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感受到触地的踏实感, 莉莉丝睁开眼。
下一秒,她就激活了“骑士”职业卡。
【叮!您的体验卡已开始使用,请注意时限——】
【剩余时间:00:30:00】
【剩余时间:00:30:00】
【剩余时间:00:30:00】
莉莉丝松开手,将怀里的尤弥尔放到地上。
她抬头看向四周。
蔚蓝的天空上,密密麻麻飞满了面带微笑的天使。它们有着俊美的容貌、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发、洁白的羽翼,以及希腊雕塑般规整的肌肉。它们身周散发着柔和的光,这看起来美丽,实则危险的法术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污染生物,数不清的污染生物,几乎将周围的空间挤满。
骑士们拔出剑与其对峙。他们身上的盔甲几近破碎,红色的披风飞扬,比血的颜色更浓烈。洛瑟斯的骷髅马倒在地上,从中断成两截。
骸骨骑士挡在光矢与另一位骑士之间。他莹白色的骨骼赤裸裸暴露在外,幽幽蓝火在肋骨间熊熊燃烧,这火光在污染生物的攻击前却渺小如萤火。
这是几乎一面倒的战局。
骑士们已经输了。
战场瞬息万变,但莉莉丝却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每一处细节。
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
【剩余时间:00:30:00】
她走到被骑士们护在中间的那个人面前。
“辛苦你了,好孩子。”
莉莉丝说。
巫妖的眼睛瞬间瞪大, 很快, 盈满泪水。
对于莉莉丝为什么能摆脱时间的禁锢,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凋亡种轻声问:
“……我做得好么?”
“很棒。能拖到我们来,很不容易吧?”
【请在任务倒计时结束前找到骑士团, 并救下他们。
剩余倒计时:2分9秒。 】
【职业卡生效剩余时间:00:30:00】
外界的时间自然流淌, 这里却成了例外。
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任务会有三格难度值?莉莉丝现在明白了。
一个掌握了时间法术的巫妖。
如果不是报丧女妖偷走了她的命匣,正面对决, 恐怕要费很大的力气。
这么想着,她摸了摸巫妖的头。
“你以后叫薇薇安,怎么样?”
巫妖流着泪注视她。
她说:“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那些人类呢?”
“在我的塔里。塔和人都在我的空间里。”
唔, 一个掌握了时间与空间法术的巫妖。
都有这个能力了,想做什么做不到,结果花了十几年也就在这偏远的地方拐了些人。
真是符合莉莉丝对凋亡族的刻板印象。
她拍了拍薇薇安的头,带点无奈。
“还能坚持多久?”
薇薇安咬了咬牙,憋出一个数:“两分钟。”
“好。”
莉莉丝走出骑士的保护圈。
她站到所有人前,抬头仰望那些“天使”。
不论是谁来看,都得说面前这些生物堪称圣洁、纯美的化身。它们脸上那悲悯的表情,让所有人看了都会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罪。
莉莉丝干呕了一声。
她举起法杖:“群星啊,请聆听我的愿望。我真诚恳求你们,来到我身边。我希望你们能成为我的剑、我的盾、我的盔甲、战马。我希望你们与我一起,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某一瞬爆发出不弱于祂的光芒。”
“我希望我们能救下这些生而有罪的人,人的罪应当由人来判决。我希望我们能杀死这些被同化的可怜生物,它们的灵魂该被释放。”
“我杀,我杀,我杀——”她顿了一下,眼中有微光亮起,“我们杀!”
她向前迈了一步。
lili ,我会成为你的剑,一把最普通的骑士长剑。我没有华贵的宝石点缀,没有精美的护手,我只是一把锋利的剑,可以么?
那太好了,我本来就不需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她没有停,一直向前。
lili,我会成为你的盾,一面趁手的盾。我也许并不坚硬,但我能保证,在破碎之前,我会一直保护你。
谢谢,请陪在我身边吧。
莉莉丝走到了一个污染生物面前,站定。与高大的天使相比,她小得可爱。
巫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在她的注视下,少女动了。她左腿向后,弓步向前,手往斜右方一拉,握住一团空气——
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出现在她手中。
紧接着,那把剑的剑尖消没于天使的身体中。
她猛地向下一甩,如同在割一块融化的奶油,几乎没有阻力,剑在天使的身体中划过一道弯月。
我撑不住了。
巫妖想。
对不起,没办法帮到您。
【职业卡生效剩余时间:00:29:59】
金色的血瞬间喷溅。莉莉丝举起左手。
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扣着一面圆盾,血尽数喷洒在上面。
下一秒,她转身将盾甩出——
“副团!不!”
洛瑟斯听到身后伙伴声嘶力竭的呼喊。他眼眶中的鬼火幽幽燃烧,没有一点变化,身体想要动,但在白日,凋亡种持续陷入虚弱状态。
他的身体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听使唤。
一招误判,满盘皆输。 *
光矢直刺他胸口团聚的蓝火!
“咚!”
两股力量撞击产生的巨大冲击使洛瑟斯与被他护在身后的骑士弹飞。
骸骨骑士在空中调整位置,转头看。
在他原来的位置,一面盾牌插在地面上,边缘仍在震颤。
莉莉丝收回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轻盈。职业卡极大强化了她的身体素质。
加上精神力的辅助,她仿佛飘然于整个战场上,能看到每一处微小却关键的转折。
……lili。
姗姗来迟的几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lili,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我来当你的头盔,我会把你聪明的小脑壳护得严严实实。
lili,我是你的胸甲,我会保护好你的心脏,哦对,人类好像并不能只保护心脏……你这次的身体好孱弱。
lili , lili ,我是你的披风,虽然没什么用,但会让你很帅!
……
她没空管星星们的叽叽喳喳,用力蹬地,直接将自己弹飞起来。
尤弥尔抬头。
他的学生——本该是肉.体弱小的法师,但却靠着一次大跳,遥遥飞到了空中。
她面无表情,眼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乌发飘散。很快,那张时常对他露出无奈表情的脸被头盔掩盖。
莉莉丝的身上浮现出一套通体银白的铠甲,线条流畅,紧贴人体曲线。从宽阔的肩甲到收束的腰线,再到修长的腿甲,披风从肩甲两侧垂下,深黑色,与铠甲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对比。
她高举手中的剑。
重重砸下!
剑光刺破了天使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本一面倒的战场,在某一瞬过后,因忽然出现的一名银骑士迎来了转机。
骑士的剑技毫不拖泥带水,只求一击毙命。骑士出现在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
挥剑,杀死敌人,又如鬼魅般消失,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骑士团不断紧缩的防线忽然得到喘息。
他们得以重振旗鼓。
尤弥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笑了一声。
莉莉丝不在这里,所以她没有听到老师这罕见的不含任何嘲讽意味的轻笑。
大法师垂下手。
天使们投下的阴影边缘微微抽动一瞬,回归平静。
lili——
莉莉丝的心跳鼓噪,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liil——
她杀了多少?
lili!
什、什么?
lili ,为我停一停。骑上我吧,我的铁蹄会踏平所有尚未向你臣服的土地,我会冲向你的敌人,我们将如暴风般席卷一切。
呃……
要不算了?我现在拿着剑,骑了马反而没那么灵活。
通体银白的骑士甩了甩剑身上的血,剑尖朝下,刺入大地。
披风猎猎飘扬,她站在所有人面前,与污染生物们对峙。
她仿佛在等待一个时机。
出人意料的是,那些没有情感的天使们也停下了攻击,静静注视着她。
它们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时间被无限拉长。
骑士们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的动作。
只要她发起攻击,他们就会立马配合她,一起冲上去。
是时候吹响反攻的号角了!
