的一切让她身心皆疲。
她还以为,林越洲收敛了。
即便不收敛,至少也会心疼她,适可而止。
可她也是真忘了,林越洲的温柔,向来主张等价交换,确认关系后更是明码标价。
她既有所得,就必有所出。
她力竭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甚至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
落地窗上的红白交织的斑驳旖/旎高低错落。
沈意伏在床面,滑腻的料子让她止不住的往下滑,正好方便了他的动作。
被撞碎时,她连哭声都弱得只剩抽泣。
攥着枕头的一角,把脸埋了下去,最深时克制不住的抽/搐,又无可避免地迫使她回过身面对林越洲。
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林越洲轻垂了下眼,瞥见膝侧床面上的一汪深色水雾,源源不断,逐渐向两侧扩散蔓延,很轻地笑了下,俯身贴着她的耳廓。
骨节分明的指节覆着源源不断的出口,有条不紊地搅动边沿。
灼/人的气息以极温柔的语气落在她耳边。
她对林越洲的刻板印象总在一次又一次被颠覆。
“宝宝,好多……”
最后一个字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累极了。
只想好好睡个昏天黑地,可林越洲即便是结束也不肯放过和她温存的短暂时光。
他偏要吻她。
从不盈一握的腰线一直到纤细笔直的肩颈,密密麻麻又毫无章法,伴随着朦胧旖/旎的情话-
初夏的第一场暴雨,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
铅灰色的厚云沉沉压向整座四九城,透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抑,目光所及的四方天地都被满眼的灰度笼罩。
荒芜,灰暗,撕扯不出分毫生机。
她是被一道雷声惊醒的。
窗外暴雨滂沱,雨点密集地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搅碎了她的安宁梦境。
昏暗天色模糊了昼夜天光,让人分不清时间。
沈意一直以为自己没睡多久,索性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抱身旁的位置。
躲在他怀里总不至于睡不着了吧。
手刚落下,便直直拍向了床面,好像被什么硬物咯了下,有点疼。
睡意顿时就散了个干净。
林越洲大清早就走了?
沈意摸索着朝身边的位置挪了半个身位,才发现身旁连余温都不剩下,取而代之的,是她失踪了一整天的手机。
她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过半了。
手机上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有上百条。
不过大部分集中在昨天下午,她出轨的离谱热搜刚爆发的时候。
恒洲和景和都没刻意压制,都按兵不动,任其自然发酵。
即便做了公关,也不过是流于表面的敷衍,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
眼下热度虽然有所下降,但依然在热榜前十的位置,最新帖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热度最高的帖子,来自余末的声明。
文章很长,沈意没那个闲工夫去细看,只大概提取了几段有用的关键信息。
还原当天误会原委,澄清了和她的绯闻关系,他没有插足,她也没有出轨。
最后,是无限期退出娱乐圈的官宣声明。
他没多少粉丝,如此冗长的一篇文章算是他热度最高的一条微博,但此时的评论区却两极分化。
一是有人扒出了沈意沪上的身份背景,即便缩水了一部分敏/感信息,但也是难以想象的高度,要捏死一个娱乐圈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更是易如反掌。
评论区充斥着对权贵子弟摆布娱乐圈的讨伐,以及对余末这种卑微打工人的惋惜和心疼。
二是纯看热闹的,没什么含金量。
她正打算点进当时引爆舆论的几张照片看看,手机顶部恰好跳出了几条信息。
余末发来的。
【宋编,你还好吗?】
【宋编,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往上翻了几页,从昨天下午那通电话之后,他就开始没完没了地给她发道歉信息,还多次想约她当面道歉。
有病……
沈意面无表情地退出了聊天框。
不是没打算回,而是没想好要说什么,毕竟现在她的一言一行,牵扯得太多了。
置顶里的红点也亮了。
林越洲给她发了一段视频,事后她在他怀里睡着时无意识轻蹭着他脖颈处撒娇的视频,软糯哼吟的酥音和低沉宠溺的轻笑隔着屏幕传来,刺耳得不行。
最新的是一条信息:
【大哥在家会客厅等你,下楼记得披外套】
时间是五分钟前。
大概就是那道雷声把沈意弄醒的时候。
纪队这时候在他们家?
沈意一骨碌爬了起来。
原本只想着不好耽误纪队的公务,脚步匆忙,却在路过立镜前余光下意识扫过镜面,骤然顿住。
她后知后觉地咬紧后槽牙。
“林越洲……你个丧心病狂的老王八蛋……”
她终于知道林越洲为什么要提醒她在家披外套了。
作者有话说:
肘子不在家,但肘子一听到雷声就知道:我的宝贝醒了-
老纪:你把她叫醒,我很忙
洲子:你怎么不自己去?
老纪:算了,她哥像疯狗…….
洲子:哪个哥?
老纪:俩-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真的大家!!!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信心呜呜呜 这段时间忙完大概下周就会持续掉落小剧场和场外信息 请多多支持吧!
第66章 淡极生艳 太久没演戏
沈意往镜子前蹭了两步。
视线沉落, 离得更近,看得也更清晰。
冷白的皮肤衬得身上斑驳印记愈发刺眼。
深浅不一的红痕、齿印和抓痕遍布周身各处,还有几处难以分辨什么原因导致的淤青, 颜色都不深,却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和肩颈, 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更遑论睡衣之下的部分。
沈意微怔了下。
记忆空白的彻底。
她完全不记得昨晚经历过这些。
侧身轻轻撩起衣摆, 暧昧的痕迹一路缠腰而上, 顶端是什么光景,她不用看也能猜到。
想得出神, 往衣帽间走时一个不察, 没留意到过道处横摆的巨型礼盒,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尖锐的钝痛瞬间窜上大腿。
她腰身一塌, 不受控地躬身屈膝, 直直跪倒在地,疼得她浑身都在抖, 止不住的啜着凉气。
好在被地毯挡了下,没直接磕上地砖。
缓过来时,她才抬头看向面前突兀的礼盒,不是近期的新款,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才对。
而且。
这位置不对。
礼盒被反常地横在了过道中央。
王姨怕吵醒她, 不会在她睡觉时进房间, 但林越洲还没无聊到故意让她受伤生气。
沈意垂眸望着大腿被撞出的印记,眉梢轻挑。
这痕迹,不像是情浓缱绻时的暧昧余痕,反倒像是虐待后残留的淤青和伤痕。
温存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她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难怪。
难怪昨夜不论她如何哀求示弱, 楚楚可怜,林越洲始终不为所动,他连抱都没抱过她一下。
自始至终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姿态把她死死禁锢在书桌和洗手台上。
太过凶狠的力道,被感官极致的体验冲散。
她全然被带入独属于他的节奏中,沉沦在一次又一次翻涌的欢/愉里,彻底忽略了他的异常,也未曾察觉自己身上早已落下满身伤痕。
可林越洲落子,从无闲棋。
她扶着礼盒缓缓起身,随手扯过一件外套披在肩头,腿上的痛感未消,只能一瘸一拐的往会客厅的方向走。
纪队见她走的费力,立即上前扶了一把。
话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歉意,“别怪老三,我们都下不去这个手,警队里的人更是,即便是那几个丫头下手也狠。”
“所以要跟你过招,只有他能拿好这个分寸。”
沈意扯了下嘴角,表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是纪队会错意了,亦或者是林越洲换了一种让旁人无从揣测的过招方式,变相完成任务。
总之,结果没错,只是执行的过程,荒唐到到让人面红耳烫罢了。
“我没怪他。”
沈意垂眸敛去眼底多余情绪,平静应声后又直接切入正题。
认识这么多年,就算她这会儿想不起来那些从前相处的记忆,也实在没必要这个关节上还假模假式的寒暄迂回。
“大哥,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检查这些伤口的吧?”
“不是。”
纪队当即摇了摇头,手却在探入口袋时顿了一会,抬头深深地凝视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沉思片刻,“这个,你拿着。”
是一个信封,极轻极薄,近乎空无一物。
沈意差点以为是纪队拿错了,直到打开,才发现里面的东西。
她先是愣了下,还以为是对方拿错了物件,眸色倏然一动,低低笑出声,“真稀奇,我还从没收到过这种礼物。”
“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我就不多赘述了。”
他又将一张名片递到了她面前,抬了抬下巴,“明天你去一趟这里,我安排了人对你进行简单的教学。”
沈意双手接过,扫了眼上面的地址,有些狐疑,“我应该犯不上吧?”
“我必须确保你和行动,万无一失。”-
纪队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沈意一直坐在会客厅内失神。
手机屏幕在身侧频频亮起,消息红点层层堆叠,反复刷新,刺眼又聒噪。
她一眼未扫,任由所有消息沉置。
会客厅外,王姨试探着靠近,停在几步开外望着她单薄沉寂的背影,轻声询问。
“小姐,要用餐吗?”
帝都夏雨如注,未有停歇的迹象。
惨白的闪电伴随滚滚闷雷,把整座城市都抹成了暗调的灰度电影,那些藏匿在霓虹阴影里的龌龊污秽,终将无声无息地被暴雨掩埋。
“不用,备车吧。”
沈意连头都没回,语调淡得没有起伏。
拇指反复按压着手腕上的淤青,钝痛感袭来的瞬间,也是近乎极端的清醒。
所有的杂念,所有的不明,都在这种自虐般的状态下分崩离析,直至透明。
晦暗天色之下,一辆Maybach S680无声驶入艺术中心附近那间私人酒廊的地面停车场。车身流线冷冽利落,车头钻石灯透亮璀璨,映得漫天坠落的雨丝细碎莹亮,宛若碎玉落盘。
侍者撑着一把黑伞快步上前。
“小姐,已经照吩咐清场了。”
沈意嗯了一声,指尖看似无意,微微拨了下侍者手中的伞柄。
伞面骤然倾斜之际,密集的雨珠连同伞面积攒的雨水尽数洒在了她肩头,眨眼洇湿满背。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
简单的黑色细肩吊带,搭了件宽松罩衫,半边肩头不经意滑落,线条清瘦又紧致。
只施薄粉的一张脸,褪下了所有攻击性,一双杏眼澄澈干净,望过来时勾魂摄魄,既纯又欲。
肩上一圈齿痕和抓痕还没消尽,虽然被刻意遮盖过,但被雨水一浸罩衫一蹭,多少能看出三五分痕迹,藏不住半分。
侍者连忙摆正伞骨。
匆匆一眼掠过,瞳孔骤缩。
即便是接受过严苛的培训,也还是无法抑制的抖了声线,“小姐我马上让人去准备衣服。”
沈意唇角勾了抹不以为意的笑,“没事,我约的人到了吗?”
心说要是这么快就换了,岂不是浪费她一番苦心?
