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孟冬之日,天气转寒。
嬴政昭告天下,将天下初设三十六郡,关中地区另设内史,地位相当一郡,但不计入三十六郡之数。
百官纷纷上奏恭贺嬴政灭六国,一统天下。
又是一日清晨,嬴政与李斯、王绾他们商议完政事以后,开始处理政务,满案的简牍、帛书如山一般,他眸光一扫,忽而注意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对方放在了最上面,而是东西通体明黄,夹在竹简堆中特别明显,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随手拿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拿到手中发现原来写着字,大概三尺长,如被子那般折叠起来,质感看着像帛,但是没帛柔软,外型规整,质地薄脆,大手轻轻一捏,就有痕迹,刚刚他用了一些力,中间就裂开了,着实有些脆弱,他看了看开头,“臣嬴阴嫚顿首上言”,不由得唇角上翘。
薛固见状,躬身道:“这是十公主送上来的,说是她与公子扶苏一同研究出来,用于书写的新纸。”
嬴政看了一下内容,字迹稚嫩,字比鸡卵都大,他收到的奏疏中,这算是最大的字了,看着纸张的面积很大,实则上面的字还不足五十,有不少字缺胳膊断腿的,不过看在书写人年岁尚小的份上,他也不计较了。
他细细观察上面的折印,还有刚刚扯裂的痕迹,又看了看墨迹,翻了翻纸张的背面,陷入沉思。
嬴政又将纸张的内容看了一遍,轻笑出声,内容分两个部分,前半段还是老内容,要求修改秦律的,后半段则是说这纸的做法,表示这纸是给他生辰的礼物。
嬴政不禁发笑,“薛固,阿嫚说这纸乃是送给朕的生辰贺礼。”
薛固闻言,“这……公主虽年幼,但已知尽孝,臣羡慕。”
陛下的生辰还有一月有余,公主莫不是弄错了?
嬴政:“真是聪明孩子,知道如何哄朕了。”
他将这份纸质奏疏放在手边,待大臣来跟前时,不着痕迹地炫耀,王翦、冯去疾、隗状等人对此也配合,纷纷配合将嬴阴嫚夸赞了一番,不过他们也就将这纸当成寻常东西,毕竟平日书写有简牍、有帛,目前看送到嬴政面前的麻纸没有竹简结实,也没有绢帛柔韧,除了方便携带以外,纸质粗糙,随便揉搓几下或者沾到水,彻底就废了。
嬴政派人给嬴阴嫚送了不少东西作为赏赐,虽然自家女儿没折腾出神兵利器或者神丹妙药,但是也是折腾出了新东西,虽说纸的缺点多,但是平日用于读写方便,也不算无用之物。
嬴阴嫚收了礼,让人将东西分给了张娥等工匠,鼓励她们再接再厉,若是能制出纸面更细腻、更平整、吸墨更稳定的纸,她就向嬴政请功劳,想办法将少府拿下,毕竟日后她用到少府的地方多着呢。
张娥等人受到鼓舞,感激涕零,更加投入研究。
同时扶苏也给淳于越送了一份新纸,淳于越十分惊喜,对于纸这种轻便、更易于保存文字的载体,自然看出它的益处,他先是感谢了一番,转眼又劝导扶苏莫要沉迷器物、工巧、方技之类,身为帝王长子,当以国事为重。
扶苏知道他的性子,对此也欣然接受。
比起纸,淳于越念念不忘的还是“分封制”,他觉得殷、周之所以能享国千余年,正是因为分封子弟功臣,使宗室和功臣成为王室的枝丫,拱卫王室,实行郡县制,一旦朝中出现权臣篡乱,皇室没有强有力的宗室力量支援,到时天子会十分危险。
扶苏虽然赞同淳于越的一部分想法,但他还是偏向郡县制,然后施行仁治,这样天下必会大大安稳。
眼见淳于越越发执拗,扶苏也不知道如何劝,他知道淳于越是个好老师,是敢直谏的忠臣,但是对于一些事情太过执拗,最后可能会伤到自己。
然后没过多久,嬴阴嫚收到了淳于越给她送的东西,整整两大箱子典籍,看着箱子里码的整整齐齐的竹简,嬴阴嫚吃惊不已,她知道这个时代这些典籍对许多读书人可是金银不换的东西,乃是作为家族的底蕴,没想到淳于越给了她两大箱子,就因为她弄出了纸,虽说淳于越平日教导扶苏,她也与扶苏亲近,但自己来了这么长时间,与淳于越还真不熟,这次弄出的纸也没有给他,对方居然还这般大方。
嬴阴嫚想起那个时常慷慨激昂的小老头,心中有了一丝愧疚。
她拿起一卷竹简拆开看了看,简面光洁,笔势圆润清晰,显而易见是精心抄藏的上好典籍。
这些东西,她受之有愧!