被在场所有人注视着,莉莉丝忽然停下,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原因,只是因为——
lili !你得骑上我,你都许愿了。你怎么可以食言呢?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她被吵得脑壳疼。
【职业卡生效剩余时间:00:02:59】
行行!我骑。
银骑士拔出剑,背挺得笔直。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
天使们没有动作。
两根。
天使们露出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好吧好吧”。
一根。
它们身后浮现出法阵——
零。
莉莉丝如在弦上的箭,陡然射了出去。
“给她祝福!”
奥利维的声音同时响起。
“跟我上!”
骷髅马已然复活,洛瑟斯一马当先。
“后方不用管,有我!”
利落的女声,是莉莉丝之前净化过的女骑士。
莉莉丝在空中转了个身,轻巧地落在通体雪白的战马上。没人看到它从哪出现,只知道它几乎瞬间就带着莉莉丝冲到了领头的天使面前。
莉莉丝举剑——
在这个瞬间,她与它对视。
污染生物眼中并没有死亡来临的恐惧。
它带着怀念的目光,看着她,轻声道:“你真美啊,请为我稍稍停留。” *
剑光闪过。
在掉落的头颅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背影时,莉莉丝已经冲到了下一个敌人面前。
就两分钟了,时间紧任务重,哪来的时间在这儿叭叭。
神经病,怎么不去死呢?
恶心玩意儿。
【叮!隐藏任务:爱火不息,任务内容刷新。
你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
你一定有话要和他说。
告诉他吧,就现在。
他想和你谈谈,哪怕一秒也好。
任务奖励:一个由光明神亲自为你达成的愿望。
任务剩余时间:无限。 】
莉莉丝始终闭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沉默着,直到砍下最后一个污染生物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1 一招误判,满盘皆输。游戏《守望先锋》里拉玛刹的台词。 *2 你真美啊,请为我稍稍停留。出自《浮士德》
第22章
【紧急任务完成——滋!奖励……奖——】
莉莉丝的眼前弹出任务面板,上面的文字扭曲着,渐渐变成她熟悉的样子。
汉字。
【理理我。 】
【理理我。 】
【你真的打算永远不和我说话了吗? 】
【lili? 】
银骑士不急不缓,骑马到骑士团前。
她摘下头盔。
濡湿的发贴着额角,肌肉因过度使用而酸痛,莉莉丝的脸上没有出现异样,沉静的双眼注视着骑士们。
调律者。
公主殿下。
领主。
无论哪个名头, 都足以如山般砸死这些本质还是平民的骑士们。
而这所有头衔的拥有者, 她亲自到来,救了他们。
作为骑士, 需要自己侍奉的领主来善后,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非常失职。
仅仅只是个普通的护送任务而已。
虽然出现意外,但他们本就应该有处理风险的能力才对。
奥利维率先走到骑士们前面,他笑起来,如同夏日暖阳,带着足足的歉意,然后这个污染生物躬身,头卑微地垂下去:“主人,请您宽恕我的无礼,然后,骑士团……”没有完成任务,都是我御下无方,请惩罚我一人。
他习惯性地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但在他说完这些话前, 莉莉丝先一步开口——
“抱歉。”
这片土地的领主说,
“是我的问题, 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的发生,害你们陷入危机。下次我会考虑得更加妥当。”
她将头盔夹在左手臂的腋下,右手反手握剑,剑尖朝着自己的方向,在马上行了个礼。
白马的鼻子里喷出气,右前腿弯曲,与主人一起,摆出了足够真诚的姿态。
然后莉莉丝说:“大家有受伤吗?可以坚持一会儿?我需要缓一缓才能带你们回去。”
“还、还好,殿下。”
“好歹是骑士,一点小伤而已。”
“殿下,您的剑技原来这么精湛嘛?从来没听说过哎!他们都说您是——唔唔唔!”
口无遮拦的骑士被同伴们捂着嘴拖下去了。
他旁边的两名女骑对视一眼,为他的“天真”齐齐叹气。
莉莉丝一夹马肚,白马便知道她的意思,小跑着往骑士团中间去。
披风擦过奥利维低垂的头。
他听到耳旁传来轻轻的一声——
“无妨。”
不知为何,奥利维看着地面,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受封成为骑士的那天。
青年那时还忠诚地信仰着光明神。
他满脸挂着真诚的微笑,看着老师举着剑,剑尖依次点过肩膀。
“我以狮心骑士团之名,册封你为骑士。”
“从此刻起,你当以荣誉为盾,以忠诚为剑。”
“作为骑士,你须守卫信仰,援助苦难,捍卫弱者,至死方休。”
“你是否能做到这些,奥利维?”
是的,当然,他一定会做到!
奥利维绝对不会让“狮心骑士团”蒙羞。
但后来,他带着伙伴们从教廷叛逃。
老师被秘密处死。
知情者全部“自杀”。
一切都结束了。
教廷的手伸不到维斯特加德王国,同样,他们也永远无法回去故国。
清白很重要吗?
现在的奥利维会说,并不。
只要那时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就好,谁会在意事情的真相。
即便上位者真的有错,但上位者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错。
他应当再坚定一点,通透一点,承认那些罪,即便他是无辜的,即便他会被处死,即便,即便——
“抱歉。”
“是我的问题。”
“下次我会考虑得更加妥当。”
“无妨。”
为什么会有上位者承认是自己的错。
他直起身子,下意识回头看。
少女领主扯了扯缰绳,利落地下马,披风如同出征时飘扬的旗帜。
她指了指大腿受伤的骑士,又指了指马。
马儿便通人性地跪倒在那个骑士身前。
她并没有多言,只是走到大法师身边,将他抱起来。
她身上的剑、盾、盔甲如星光般消散。
于是她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少女,身穿厚厚的御寒衣物,也没佩戴什么标志身份的首饰,未施粉黛,但脸还是因为刚经历一番剧烈运动变得红扑扑的,在这寒冷的土地上像在嘟噜噜冒着热气。
像苹果,熟透了的那种,特别甜——
奥利维无端想。
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将尤弥尔包到自己厚实的衣服里,这才抬头环顾四周,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你们不治疗一下吗?都看着我干什么?”
“哦哦,对,对——吸溜。”
“治,现在就治,我帮你们……不是!谁先帮我治一下?”
“这么大的伤口!你刚刚在发什么呆?”
“额——嘿嘿。”
骑士团这才后知后觉地动起来。
莉莉丝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于是她没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偷偷瞥人不好。
所以骑士们不会偷看人。
他们光明正大地看。
一边看一边眼神交流。
莉莉丝殿下好强。
莉莉丝殿下好谦虚。
莉莉丝殿下对他们的态度好温和,就好像他们是同样平等的人。
莉莉丝殿下……
有些事经不住细想,因为一往深想,就会疑惑,为什么这样的人传出来的风评会与她本人截然相反?
抹黑污蔑。
贵族的名誉非常重要,一位贵族倘若名誉受损,就会被他们那个阶级的社交圈排斥。
而莉莉丝殿下似乎好像并不在乎她的名誉。
她来到这偏远的霜泣之地后,从没有多费口舌解释,只是默默出手解决了这里一直以来的麻烦。
现在,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他们认识到了真正的她。
如果他们那时候也能像殿下一样,不在乎流言蜚语,忍耐下来,用行动证明自己——
骑士们不语,只是一味自省,眼神中透露出尊重。
品行高洁的人合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所有……么?
终究还是有一个人例外。
就是骑在马上,腿受伤的骑士。
他吸着鼻子,感伤地哭泣,眼前一片模糊,别说流露出尊重了,那双澄澈的眼眸此时被泪水溢满,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之前抱孩子的骑士。
骑士像浸满水的海绵,无法控制地落泪,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殿下人好好啊。她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做了这么多,我好想报答她!可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向莉莉丝殿下效忠,也没有能做的事了。可是、可是可是,我现在还是娜塔莎大人的骑士才对,我应该忠诚不二。
我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
头好痛。
想不出来好的处理方式,他便抱着马脖子,哇的哭了出来。
让给他治疗的骑士吓得抖了一下。
莉莉丝被这动静弄得睁开眼。
她看向哭泣的骑士。
歪了歪头。
——哭了。
是疼的么?