她的心思并未显露分毫,面上始终淡然。
一旁的侍者依然高度紧绷,难以掩饰的心神不宁,话也说得磕巴。
“到,到了,已经在顶楼等您了。”
短短几步路,侍者的心脏狂跳不止,步步谨慎,一手稳稳撑伞,时刻留意角度,既怕风雨打湿她分毫,更怕无意触碰她肩头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侍者把人送到门前,正要抬手推门,沈意却微微侧身,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话音压得极低,“监控。”
“监控全面关停,小姐放心。”
沈意长睫微垂,唇角微扬。
说不上来是戏谑还是玩味,无端生出的一点凉薄邪气,莫名契合她此刻一张清素的脸。
淡极生艳,美极则鬼。
“重启。”
她顿了下,声音更轻,笑意更浓,“对着包厢门口。”
不等门口的侍者反应,沈意已然推门而入,顺势落手合门,将她的错愕隔绝在外。
迎面撞上一道炙热的视线。
转瞬即逝的滚烫,快得像是先入为主的错觉。
“宋编。”
余末褪去了往日刻意张扬的浮华,一身极简黑色冲锋衣干净清爽,衬得身形清挺利落,好整以暇地倚在沙发边,单手抵着额侧,目光稳稳落定在门口来人身上。
光影在他脸上斜映出分明的界限,也照亮了那双极深的眸子,情绪难辨的暗色,此刻却亮得令人难忘。
见沈意姗姗来迟,面上没有半分不耐,反倒极快起身朝她走去。
“路上还……”
他话说了一半,眉眼陡然一落,瞥见她肩上的湿痕,同样,也精准捕捉到了那欲盖弥彰的伤痕。
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沉色悄无声息漫入眼底。
“是我不好,这么大雨还让您跑一趟。”他脱下身上外套,动作自然地想给她披上,“别着凉,我去让侍应生给你……”
外套扑了个空,堪堪擦过她的侧身。
沈意避让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瞬间的本能反应,指尖轻轻抵着椅背,身形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周身瞬间竖起一层无形的壁垒,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触碰。
眸子染了三分惧色,犹如林中受惊的小鹿。
四目相对,无声僵在原地。
她确实是本能反应,但不是对余末。
而是对他的外套,本能的抵触。
上次私人山庄,不过半个小时的停留触碰,她肩上就留下了类似过敏的大面积红疹。
她不是过敏体质,也还没娇气到对碰一下廉价制品就过敏的地步,所以即便当晚林越洲以吃醋之名和她在浴池中荒唐了一夜,但那些层层叠叠的抓痕和吻/痕再多,也不足以完全覆盖异样。
她第二天依然起了疑心。
只是在水里缠绵了太久,可供分析的信息已经全部被冲洗干净,只能根据她的口述以及红肿发痒的症状进行初步模糊推断。
【疑似不明药物过敏,过敏原无法确定,需要做进一步检测分析。】
余末拎着外套的手顿在半空,微眯了下眼,神色淡了几分。
“我哥他。”
沈意低了低视线,没去直视那双眼,又轻又怯的声线,拿捏着恰到好处的情绪,“会介意。”
包厢内冷气开很足,凉风吹动她宽松柔软的罩衫,衣料轻轻晃动,黑色吊带的线条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腰线,愈发衬得她此刻局促瑟缩的可怜模样。
她抬了抬眼眸,视线无声地碰撞,坦诚又疏离,“抱歉。”
余末缓缓收回手,灼人的视线带着探究和笃定,“我们的事,让他误会了吗?”
这话说得挺耐人寻味的。
随口一问的语气,又像刻意试探,莫名将两人的关系扯得暧昧含糊,好像两人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沈意没有应声。
可这种沉默的不否认,在当下的氛围里,只会被视为默认。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沉吟片刻,静静审视着沈意此时的状态,她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避嫌或许是假的,但刻意的远离却是真的。
沈意长了双会说话的眼睛,太会藏,也太会演,过于有说服力的目光,也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她忽然笑了出来。
“你也在圈子里这么久了,怎么还说胡话呢?”
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僵持被这句轻淡的笑音化开。
余末也顺坡而下,坐在了她对面。
“热搜的事,是我不够谨慎,也是识人不清。”
他主动开口,坦然揽下所有缘由,“前几天照片刚爆出来,我没第一时间压下去,任由词条发酵,才牵扯到你和林先生,打乱了你们的相处,是我的问题。”
那条热搜在榜单上挂了太久,久得超出所有人的预判,恒洲景和两家资本数次出手压下热度,收效却微乎其微,路人下场肆意煽风,反倒将这场荒唐闹剧越烧越烈。
营销号捕风捉影肆意编撰,舆论铺天盖地席卷开来,终究还是传到了林越洲耳中。
余末抬眼,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看你状态,林先生……应该生了不小的气?”
“他没生气。”
沈意闻言,不过一笑付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像长久周旋后的倦怠感。
“只是素来多疑。”
简简单单六个字,不动声色地将多年的处境一笔带过,所有委屈和无奈,都在一声叹息中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不得不承认的是,沈意的确高明。
没有直白的控诉,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抱怨。
柔弱是真,示弱是戏。
半真半假的步步谨慎、如履薄冰,在外人眼里或许是刻意营造的人设,可那双眼太灵,藏着的情绪骗不了人。
余末看得出来,沈意是在刻意作态。
那点无助和痛苦是假,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却又真实到叫人难以忽视。
没得到想象中的安慰,她话锋轻轻一转,顺势避开沉重的感情话题,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倒是你,这么贸然的退圈,就不怕他们打击报复?”
她问得随意,瞧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思,单纯是为了方才失言后仓促转移他的注意力。
略显生硬的转场,又像为方才的语失遮掩,反倒徒增了几分可信度。
余末微微一怔。
勾了下唇,眸光格外平静,“本来也就是他们桌上的一盘菜,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那之后呢?退出之后,有什么打算?”
余末随意耸肩,姿态闲散,笑得有些凄凉“走一步看一步吧,左右我家里也没人了,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
沈意静静看着他几秒,抬手翻开随身的小巧手包,白皙纤细的指尖按着一张支票,缓缓推向余末面前的桌沿。
雪白的纸条落在深色桌面上,格外醒目。
“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她方才示弱卖惨,或许只是为了卸下余末心底的芥蒂。
但此刻的支票递出,只为斩断所有因果。
余末垂眸看着那张空白支票,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眉峰一跳,他没去接那巨额支票。
反而下意识看向沈意,眼神询问。
“林越洲的势力范围太大,我也未必能保得下你。”
沈意没打算多留,拎了手包起身,语气沉静,“这些钱,至少能保证你,余生无忧。”
体面又坦荡的割席,不是施舍,不是怜悯。
而是割席。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意就已经按下了门把手,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沈意!”
隔了几米的距离,他喊了她的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包厢,手腕就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狠狠拽住,连带着虚掩的木门都被撞得大开。
空无一人的长廊,回声阵阵。
自上而下的暗影,带着极冷冽的气息从头顶罩了下来,直至将她完全包裹其中。
“嘶———”
这下真不是演的,沈意是真被他粗暴的力道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下唇止不住的颤抖,整张脸都白了。
她挣扎着想甩开被禁锢的腕骨,捂着伤口忍痛喊他,“疼,放手!”
疼得她心里是真想骂人。
意料之外的反应,太过突然。
他眉头紧皱,非但没松手,反而一把扯开了她的袖口,小臂上的齿痕和淤青彻底暴露在眼前。
愈发收紧的力道,攥得原本就隐隐作痛的伤痕处叫嚣着无法忍受的疼。
沈意拼尽全身力气才把他甩开。
眼底泪光潋滟,雾色朦胧,眼底漾起一层朦胧水光,水汽潋滟的眸子带着几分愠怒瞪了他一眼。
她慌忙扯下袖口,遮掩那些不堪入目的伤痕。
她想走,可被余末一个箭步挡住了门口。
“让开。”
沈意这下是真有点恼了。
“林越洲动的手?”
低冷的嗓音泛着哑,阴恻恻的冷感,有种莫名的危险气息,“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是我未婚夫!”
她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支票,冷笑着揉了揉腕骨,一点情面不留,狠狠地推开他,“支票给你了,我们两清。”
重新挎好垂落的手包,冷下去的眸光扫过,撞开了他的肩身径直朝外走去。
不留分毫情面的决绝。
也丝毫未留意到身后隐隐向四周蔓延的低气压和阴翳。
沈意是逃出酒廊的。
司机一路把她接到停车场的角落,在替她拉开门之前,车门已经从内打开。
车里早就有人在等她。
“怎么还哭了?”
沈意瞧见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没好气地大步迈上车,泄愤似的砰一声关上车门。
一边揉着手腕的伤口一边痛骂自己。
“太久没演戏,差点演崩了。”
作者有话说:
callback私人山庄妹宝后背过敏,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伏笔开始浮出水面啦~~放心,不虐,很爽,甚至会让人觉得理想化。
车里的人不是林越洲-
最近真给我忙够呛,妹宝完结后会全文大修一遍,放心~
以及来求求大家点点专栏里的作收和哥嫂文~
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雷和营养液支持!!!谢谢大家!!!
第67章 生杀予夺 我再也不说
笔记本依旧停留在监控画面上, 夏桐仰头向后轻靠,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眼底漫开一抹淡淡的谑色。
“我觉得挺好, 真是一朵。”
她顿了下,装模作样地支着下巴凑近沈意, 轻启红唇, 话说得并不走心。
“叫人又爱又怜的, 带刺玫瑰呀。”
“……”
沈意缄默了瞬, 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专程来看自己笑话的。
“你大老远赶来, 就是为了看戏?”
车身平稳驶离停车场, 恰好碰上下班高峰时段,璀璨霓虹和连绵车流交织, 在淅沥雨幕中形成一条斑驳陆离的赤色光带。
车自复兴门一路横跨永定河, 最后停在公主坟一处院子外,并未驶入。
夏桐懒懒地倚在沈意肩头, 疏离又亲昵的若即若离,像只慵懒又勾人的小野猫。
说来也奇怪,她其实不太抗拒和夏桐的亲密接触,甚至在她偏头之际,下意识地送出自己的肩迁就她的动作。
她后知后觉, 却又说不出原因。
唯独那双眸子太冷。
冷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冰窟, 难以让人窥见,也同样难以亲近。
“这两天他们不在,明几个我陪你一起。”
她说的他们,指的是林越洲一行人。
她似乎也不太在意沈意的回应,话音刚落就自顾自推门下车, 管家撑了伞托着她的腕,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下去。
发丝的淡香擦着沈意的指尖,暗香弥漫。
她没急着走,纤细的指尖往车框上一搭,任由雨帘打湿手背,弓腰弯了下去。
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一串手链,丢进她怀里。
殷红的唇角微弯,悠悠的一点弧度,上扬的眼尾勾着点似真似假的艳色,风情恣意,“礼物。”
“哎!”
话音未落,车门已被合上。
一袭红裙很快隐没在朦胧雨帘深处。
又是那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和夏桐只见过三次面。
但每一次,她总会给自己留下了点什么东西。
私人山庄里的那副艳/画大作,杭城的那副晕染手绘,还有这次的手链。
这是什么艺术家的私人癖好吗?