她赶紧给扶苏递话,询问淳于越是不是受刺激了。
扶苏来到她的住处,看了一下箱子里的竹简,让她安心收下,然后假装哀怨道:“淳于越都不曾给我这么多典籍,看来淳于越很喜欢阿嫚!”
嬴阴嫚冲他呵呵一笑,转身不理他,目光落到箱子里的竹简,小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人情该怎么还啊!
……
次日,她去曲台宫找嬴政,在殿外碰巧发现淳于越与李斯说话,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淳于越甩袖离去,李斯倒是面色愉悦,负手悠然而去。
嬴阴嫚想起淳于越送给自己那两箱典籍,最终还是迈起小腿,往淳于越方向追去。
少桑见她变了方向,问道:“公主,不先去看陛下吗?”
嬴阴嫚长吐一口气,看着呼出的雾气散开,小脸皱成一团,颇有些头疼:“我担心淳于越被气哭。”
少桑听着想笑,淳于越乃是当世大儒,年已六旬,饱经世事,哪里会这般轻易被人说哭。
然后等嬴阴嫚追上淳于越,少桑看着老者眼眶的湿意,欲言又止,还真被气哭了?
嬴阴嫚也瞪大眼睛,她就是随口说说,她有些手足无措,小声开口:“淳于先生,你怎么哭了?”
淳于越没想到被嬴阴嫚看到自己这狼狈的一幕,连忙抬手假意揉了揉眼,强行辩解:“我这是被尘土迷了眼。”
嬴阴嫚眨了眨大眼,“哦,我还以为你是被李斯气哭了。”
淳于越一听,老脸涨红,当即否认,“怎么可能!老夫真是被雪迷了眼。”
“……”嬴阴嫚也不计较到底是雪还是土了,她上前扯了扯淳于越的大袖,“淳于先生,天冷,你又年纪大,咱们去找个偏殿烤烤火。”
淳于越张口就要拒绝,就听嬴阴嫚道:“你不跟我烤火,我就让阿父给扶苏阿兄换个老师。”
“……”淳于越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嬴阴嫚对于欺负老人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一番拉扯,最终淳于越被嬴阴嫚哄进曲台宫附近的一处偏殿,一老一小围着火盆对坐,淳于越皱着眉看着她,“公主,是谁让你带老夫到这里的?”
总不能是嬴阴嫚自己的主意吧,这孩子太小了,着实不像啊。
嬴阴嫚闻言,哀怨地瞅了他一眼,稚软的声音清清楚楚:“老先生送了我两箱书,我这人虽小,但是不能凭白拿人好处,这次来追先生,是想劝劝先生。”
这人莫不是怀疑她背后有人指使?
她倒想如此轻松,可惜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淳于越:……
“公主要劝什么?”他好奇问道。
嬴阴嫚闻言,坐直了身子,绷着小脸,“淳于先生,听阿兄说,你一直坚持分封制?”