应当是吧。毕竟大家都是人,大家都是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被悉心照顾大,独一无二,妈妈的孩子。
血肉之躯,受了伤,会疼,会委屈,会流泪,会想要被安慰。
很正常。
这么想着,她走到白马前。
伸出手。
魔法阵的繁复图案在掌心前凝结。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安慰:
“好了,不疼了,别哭。”
语调平平,听起来反倒更像威胁。
理所当然,不再疼痛的骑士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他一边哭一边喊:“莉莉丝殿下!我、我真的真的不想当背叛主人的骑士,怎么办?哇——呜呜……我真的觉得您很好很好!即便我这么懦弱,您依旧来宽慰我。我真心想侍奉在您身边,为您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哭得太投入,后面的话叽哩哇啦的,谁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安慰失败了。
他还说什么背不背叛的。
莉莉丝有些挫败。
她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握紧法杖,没有回应骑士,自顾自地许愿道:“群星啊,聆听我的愿望,请带我们回家。”顿了顿,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带我们回霜泣之地领主的城堡,麻烦你们,辛苦了。我会在今夜,一直一直,数星星的。”
哦,对……
在莉莉丝开口前,奥利维果断下了命令:“全体闭眼!”
金光绽放!
莉莉丝脑内的声音更加繁杂。
lili,lili,你会数多久的星星啊?
lili,你以前只有我们时,几乎每天都会数星星,现在只有用到我们时才会这样,你不喜欢我们了吗?
lili,你变了好多。你都不笑了。
lili ,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弱?你是不是已经没办法对抗我们的力量了?我们能不能将你带到星空,永远和你在一起?
lili,lili……
这就是星星魔法的弊端。
莉莉丝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城堡,耳边又是星星们的话,又是骑士团的道谢声。
她头疼欲裂,不发一语,直接离开。
“莉莉丝?”
“莉莉丝——”
老师的呼唤过于遥远,她几乎听不清,只是感受到冰凉的手指在轻抚脸颊。
她将尤弥尔放到座椅里,捂着头:“抱歉,老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没有管他作何回应,她便独自走到阳台上。
寒风呼啸。
【lili,它们又来打搅你了吗? 】
【lili,向我发出请求……不,说一句话,我就会掐灭那些吵闹的星星。 】
lili ,祂对你不好嘛?你的身体怎么一纪比一纪孱弱。
lili,向我们许愿吧,我们会一齐杀了那个疯神。
莉莉丝扶额站在城堡的阳台上,眺望她的领地。
骑士们挤在花园里,好像在投票表决什么,喧闹不已。巫妖薇薇安手里举着一座袖珍高塔,造型非常像上辈子的托塔李天王,翻着白眼等他们的结果。
再远一点,书记官薇诺娜表面严肃,实际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语调轻快地向城堡里的佣人们下着指令,准备筹划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再往远,莉莉丝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兽人子民们过着充满希望的生活,新来的领主解决了巫妖,农民们很快就能回来,总算可以填饱肚子了。
更远,山脉上,结界里的雇佣兵们严阵以待。新的退潮者还没来,他们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但因为有了一次净化,现在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基石、德鲁伊的到来会大大减轻他们的防守压力。到时,伤亡也会减少很多。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莉莉丝咬紧牙关,一句话不说。
lili、lili、lili……lili、lili、lili……
好吵,好吵,好吵。
莉莉丝有时会陷入无法避免的悲观情绪当中,她觉得自己肩负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沉默,直到一切回归正常。
系统还是那个系统,星星还是那个星星。
25219,25220,25221……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心里数了一晚上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推主线中。新的男嘉宾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这些写会不会有点乱?嗯——第一篇章已经结束了。可以说是完美达成新手任务,接下来霜泣之地会一天天变好。让我们迎来第二篇章吧。跟我一起喊:木精灵木精灵木精灵,骑士骑士骑士。下个篇章搞这两个。嘻嘻。
第23章
“奥利维,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想!我们效忠的是教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背叛教廷——奥利维, 你真是辜负了教皇大人的一番苦心。”
“奥利维哥哥,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可以帮助他人的骑士。”
“作为骑士, 你须守卫信仰, 援助苦难,捍卫弱者, 至死方休。”
……
污染生物猛地睁开眼,碧蓝的眼眸中弥漫着无助。
他的肢体不自觉地抽动,但因被锁链牢牢紧缚,只能在小范围里颤抖。
奥利维赤身裸体,躺在冰冷的试验台上。嘴唇微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望进一双载满星光的深邃眼眸。
他听到眼睛主人舒缓的轻语:“做噩梦了?别往下看,好孩子, 继续睡吧……我会保证你安眠无忧。”
【叮!您的体验卡已开始使用, 选择职业为“魅魔”——】
【您使用魅魔天赋技能:“入梦”。 】
直到污染生物合上眼, 陷入又一场长梦,莉莉丝才收回目光。
客观地说, 莉莉丝认为现在的场景完全可以用作恐怖电影的取材地。
外表圣洁的生物被捆在大理石台上,面无表情的孩童握着刀将他开膛破肚,黑色的皮手套上沾满金黄色的血,男孩却像毫无察觉,继续将他的内脏一一剖开。
而莉莉丝扮演的,显然是恐怖科学家身边那个无脑的助手。
她站到尤弥尔老师身后,看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漫不经心地问:“有什么发现吗?”
“他一直处于饥饿状态,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恢复能力,所以我才能在肉长回来之前看清他的内里。”
“污染生物还要进食?”
“嗯。”尤弥尔没有过多解释,小刀划开某个器官,“你看,他的胃是空的。”
“也许他只是长了个胃,但根本不用呢?”
“莉莉丝,”尤弥尔瞥了她一眼,“这个生物没有肺、没有心脏,所有功能都优化到了极致。然后你告诉我,他长了个胃,却没有任何用处?”
莉莉丝耸了耸肩,转移话题:“光这样看不出什么,我们得再抓个污染生物做对照。”
尤弥尔无声地点了点头,看着被他割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的印记在哪?”大法师忽然问。
“什么印记?”
“奴隶契约的印记。”
“哦……”莉莉丝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骑士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身体,随口回答,“我不知道。他不希望印记被任何人——哪怕他自己看到,我就顺了他的意。”
尤弥尔盯了她一会儿:“你是控制狂么?”
“哈?”
“不会是在……?”
“没有!不会。”莉莉丝已然猜到老师所想,打断了他的话。
尤弥尔看向他想的那处,用看牲畜的目光估量了一会儿,才以陈述的语气说:“做他的另一半会很辛苦。”
莉莉丝不明白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
于是她敷衍地赞同道:“确实,再加上他还是个处子,没什么技巧可言。”
尤弥尔不说话了。
他脱下手套,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独留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又闹别捏了-
奥利维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教廷厌恶与黑夜女神有关的所有种族,凋亡种最甚,其次就是魅魔、女巫、报丧女妖这种曾信仰过女神的黑暗生物。
这些种族生而邪恶,应当直接灭杀。
本该如此。
身穿盔甲的骑士躬下身,隔着篱笆,将手里的东西尽可能递进去:“吃吗?”