还是说又和前两次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意勾着那条水晶手链对着车内小灯细细端详,看着的确有些年头,但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古董,磨损得太厉害。
甚至,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应该不是女款,对她来说偏大。
但她还是抬手套了进去,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玉骨冰肌。
她垂眸打量了手链几秒,模糊又熟悉。
想不起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样,好像林越洲也送过她一条形制相似的。
只不过他送的东西太多,没什么印象了。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只是这一次,不是对物,而是对人。
她降下了车内挡板,侧头看向司机,语调平静自然,“赵叔,您跟在我哥身边也很多年了吧。”
出国前几年,林越洲常来沪上接她,虽说他鲜少假手于人多半是自己开车,但身边总有人跟着。
除了保镖以外,就是眼前这位司机。
说起来,赵叔某种程度上,也是看着沈意一路长大的。
司机有些意外她的突然发问,瞄了眼后视镜中面色平和的沈意,这才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是,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前。
那会儿沈意还是个古诗都背不全的孩子。
“二十一年。”
沈意轻声重复,面上不见起伏,只静静望着窗外雨夜迷离的光影。
沉寂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和夏桐,是不是小时候就认识?”-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滂沱暴雨,天亮前才堪堪收势,花园中极难将养的名贵花枝此刻也七零八落,败了满地的残枝。
阿姨正在和园丁紧急打扫院落,移植新培育的花株进行替换。
怕她睡醒看见满院残花,难免心情不好。
沈意一夜无眠。
或许和这场雨有关,或许只是因为林越洲没回来,她始终睡不安稳罢了。
站在窗边自上而下看着后院中无声忙碌的一群人,只觉得没劲儿透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夏桐的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车身一路狂飙,直奔着昌平而去,直至车流愈发稀疏,驶入无监控地带后,夏桐轻车熟路地按了下中控屏上的红色按钮。
车头暗藏的机关应声启动,数字不变,车牌侧边悄然浮出专属标识。
其他时候倒犯不上这么麻烦。
国内合规的靶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私人靶场。大部分非官方的靶场只能使用□□和常规实弹,类似9mm军\用制式的枪型和弹药,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只存在于私人的特批地界。
省级GA部门特批下来的靶场,只有极少数情况对外开放,一般都是内部人员的私密场合。
场内规模很大,除了一路随行的工作人员外,只有沈意和夏桐两人。
露天移动射击场、室内轨道定点靶场一应俱全,都配备最新的智能轨道射击系统。
沈意路过拳击场时,才发现里头有张熟脸。
其实不算熟,也就是见过一次。
私人会所不欢而散的午餐,门口守着的那名侍者,此刻正在台上,和一个体型魁梧的壮汉缠斗在一起。
女人在力量上,有着天生的劣势。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女人胜在敏捷柔韧,极致灵巧。
即便四肢被强力压制、身处劣势绝境,依旧能借着身形优势侧身辗转,绕至壮汉身后,精准扣住对方关节,借力旋身,干脆利落一记抱摔。
哨音吹响,胜负已分。
“这是大哥的地方?”沈意目光始终停留在拳击场上,幽幽出声询问。
“不然呢?”
夏桐耸了下肩,轻笑了声,“就算是你哥那个活阎王,我估计也不好拿到GA部门的枪支特批。”
工作人员上前给沈意戴好护具,正要给她调整耳罩,一旁正在满墙的枪支中挑选适合新手制式的夏桐忽然出声,连头都没回。
“别戴耳罩了。”
她随手拿了把Glock19装弹,取代了指槽设计,适合不同的手型,加上GMB射手型枪管和MOS模块化瞄准,公认的新手友好。
“先试一下,受不了,再戴。”
工作人员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沈意的双手关节,纤细柔软,干净白皙,连茧都没有,一看就没玩过枪。
她正要开口提醒夏桐,零基础骤然上手制式实弹枪,后坐力极易震得手臂发麻,轻则酸痛难忍,重则拉伤筋骨。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万一没控制好角度,手可就废了。
“我觉得行。”
还不等工作人员和夏桐开口,沈意已然起身接过了她递来的手枪径直走到了射击点。
她其实都没想过上护具。
那工作人员速度太快,仓促间就为她带好了护具,再拆反而麻烦,加上她自己也好几年没摸过枪,手感在不在也难说。
至于夏桐给她挑的这把。
沈意低头看了眼,为了保证自身重量足够轻便,枪身用的是聚合物材质,即便表面用纳米钻石镀层覆盖,瞧着还是像小孩子的玩具手枪。
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极其不屑的一声气音,听着格外刺激。
像是一种兴奋,带着疯劲儿的兴奋。
沈意站在射击点位上,左脚靠前朝外,虎口压死枪柄后左手紧跟包实,微微侧身,调整呼吸。
前几个步骤都踩得很准。
夏桐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工作人员被吓得脑内警铃狂响,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又被她捞了回来。
她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
对于新手来说,侧身极容易导致弹道偏离目标,进而引发后坐力对冲,极有可能会造成手臂经脉拉伤。
沈意未曾察觉,又或者是不在意。
全身心专注于掌间,手臂缓缓抬起向前伸直后微弯手肘,单眼锁定目标靶,而后拉齐准星顶端与照门缺口,三点一线。
呼吸停止的刹那。
砰砰砰——
连着三声枪响,响彻整座射击馆。
没有任何预判,沈意猝然开枪,夏桐也没想到这么快,下意识闭眼侧头,躲开了响声来源。
回神抬眼看向射击位时,沈意依然保留着开枪的姿势,回头看了眼依然停留在震惊中的工作人员,眼神示意。
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枪收好,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内场的工作人员本场射击结束。
电子屏幕同步跳出成绩。
“九环。”
夏桐眸光微动,眼风不经意间掠过二楼的玻璃幕墙,难掩眸中的意外和骄傲,红唇微张,毫不吝啬地夸奖。
“不错啊小公主,我原以为你铁脱靶。”
沈意没搭理她,瞟了眼工作人员递到面前的靶纸,甩了甩手。
Glock19的后坐力确实适合新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后坐力,太久不玩这些,手还有些生。
“啧。”
她似乎不太满意自己射出的弹道。
空手比枪重新瞄准场内的固定靶,回忆了下林越洲带她狩猎时教的呼吸节奏重新调整。
沉寂两秒后,缓缓开口,“上移动靶。”
夏桐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意外。
固定靶尚且没曾找回最佳状态,正常人都会循序渐进磨合手感。
她倒好,直接越级挑战动态移动靶。
她知道沈意会开枪,但开枪和精准射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正要好言相劝她再适应适应,沈意就已经朝着场内等候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极其标准的切换轨道手势。
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成,我陪你。”
夏桐朝二楼玻璃幕墙的方向耸了耸肩,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随手束起头发。
一抬手就有人双手把枪柄递上。
方才捧着靶纸的工作人员见状,不动声色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沿着空中廊桥往二楼快步去。
射击场馆中央,是一面高折光率的战备级玻璃,有点像市面上常见的单向玻璃,但由于精度和技术原因,透光极强,也因此造价高昂。
但为了更符合作战场合的自然因素,加上正常的射击俱乐部不需要符合战备需求,自然也就取消了这个设计。
工作人员迈入空中观景廊桥的房间内低声汇报。
“沈小姐的首轮靶值。”
不算大的房间,熙熙攘攘站了四五个人,矮几上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沙发上却始终没有人落座。
全站在玻璃边自上而下地看着场内的两人。
纪队扫了眼靶纸,又看向一旁眸色始终冷淡的林越洲,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丫头底子不错,但右手还是压得不稳,食指距离枪柄的位置近了,弹道偏右。”
林越洲没答,沈季序也没有。
一旁的江俞白倒隐约带了几分笑意,看着夏桐在射击场上利落的手法和英姿,每每一轮结束,夏桐总会朝着玻璃幕墙的方向挑下眉头。
活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小野猫,贼带劲儿。
分明对方都看不清彼此的眉眼神态,但就是默契到知道对方的位置,也知道对方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和身旁两人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纪队见两人都愈发冷沉的眸色,忍不住敲了敲玻璃,声线压得很低。
“谁下去教,还是我亲自下去一趟?”
“你去教,合适吗?”
沈季序冷笑了声,余光冷飕飕地斜了他一眼,带着鄙夷和嫌恶的冷哼出声,“当然,纪大队长要是让位给她,我倒是很支持。”
“毕竟。”他顿了顿,转身扯过工作人员手中的靶纸到沙发上坐下。
看得不算多认真,话却足够呛火。
“风险她担,功劳你占,真是好买卖。”
纪队眉心跳得厉害,但又无法出言反驳。
一是担心沈季序突然变卦,二也是从私人角度出发,他确实也认同了他的某些观点。
莫名地躁意浮上心头。
“你”
“你俩适可而止吧。”
江俞白原本还沉浸在和夏桐的无言情浓的乐趣之中,结果耳边拿腔拿调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一句接着一句,实在有够败兴。
“小妹又不是什么蠢货,她察觉到危险是会跑的啊。”江俞白打量了眼林越洲的神色,这人不做声,也没什么大表情,反倒让人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个不确定什么时候爆的定时炸/弹。
但他话说的挺中肯的。
既顺了这位祖宗的毛,又无声平息了身后两位大神的针锋相对。
“当年要不是小妹被注入的药量太大,她完全有机会有能力逃出来,难道现在一把枪都用不明白吗?”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
工作人员还立在一旁,这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弱,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就在几人都有些下不来台时。
矮几上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响了,彻底刺破了场面上的僵持。
连同始终一言不发的林越洲在内,同步转头,四道视线同时落在了那部手机上,目视着纪队拿起手机,解锁,查看。
心脏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查阅信息,两秒不到的时间,对在场几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
“到花城了。”
短短四个字,如释重负。
短暂的喘息之余迎来的,是再次的紧绷。
“三”
江俞白正要回头寻林越洲,一句三哥还没喊出口,他就已经迈了步子离开了玻璃房。
工作人员正要顺势跟出,就被江俞白叫住。
“你去把夏桐带上来。”
“是。”
他长出了口气,忙不迭跟了下去。
但夏桐不是被工作人员请走的。
而是抬枪太久,手酸,自己溜的,只不过是路上碰见了脚步飞快的林越洲,一转念便知道他要做什么,索性顺水推舟。
沈意倒是没注意到夏桐走了多久。
她一门心思都在面前的移动靶上,手边是工作人员送来的靶纸和准度曲线图。
已经堆了一小摞。
固定靶还成,勉强能算是百发百中。
但移动靶根据移动速率和角度的不确定性太强,无法准确预判,导致命中率大大降低。
她这才意识到,以往每次她和林越洲在阿拉斯加户外狩猎时,虽然是同步开的枪,但林越洲好像总比她快一点。
就一点点。
实力被藏得太深,才能在保证精准击杀的同时,还能做到滴水不露哄她开心。
她对着眼花缭乱的移动靶泄愤般毫无目标地连开数枪,直到清空弹夹,才垂手将枪扔回托盘,低低喘了口气。
虎口和关节位置早已被磨红,连续的后坐力迟迟没有散尽。
她现在手都还是抖的。
委屈的感觉也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坏男人,说走就走,也不给我发个消息。”
手疼,挫败感也太强。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她莫名地有些郁闷,指尖在托盘上无意识地打圈儿,闷闷地骂了一句。
下半句还没宣之于口,就有人适时的续了下去。
“我再也不说要嫁给你了。”
模仿着她的语气,也拿捏着她撒娇时惯用的语调,只是嗓音微变,听着格外宠溺无奈。
像做梦一样。
沈意猛地转回头。
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那双含情眼,眉眼刚弯下去,水汽就晕了上来,委屈巴巴地仰着下巴。
一步一步地往他身前迈,直到完完全全地撞进他怀里,被那股好闻的黑雪松和薄荷香气完全包裹。
她像一只寻求慰藉的小猫儿似的,在他衣领上蹭了蹭,巴掌大的小脸完全被他托住,力道很轻地把他掰向自己,态度有些玩味。
“是不是想说这句?”
没说出口的气话被他猜到,沈意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骄傲地弯了弯唇角。
用力地点了点头,“是,谁让你走得那么突然,发的消息也只是在安排我见大哥。”
“我是你未婚妻哎,你也不说想我,害我”
“害你什么?”