淳于越点头,而后叹息,“可惜陛下已定郡县制,如今天下初定,关东六国旧地人心未定,没有宗室诸侯镇守四方,风险太大。”
“哦,我懂。”嬴阴嫚点了点头,问道:“那先生可知阿兄为什么坚持郡县制?”
淳于越大手捋着灰白的胡须:“郡县制的优点,公子扶苏与诸多大臣已经与老夫说过,但是他们只说好处,不说隐患,难道让老夫眼睁睁看着天下将来重现离乱?”
嬴阴嫚歪了歪小脑袋,晃了晃手指,“不,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就是,这是阿父的决定,旁人不好改变。”
然后就见淳于越脸色微沉,顾念嬴阴嫚是小孩子,还是保持着和蔼的表情,“公主,若是一昧颂圣,不指出隐患,会加重君王的过失,最后遭殃的是天下每一个人,乃至公主。”
“我懂。”嬴阴嫚继续点着小脑袋,“不过,老先生,你也见到了我弄出的纸,为了制它,张娥他们试验了诸多法子,其中多次推翻重来,可若是坚持一种法子,最后什么都没有,路是要走出来的,走错了,难道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淳于越张口欲言,就见嬴阴嫚起身,两手叉腰,“阿父的路还很长,大秦的路也才没走多久,后面走的不顺再分也不迟,你不能因为不顺你的意就反对,这样和阿父有什么区别?”
“……”淳于越大手一重,揪掉了自己几根胡须都没注意到。
此时,隔壁偏室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声,淳于越下意识蹙眉,看向声响方向,片刻后,一只黑猫走了出来,趴地伸了一个懒腰,甜甜喊了一声“喵””,然后踮着小脚,跑到嬴阴嫚身边蹭了蹭。
淳于越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暗自失笑,只怪自己太过草木皆兵。方才与公主谈论的,本也算不得大逆之言,何须这般紧张。
他叹气道:“老夫居然现在沦落到要你一个小童来劝。”
嬴阴嫚佯装生气道:“你看不起小孩!”
淳于越:“不敢,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拜相。”
嬴阴嫚当即挺起小小的胸膛,底气十足:“那我六岁能为淳于越师。”
淳于越一时被噎住,最终叹息,“公主刚刚说的那些……确实有几分道理。”
嬴阴嫚见他认了,跃跃欲试:“淳于先生,为了你好、阿父好,你先别烦阿父,先去烦李斯,什么时候将他对你服了,阿父就能听你的了!”
李斯那种狡猾自负的人有时候最怕的就是淳于越这般坚毅刻板的人。
淳于越闻言,下意识皱眉,“李斯那货……”
话刚出口,对上嬴阴嫚黑白分明的眼睛,当即改了口:“咳咳……李廷尉性子狡黠,不好对付。”
嬴阴嫚将依偎在脚边的黑猫抱起,眸光微斜,“哦,我忘了,你刚刚被他气哭了。”
“老夫说了,是被尘迷了眼,不就是对付李斯吗?老夫认下了。”淳于越被这一激,当即昂起头,坚定道。
嬴阴嫚见状,走到淳于越身边,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一定行!”
然后淳于越就眼睁睁看着嬴阴嫚抱着猫,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他望着对方远去的背景,久久伫立,心绪纷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身子微僵,旋即后退一步,躬身一拜,“臣拜见陛下!”
嬴政看着嬴阴嫚渐渐消失在雪地的小背景,笑的颇为自得,“淳于越,阿嫚说的那些,你可认?”
“……臣方才,已经认了。”淳于越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嬴政转身看他,“如阿嫚所说,路还未走,大秦开创的基业古今未有,何必硬套古人之法,郡县制若是不妥,朕再改又有何妨?”
虽然他有些烦淳于越这种迂腐的儒生,但是看在淳于越对待大秦忠心的份上,他不介意敷衍两下。
比起分封制,时间会告诉淳于越,郡县制更适合大秦。
“……”淳于越闻言,还能说什么,只得躬身道:“陛下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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