他澄澈的双眼注视着对面,不含恶意。
少女歪了歪头。
“苹——果,很好吃,很甜,吃吗?”他又说。
魅魔弯了弯眼睛,没有要拿的意思。
奥利维于是将手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四溅。他将佩剑摘下,放到地上,然后试探着靠近——
魅魔站起身。
他瞬间停住,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对面的生物。
黑发黑眸的魅魔走近——鬼知道教廷内为什么会出现一只魅魔,这种生物通常只会出现在人的梦中。奥利维的额上沁出汗珠,他生怕有其他人经过这条僻静的小道,发现她,然后……
杀了她。
魅魔走到他三步之内,很近了。
她的目光看过他的剑,然后是他的脸。
“莉莉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原来魅魔会说人类的语言。
奥利维眨了眨眼:“奥利……”
他忽然想到,名字是最短的咒,有能力的黑暗种族可以仅凭名字诅咒别人。
“奥利奥。”
于是骑士随口扯了个名字,不明白魅魔为什么会忽然笑出声。
“听起来很好吃。”她说。阳光下,那双眼眸仿佛泛着波光的湖泊。
果然是魅魔。奥利维的思维发散,如教廷告诉他们的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魅惑人类的男性。
他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赞美吞下,不断告诫自己对面的生物并非友善的人类,方才伸出手:“你不能待在这里,很危险。我带你离开。”
魅魔注视着他。
她缓缓地开口:“你可以做所有喜欢的事情,奥利……奥,时间紧迫,你确定要耗费在我身上吗?”
“跟我走,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只说。
于是魅魔伸出手。与奥利维想象的不同,她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并不像那以“美”著称的种族所该有的。但当那只手落在他掌心,又下意识与他十指相扣时,突然冒出的疑心就消失了。
奥利维反扣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轻巧地将她举过篱笆。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用披风将魅魔裹起来。
然后他低声叮嘱:“没关系,你的外表和人类没有差别,他们一眼看不出来。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我的妹妹,特意来看我的。”
魅魔点头。
他将地上的佩剑拿起,毫不费力地抱起魅魔,大步流星往自己的宅邸走——
不对!他只是个刚被册封的骑士,哪来自己的宅邸?
像他们这样的骑士,都住在一起。
疑问产生的瞬间,场景就跟着变化,眨眼间,他出现在熟悉的房门前。
奥利维一点没察觉到问题,推开了门。
这是他在城堡里的房间。
狮心骑士团是教廷赫赫有名的外派军团,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四处奔波,执行枢机长老发布的命令。奥利维这次是跟随老师和同伴们来执行一个简单的驻扎任务:防止黑潮入侵。因此,他们暂时借住在领主的城堡里。
魅魔没有一点外人的自觉,房门一关,她就自顾自地从怀里跳下来,蹦到他收拾整齐的床上。她被柔软的床垫弹了弹,才坐直身子:“你到时候把我放到魔领就好。”
所有被黑潮污染的土地都被称为魔领。
现有的四个国家各自坐落在东南西北四方,国界相连,共同抵御黑潮。
——至少明面上是这么说的。
奥利维无奈地看着她将自己的床弄乱,又像毛毛虫一样钻进被窝,再从另一边探出脑袋。
他说:“好,我明白了。让我找个机会,我会把你安全送走。”
魅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勾了勾唇角:“你现在真可爱。”
骑士轻咳了一声,假装没有听到。
奥利维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习惯了照顾别人——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强的,比自己聪明的……他的照顾不局限于弱小,即便对方比他更强,他也会生出一股保护欲。
这很累。
但这也驱使他成为了最有可能接任团长职务的骑士。
可即便他的未来如此光辉璀璨,奥利维还是陷入了不论是谁都可以对他露出“歉意”的笑,然后说:“抱歉,骑士大人,可以麻烦你……”的境地。
他有帮不完的忙。
因此,当夜晚到来,好不容易回到休息的房间里再看到魅魔时,骑士心中生出了一丝厌倦。
谦卑、怜悯、乐于助人……
奥利维挤出温和的笑,看向魅魔:“你今天……”
“嘘——”她自顾自地摆弄着怀里的花朵,“不想说话就不要说。我们可以各自干各自的事。”
他闭上嘴,顺从地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拿出书本。
即便忙了一整天,他还是需要赞颂主、赞颂神,赞颂创造一切的天父。
他必须每日抄录赞美的话,以示自己的虔诚。
烛火的光过于暗淡,幸好奥利维有办法让房间变亮。
他没有那么做。
黑暗生物并不喜欢光。
就着烛火,羽毛笔下出现一行行颂词。
有些困。
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手臂微微颤抖,今天训练太多,还帮人搬了重东西,肌肉过劳。
“圣哉,圣哉,圣哉,天地万军的主。”
不知为何,奥利维想起成为骑士前,为了能顺利被册封,他杀了许多黑暗生物——那些生物在死前哀求他放过它们,它们反复诉说自己的无辜,直到最后拥抱着彼此,默然接受不可改变的结局……
他对它们从未有过怜悯。
这样的行为是对的,邪恶本就该被消除。
教廷的指令不可违抗。
一切都是为了我神。
“祢的荣光充满天地。奉主名而来的,是应当称颂的。”
作为骑士,奥利维不应该拥有个人意志。
他的美德应只对人类生效。
就像神只为人类降下“恩赐”。
既然如此——
他心中出现一个声音,喃喃低语:
为什么要放过这个魅魔?
魅魔也是黑暗生物。
她也该死。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应该把她也杀了。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圣哉,圣哉,圣哉,天地万军的主。祢的荣光充满天地。奉主名而来的,是应当称颂的。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
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欢呼之声……
响彻云霄!
奥利维站起来,抓起自己的佩剑,往床边走去。烛火的光过于幽微,似乎快要熄灭。
不会疼的。
他想。
只一下下。
骑士站到了魅魔的身旁。
少女一直忙着自己的事,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
她太信任他了……
剑猛地出鞘,速度快到产生嗡鸣。
这时,魅魔才抬头,下意识举起手。
寒光闪过——
“啪。”
瞬间,各色花瓣洋洋洒洒炸开,满屋纷飞。
奥利维举着剑,不发一语。
剑尖发颤,萦绕一股花香。
花汁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我编了一整天。”魅魔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遗憾,“本来想做个花环给你。你不喜欢花么?”
她的脖颈出现一条血痕。他眼睁睁看着,血痕越来越深、越来越长。血慢慢涌出——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脖子。
“这样,”魅魔眨了一下眼,“你不喜欢的原来是我啊。”
“我做错什么……?”
没有问完。
她倒了下去。
剑落地,奥利维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引自“大祝谢文”。
第24章
【滴! “奥利维”好感+1, 当前好感度为1。 】
莉莉丝本来在城墙上视察工程进度,耳边忽然传来系统的一句提醒。
距离系统出故障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发生了许多事。
巫妖放出塔里的人,农民们苏醒后回归工作岗位,建筑侧的基石与德鲁伊赶来山脉,迅速投身于黑潮的防守。法师们披星戴月,总算在尤弥尔过来后的第二个星期才到达,这足以看出大法师提早过来了多久。莉莉丝在娜塔莎的叮嘱下,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会,将这件事带来的阴霾冲淡。虽然时间被冻结了二十年,但平民们能捡回一条命,还是庆幸不已。
系统崩溃的时候,所有消息提醒都被静音。
莉莉丝后面专门抽出时间整理了一下消息。
她先是得到了紧急任务的奖励:一瓶能量药水,然后发现骑士团的势力好感从“无感”升到“友善”,而骑士团团长奥利维好感度后面那快到“10”的负数,终于归零。
她不断往上翻,在一众已读中,发现了一条完全没有印象的消息。
“奇美拉的祝福”。
【……他余下的时光也许漫长, 也许短暂。
无论多少, 他都愿意全部献给您。 】
莉莉丝盯着看了一会儿。
系统的大部分消息都是在她醒着时通知的,只有这条不是。
让人很难怀疑不是故意的。
心情难免变差。
但送出去的礼物, 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所以就只能脸臭臭的干活。
莉莉丝平常的表情是“=_=”, 脸臭臭时的表情是“=_=”。
哈哈,其实和平常没有差别啦。
谁也看不出莉莉丝在生闷气。
只有尤弥尔老师注意到了。
莉莉丝烦躁地干了一天的活, 钻进被窝正要睡觉时,忽然感到身上一重。
睁开眼,是魔偶骑在她身上。
“莉莉丝……”他张嘴, 努力用活跃的语气说,“要趁现在研究一下污染生物吗?”