林越洲其实没太在意她情绪化的抱怨,只是顺嘴那么一问。
低头去牵她的手,轻轻按着那几处因为持枪姿势不够标准而留下的印记,松解她此刻的不适。
“害我昨晚都没睡好。”
她的坦诚太过直白。
林越洲身形一顿,连同眸光也为之一颤,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敢相信。
视线从她的指尖回到了她那张哀怨的小脸上,嘟囔的小嘴在控诉他的彻夜未归。
很少见到,或者说从没见到过沈意有这么粘人的一面。
林越洲哑然失笑,揽着她的肩身一抬,转身完全将她圈进自己怀中,密不透风的包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身后玻璃幕墙后的一众视线。
他垂头,吻了上去。
很纯粹的一个吻。
沈意微闭了眼,拽着他的衣襟微仰了下巴,很主动的迎合。
玻璃幕墙内的气氛逐渐有些微妙,除了夏桐看得津津有味以外,其余几人脸上均是一丝不可言说的尴尬。
沈季序不太在意,甚至可以说是早已习惯。
纪队是唯一不知道眼神该放哪儿的主儿。
慌忙移开视线之后,径直撞上了沈季序复杂的眼神。
质疑,嘲讽,不屑,以及不可置信。
总之,他像在看傻子的笑话-
从靶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
林越洲枪法准度很高,但还不足以和纪队媲美,也不是块教书育人的材料。
但他对沈意来说,就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一开始他为了确保安全性和准确性,选择让场内的专业教官进行教学,沈意听得很认真,却始终一言不发。
被太多规矩和专业名词束缚之后,始终皱着眉不敢上手试炼,几次下来,枪法越发失准,甚至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林越洲干脆让教官出去,手把手亲自教。
从枪械组装、配件调试运用,到实战呼吸节奏和身形指法的细微调整。
不过短短一小时,沈意已经完全吃透所有技巧,甚至举一反三,发现了了自己此前移动靶失准的不足之处和根本原因。
到后面,甚至不需要林越洲出声提点,她已经能迅速自我调整,找到最佳状态和射击技巧了。
林越洲双手环胸,靠在一旁的长桌上,默默看着她单手持枪时那不可一世的桀骜和张扬。
最后一声枪响落下,他也落了一声笑音。
“你哥还真没说错。”
工作人员抱了靶纸前来,沈意只是点点头,就继续换弹夹,手法相当熟练,“他说什么了?”
“说你要是在大哥那个位置上,说不准能和他分一杯羹。”
沈意闻言笑了一下,单手重新举枪,勾了勾唇,眼底锋芒乍现。
漫不经心,轻狂又傲气,“我只会比他”
砰砰砰——
连贯干脆的枪响,响彻整座室内场馆。
“更出色。”
工作人员抱着最新一份靶纸一路小跑上前,电子屏幕上也紧跟着刷新最新一轮的移动靶数据。
【1号射击点移动靶射击完毕 10发】
【总成绩92环最高10环最低8.5环】
场馆内的练习结束,林越洲又把沈意带去了露天的室外靶场,实地演练。
多数新人更换场地和切换射击模式时,都需漫长时间适应磨合,可沈意在夜色朦胧之中,多处照明刻意关闭的极端昏暗条件下,依旧保持着极高水准。
她的成绩放在纪队手下那一堆人的成绩里,也是拔尖的。
最后时予笙来接她,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想离开。
林越洲把她送上车,靠在门边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先跟她走,晚点用温水泡一下手,不然明天该肿了。”
他交代的事无巨细。
其实没必要,自然有人会安排好一切,但他还是忍不住。
一件件地说,沈意一遍又一遍乖乖点头。
直到车辆平稳驶出视线,林越洲也没离开,目送着那抹红色,驶出大道,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才抬手点了根烟。
“你连小妹都教得明白,什么时候考虑来我这里兼个职。”
纪队一脸阴沉地往外走。
也不知道沈季序又吵了些什么,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出走,正巧瞥见这座望妻石立在这儿抽烟,挑了下眉。
忽然就来了兴致。
脚步声渐近,林越洲没回头,眼风都懒得掠过他一下。
呼出最后一口烟,徒手碾了烟身,语气冷淡到带着些夹枪带棒的意味,冷淡锋利的嗓音,字字都带着刺。
“你觉得你手底下那些蠢货,哪个能跟她相提并论?”
“”-
沈意和时予笙都没回家,住的是酒店。
出轨暴雷的事儿景和官号和S.Y.都没回应。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坐实。
几人一拍即合,想着不如借着这次的舆论,把这场狂欢的期待阈值拉到最高。
第二天的发布会,才是最终的定论。
今晚估计有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不过作为所有话题唯一的主人公,沈意倒是睡得更香,也很熟。
时予笙正守着她,悄悄退出房间后,才接通了傅景明的电话,“练了一天的枪,累坏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泛着懒,也不难听出不满的啧声,“我问的是你。”
无声地勾了下唇,轻俏一笑,“你把一切都扛下来了,我要是还觉得累,岂不是打了四爷的脸?”
她故意拿捏着讲台词时的抑扬顿挫,分明是揶揄的反问,在她嘴里的调子一转,跟调情似的。
对面的语气缓下来些,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笑音,“你要是在床上也不知道累就好了,笙笙。”
话题转得太快,也没让人有个心理准备。
只不过时予笙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只是清清冷冷地嗯了一声,又适时软了音色。
“四哥不怜香惜玉,可笙笙会心疼四哥呀。”
她没急着出房间,反倒是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薄抿了一口,“笙笙怕四哥在床上力竭而亡,笙笙的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呢?”
她始终拿捏着进退有度的腔调,和傅景明打得有来有回。
直到最后,才把话题聊到正事儿上。
“放心吧,已经换上了,刚还怕小妹醒,结果她睡得很熟。”时予笙说着,又借着房门虚掩的缝隙往里探看了一眼。
沈意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恬静又乖巧。
确认无误后,时予笙才收回视线,顺手挂断了电话,撑着沙发起身,脚步极轻的离开沈意的房间。
两声关门声,交叠响起,一远一近。
直到确认时予笙离开房间,套房内只剩下自己一人之后,沈意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全程听完时予笙和傅景明的私人电话,这两人的相处和交流方式对她来说都太另类了。
以致于几次听到那些有些超过的内容时,不可抑制的微蹙眉头。
一如此刻,不敢乱动。
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这才试探性的缓缓坐起身来。
她不常住酒店,所以在不能确保房间隔音如何的情况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
还好,林越洲不在。
时予笙也就算了,要是他在,根本不需要什么动作,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在装睡。
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她手臂酸得不行,人也累得厉害,但林越洲不在她身边,加上还换了个环境。
她的睡眠质量只会雪上加霜。
沈意抬手看了眼空落落的指节。
方才时予笙一直守着她睡觉,原本她还几次想出言劝回,但后来发现,她不是在哄自己睡,而是在等自己睡。
一来二去,她也就干脆顺势装睡。
时予笙倒是个耐心十足的好猎手,等她睡熟后十来分钟才起身动手。
但也只是轻手轻脚地把她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取了下来,挂在了她的项链上。
怕惊醒她被误会,也是怕自己无从解释。
所以这个过程极为漫长,甚至到后面,沈意差点忍不住睁眼帮她扣上那个细小精巧的搭扣。
她低头勾了下自己脖子上的吊坠项链。
十八岁成人礼上,林越洲送的项链,这么多年她始终贴身戴着,没摘过。
那枚戒指正挂在上头,和吊坠碰在一起。
她虽然没懂时予笙和傅景明有什么目的,但也没有再折腾那枚戒指,而是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地毯,一点点往书房的方向走。
自己刚睡着那会儿,时予笙给什么人开了门。
隔得门缝,她不敢完全睁开眼,只能依稀分辨出,来人一身黑衣,冲她亮了下证件,就提着一个黑色的便携箱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时予笙走的时候没进书房,那东西估计是留给她的。
反手摸亮书房的光线控制开关,沈意的视线瞬间被书桌上的专业硬质箱吸引。
她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这种箱子。
也记得它的另一个名字。
战术枪盒。
沈意试探性地靠近,掀开了锁扣。
果不其然,里面是下午她一直用来练习的那把Glock19,还有一份红头文件。
临时持枪许可。
盖了GA部门的公章。
翻到最后,沈意看到了一连串的签名,每一个人,每一个章,她都认识。
还有几个她不熟悉的名字,也在其中。
一纸许可,满页人名,他们为她做了担保。
沈意重新合上了战术箱,指尖没什么规律的敲击着硬质盒身,而后,她点燃了一根薄荷烟,靠着光洁的桌面,静静地抽完。
星火明明灭灭,烟雾娉娉袅袅。
橙红的火星渐渐熄灭,她才垂眼重新看向手里的红头文件,抬了抬酸软的腕骨,把未熄的烟蒂摁在了签名处。
灰黑色的余烬擦过了每一个人名-
支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也导致她醒来时,发布会已经往后推了两次,眼下正是第三次。
时予笙正支着脑袋,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看着满桌的剧本。
《予你》不多时就要杀青,而她也借着此前的曝光,得到了不少导演和合作邀约,此刻正在优哉优哉看着剧本。
“不用着急,先抑后扬。”
时予笙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剧本,漫不经心地揶揄了句,“原本我们还想着要怎么抑才够效果,现在不用想了。”
当然不用想了。
发布会的主人公耍大牌,三番两次延迟发布会时间,让现场各路媒体和工作人员空等三个小时。
放在哪行哪业,都是无从狡辩的死罪了。
“你还有空说风凉话?”
时予笙对她的控诉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不用着急,大哥那边下达拘留通缉证明也需要时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意还以为她在过台词,也是有些着急。
压根没仔细去想她这句话是冲着谁,翻身下了床就开始收拾。
时予笙望着沈意的背影,这才起身边往外走边摸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时间掐得正好。
沈意和时予笙是前后脚出的酒店。
守在酒店门口的狗仔像提前得知消息似的,在沈意被工作人员簇拥着护送出酒店时,一窝蜂全拥了上来。
在现场照片还未流传出去之前,热搜词条已经先一步出现在了词条榜单上。
#S.Y耍大牌
#《予你》发布会再次延迟
#沪上千金 S.Y.
到底是网友的自发讨论,还是有人在刻意操盘造势,不得而知,但很显然,效果出奇的好。
发布会的酒店外已经挤满了粉丝。
见沈意的保姆车驶入,一窝蜂全涌了上来,贴着窗户拍打,咒骂。
车是景和传媒安排的,安全性和隔音效果都很好,其实她听不见外头的人都说了什么,只是有些国民级的词语,光是从口型都能分辨。
这估计也是她长这么大头一遭碰上。
虽然她不太在意,但也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还没红呢,先黑了。”
司机闻言,回头确认了沈意的状态,适时地添了一句,“网友嘛,见风是风,见雨是雨。”
沈意笑着应了声。
车辆驶入地下车库,她直接从-3乘私人电梯直达会场。
无数闪光灯对着门口的方向狂按快门,此起彼伏的声音和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真正的万众瞩目,也是真正的万人厌弃。
沈意戴着口罩,始终保持着淡淡的情绪。
怕忍不住笑出来被网友过度解读,又怕演得太过被人喷戏精,互联网嘛,本身就是个极端的地方。
她只能尽力保持一个合适的中间值。
坐在中心位时,一旁的时予笙扯了扯嘴角,腹语似的冒了一句不冷不热的嘲讽。
“我还以为你会笑出来。”
沈意同样不温不凉地回了一句,“收着点,你要是笑出来,我就全行业封杀你。”
人员到齐,发布会正式开始。
比起原定时间,足足延后了四个小时。
名义上的澄清会,其实和沈意有关的部分并不多。
沈意把工作人员和律师写好的稿件念完,基本上就是段圣禾在处理后续的相关遗留问题,只可惜十句话不离宣传。
别说现场的媒体有情绪了,就连沈意也觉出不对来了,硬生生把发布会办成路演现场了。
时予笙借着喝水的契机,默默煽风点火,“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发布会都要结束了,哪来的重头戏?
