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嬴阴嫚在外玩累了,看时间晚了,就想着回住处。
谁知道碰巧遇到了韩良人,韩良人见了她,笑的很是和善。
她远远看见嬴阴嫚,便停下脚步,笑着迎上来,“公主今日玩得可好?”
她还塞了一包饴糖给她,嬴阴嫚接过去,冲她一笑,虽然不了解,她还是对韩良人这种带着书卷气的美人有好感的。
谁知两人见面还没来得及升温一下感情,韩良人就开口泼凉水了。
“公主,妾听说你又打了公子胡亥。”韩良人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柔柔的,带着几分劝诫,“公主,胡亥是你的弟弟,他还小,你莫要欺负他了。”
嬴阴嫚一听,嘴巴一噘,那点好感瞬间没了。她把饴糖往韩良人手里一塞,小脸一板,“良人偏心,我不要了。”
韩良人愣了一下,继续柔声细语道:“公主,胡亥是你的弟弟,他还小,性子又软,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看着实在可怜。”
嬴阴嫚歪头迷惑,韩良人说的是谁啊?她是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大菩萨?
“我知道啊,不是弟弟,还不打呢。”她理直气壮道,小下巴一扬,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韩良人语塞。
嬴阴嫚上下打量她,仰头直勾勾问道:“良人喜欢胡亥?”
韩良人脸上温和的笑意微滞,须臾又重新柔和下来,“我也喜欢公主。”
她说完还想摸摸嬴阴嫚的头,却被对方躲过,嬴阴嫚摆了摆小手,“算了,你想喜欢胡亥就去喜欢吧,我不缺人喜欢,咱们谁也不难为谁。”
嬴阴嫚用手遮着眼帘看了看天,一副急切的模样,“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良人也快回去吧。”
她说完,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公主!”韩良人见嬴阴嫚头也不回地跑了,张口想要将人唤住。
可嬴阴嫚假装没听到,一溜烟跑了,让她与胡亥姐弟情深,还是等下辈子吧,比起想着将胡亥矫正,她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如果胡亥是个好的,也不会与赵高勾结在一起,她又担心什么,如果还是如历史那样,是烂泥扶不上墙,她就先下手为强。
韩良人想当好人,让她自己当去,她嬴阴嫚不当这个冤大头。
韩良人:……
身边的侍女青杏见她神情有些失落,宽慰道:“公子胡亥刚刚才惹了公主,公主还在气头上,听不进去良人的话也正常。公主毕竟还小,小孩子记仇,过两日就好了。”
韩良人闻言,幽幽道,“是啊,还小着呢,没了阿母,还这般活泼,不愧是秦国公主。”
青杏轻声道:“在这咸阳宫,太过显眼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韩良人闻言,瞥了她一眼。
青杏躬身,不再言语。
再次动身时,韩良人就听青杏再次开口,“良人若是喜欢公子胡亥,不如好好与其相处,将来也能有个念想。”
韩良人脚步微顿,素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胡亥还小,我只是怜他也无母,才劝嫚公主善待他。”
青杏见状,低声道:“是奴婢多想了。”
……
夜晚,云朔宫中烛光微暗,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暖黄的光晕裹着一室沉静。
嬴阴嫚坐在铺着软垫的榻沿,两只小小的赤足悬在半空,轻轻晃荡。陈媪端着一木盆温水过来,稳稳放在榻前,屈膝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才小心将她的小脚放进水里。
微烫的温水漫过幼童白嫩的脚面,陈媪掌心粗糙,指腹却极轻,一下下慢慢揉着她的脚踝、足趾。嬴阴嫚安安静静坐着,屋里只剩水声。氤氲的烛光漫上来,把陈媪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染成金色,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都被烛光填平了许多。
嬴阴嫚低头看着陈媪花白的头顶,想起了这人是原身身边的老人,她肯定认识赵姬吧。
念头一转,她的小脚下意识微微往旁边缩了缩。
陈媪当即抬眼,眉眼温软,和蔼笑问:“公主可是觉着水凉了?要奴婢加些热水吗?”
嬴阴嫚却把脚轻轻从水里提了出来,搭在盆边,她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媪,声音轻软:“媪,我阿母是什么样的人?”
纵然自己不是原身,可也想知道原身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她这些天听了太多关于赵姬的事,有人说她好,也有人说她坏,还有人说她可怜,她想听陈媪怎么说。
“……”陈媪动作微顿,沉默片刻,又给盆中加了一些热水,伸手试好温度,才重新托住嬴阴嫚的小脚,轻轻放回温水之中,依旧慢慢替她揉搓。
旁边守着的少桑见状,将角落两个侍女唤了出去,然后守在门口。
等室内没了旁人,陈媪这才开口道:“公主的阿母,原是赵地有名的美人。那模样,比春日漫山开遍的桃杏还要美丽,一眼望去,叫人移不开目光。当年赵地不少王族贵胄,都倾心于她,趋之如骛。可世事不由人,辗转之间,她便入了咸阳宫,伴在陛下身侧,后来才有了公主。”
嬴阴嫚催促道:“然后呢?”
她小脚在盆里晃了晃,溅起一点水花。
陈媪声音微哑,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行刺陛下未遂,在高台坠亡。”
嬴阴嫚下意识噘起嘴,“媪,这些我都知道,阿母为什么要刺杀阿父?总要有个缘由吧,再说她就不管我吗?”