“现在?!”
“嗯。”
“大半夜?”
“嗯。”
“我们两个?”
“对,不可以吗?”
莉莉丝想了想,坐起身:“好呀好呀。”
谁不想在睡觉前整个大活呢?
可怜的奥利维,大晚上的忽然得到领主的诏令,顶着伙伴们看热闹的眼神,赶到城堡。
迎接他的既不是任务,也不是那该死的宠幸。
而是要他像小白鼠一样躺到实验台上。
虽然很快他就要被莉莉丝催眠,陷入好梦。既不能感到疼痛,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光是要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就足以让骑士失去尊严。
不如同归于尽。
莉莉丝感觉到他的杀意,非常明显。
她宽慰道:“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杀意更浓了。
“我对你有兴趣……?”
污染生物要忍不住动手了。
莉莉丝挠了挠脸颊,尝试解释:“如果能研究出来你为什么有理智,那被污染的千千万万人就都有救了。他们不再是人类,可也不再是怪物。所以,你再怎么不愿意,我们都会动手的。”
这么说着,她怀里大法师的阴影于脚下弥散。
“我是人类。”奥利维立马反驳。
莉莉丝注意到他唇边一成不变的微笑,想到骑士这种职业不懂变通的底色,忽地灵光一现,补充了几个字:“我不是在要求你,我是在恳求你。拜托,请帮帮我们。”
骑士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杀意瞬间减弱。
最终消散。
他沉默良久,终于背对着他们,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的盔甲,再摆放整齐。
然后他躺上实验台,舒展身体,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小腹。
之后发生的事奥利维通通不记得了。
他仿佛做了一场充满遗憾与难过的梦。
梦像脆弱的泡泡般破碎,惊醒后,第一次,骑士回想自己过去是不是做错了。
黑暗生物真的非死不可吗?
随着实验的推进,奥利维的梦越发复杂,仿佛万花筒,色彩缤纷。
可梦结束,他却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偶尔,某个瞬间,看到自己的主人莉莉丝时,他会不自觉恍然-
“苹——果,很好吃,很甜,吃吗?”
奥利维伸出手。
不知为何,他笃定对面的少女一定会接过。
如他所想,魅魔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又看向地上的剑——
奥利维一脚将它踢远。
她收回目光,接过苹果,并没有吃,反而递到他嘴边:“好吃?”
骑士没有犹豫,乖顺地咬了一口:“好吃。”
她弯了弯眼睛,顺着他咬过的地方,一点点啃起苹果。
奥利维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退后一步,利落地翻过篱笆。
不会有人来这里。
他知道这件事。
魅魔没有因为他忽然的动作吓得逃离。
她等着他将自己抱起,用披风笼罩。
“奥利维。”他告知真名。
魅魔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默默啃完了苹果,方才拉过他的手,将核放到他的掌心。
“我不想告诉你。”
她只说。
不知为何,奥利维有些失落。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什么,所以失去了本该得到的东西……
魅魔最后被他藏进了房间里。
每个夜晚,奥利维都会抄写颂文。
今天也不该是个例外。
奥利维举起羽毛笔,笔尖沾墨,正要落下——
“要不你停笔,要不我离开。”
奥利维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笔,转过身看她:“为什么?”
“我不喜欢祂,你不喜欢我。”
“什么?”骑士被这无端的指责说得愣了一下,“不!我……”
他喜欢她么?
“我不讨厌你。”
魅魔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奥利维的头上,端详了一会儿,弯了弯眼睛:“它确实很适合你。”
奥利维闻到花的香味。
这座城堡住满骑士。
不能放她走。
他最终妥协:“今天我不抄了。”
魅魔说:“你不用因迁就我委屈自己。没关系的。如果我真想离开,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你真的想离开吗”
"你喜欢花吗? "
他立马说:“喜欢。”
“那我今天就不离开。”
第二天,奥利维也没有抄颂文。
因为魅魔忽然问他:“你喜欢苹果吗?”
“喜欢。”
“为什么?”
“孤儿院里有棵苹果树,从小到大,我只吃过苹果这一种水果,我也只喜欢苹果。”
“苹果很好。”魅魔听完了说,“我们去吃苹果吧。”
于是大半夜,奥利维被魅魔蛊惑,去找苹果树。
真让他们找到了。
果实还没有成熟。
骑士下意识想安慰魅魔不要沮丧。
可魅魔先说:“我们可以等它结果——你愿意等吗?”
“当然。”奥利维喜欢苹果,他当然愿意,“问题是你愿不愿意?”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魅魔的思维非常跳脱。
奥利维想:我很快就会将你送走,我们做不了朋友。
他说:“愿意。”
“那我也愿意。”
骑士奥利维有了一个新的朋友。
是一个魅魔。
话虽如此,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么想着,他埋怨道:“你说我们是朋友,可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魅魔看了他一会儿。
她笑了。
晚风不知从何而来,拂过奥利维的脸颊,吹得苹果树的叶子沙沙的响。
魅魔说:“莉莉丝。”
奥利维的朋友叫莉莉丝。
奥利维的敌人也叫莉莉丝。
第三天的白天,骑士接到老师的命令——
“杀死一只名为莉莉丝的黑暗生物。”
奥利维俯下身,接过命令。
老师早已离开,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
晚上,骑士抄写完颂文,和朋友一起去看果实的成熟度。
然后,他拔剑,将她杀死在苹果树下。
【滴! “奥利维”好感+1,当前好感度为2。 】
何意味?
莉莉丝刚起床,睡眼惺忪之际,就听到系统的提醒。
她茫然了一瞬,想着反正不是什么坏事,也就没有深究,将这条消息抛之脑后。
她很快就会因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的。
这边,莉莉丝完全没有意识到“魅魔”的天赋技能蕴藏的深层含义。
那边,奥利维的梦还在继续。
第一天,他带回来魅魔。
他没有抄写颂文。
他在等待。
可魅魔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坐在床上。
奥利维举起羽毛笔,笔尖在纸上渗了一大团墨渍——
魅魔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你没有东西要给我么?”
他总算忍不住问。
魅魔这才看过来。
她摇了摇头。
奥利维尽力忽视心中的失望。
“好吧。”
他没有抄写颂文。
第二天,奥利维带着魅魔找到苹果树。
魅魔始终沉默。
“你喜欢苹果吗?”
“不喜欢。”魅魔说。
“哦……等果实成熟,我们可以吃到好吃的苹果。”
“谢谢,但我不喜欢苹果,我不吃。”
“你讨厌我吗?”奥利维忽然问。
魅魔的目光总算落到他身上:“不讨厌。”
“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她摇了摇头。
奥利维没有继续往下问。
这天,他也没有抄写颂文。
第三天,他接到了命令。
晚上,他带着魅魔一起看了苹果树,令人惊讶的是,果实已经成熟。
“真神奇,”他感慨,“怎么能长得这么快?”
“因为吸收了尸体的养分。”
“什么?”
魅魔没再开口。
奥利维爬上树,摘下一颗苹果。
他自己吃掉了。
这颗苹果甜得过头,令他一阵反胃。
可为了不浪费,他还是吃完,将核扔到树下。
泥土会分解它。
然后他伸出手,看向魅魔:“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第三天晚上,奥利维没有抄写颂文。
他放走了魅魔。
分别之际,她第一次朝他弯了弯眼睛。
“莉莉丝。”
她说。
“再见,莉莉丝。”
奥利维知道他们不会再见。
莉莉丝却说:“再见,奥利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再一次见到魅魔,是在一片废墟上。
奥利维刚刚完成任务,剑尖往下滴血。他咬着牙关,微笑机械地挂在脸上。
这种情况下,魅魔穿过雾霭前来。
“晚上好。”她说。
奥利维抬手,剑尖对准她。
“你现在很不好受吧?”