沈意挑了下眉,还没理解重头戏是什么,就听到耳边段圣禾的一句。
“景和传媒感激各位媒体老师的宽容和辛苦付出,本次发布会增设媒体自由提问环节,大家可有序举手提问。”
媒体自由提问?
这炮火要冲着谁不是显而易见吗?
沈意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精彩至极。
但这会儿要拦也拦不住了,该死的段圣禾已经选了一位前排的记者,工作人员把话筒递到她嘴边前,沈意就已经听到了她响彻全场的音量。
“想问一下宋编,您对于此前的出轨传闻,还有什么要回应的吗?”那记者问的着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马上补充了一句。
“传闻中您的竹马与此事密切相关,请问二位的关系是否因此生变?他对此事作何看法?”
三连追问,字字扎心,句句暴雷。
瞬间点燃全场氛围。
沈意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温和的笑容和尽力维持的平静在此刻彻底破碎。
她缓缓靠近话筒,正打算回答。
吱呀———
会场大门突然从两侧被打开。
逆光之中,一队身着制服,肩章规整的警务人员阔步而入,步履铿锵,气场凛冽。
直逼台上而来。
全场死寂。
沈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为首的领队,逆着光的情况下,她其实看不太清。
人到近前处,她才意识到,全是生脸。
一行人稳步登台,为首男子抬手亮出警官证与一纸通缉拘留证明,神色肃穆,声线冰冷。
不高的音量,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尤为突出。
“沈意女士,现怀疑你涉嫌参与跨国禁药贩卖案,请即刻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小宝们~
万字肥更来啦~~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雷和营养液,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520!!!以后还会有更多个!!!谢谢大家!
第68章 风雨欲来 公开抓捕涉
尖锐的嗡鸣声混杂着眩晕感刺破感官。
闪光灯此起彼伏, 白刺的光柱密不透风,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可更沉的失重感, 来自那冰冷的抓捕指令。
沈意还没反应过来时,腕间猝然一凉。
被冰得本能往后一缩, 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眼前带队的警察。
男人皱了下眉, 轻啧了一声, 冷硬又不耐。
“沈女士, 你想拒捕吗?”
沈意张了张嘴,唇瓣翕动, 想说些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荒谬至极……
她是证人,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线索, 她怎么可能是同伙!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导致警方误判, 指尖慌忙去摸一旁的手机试图自证。
林越洲也好,沈季序也好, 还有纪队。
他们都能证明。
她是受害者!从始至终都是!
刚伸手之际,亮银色手铐咔哒一声响。
手铐已经铐牢。
时予笙脸瞬间白了,段圣禾也一脸茫然。
两名女警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架着沈意双臂,不容拒绝的力道规整强硬, 标准押解姿态。
“警官, 应该是弄错……”
时予笙连忙上前想询问一下具体情况,心神大乱之际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着扑上前。
恰好攥住沈意腕间的手铐,为稳住失衡的身体,她下意识回拽了下。
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坚硬的金属手铐狠狠碾磨过纤细单薄的腕骨,转瞬勒出一圈猩红刺眼的红痕,皮肉被压迫得发红发烫。
疼得沈意脸色都变了,无意识地绷紧身体。
众目睽睽之下的拉扯,是真是假不重要。
她已经把当众阻碍公务这条罪名坐实了,沈意也懵了,但她没法动弹,只能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半步。
身体被迫前倾,肩上就被狠狠扣下一道力。
女警反应极其迅敏,侧身格挡的动作干脆果断,一手闭拢上抬,隔开慌乱上前的时予笙,一手利落抚上腰间配枪。
气场凛冽,字字沉冷,危险意味十足。
“时小姐,你是打算妨碍警方工作吗?”
不高的音量,掷地有声。
“还是,您也想跟我们走一趟?”
死一般的寂静,无声凝滞。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复杂而赤/裸,毫无顾忌地投向沈意。
她却顾不上那些,直直望进了时予笙那双慌乱溃散的眼里。
混沌的大脑,在看清她的欲言又止的慌乱和满眼的无助时,瞬间清明。
原以为这是林越洲和纪队他们设下的局,但现在看来,时予笙好像并不知情。
况且如果林越洲知情,也会交代警务人员务必小心,不会真把她当嫌犯一样粗暴对待。
段圣禾两鬓早已被汗浸透,连忙上前挡着失态的时予笙连连后退,眼神同时询问沈意。
低声下气地解释,“怎么会,我们一定支持且配合警方工作的,只是沈小姐身份想必你们也清楚,她应该不会……”
这话带了点很微妙的试探味道。
为首那男人挑了下眉,视线先扫过一脸惨白的沈意,又饶有兴致地落回了段圣禾身上。
挑了下眉,音色中的玩味与狠厉尽显。
“段总是想暗示,沈家还有其他人涉案?”
段圣禾下唇一抖,表情难看至极,连连摇头,刚要解释,就被男人步步紧逼的凌厉气场压迫得后退了半步。
“还是说段总觉得,权势能凌驾法律之上,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
他把每一个音节都拉得很长,每一个断点都说得抑扬顿挫,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却有着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慑力。
段圣禾想解释,“我……”
他没给任何人辩驳质证的机会。
不重要,也没必要,只扬声冷喝了两个字。
“带走!”-
超出可预见范围的信息量,让人陷入迷惘。
被押出酒店时,沈意才惊觉。
楼下早已整装待命,一整列警车整齐排布,荷枪实弹的武/警驻守四周,戒备森严。
更远的警戒线外,媒体和粉丝长枪短炮,闪光灯不停闪烁,将这场抓捕,定格成最刺眼的公众焦点。
通讯设备被当场没收,人被押上了密闭的囚车。
段圣禾那句话说的不错。
沈意的身份太过特殊,她在京沪的权力圈层中处于一个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更不容易触碰到的位置,牵扯着盘根错节的人脉势力。
换作寻常嫌疑,上头为稳定局势,多半会倾向于低调的内部处理。
这么大张旗鼓地公开缉拿。
只有一种情况。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虽不处于权力中心,但她始终未曾离开。
说简单点,她要真想做点什么,也会以幕后操刀的形式,直接制定游戏规则。
而不是入局。
棋子才需要棋盘,庄家,只需要拨动棋盘。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车队已经飞速驶离现场,径直驶向高速。
隔着窗户往外看,机场方向。
重大跨国刑事案件,没有上级的特殊指定,以犯罪地管辖为首要准则,得看立案地才能确认案件管辖归属。
按规矩,异地抓捕后,嫌疑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入当地看守所临时羁押,待两地警方办完协作手续,再押回立案地审理。
但这队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燕京本就是林越洲的主场,还是顶层权贵衙内盘踞聚集之地,她滞留此地一秒,就多一分被暗中周旋,无罪脱身的可能。
所以,她们得立即把人押送回沪。
“你们是沪上的刑侦支队。”
背手受制的姿势太过压抑桎梏,腕间伤痕隐隐作痛。
沈意偏头开口,声线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慌乱,“说我参与禁药贩卖案,证据呢?”
这话问得有些迟了。
坐在她对面的,是方才那个带队的男人,狭长的眼型,毫无感情的审度视线。
像有重量似的,沉沉落在了她身上。
气场与纪队如出一辙的刚正,却比纪队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冽与锋芒。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懒得回答,也不屑回答,而是视线一转,不温不凉地瞥了眼她身边的女警。
“昨晚花城警方打掉了一伙犯罪团伙的跨境禁药交易窝点,这件事,沈小姐听说了吗?”
昨晚,不就是她和林越洲在靶场的时候吗?
她挑了下眉,精准捕捉到关键词,试探性地歪头,说出了那个名字,“B-utyacid?”
女警神色未动,倒是对面那个男人,舌尖擦着后槽牙,忽然情绪不明地笑了下。
“看来沈小姐很了解这款跨境禁药?”
刻意上扬的尾调,面上带着几分凉薄无情的冷笑,嗓音却沉冷到极致。
他往后一靠,眸光瞬间冷透,“你哥配合我们在花城布局长达一年之久,前段时间退出时我还很费解,直到你的名字进入我们的视野。”
“原来是打算滥用职权,以权庇亲啊。”
极度不屑的嗓音,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
一句话,一盆脏水,直接泼给了沈季序。
沈意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凉意骤生。
微眯了眼打量了一下他肩上的袖章,两杠二星,比纪队稍低一阶,但他这个年纪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同样不容小觑。
身上有傲气有硬骨是好事,但他遇到的同样是根难啃的骨头。
她清清冷冷地笑了声,“连纪队都得和我哥哥好好说话,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在背后抹黑在职人员,不好吧?”
很明显感觉到,车身晃动了下。
囚车虽然有隔离板,但并不隔音。
前排的司机和警务人员都听到了她的反击,面上未曾显露制服规训之下的分毫意外,但还是止不住的看向后视镜中脊背笔直,丝毫不让的沈意。
身旁女警钳制她手臂的力道倏的松了一瞬,又即刻收紧,恢复了沉稳克制。
唯有对面男人喜怒难辨,瞧不出一丝异色。
反而俯下身,用手肘撑着膝盖,掀了掀眼皮,语气玩味更甚,“不好吗?”
