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经过这一次开诚布公的聊天,对双方都有了了解。
嬴阴嫚对嬴政的大心脏有了更深的认识,不愧是始皇帝,天天被刺杀,都能面不改色。
嬴政对嬴阴嫚的天真刁钻的想法有了更详细的了解。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看着乖巧,实则满脑子歪理,一张嘴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怪不得赵高拿嬴阴嫚没办法,他若不是阿嫚的父,怕是也要头疼。
而在外人眼中,嬴阴嫚这波殴打胡亥,不仅什么责罚都没有,还被嬴政赏了诸多东西,而胡亥只是被赐了一盒膏药,这让后宫众人见识到了嬴阴嫚在嬴政心中的地位。
一些后宫嫔妃打听到了这波热闹的缘由,尤其对于认识嬴阴嫚生母赵姬的人,听到后不由得心情复杂,赵姬若是放下赵国恩怨,此时在咸阳宫怕是最风光的就是她吧,陛下念旧,嫚公主又受宠,她若还在,哪轮得到旁人争宠?着实不是享福的命。
青阳室内,此时姚美人的殿内可是热闹的紧,相熟的几个嫔妃聚在一起聊天,她们在咸阳宫过得苦闷,平日也没什么可玩的,也就与熟人说说话,打发时间。然后大家就不可避免地说起卢姬刺杀嬴政未遂的事情,从而又牵扯出嬴阴嫚的事情。
姚美人作为主人公坐在主位,她右手边是一个容貌明艳的女子,看着比她稚嫩一些,是田良人,乃是齐地田氏旁支,坐在她左手边的端庄明丽,乃是燕地宗室旁支姬美人,瓜子脸,柳叶眉,瞧着温婉,不过别看她长得温柔,内里却是带刺的。
姬美人摇头叹气,一副想不通的模样,“我平日见卢姬的胆子还没有鹌鹑大,怎么会刺杀陛下的?”
她对面的田良人神色带着些许嘲弄:“她家祖上五代是齐国的士师,齐国亡了,估摸着一时想不开。”
姬美人闻言,美眸轻轻扫了她与姚美人,“你们同出齐地,你们如今是想开了?”
如今秦国一统天下,咸阳宫汇聚天下美人,虽说大家都被困在宫中,也都不是泥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大多人抱团都是按照六国区分,齐国的凑一处,燕国的凑一处,赵国的又凑一处……如今六国皆灭,天下的纷争已经结束,但是属于后宫的“六国”纷争还在继续。
田良人与姚美人知道姬美人这人嘴毒,与她相处久了,也就适应了。
田良人先开口,语气懒懒的:“我齐国国弱,苟延到最后才灭国,已然满足。”
姚美人苦涩一笑,轻声道:“我们女子都入了咸阳宫,往事已经不可追忆,为何不放下,若是不放下,压在心中,最后害得也是自己。”
听他俩这样说,姬美人想起燕国,他们燕国是在齐国之前灭亡的,荆轲刺秦失败以后,按理说,他们燕国本应承受嬴政的滔天怒火,可最后还是存续了五年,若不是燕王昏庸,杀了太子丹想讨好秦国,又守不住辽东,说不定也是最后一个被灭亡的。
她想起这些,心里头有些发闷,自嘲道:“罢了,六国都没了,再说这些着实无趣,难不成外面那群人还指望着我们这些咸阳宫中的女子来复国?说些有趣的,嫚公主又将公子胡亥给打了,陛下也没罚,姚美人此番是彻底安心了。”
姚美人听到这个,唇角的笑明亮了许多,“也是胡亥惹她,公主虽然平日乖巧,可也不是好欺负的,身为王族女子,有自己的脾气也好点。”
姬美人掩唇娇笑,眉眼弯成月牙,“如今宫中也就你觉得嫚公主乖巧了,你若是在公子胡亥面前提起,怕是能见他给吓哭。”
田良人听到这话,也经不住笑了一下,忽而眉心微蹙,忍不住提醒姚美人:“阿姊,对于公主身边,你平日还是要多注意,此番赵姬之事传到公主耳边,若是巧合还好,若不是,公主年岁还小,这些年,宫中的孩子夭折的一只手都数不完,不提远的,卢姬的孩子不也没有保住。”
卢姬平日温婉安静,她怀疑此番骤然行刺嬴政,是因为丧子之后万念俱灰,然后被人蛊惑,所以才动了手。
姚美人闻言,冲她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姬美人见她俩这一副操心的模样,又忍不住刺道:“你们真当自己是嫚公主的亲母了,她父是嬴政,你们齐国刚刚被嬴政灭了,你们就一点怨气都没有?”