她无视了剑。
奥利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魅魔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奥利维,”她喊,“你还喜欢花、喜欢苹果么?”
“……”
“你还拥有自己的喜好么?”
“……”
“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定要死吗?收养你的院长妈妈一定要死吗?苹果树还能结果吗?”
他站定,转身看她。
“这是任务。”骑士平静地回答,“那些孩子里有女巫的后代,枢机长老的命令不会出错,我必须这样做。”
“你后悔吗?”
"……"
“后悔也没有用了。和杀我时不一样,这是发生过的历史。”魅魔踢了踢自己 的裙摆,勾起嘴角,“反正时间充裕,你为什么不检查一下尸体呢?真的有女巫吗?”
骑士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他的身后,莉莉丝的语气不变:“逃避是没有用的,放不下的又不是我。”-
再一次见到魅魔,是在一片废墟上。
奥利维刚刚完成任务,剑尖往下滴血。他咬着牙关,微笑机械地挂在脸上。
这种情况下,魅魔穿过雾霭前来。
“又见面了。”她说。
奥利维扔掉剑,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来。
魅魔挨着他坐下:“朋友,和我说说话吧。”
“我,有思考过这样做对不对。”奥利维脱下头盔,金发失去光泽,月华照到头顶,仿佛一夜白头,“可教廷的存在就是为了人类,我们信仰祂,作为回报,祂庇佑我们。祂讨厌黑暗生物,只这一点要求,我们必须得满足祂,让祂觉得人类有存在的价值。”
“传递命令的又不是祂。”莉莉丝挑眉,“你与祂对话过么?是祂亲口告诉你祂讨厌黑暗生物的么?”
“啊……”
奥利维的表情空白一瞬。
“祂的恩赐里有明说杀死所有黑暗生物吗?”
“……”
“你确定这不是教廷考验你忠诚的测试?”
“……”
“愚蠢至极。”莉莉丝踹着裙子,她很少穿这种行动不便的衣服,偶尔穿一次,还挺新奇,“你知道吗?牧羊人通常只关注头羊,因为羊群的动向与头羊息息相关,如果头羊出错,即便前面是悬崖,羊群也会毅然决然地跟它跳下去——真是可悲的生物啊。”
奥利维缓缓呼出口气。
其实不需要莉莉丝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想清楚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莉莉丝揪了揪他的头发:“需要安慰吗?”
奥利维摇了摇头。
魅魔注视着他,她的目光中有奥利维从未看过的情感,他的灵魂为此而震颤。
“没关系的。”魅魔的语调平平,奥利维开始发抖,骑士已然预知到接下来的话将改变他的一生,“孩子们不生你的气,院长妈妈也是。比起怨恨,更多的是委屈、害怕、不解和……心疼。”
莉莉丝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想这么做。”
她接着轻轻拥抱了他一下:“他们还想这么做。”
“还有——”莉莉丝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
奥利维一点都不疼。
“你知道凋亡生物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吗?”
她问了个与现在没有任何关系的问题。
骑士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因为很不公平啊,为什么有时候坏人可以随意破坏规则,并凭此逍遥法外,而好人却只有一次机会,死了就真死了。如果不给好人一些奖励,那谁会想当好人?大家都去当坏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啊!”
“我不喜欢这样,黑夜女神也是,祂降下神谕:我的神国为那些不应该就此消失的人存在。于是,无辜者、善人、好人、抱有遗憾的普通人……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结局。”
“他们脱离了肉.体的束缚,灵魂得到解脱。此后,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画家可以一直画画,小说家可以一直写作,作曲家可以时刻哼着他们的小曲,喜欢孩子的变成清风吹过孩子们手里的风车,喜欢动物的变成露水沾湿动物们的皮毛或甲壳,喜欢植物的沉睡到泥土里,与根茎纠缠,看花开花落。”
“当他们的愿望达成,当他们再不留遗憾与执念,他们就会——”
“消失?”奥利维下意识说。
“不,”莉莉丝温和地给出回答,“如果最后的结局还是消失,那祂的神谕不就是谎话了嘛。”
我的神国为那些不应该就此消失的人存在。
莉莉丝仰望星空:“他们会变成星星,永远留在浩瀚的宇宙里。”
黑夜女神的神国是整片星空,星星闪耀的地方,就是祂的国度。
“现在,一直注视你的星星们告诉我……”魅魔闭上眼,“他们不怪你,奥利维。”
“他们相信未来一定能再次见到你。”
“比起做错事,更应该恐惧的是不知悔改。”
她还是在用奥利维不懂的情感注视他:“但是,还有一些星星讨厌你。他们同样在看着你。”
“对不起……”他喃喃道。
“语言太过苍白无力。”
“我要怎么做?”
“先爱自己吧,奥利维,你自己都不肯宽恕自己。”魅魔擦过他的眼角,“如果连在梦里都这么焦虑,现实里要怎么办呢?”
“我没焦虑!”骑士下意识反驳,仿佛坦露脆弱是什么大错。
“你一直在咬牙,”魅魔揉了揉他的腮帮子,“知道吗?控制不住的咬牙是焦虑的躯体化表现。”
奥利维强迫自己松开牙关。
“只是个梦,亲爱的,梦里什么美好的事都可能发生。放轻松。”魅魔弯了弯眼睛,“不过我讨厌你二话不说就动手,我会惩罚你。你杀了我两次——我没有忘。”
“对不……唔。”
莉莉丝抽出沾了口水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擦干净。
她忽地抬头,看向天际。
“该醒了。”魅魔转了个圈,裙摆如花朵般盛开,“我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奥利维连连点头,“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你很好看。
嗯?
不对……
现在不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我什么时候多了个魅魔朋友。
疑问产生的瞬间,失重感忽地袭来,骑士下意识伸出手,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
一点点。
记忆消失的最后一秒,他听到魅魔轻声说:“我们宽恕你。”-
【滴! “奥利维”好感加1,当前好感为3。 】
莉莉丝正在督战。
黑潮发起了攻击,污染生物疯了一般的攻击结界,但是,与过去相比,这里的防守坚固太多。
法师们的攻击花花绿绿,像是在放烟花。各种样子的兽用自己的方式发动攻击,德鲁伊则在后面用慈爱的眼神注视它们。雇佣兵们以“3-3”制组队,相互掩护,趁乱抢人头。骑士团则如一柄尖刀,刺入凋亡生物的队伍,撕开一个口子。
莉莉丝急得用魔法朝他们喊话:“抓活的!抓活的!哎呀!别杀了,停一停。”
太恐怖了。
自从奥利维和洛瑟斯回来,骑士团总算找回了主心骨。
如同战场绞肉机,他们所过之处,只剩污染生物的断臂残肢。
污染生物也有等级,越强的外表越像人类。
像之前几次的攻击,来的大部分是兽型的污染生物,偶尔有一些半兽人,也没有研究的价值。
莉莉丝愁啊。
研究陷入瓶颈,老师和她又不是什么施虐狂,有事没事就逮着奥利维解剖。距离上一次实验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与之前两三天一次的频率相比,显然隔了太久。
就连荣光骑士也对此产生疑惑,昨天在报告完公务后不经意问了她一句“研究已经结束了吗?”