“对沈季序和沈家的调查已经启动,林越洲这两年在海外的行动轨迹MFA部门也已介入彻查。”
略低的身位,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不论你们是谁,只要在国内”
他这话没说完,也可能说完了。
只是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他身后的支路上,一辆重型卡车队伍正在汇入主干道。
车速极快,阴影沉沉覆压而来,瞬间遮蔽整片天光,男人敏锐捕捉到她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惧,猛地回头。
失控的重型卡车,带着蛮横的冲击力,直直冲向囚车,后方数辆卡车同步散开,精准逼近所有随行警车,彻底截断所有退路。
而后的卡车队伍也同样分散开来,堂而皇之地靠近了其余押送囚车的警车车队。
重型卡车于囚车来说,是粉碎性的碾压。
再精良的警用防护,在这般庞然巨物的冲撞下,也形同螳臂当车。
沈意心跳骤停了一瞬。
出于求生的本能,沈意后仰身体,抵住冰冷的座椅,被铐在身后的手腕剧烈挣扎,金属撞击栏杆的脆响,尽数吞噬在刺耳急促的卡车鸣笛声中。
十秒不到,天翻地覆。
剧烈的撞击,玻璃爆裂和车体翻滚的巨响混着机械故障的警报声,轰然交织,炸碎所有寂静。
车身失控翻滚,带来的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她身上很疼,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疼。
眼前被一片血污遮挡了大半视线,她其实看不太清到底是何种情况,大脑遭受剧烈撞击时,只剩雾蒙蒙的血色。
她想抬手擦掉眼前的桎梏,可背在身后的手腕一扯,先传来的,是钻心的剧痛,和止不住的颤抖。
骨头好像裂开了,又好像是脱臼了。
浑身无力得像是散了架,这时候她其实感受不到痛意,只能察觉到自己动不了。
由于手铐材质特殊,不易被撞断,所以她仍被拷在囚车上,只是身上有个重物,呈包裹式完全覆盖,稳稳护住了她。
沈意看不清眼前,直到下巴磕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才分辨出,那是对面男人肩上的肩章。
他在殊死关头,护住了沈意的性命。
这是生死一瞬的本能,刻在他们骨血里的职责与善意。
无关嫌疑,无关罪名。
纵使她是被指控的嫌疑人,他依旧以身相护。
意识快速抽离,身体越来越轻,渐渐悬浮般失去掌控,弥留之际,耳畔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害死人。
眼皮愈发沉重难睁,鼻腔淤血倒流,被灌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车体燃烧和塑胶焦灼的刺鼻味道。
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她艰难地转过头,循声望去,动了动唇,想求救。
可孱弱到一定程度时,她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了,只看到一双黑色的战术靴,踏着满地的狼藉,朝自己走来。
沈意想看清来人。
可她没力气了,眼前满是血污和重影,拼尽全力的转了下脖子,只看到了一个壮硕的黑影,正缓缓靠近她。
人在失去意识前,五感中最后关闭的。
是听觉。
她依稀听见了一声金属卡扣打开的声音,手上的桎梏一松,随之而来的,是让人浑身发抖的痛感,如海浪席卷般从四肢百骸传入大脑。
后知后觉的痛感,吞噬了她的所有意识,直至彻底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在同一天,两条重磅新闻接连登上各大媒体头条,词条爆沸。
很快,人们就察觉到异常。
这两条新闻的主人公,都是沈意。
网上舆论瞬间崩盘。
#沈意涉嫌跨境贩卖违/禁/药#
#警方公开抓捕涉案嫌疑人沈意#
【我靠这还是国内吗?我穿越了?】
【劫法场????原来小说里说的都是真的,一手遮天遮的是我们老百姓的天!】
【以后再也不信什么根正苗红的人设了,沈意够红了吧,居然大摇大摆卖-禁-药?】
【彻查!严惩!连作!重判!!!】
【守不住底线的东西,居然还被人救走了?法律在哪里!公平在哪里!】
【有钱有权有势,为什么还觉得不满足呢,非要去触碰法律,人血馒头就这么好吃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远必诛!开除人籍!】
舆论风暴席卷京沪两地,沈家林家和沈意母家也接连受到致命影响。
一夜之间,燕京沪上三方官方连夜发声,通报通告接连落地。
沈季序即刻停职,全面配合专项调查。
沈老爷子所有档案连夜调取,送往燕京专项核查小组。
恒洲资本深陷舆论漩涡,旗下多家子公司过往合规经营被无限放大,财务造假、违规运作的谣言大肆传播。
当日二级市场股票遭受大规模恐慌抛售,巨额抛单砸盘资金集体出逃,踩踏式下跌,单日腰斩50%,A股跌停,市值蒸发近三千亿美金。
当晚,多份机密绝密档案被送往行政大楼。
顶层会议室中,坐满了人。
压抑的气氛,肃穆沉凝,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中山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形清朗,不怒自威,盯着大屏幕上的信息。
眸色晦暗,深不见底。
旁侧是两列肩章齐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行政夹克,最后进入会议室的,是纪队和另一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队长。
长期执行危险系数极高的任务的人。
久经危局,自带煞气。
紧急会议召开的详细内容,无人知晓。
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林越洲透过高透防爆玻璃,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匆匆地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MFA涉外领事司的人。
玻璃墙后,林越洲浑身覆压的戾气,无声无息地悄然蔓延,脸色阴郁而沉重,紧紧盯着会议室大屏幕上的一处移动的红色亮光。
那是沈意的实时位置。
目前还在沪上。
他不敢偏离视线,也不敢分心去听身后几人谈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俨然如一尊雕像,目光灼灼。
生怕一个眨眼,那抹亮光就彻底消失,从他的视线里,从他的生命中。
林越洲甚至产生了后悔的想法。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同步投放着高速路事故现场的航拍画面。六辆警车尽数损毁,车体变形炸裂,满地残骸狼藉。
没有人员死亡,但至今也没有人从ICU重症室醒来,现场所有监控设备被提前精准破坏,除了这段现场航拍之外,没有任何影像留存。
套牌改装卡车,专业的突袭布局、完备的现场撤离手段,无一不证明,这是一场精心筹划滴水不漏的蓄意劫囚。
沈意在他们手里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后悔让沈意单独面对这些。
也后悔没有在这之前,多教她一些自保的本事。
她一定很害怕。
“林越洲。”
纪队立在门边,叩了两下休息室的木门,手里拎着一个箱子。
嗓音素来刚毅沉稳,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休息室内的目光纷纷落在林越洲的背影上,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现场视频。
那是发布会现场,沈意被警方带走监控录像。
视频里,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影,被手铐桎梏,被人群裹挟,被世事推向绝境。
纪队收回视线,是不忍心。
重新调整好该有的厉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语气沉重,也只是重复叫他。
“林越洲。”
他依然置若罔闻,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似的,余光淡淡扫过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瞳孔骤然失温,极迅猛地转头。
视线落在了他手里拎着的战术箱上。
还有那一纸被损坏失效的担保文件上,指尖收紧的刹那,落款处残留的余烬抖落下来。
轻飘飘一点余烬,彻底压垮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沈意,主动放弃了最后的自保机会。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又是连更三天~最近确实忙的飞起~-
这个剧情过完就是大家想吃的甜甜糖糖啦~不会拖很长,因为前期伏笔埋得很深了~至于我之前提到过的理想化,就是我不想,也不愿意看到,我笔下出现人民police牺牲,我无法接受。我知道重型卡车的车祸现场这里会无人生还,但我真的无法接受…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谢谢!!!!
第69章 灵魂伴侣 她最大的底
她是被痛感生生扯醒的。
手背穿刺着输液管, 冰凉的液体正在往她身体里流淌,眼前蒙着一层柔软的丝质布料,视线完全受阻, 处境无法确认。
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车祸瞬间映入眼底的一双黑色战术靴。
她清楚地记得, 自己被人带走了。
耳边的低频轰鸣, 和熟悉的微晃颠簸太过熟悉。
她好像在一架飞机上。
察觉到身边没人之后, 她才试探性的动了下手指, 可刚一动,伴随痛感传来的。
是紧实的束缚感。
她被约束带绑在了床上。
不算太紧的制约, 但活动范围, 也仅限于床面。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带子的一角被缠上了一枚铃铛, 稍稍一动, 便震出一阵细碎急促的脆响,在密闭的机舱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沈意心里骂了个脏字, 直接定在原地。
一动不动。
紧接着,是一阵急切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细跟高跟鞋慢慢悠悠闲庭散步似的动静。
一急一慢,极致反差, 说不出的诡异。
她原本想先按兵不动, 只当是睡梦中的一个插曲导致了铃声大作,所以当感受到人群走到她身边,有人触碰到她的伤口,甚至有人坐在她身边时。
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连伤口被牵扯到时的生理反应都被压下。
直到在一堆消毒水味道中闻到熟悉的气味。
清雅疏离的黑雪松,混合着一点冷感的薄荷香味, 原本极冷的香味,被一点厚重的烟草味中和。
冷而不冽,沉而不重。
这是林越洲身上的味道。
她认识这个味道。
本能先于理智地朝那个味道倾身,想靠近这个味道的主人,脸颊刚一动,一双温热的掌心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
这也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肌肤相贴的刹那,沈意触电般地弹开了。
那不是林越洲的手。
“意意,你醒了。”
男人一声温柔嗓,刻意模仿的缱绻浓情,不难听出几分自嘲般的落寞,“沪上那老雷子替你挡了,伤口也已经处理妥当。”
说完,他又怜惜似的拨开了她脸上有些凌乱的长发,顺到耳后,“放心,不会留疤。”
沈意没动,同样也没说话。
只是后仰着脖子,拼命朝他对面的角落拉开距离,极尽疏离和厌弃。
两边僵持的时间并不长。
随行的医护团队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和仪器数据,似乎是察觉到男人还有别的话想说,动作很快,显然是刻意在腾出相处空间。
那个凶巴巴的沪上刑警队队长完全将她护在身下,缓冲了绝大部分冲击力,避免了致命伤,但玻璃爆裂的划伤和囚车被撞翻时手铐的桎梏还是伤到了骨头。
整圈血肉模糊的豁口,再深两寸,手腕就该断了。
医护人员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平归位,又在那个男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外语。
很小众的语种。
发音有点像百年前的早期英语,可说话的腔调和声调的起伏更接近西非土语。
沈意一时没认出来,直到听出了几个单词,她才从过往记忆中寻找到几个荷兰校友偶尔闲聊时的画面。
他们说的是Sranan Tongo。
也正是这个时候,沈意才意识到,为什么林越洲放着欧洲早已运作成熟的商业版图不要,一心扑在美洲。
因为全球只有一个地区讲Sranan Tongo。
苏里南。
南美北部沿海接壤三国,毗邻加勒比海域,界河密布支流无数,雨林广袤,边境线松散。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里成了南北美洲违禁流通的核心枢纽。
即便Z方19年便和苏方签署了引渡条约,24年批准公示,但时至今日苏方还未完成本国立法,所以条约至今没有法律效力,极难引渡。
只有涉及国际红色通报和本地起诉遣返等重罪,才能引渡回国受审,但跨国犯罪,其中牵扯的关系复杂,加上当地盘踞多年的贩毒集团和灰色产业盘根错节。
真要启动抓捕,也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沈意听不懂,但仅从身旁男人的反应来判断,她的身体应该没什么事,毕竟她还有多余的力气感受疼痛。
答案也正如她所想。
“意意,再忍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像是趴在她耳边的轻声循循善诱,“我专门为你打造的”
一声轻嗤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的哄骗。
沈意歪了下头,虚弱的嗓音带着初醒的倦态,却字字淬着冰,锋芒毕露,不加掩饰的鄙夷,攻击性极强。
“专门打造的什么,地狱吗?”
一句意意,话音还未落下,沈意就已经听出来了。
不算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模仿她最依赖的那个人。
即便眼前被东西挡着,她也能猜到,此刻他那双劣质的温柔眼,正望着她。
打从第一面,沈意就觉得假。
同样的伪善,高下之分纤毫毕现。
她见过林越洲藏在眼底的深情克制,也见过他心疼懊悔时的自责愧疚,即便一言不发,却情意深重叫人难以忽视。
所以眼前这人刻意堆砌的温柔,便显得格外廉价劣质,虚伪得令人作呕。
高跟鞋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那个女人没跟着医护团队离开休息室,反而留在这儿,像是在无声警示她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自我麻痹似的安慰,“我知道你现在不舒服,说的话难免带刺,但你仔细想一想。”
他的嗓音放的更低,“林越洲,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放任你被我带走?你只是他康庄大道上的一块垫脚石,意意,只有我”
话也更温柔,“只有我,能不顾一切地带你走。”
疯子
彻头彻尾的偏执疯子。
沈意没为林越洲辩驳半句,也没再跟他多说半句。
只冷硬的撂下一句,“滚。”
她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气息,哪怕轻微的动作牵扯手腕伤口,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也没有半分迟疑。
本能的厌恶,刻在骨子里的不屑。
他没再继续留在原地纠缠。
怕沈意情绪激动不利于恢复,也怕她更排斥自己,只留下了一句,“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沈意始终没有任何动作,这才看向始终一言未发的女人,“看好她。”
截然不同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姿态。
很割裂的一种感觉。
随着脚步声走远,休息室舱门关上,沈意才动了下,把脸朝着香味来源的方向凑了半个身位。
“你就这么喜欢看戏?”