此话一出,室内顿时针落可闻,姬美人的侍女欲言又止,想要替自家主人解释一下,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旁边的岚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没事。
姚美人闻言,面色微微冷了,不紧不慢道:“姬美人,你发什么疯?你若是为燕国觉得委屈,可以向卢姬学学,放心,看在我们平日的交情上,我会为你收尸的。”
姬美人噎住,鼓起腮帮,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姚美人那张冷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姚美人淡定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润口,装作没看到。
田良人见状,在其中和稀泥,“好了,好了,你们怎么又闹了起来,大家如今都在咸阳,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我等又做不了什么,为这些相互置气,你们不觉得亏吗?”
姬美人扭头一哼,下巴扬得高高的。
姚美人则是微微摇头,姬美人听说来咸阳之前,在家中十分受宠,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就是看着脑子没发育多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脾气还跟孩子一样。
姬美人见姚美人没反应,眼眶渐渐泛红,她先是抿着嘴,忍了忍,最终没忍住,鼻头一酸,下一瞬,晶莹的泪珠就落了下来,然后就猛地扑到姚美人的怀里,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忍不住抽泣道:“你就知道欺负我,知道我在这里孤苦无依,我哪日真死了……唔呜呜……你肯定高兴坏了。”
眼瞅着她的眼泪把姚美人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姚美人看着抱住她的小女子,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跟哄孩子似的,“是,我狠心。”
姬美人闻言,忍不住抬头,丽眸噙着热泪,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凶道:“你敢!”
姚美人心中叹气,面上还是要“哄孩子”,“不敢!”
“噗呲!”田良人忍俊不禁,那袖子遮住唇。
姬美人被她这声笑弄得俏脸涨红,顿时将头往姚美人怀里埋的更狠了。
田良人见状,在一旁打趣道:“阿姊,公主可曾如姬美人这般耍无赖?”
姚美人瞥了瞥怀中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公主已经六岁了,已经不经常撒娇了。”
姬美人:……
她从姚美人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瞪着田良人,又瞪了瞪姚美人。
就这样,姬美人一时没撑住,来了一个落荒而逃。
她刚离开青阳室,沿着廊下走了没几步,迎面走来一个熟人。她下意识挺直胸膛,收住脚步,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走来的女子见到她,下意识躬身行礼,“妾身参见姬美人。”
她穿着素净,发髻也只插了根银簪,瞅着清淡,但一张脸淡雅秀丽,与她那身衣饰倒是相得益彰。
姬美人上下打量她,淡淡道:“你来这边,要去找姚美人?”
韩良人恭敬道:“听闻姚美人病愈,我前去探望一下。”
姬美人忍不住撇嘴,“你别去了,她刚病愈,招待太多外人容易累到自己。”
面前这女子是韩国宫婢出身,姚美人生病前,就是此人凭借那些魅上的技巧夺了嬴政的宠,又让人放出消息说嬴政因为嬴阴嫚生病疏远姚美人,明显要将人往死里逼,姚美人不计较,不代表她不计较。
韩良人没想到姬美人这般直白替姚美人拒绝她,她抬头浅笑,那笑容温温顺顺的,可姬美人瞧着就觉得假,“姬美人莫要担心,在下不敢累到姚美人,妾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不敢太过叨扰姚美人。”
姬美人闻言,丽眸微眯,因为比其高半头,此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架势,“你这人就非要自讨苦吃吗?”