莉莉丝只能以摇头作答,说得太多,她怕刺激到他。
外表俊美的污染生物弯了弯眼睛:“有需要喊我。”
留下莉莉丝对着他那个“熟悉”的表情发呆。
不是,他为什么会那么笑啊,从哪学的。
有人模仿我的脸,还有人模仿我的表情。
噫——
在莉莉丝的呼喊下,骑士团总算手下留情。
他们抓回来一个人形的污染生物。
即便有着魔法束缚,污染生物依然在剧烈挣扎。
直到莉莉丝走到它身前。
它忽地忘记挣扎,死死盯着她,磕磕巴巴,含糊不清地说:“你……真美……啊。”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领主非常大言不惭地接受它的赞美。
“请……为我……笑一下……吧。”
“没有值得笑的事。”
她又不是卖笑的。
“我……”
一旁的奥利维终于听不下去,拔剑精妙一斩,污染生物的嘴像小丑般开裂。
他俯视这与他同种的生物。
“肮脏的东西,你没有资格与主人对话。”
在骑士陈述的同时,他洁白的耳羽愧于展示自己,尽可能缩起来。
污染生物吐着血,尝试继续说什么。
“唔……咕噜……哈……”
“押下去,”领主失去耐心,“关到我的地牢里。”
一想到研究可以继续,莉莉丝的心情不由变好。她朝骑士团微笑了一下:“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
【“奥利维”心情+1,当前心情为4。 】
时隔半个月,夜晚,城堡总算又传来诏令。
“呜呼!还以为你失宠了呢,团长。”
“加油啊!我们可不能输给法师。”
“对啊,那些法师们一过来就又修传送阵又是造结界的,把我们的风头都盖过了。娜塔莎大人好几次和我说这样下去我们的价值会变得微乎其微。与继续雇佣我们的风险相比,收益完全不够。”
“她真的这么说”
“嗯……嗯!不过没关系吧,我觉得莉莉丝殿下不会这么想。”
骑士们尽情打趣,谁也不觉得奥利维过去是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们只觉得团长是因为实力超群,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
过去在教廷也经常发生这种事。
这些天真纯朴的骑士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领主面前,他们的团长是如何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服脱光。
莉莉丝的视线随意瞥了下他的小腹,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眼睛总要看些什么。
奥利维感觉那里的肌肉一阵痉挛。
他忽然有些无措。
尤弥尔去牵白天抓的污染生物,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赤身裸体,她穿戴整齐。
领主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裤脚一丝不苟地塞进靴子里。
莉莉丝几乎不穿裙子。
奥利维偏过脸,不知出于什么心情,轻声说:“您穿裙子会很好看。”
“哦,”莉莉丝想了想,给出高情商回复,“你穿也会很好看。”
商业互吹嘛,她懂~
奥利维的耳羽舒展,盖住他的嘴。
污染生物躺上实验台。
他无法克制地感到羞耻。
可这又不是第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感,为什么现在忽然会这样。
奥利维不懂。
他渴望有什么东西能盖住自己裸露的肌肤。
尤弥尔回来了。
在他忙着捆缚奥利维时,四肢被反绑的污染生物蠕动着,以极为屈辱卑微的姿势蹭到莉莉丝的脚边。
它嘴边的伤早已愈合。
“想……你。”
它说。
“一直都……在想你……好久。”
污染生物面上浮现出痴迷的神色,它枕在莉莉丝的靴尖,一边用圣洁无暇的脸颊轻蹭,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想要看出那里面是否有一点点动容。
奥利维盯着它的姿势。
他想:真可怜。
不像他,可以睡到莉莉丝的膝盖上。
毕竟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虽然很少有骑士与魅魔成为朋友。
魅……魔?
——魅魔只出现在梦中。
还没来得及深思,奥利维就闭上眼,沉沉睡去-
奥利维已经是狮心骑士团的副团长。
因此,他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邸。
他没有雇仆人。
只是隔一段时间就请人做一次大扫除。
伙伴们夸他节俭清廉,看不惯的骂他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只有奥利维知道,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早上好。”
魅魔打着招呼。
“已经是中午了。”奥利维笑了一下,“你最近心情不错?”
“差不多吧,”魅魔想了想,“没什么需要我担忧的事。”
她跳到沙发上。
魅魔几乎只穿裙子。
她不应该会下意识做出这么大幅度的动作。
奥利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想了想:“你穿裙子很好看。”
“只有穿裙子时吗?”
啊……
他现在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什么时候都很好看,我只是想夸你,但如果直接说你很好看,好像……”
好像是在觊觎她的身体一样。
他说不出来那样的话,只得悻悻闭嘴。
“谢谢,”魅魔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逊色于任何人。你也一样。”
“啊,不,我还称不上……”
骑士下意识婉拒。
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告诉他,直接接受他人的赞美会显得过于傲慢,他应该推辞几番,再勉为其难地接受。
魅魔看过来,挑眉,等待他后面的话。
他们是朋友。
那些社交礼仪真的要在朋友间生效吗?
奥利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说:“是的,我也不逊色于任何人。”
莉莉丝弯了弯眼睛。
紧跟着,奥利维露出与她一样的笑。
以前,奥利维会在骑士团工作到很晚,甚至根本不会回自己的府邸。现在,他学会“摸鱼”。
这个词是莉莉丝教他的。
莉莉丝本身就是一个很不魅魔的魅魔。
具体体现在奥利维从来没见过她“狩猎”任何一个男人。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希望她这么做,恰恰相反,一想到她会出现在别人的梦里,对着其他人说出炽热情话,与他们做那档子事,他就觉得……无法接受。
就像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奥利维是奥利维,莉莉丝是莉莉丝一样。
她不应该会做出那种事。
可她是个魅魔啊。
如果不进食,真的不会饿死吗?
奥利维有些担忧。
作为朋友,他有这种担忧当然是正常的。
这种忧虑深深根植在他心里,混杂着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超越了本该有的界限。
奥利维还没有意识到,如果没有其它想法,他其实可以直接问出口。
而问题是,现在的他不敢。
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一如他的繁杂心音。金发的骑士枕在莉莉丝的大腿上,微眯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投射到他的眉眼,投下一片阴影。
温暖、和煦。
他没有笑。
事实上,他很少在莉莉丝身边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只有真的开心时,会和魅魔一样——“弯弯眼睛”。
他困了。
很快,他就会毫无防备的睡过去。
在一个魅魔的注视下。
多危险!
她会进入他的梦里吗?
她来到他的身边,真的只是为了交一个朋友?
她是否已经非常饥饿,无法自抑。
在魅魔眼里,处子是非常美味的。
她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将他吃得一干二净。
奥利维不想自夸,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几乎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更何况是朋友!
如果她请求他,他也许会同意。
不,不对。
他多想帮帮自己的朋友啊!
他肯定会同意的。
反正只是个梦。
骑士陷入沉眠。
睡前,他想得东西太多,于是做了个梦。
——梦中梦。
男人颊上绯红,呼吸急促。好看的眉蹙起,带着一丝困扰与无奈。
他轻声呓语,似乎在喊一个名字。
莉莉丝瞟了一眼,将披肩盖到他的大腿与小腹间。
善解人意的魅魔会对朋友的春.梦视若无睹。
哦对,如果骑士醒来看到她,一定会感到非常尴尬。
这么想着,魅魔将他的头轻轻放到草地上,起身离开。
很久之后,奥利维红着脸醒来,胸脯起伏不定,喉结滚动,蔚蓝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的眉尾低垂,有些可怜。
魅魔并不在身边。
失落只出现一瞬,很快他就看到腿上的披肩。
他拿起,轻嗅。
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只是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与若有似无的……
淫.靡味道。
骑士无法克制羞耻与喜悦。
他一下接受了莉莉丝的消失。
干出这样的事,她一定不好受,所以才躲起来。即便如此,她还是留下了披肩,像国王在自己的领土留下象征从属的旗帜。
朋友对他的小小占有欲没有引起奥利维的不悦,反而让他有种好笑。
这不正好说明,她并没有将他看作与其他人一样的“食物”。
骑士扶着额,控制不住地回想梦里的一切。
太美好了。
吻,拥抱,含情脉脉的注视,挑衅般的咬,安慰,夸赞,互相取暖,融化,吻,吻,吻。
数不尽的吻。
奥利维的耳根酥麻。
他怎么也忘不了魅魔的低声絮语,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叫他动心。
“好乖好乖,再多吃一点……做得很好。你果然是最棒的!就这样把自己全部交付给我,没关系的。不用再烦心于那些求助了,我会帮你处理。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
“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骑士将久睡后的头晕目眩归于“入梦”带来的后遗症。
奥利维不会怪他的朋友。
她只是太饿了。
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是自己控制不住冲动,做出一个春.梦。
他会如常对待莉莉丝。
然后,
让她安安心心的填饱肚子。
这才是一个贴心的朋友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对骑士指指点点——你看你那么自信,到时候发现莉莉丝真的啥也没干就等着尬住吧。快点走剧情,我要回到现实。啊啊啊什么时候能写到虔信者背叛信仰,全然堕落啊。天使好吃,堕天使也好吃。长翅膀陷入筑巢期的哼哼唧唧黏糊天使更是好吃的没边。死手,快写!