陈媪闻言,鼻头泛酸,不敢抬头让嬴阴嫚看着自己湿润的眼眶,只低着头,继续给幼童按摩脚面,“公主还小,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许多事。”
嬴阴嫚:“媪,我现在长大了。你不告诉我,难道还要胡亥告诉我?”
听到这话,陈媪拢水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嬴阴嫚,沉声道:“公主,旁人只看见她做下的错事,只记得她谋逆行刺陛下,她做那些事,有她万般无奈的苦衷,不是为了私欲,你……别怨她。”
嬴阴嫚:……
好吧……
所谓万般无奈的苦衷,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答案,无非是“家仇国恨”之类的。
幸亏赵姬不是玛丽苏小说女主,否则她就要怀疑其他缘由了,甚至连她的身世都要打个问号。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身世已经够曲折了,要是再曲折点,她怕自己承受不住。喜欢听狗血八卦,不代表自己愿意成为狗血八卦。
“好吧,我知道,你放心,以后谁提这事,我就打他。”她直接从盆里站起来,用袖子给陈媪擦了擦眼角,“咱们都好好过,你也别哭了。”
陈媪闻言,原先克制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止都止不住,“公主这般懂事,赵姬怎么忍心!”
嬴阴嫚见有些哄不住了,佯装轻松道:“你看,也许阿父与赵地女子相克,谁让他不长教训,让阿母进宫的。”
“……”陈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嬴阴嫚说的是同为赵地女子的嬴政母亲,嘴角微微抽搐,公主这话说的,虽然大逆不道,可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她努力扯出一抹柔和的笑,“公主说的有理。”
少桑见两人说开了,殿内氛围松开了些,低声提醒,“陈媪,水凉了。”
其实水还温热着呢。
她只是瞧着陈媪眼眶红红的,怕再说下去又惹出眼泪来。
陈媪反应过来,拿帕子给嬴阴嫚擦干小脚,嬴阴嫚往榻上一滚,双手双脚张开铺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长叹一口气,“好累哦!”
后世关于始皇帝的子嗣资料记载很少,可以说没有,就是扶苏与胡亥也很少,若不是他们的身份特殊,估计史书上也没多少记载,这就给她增加了难度,看来要加快学习进度,在自己有生之年,留下更多的史书资料与典籍,这样自己日后被考古同事挖掘出来,怕是会高兴疯了。
少桑看着床上的女童小小的一团,明明是无忧无虑的姿态,却喊着累,不禁笑道:“公主若是累了,就睡吧。”
嬴阴嫚闻言,蛄蛹着钻进被子,冲着她乖巧一笑,“好了,睡觉。”
少桑见状,心中越发柔软。
……
此时,曲台宫内,烛火通明。嬴政还有五卷奏疏没看完,薛固劝了两次,都不曾劝动,只得让内侍将灯再挑亮几分,陪着嬴政。
子时将尽,嬴政终于忙完,他搁下笔,伸了伸僵硬的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薛固奉上温水,嬴政饮尽,长吐一口气,闭目养神,忽而开口问道:“太后下个月的祭品可准备好了?”
九月初三是嬴政的生母忌日,距离如今不足十日了。
薛固恭敬道:“已经妥帖准备。”
嬴政抬手按了按额角,想起母亲,他们在邯郸相依为命,后来自己登基,明明日子好了起来,可她非要与嫪毐搅在一处,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他把她迁到雍城,本想着此生不复相见,可等她真死了,他又舍不得将人埋在外面,又让人迎了回来,葬在芷阳。他想着想着,又联想到阿嫚的生母,同为赵国来的女子,同样那般狠心。
阿嫚与他,都可怜……
他看着微微颤动的烛火,轻声道:“阿嫚揍胡亥的架势,与朕当年在赵国有几分相似,你派人查查,是否有人背地里欺负她。”
薛固愣了一下,低声道,“臣遵命。”
薛固见嬴政看着心情低沉,想起一件事,转身从旁边架子拿出一小卷竹简,那竹简比寻常的短了一截,用一根红绳系着,他双手奉到他跟前,温声道:“陛下,还有一卷奏疏没有看。”
嬴政看到这卷小奏疏,不由得眉梢上扬,唇角微翘,“阿嫚又写了一份?怎么看着比之前小了,难不成改变主意了。”
嬴阴嫚自从学法以后,就开始孜孜不倦地给他上奏控诉秦律太严苛了,要改一下,他三天两头就收到小孩送上来的一卷,最近阿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奏疏的开头就不再让别人代笔,而是会歪歪斜斜写上“臣嬴阴嫚拜上言”之类的。
打开奏疏,果然看到开头是“臣嬴阴嫚昧死再拜上言”,嬴政经不住一笑,那“昧死”两个字写得尤其大,好像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再一览内容,还是老生常谈,要求修改秦律,虽然内容还是老样子,不得不说嬴政看完之后心情愉悦不少,感慨道:“赵高看来教的不行啊。”
薛固只是笑了笑,赵高目前也被公主“骚扰”,要求赵高修改秦律,赵高给公主讲律法,公主以情理辩驳,赵高居然还讲不过公主,并且还被公主扣了诸如“酷吏”、“恶霸”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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