韩良人微微昂首,那温顺的笑容收了收,露出几分倔强,“妾不觉得自己现在过得苦,看美人这架势,难道觉得自己在咸阳宫憋屈?”
她佯装疑惑地想了想,“哦,美人来咸阳之前,是燕国王族女子,妾确实高攀不得。不过,妾也着实羡慕美人与姚美人之间的感情,明明燕国与齐国之间有‘破国杀君’的血仇,美人与姚美人之间却亲如姐妹。”
周围顿时变得安静,只有旁边树梢鸟雀扑闪翅膀的声音。
姬美人眸光变冷,那点不耐烦一下子从眼底溢了出来,“呵,怎么?韩良人莫不是还惦记韩国,我也是纳闷了,你们韩王那般无耻,对你们也不好,怎么让你这般念念不忘。”
韩良人脸色也变差,嘴唇抿了抿,“美人慎言。”
“戳到你的痛处了?不装大方,不装端庄了,明明自己没有的东西,偏偏要装,只会让人招笑。”姬美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可听着扎人。
“……”韩良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白了,“妾还要去看姚美人,就不打扰姬美人了。”
她说完,微微欠身,带着侍女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姬美人不语,看着她转身离去,轻哼道:“脸皮真厚!”
侍女无奈提醒道:“美人,我们现在去哪?”
姬美人轻轻一笑,“自然是……”
她莲步轻移,往前行了七八步,然后脚步停在一出灌木丛拐角,微微弯身,巧笑倩兮:“公主,你在这里捉迷藏吗?”
就见灌木丛中一个荷色小身影动了动。
嬴阴嫚看到她,干笑两声,丢掉手中用于遮挡伪装的树杈,小脸带着几分谄媚,“姬美人早啊!”
姬美人将她拉起来,给她拿到颅顶的两片残叶,含笑看着她,“看多久了?”
“……嘿嘿,嘿嘿!”嬴阴嫚继续傻笑,背着小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面前的女子。
她能说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吗?
原先她来时看到姬美人气呼呼的出来,想着不撞对方霉头,就带着少桑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谁知意外看到了另外一场热闹。
以前,她还替嬴政担心,将六国美人放到后宫,就不担心吗?
如今看来,后宫这些六国美人之间不自己打起来,就已经够好了。
众所周知,即使有秦这个大boss压着,六国明面上讲究合纵连横,共同抗秦,实际上莫说背地里,就是明面上相互之间的反复利用、猜忌、背刺也不少,各国之间从来没有绝对的盟友,谁也不好说对方是背信者,因为六国都不干净,至于秦,六国都将秦当反派了,还能是好的?
有这些嫌隙在,让大家同仇敌忾起来,似乎很难。
姬美人见状,用额头蹭蹭她,嗔笑道:“你啊,可不能与韩良人学坏了,王族女子不能学她那种做派,你若是学了,你怎么打胡亥的,我就怎么打你,可记住了?”
“……记住,记住。”嬴阴嫚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冲她甜笑。
姬美人看她这模样,将人又抱了起来,往怀里按了两下,拿脸贴了贴嬴阴嫚的脸颊,稀罕道:“赵姬怎么能生出这么软这么漂亮的孩子。”
嬴阴嫚小手搭着她的肩膀,谦虚道:“美人过奖了,美人也美。”
听着怀中女童小大人一般的语气,姬美人更是喜欢,将人又抱紧了几分,笑得眉眼弯弯。
嬴阴嫚嗅着她怀里的脂粉香,略微挣扎了一下,最终放弃,叹了口气。
算了,抱就抱吧。
旁边的侍女以及内侍见到,纷纷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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