“毕竟两男争一女的桥段,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清脆戏谑的女声当即响起一声笑音。
沈意冷哼了声,情绪彻底落地,“动物世界里也有,不过连禽兽都知道要用爪子。”
她甚至觉得,这些没人性的动物
在某些方面比人类还要么平,至少它们不会出脏招,只会靠实力搏杀猎物。
所以说,禽兽不如的人,才可怕。
眼睛上盖着的丝绸方巾被一把扯下。
突如其来的刺眼白光,多少让她有些不适应,沈意闭着眼转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头。
夏桐正在懒懒散散地解那些约束带。
不过解不解好像都一样,沈意看了眼自己身上缠的纱布,又看了眼窗外万里高空,她总不能万米高空垂直降落吧。
她给沈意垫了两个腰枕,把人扶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香水是我从老三那偷的,就连动作语气和神态都是我一点点教的,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认出来的?”
“”
沈意这下是真没话说了。
这人太邪性了,永远游走在正邪边缘,叫人看不穿又摸不透,她甚至分不清夏桐是来卧底的,还是真就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说是同伙,却处处暗中留一线,说是卧底,又亲手为敌人布下困住战友的圈套。
不像是在执行任务,反而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要不是提前知道自己和她也是从小就认识的玩伴,她此刻说的连一个字沈意都不会相信。
“你就算让他披着林越洲的人皮,他也不是。”
画人画皮难画骨,有的人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和林越洲,本质上就不是一类人。
这就是一句随口说的玩笑话,沈意没当回事,但对面的夏桐却在听到人皮的瞬间,神色有过瞬间的凝滞。
笑容僵在唇边的刹那,被沈意精准捕捉。
不太对劲儿。
她轻蹙了下眉头,正要询问些什么,指骨突然被很轻地按了下,不算重,但也用了几分力。
四目相对之间,电光火石。
一抹阳光透窗而入,斜斜扫过夏桐纤细的指骨。也让沈意注意到了她的戒指,很常见的素圈爪托,镶了一颗塑料质感极重的白红渐变钻石。
她手上这颗太廉价了,随切割面的渐变色泽太过规整,连人工培育都算不上。
诡异而稳定的亮光,在钻石中间波段如常的闪烁着,完美融入了那一抹正中央的妖冶的红色。
如果不是这一缕正好的骄阳,估计沈意也不会轻易察觉到。
她身上带了窃听器-
同一时间,不同空域,不同方向。
一架湾流 G800自首都国际机场起飞,舱内首次同时出现了多张面孔,有的甚至还是不太可能同乘的角色。
如果出现无法规避的意外情况,对于当下的时局和社会现状来说,将是一场天灾。
但此时这些人全然顾不上那些。
纪队需要坐镇燕京远程指挥协调多方。
沈季序和二爷按理来说,是不能随意因私出境的,但此次牵扯太多,其中不乏他们祖辈遗留下来的诸多问题。
既是收尾营救,也是以绝后患。
付野拿着平板从书房走出,二话不说直接交给林越洲,语气虽有松缓,却也依旧沉重。
“涉外领事司最新的交涉文件,和上头的绝密批复。”
按正规流程,这份文件理应由沈季序转达。可美洲多年的隐秘布局,尽数握在林越洲手中,所有脉络,只有他最清楚。
由他决策,最为稳妥。
交涉情况完全按照预想的顺利进行,苏方是Z方长期友好且坚定的战略合作国,是拉美加勒比地区对Z最稳固的国家之一。
但我方也需要考虑到两边的国际影响,以及会上升的层面高度,绝不能影响到两边的友好形象和MFA问题上。
苏方在不影响内部问题的原则上,全力配合Z方的救援和抓捕工作,同时对所需要的相关手续采取特事特办、秒批秒办的态度。
Z方在沈意自愿加入及夏桐卧底多年的情况上高度重视,勒令特战小队、涉外部门以及驻苏大使馆全员待命,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质安全。
林越洲快速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直接把平板甩给了沈季序,回过头去看电子屏幕上已经消失一夜的定位器。
“上面的意思是,只要不引起苏方内部变动和社会舆论的情况下,我们全权裁决。”
沈季序言简意赅地点出了重点。
Z方不会放任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险,同样不会对违法行为坐视不理,所以他们的这一次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早已获得了最高权限的背书。
名正,言顺。
“大哥协调了战舰和特战力量在公海待命,雷神特战队和搜救特战队也已经分散在Galibi周围,随时可以转移。”
付野刻意放缓语气,试图松动紧绷气氛。
自昨天事发开始,林越洲就没合过眼。
统筹布局,多线沟通,多国语种随机切换对接联络,全程沉默寡言,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翳。
唯一的动作,就是死死盯着那片失去信号的定位区域。
付野的原意,是希望他冷静下来,可话说得却不那么动听,“你对小妹怎样,他就对小妹怎样,安全问题至少不用太担心。”
机身穿过层层叠叠的浓云。
飞过本初子午线,夜色弥漫在整片天际,窗外映射出他沉郁阴冷的脸,他偏了偏头,看向自己。
压得极低的眉眼,拢着一层厚厚的阴翳,他盯着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从前沈意说过的话。
每当他这幅样子的时候,沈意总会插手腰朝他倾身,有时会跪坐在他腿上,伸手把他眉间的沟壑按平,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她说:
“哥哥皱眉的样子很凶,你的宝贝怕怕~”
“长这么好看,就该多^_^这样。”
沈意朝他歪头做了个笑眯眯的鬼脸,随即看他被逗笑,自己也跟着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回想起两人先前相处的点滴微末,唇角不自觉微松了些,无意识地转动中指指节上的对戒。
他把戒指换戴在了无名指上。
“小妹定位动了!”
身后一声惊呼刺破机舱的死寂。
他听不出来是谁的,也不在意是谁的,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起。
径直快步走向显示屏,单膝跪扑在地。
定位器的信号只显示了大概15秒就再次消失。
林越洲一把挑起座位上的固定电话,按下了最显眼的红色按钮,语速沉稳,语气冷静。
“全员速降Moengo,外围全面布控,封锁人员进出,检查战备物资,随时汇报。”
一口流利的美音,越过所有人下达命令。
不等周围人询问,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已经传了出来,亢奋昂扬,整齐干脆,一如他的风格。
“Yes,sir!”
付野看了眼手中的电话,已经接通,而对面的纪队和一众军官首长也同样听到了他的指令以及对方的回复。
很显然,除了Z方派出的官方营救队伍以外,林越洲也同样安排了自己的精锐。
不是不相信,而是他必须要保证完美补位。
如果纪队那边的人出了什么纰漏,又或者行动失败,他也必须保证,沈意毫发无伤的回到他身边。
别人要的是尽力而为。
但他的底线,是万无一失。
付野微怔了瞬,难免有些触动,看向浑身沁染肃杀气的林越洲。
眼神很复杂,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此刻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自己,沈季序和林越洲的情绪难免激动,他定了定心神,重新靠近话筒。
“目标位置确认,Moengo,即刻动身。”
“是!!”
此时的Moengo正值雨季,河道暴涨,土地泥泞湿滑,空气湿度极大,加上地处赤道地带,又闷又潮。
沈意身上虽然都是些皮外伤,但扎扎实实地伤到了腕骨,加上她那浮夸的演技和本就爱答不理的性子。
她是躺在床上,生生让人抬下飞机的。
夏桐站在一旁,看着身旁一脸阴沉犹豫不决的男人,又转头看向床上一脸有本事你就弄死我的沈意。
强忍住的笑容,在她开口后彻底消失。
沈意没看他,而是看向了窗外,乌云沉沉压下,细长的水痕漫上玻璃,大雨将至的预兆。
她望着远方,也说不出来是在看什么,只是有些低落地垂了下巴,声音闷闷的,有些感慨。
“如果林越洲在就好了。”
是做戏给人看,但也算得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慨,似真似假的情绪,最叫人难以辨别。
毕竟她当初只是膝盖磨破点皮,林越洲都紧张到不行,宝贝到三四天没让她下过地,走哪儿都要抱着,生怕她受委屈。
所有事,他从不假手于人。
人心最忌讳比较,尤其是男人的不甘心。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身上的定位器才有机会接触到空气,接触到太阳能照射到的地方。
停机坪的信号反制设备流程繁琐,功率受限,飞机自带卫星信号会形成干扰圈,她必须抓住这短短数十秒的下机间隙向外输送位置信息。
沈意的确有赌的成分在。
但她最大的底牌,就是林越洲。
她了解,也相信林越洲,他出手,便不会有闲棋一说。
时予笙当时特意更换了她戒指的位置,一定有所图谋,虽然不能确定戒指内有没有定位器。
但她很明确一点。
如果赌注是自己,那林越洲这一局,绝不会输。
“我觉得,你比阿笙更适合演戏。”
夏桐受命和她同乘,避免她情绪波动出现过激行为,是保护,也是监视。
只不过这人一上车就没忍住调侃了她一句,“还玩上雄竞的心理战术了。”
隔着覆膜的车窗,沈意勾了下唇角,面对一切未知,毫无惧色。
“的确是雄竞,不过林越洲是为了我,而他”
她刻意顿了一下,等人走到近前才开口,确保他能隐约听到她的这一句,“而他,是为了林越洲。”
作者有话说:
本章回收了不少伏笔,之前提过了哦,妹宝看谁的眼睛觉得东施效颦有劣质感呢~~
这种情节我会写的很爽~因为确实很多内容,不能也不好写,CB没意义。
其实每次肘子情绪不好,妹宝都会哄他开心,只是妹宝自己不知道那叫哄人,只是觉得 她得这么做 因为她不想林越洲不开心-
谢谢小宝们送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大家~~老七继续努力!!!
第70章 以假乱真 准确来说,
搭在门上的手略微一顿。
隔着窗, 他看不清里头的景象,满眼的朦胧涣散,却精准地看清了沈意那双清冷的杏眼。
此刻正半阖着眸子, 挑着下巴,像在打量一个卑鄙的失败者, 透着那种骨子里的不屑和轻蔑。
用力到泛白的指骨, 最后也只是轻轻拉开了车门, 递给夏桐两个眼罩, 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戴上。”
眼罩上有股很清苦的药味,药劲儿十足。
沈意下意识拉开点距离, 就听到了一声拉栓的声音, 那是枪支保险栓被开启的动静。
她抬眼看向前排。
司机位和副驾驶位是两个皮肤黝黑的当地华人,两人正透过后视镜死死锁着后排的一举一动, 身形微弓, 刻意遮掩了小臂微动的弧度,杀意难掩。
心尖一跳, 沈意半推半就地,看了眼夏桐。
她给了一个安抚和肯定的眼色,这才配合地戴了眼罩。
药效蔓延得极快。
十几秒不到的功夫,四肢便涌上沉重的酸软感,浑身无力瘫软下去。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秒, 她隐约听见引擎轰鸣。
再醒来时, 她和夏桐被转移进一座孤立院落。
高墙耸立,墙头电网缠绕,连着专业的信号屏蔽设备,院落一面临海,身后被浓密的雨林层层围裹, 与世隔绝。
周围除了蓝色就是绿色,不仅没有任何地标建筑可以分辨地理位置,甚至还有雇佣兵无间断巡逻。
冰冷齐整的脚步声,密不透风。
沈意撑着窗沿起身,在只露出半身,并且身前还有窗帘遮挡的情况下,一点猩红的狙击光点精准锁定了她心脏的位置。
极致到可怕的警惕性。
下一秒,院子里巡逻的雇佣兵耳机由绿转红,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了她所在的房间。
指尖已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扳机位置,微微偏头,动了动唇瓣,似乎是在汇报。
从沈意下床走到窗边,再到房门被敲响,全程不到30秒。
药劲儿还没完全散去,沈意坐回了床面,任由门外的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回荡。
良久,敲门声停了,怯怯地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询问。
“沈小姐,我能进来吗?”
不是夏桐,也不是那人,一个很陌生的女人声音,听上去反倒和她的声音高度相似。
是敌是友尚且不明,她按着太阳穴,有点烦闷,“进。”
来人缓缓走到床边,沈意连眼风都不曾掠过,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绝境之中,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所以她必须稳住姿态,攥紧仅存的主动权。
刻意压着情绪施下的冷硬姿态,在抬眼的瞬间,彻底碎裂。
她还以为是药物的影响。
或者是真正苏醒前,产生的虚妄梦境。
因为恍惚间,她看到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上遍布着排布规整的细小创口。
不像是被人虐待或者意外造成,伤口都极其规整,处理手法也很专业,就像是精心雕琢的痕迹。
僵硬无神的瞳孔,仿真的皮肤质感和被规训后机械般的动作,会让人产生一种恐怖谷效应。
原本还算沉静的脸,此刻彻底变了。
她试探着靠近,吃力地抬手,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时,猝然收回。
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连一点血色都无。
“你是谁”
“你的替代品。”
冷沉的男人声音,带着极强的掌控感,自门边炸开。
两张高度相似的脸同时转头,循声望去,特别惊悚的一幕。
像是上世纪末恐怖电影里的经典桥段。
女孩浑身都抖得厉害,手里的托盘微微倾斜,碗碟相撞,发出令人不耐的噪音。
反观沈意,极致的震惊之后,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紧皱着眉头,她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顾不上自己手腕还带着伤,勾着托盘一角就直接朝门口的方向掀。
伤口难以负荷的重量,她使不上力,托盘上的汤汤水水全洒在了床上。
她疼得弓着背伏在床面上倒吸凉气,浑身都在抖。
耳边的嗡鸣声,伴随着男人急切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交替响起。
她忍痛抬眼,只见男人单膝跪在床面上,方才那个仿冒她的女人,已被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捂着心口,不敢动弹。
“你个疯子”
沈意想躲开她的触碰,但手腕因拉扯传来的痛感太过剧烈,她几乎要疼晕过去。
她没有再挣扎,反常的乖顺。
眼下处境别说反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医护团队为她重新处理缝合伤口。
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正为她清理床面污秽的两个佣人身上。
说不出话来,只一瞬不瞬地盯着。
除了她的脸,这个疯子还复刻了夏桐和她的学姐宋知然,她们脖颈处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暧昧淤青,比地上的假沈意更多更密,更触目惊心。
“下去吧。”
他始终坐在沈意身旁,享受地欣赏着她脸上意料之中的震撼,脸上是被餍足后的淡笑。
等她们清理好一切,才挥了挥手。
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屑而失温的眼掠过正跪在一旁的假沈意身上,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浑身发抖,分明在害怕,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敢,也不能求饶。
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成为她的罪名。
漫不经心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姿态,眼里只剩淡漠,“至于你”
他把话断在这,看着是在犹豫不决这人的去处和惩罚方式,实则是在故意试探沈意的态度。
期待她的反应,也是逼迫她低头。
主动开口同他说话。
“林末,你够了。”
沈意的语气,冷到了极致,跟刀子似的。
同样是让她主动开口,他和林越洲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的万般算计都会为她低头退让。
而他,会拿无辜人的性命作为威胁的筹码。
林末眼底划过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愉悦感。
他反手敲了下桌面,跪在地上的假沈意条件反射般起身,不敢逗留,也不敢多看一眼,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意算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又听到一声刺耳的呼唤,“意意,原来你还记得我。”
共处一室,沈意只觉得烦躁。
话说得足够呛火,“林越洲的磨刀石那么多,而你是最废物的那个,很难不让人。”
她勾了下唇,笑意不达眼底,刻意靠近了些,字字珠玑,往他的软肋里捅。
“印象深刻。”
可惜,林末并没有被激怒,反倒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有些无奈地抬手想去揉她的脑袋。
“你当初也算是林家旁系中的佼佼者,只可惜你那废物父母急功近利,走了邪门歪道,为了报复他,不惜冒着曝光的风险在娱乐圈任人玩弄。”
沈意往后一靠,轻易避开了他的触碰。
虚弱的面色,透着股平淡的味道,像是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茶余闲话,“我特别好奇,你们家的废物基因,是遗传的吗?”
骂人最忌讳牵扯家人。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他不仅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反而在沈意说到某处时,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他都平静得让人难以捉摸。
只是在听完后,摇了摇头,很轻地笑了下,没有任何辩驳,反倒语气温柔地纠正她下午在车内说的一句话。
“有一点你说的不太对。”
沈意挑了下眉。
“我不是为了他。”
他起身,拿着第二批佣人送来的药剂和热水缓缓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准确来说,我是为了替代他。”
沈意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直到窗外的探照灯一扫而过,冷白刺眼的光线恰好映亮了他的脸。
同样映亮了他脖颈处的一条细长红痕。
像斩首后的痕迹,就和方才她看到的那三个替代品身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只不过痕迹很淡,应该是多年前留下的,没有强光直射的社交距离下,根本发现不了。
沈意心下已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那双真假难辨的温柔眼。
层层迷雾笼罩之下,藏得太深,叫人看不透。
“其实,你根本不记得我,对吗?”
林末见她不肯喝药,又起身把药剂放到了床头,背过身自嘲般地笑了下。
“无论我是林末还是余末。”
“你看向我的第一眼,永远是冷的。”
沈意愣了下。
长睫敛下微乱的神色,指尖无意识的收紧,触及掌心。
谎言被戳穿之后的无意识反应。
林末的余光扫过她。
没再留下,往外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下,似乎是在提醒她,“乖乖喝药,不然今晚,会很难熬。”
“我舍不得你受罪,意意。”
确认人走远,沈意整个人软在沙发上。
犹如即将溺毙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氧气,身后的衣物早已被汗湿,贴着她的背脊。
风一吹,冷得人打了个激灵。
也彻底让她清醒过来。
手腕上的疼的确让她意识模糊了一阵,但林末的那句话,才真正让人觉得胆寒。
“其实,你根本不记得我,对吗?”
疑问的句式,陈述的笃定语气,他早已洞察了她的所有心思和一切伪装。
沈意方才的侃侃而谈,听着只是字字带刺的嘲讽,但她的确不是在阐述,而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那些零碎的记忆。
她呆坐在沙发上,任由窗外的探照灯一圈又一圈的扫过室内,两眼一片空茫。
没有通讯设备,也无法确认自己的位置,想要逃出生天的唯一前提。
是活下去。
但她对林末的记忆,少的可怜。
手腕上的镇定药物过了时效期后,钻心疼渗入骨髓,像万针穿体,又似蚁骨啃噬。
生理性的疼痛逼得细碎的泪水无声滚落,唇瓣控制不住地哆嗦。
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怕的。
她起身朝床头的方向挪去。
林末说的没错,她今晚,的确难捱。
就连抬手的动作对她来说,都格外艰难,她撑着发麻的身子挪到床头,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艰难,双手捧住水杯,借膝盖托着杯底,整个人蜷缩在床角。
牙齿不受控地磕碰着杯壁,发出颤响。
她弓着身体低头凑近杯口,唇瓣刚触到冰凉的药液,身体便本能地剧烈抗拒。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止痛药。
而是B-utyacid-
凌晨2:27 私人飞机降落Moengo外围。
驻苏大使馆的对接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脸色沉冷地走进机舱内,扫了眼舱内坐着的几位,眉心直跳。
随身携带的一沓照片推到林越洲面前。
“情况不妙。”
对面几人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
“街区内大部分主干道的后台有被黑客入侵的痕迹,我们的人接管之后发现了他们植入了专属的人脸识别系统,很难根除。”
这招林越洲在沈意身上用过。
她爱乱跑的那段时期,沈意的身份信息人脸识别系统都是被单拎出来的,直接同步到恒洲资本总裁办。
有点像国内最新的天眼系统,只要目标任务进入监控范围,后台就会收到警报信息。
如今这套手段,被原封不动地复刻,用来针对他们所有人,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一行人踏入Moengo城区,就会被瞬间锁定,无所遁形。
负责人说这话时,对面几人看着并不意外,付野还在这个消息上再次加码。
“这是我的人拍的照片。”
平板上的十几张照片,被做成了对比图。
Moengo城区内几条主干道沿街商铺和街区岗点的工作人员,都在这一个月内被完全替换。
其中有些是西方的白人面孔,眼神冷硬,气场凶戾。
对接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张熟脸。
他指着其中一张,嘴唇都在抖,“这是当时唐人街混战时的外籍雇佣兵头目。”
林末的手段算不上高明,甚至过于张扬刻意,目的性太过直白。
“他在示威。”
二爷冷笑了下,一眼就看出了林末的心思,屈着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林越洲,他在逼你。”
他每敲一下,林越洲心底的躁意就升一寸,“自投罗网。”
他从始至终要的就不只是沈意。
而是亲手处决林越洲。
付野看着二爷依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深呼吸了一口,拼命压下想动手的冲动。
闭了下眼,重重吐出口气,拉回正题。
“现在最要紧的是,小妹的位置。”
Moengo城区不算大,要真地毯式搜索,照他们的人手力量来说,不出三天就会有收获。
但现在棘手的是,他们几人无法直接出现在城区,底下人手一旦暴露,不仅排查失效,更会瞬间激化局势,将沈意与夏桐推入死地。
既要确保一击即中,又要全程规避监控与武装守备,还是客场作战,更何况苏里南眼下处于雨季。
层层绝境,接踵而来,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周围的视线,纷纷落在了林越洲一人身上。
只有他。
了解沈意的同时,也了解林末。
林越洲端坐不动,脸上不见半分异色,情绪冷静得可怕,视线落在桌面上对接人带来的地形图。
没有翻阅,也没有靠近。
而是在不清楚Moengo地形的情况下,突兀又肯定的出声询问。
“Bakhuis山脉和边境附近,有临海地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机舱陷入死寂。
荒谬到所有人都觉得林越洲疯了。
眼下沈意和夏桐失联超过12小时,生死攸关,林越洲居然还在这儿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上地理了。
退一万步来讲。
Moengo位于苏里南东部,而Bakhuis山脉贯穿中西部,两地相隔超过350km。
根本就是毫无关联的信息。
可他的神色却笃定至极,由不得半点质疑。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承上启下,小情侣下章会见面。
但妹宝和桐桐是真的有事要做,那三个女人也不是摆设,前文中的有些角色会返场哦~
大家搓搓小手做好准备!!
不过按时间来算,妹宝和桐桐只会被关三天,大家不要太担心~-
谢谢小宝们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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