第25章
“哇哦——我还以为污染生物没有繁殖能力了。”
莉莉丝对着老师挑眉。
在实验中起了反应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
与她的促狭不同, 尤弥尔满眼嫌恶。
大法师厌恶所有的身体欲.望,他认为只有牲畜才会控制不住随时随地发情。
魔偶握紧刀——
“他有属于自己的欲念。”
莉莉丝忽然说。
奥利维有自己的性格和喜好,不像那些长相如出一辙, 反应一模一样的天使们。
他是特例。
尤弥尔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他例外?”
解剖已经结束,他们没发现什么值得讨论的。
莉莉丝耸了耸肩:“如果发生了一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呢?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并不是奥利维的身体有什么特殊。
而是他的经历和过去的遭遇中,有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发现的东西-
奥利维是“狮心骑士团”的团长。
他接任了老师的职位, 成为教廷不可忽视, 冉冉升起的新星。
狮心骑士团隶属于枢机长老——“圣剑”斯特罗。
教廷共有12位枢机长老,分为三派:铁血、调和以及虔信。
斯特罗是铁血派的中流砥柱,他是异端审判庭的监督官,本人直来直往,对光明神有着狂热信仰。
他认为所有的异端都该被清洗。
包括教廷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奥利维深得斯特罗的信任。
在处理“调和”派的枢机长老“牧羊人”时,他也在场。
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
一位枢机长老竟然改信了黑夜女神,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必定会引起动荡。
“牧羊人”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她是万民福音枢机、教廷救济与慈善事务的总管,管理着教廷在贫民区的施粥所、孤儿院和医院网络,并没有实权,却深受平民爱戴。
这样的人,即便在被质问时,也依旧维持着恬静温和的态度,轻抚手里的书卷,轻描淡写地说:“如果只是为了人类,信仰哪位神并不重要,不是吗?比起祂,黑夜反而更在乎我们。在夜晚,我们可以安眠,不用担心邪恶入侵这个世界。母亲与祂的星星一起,阻挡了外神的窥探。”
“祂爱我们,正如我爱你们。”
“死亡不是终点,祂已经注意到我。”
“我会回归祂的怀抱。”
“可笑,”斯特罗并不为所动,“异教神全部在第一纪陨落。”
“星星还在闪烁。”
奥利维没有资格参与他们的对话。
这是非常严肃的场景,骑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上级发出命令。
没有人知道,狮心骑士团团长的心思早不在这里。
他自顾自地思念着家里的魅魔。
她在干什么?这个时间,估计还在呼呼大睡。不过也有可能熬了一整夜,还在看书。
莉莉丝是他见过最喜欢读书的人。
每当她阅读,甚至偶尔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朗诵给他听时,奥利维就会感到由衷的安宁。
朋友很好,比骑士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莉莉丝不邪恶。
教廷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牧羊人”轻哼起熟悉的小调。
这是所有母亲都会唱给她们孩子的摇篮曲。
即便被包围,即便追随者全部死去,她依旧从容。
斯特罗一直等到她完整的唱完,才开口:“你还有什么遗言。”
“如果你们觉得一件事是坏的,不更应该去看、去接触,明白它有多坏吗?到底有多害怕,才将关于我神的所有一切都封存起来啊。”她握紧手中的书卷,“即便如此,新生的婴儿还是要听祂唱给星星的歌入睡,只要人类还从女人的胯.下诞生,就永远无法规避他们与母亲紧密相连这件事。”
斯特罗一剑捅进了她的心脏。
红色的花朵朵盛开,他面色铁青地拔出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荒谬。”
“你——”他指向奥利维,“处理掉她,还有她经常出没的那几家孤儿院。我们得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消除。”
奥利维面带微笑地走上前。
接下来,他会处理掉“牧羊人”的身体,圣火熊熊燃烧,舔舐叛教者的尸体,她的灵魂将受到无尽的折磨。
现在的未来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在他拖着她的尸体向后院走去时,他会先被凸起的树根绊一脚,然后是柳树垂下的枝条,狠狠拍打他的脸。再之后,鸟像疯了一般冲向他,蜜蜂发出可怖的嗡嗡声,风迷了他的眼,就连月亮都不愿意照亮他的前路。
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和他作对。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把她的尸体吊起,举起圣火,靠近她——
然后,星星落到了他的身边。
他会听到无数的阻拦声。
甚至有些属于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故人。
他将捡起女人紧紧握着,即便死前最后一秒,也不肯松开的书卷。
他会看到属于黑夜的教义。
非常直白,就算是街边没受过教育的乞丐也能明白这在说什么。
“我们所做的一切,旨在所有人不再需要为生存而劳动,此后,大家可以凭兴趣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再有贵族、地主等阶级存在,人生而平等,种族间不存在隔阂。战争、饥饿、疾病将消失,人们将迎来自由、民主、幸福的未来。”
奥利维会将这份教义塞到盔甲里。
他会熄灭手中的火。
他会看到星星们围绕着尸体,托举她,飞向闪烁的夜空。
宇宙为游子的回归歌唱。
他会……
这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奥利维本应再让它发生一遍。
但是,在这个当下,他无法控制地想到莉莉丝、想到死在他剑下的无辜生命,想到自己的犹豫踟蹰,以及那之后永远折磨他的后悔绝望。
他想,我确实不是清白的。
我早就做了错事。
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拔出剑,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指向斯特罗。
夜晚是静谧的,安宁的,同样,它也是神秘的。
夜晚总会出现意外。
奥利维捂着小腹,纵马赶往府邸。
他又杀了人。
这次是他自己想这么做。
第一次,他做出了改变。
道路的尽头出现人影。
骑士握紧手中的剑——
“奥利维。”
熟悉的,叫他不由自主放松警惕的声音。
奔马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人影旁。
奥利维下意识将沾满血的剑往阴影中藏,他弯了弯眼睛,柔声问:“你怎么出来啦?”
被手掌按着的小腹仍在汩汩流血。
这是淬着圣火的长枪.刺出来的,无法治愈。
魅魔靠过来,踮起脚,凑到小腹处轻轻呼了口气。
奥利维的肌肉一下紧绷。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举起在战斗中丢失的剑鞘,递给骑士。
仿佛一场默剧,骑士并没有问她从哪里找到的,只是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收剑入鞘。
做完这些,他说:“谢谢。”
“不客气,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莉莉丝原地蹦跳了两下,轻快地问,“我们现在要逃跑吗?”
“对啊——”骑士也被她的开心感染,尾音拉长,带着股微不可察的黏糊。
“我们要去哪里?”
“维斯特加德王国,”奥利维跳下来,想扶魅魔上去,但魅魔显然精于骑术,利落地飞身上马,反倒叫他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邀功,“我都安排好了。”
“这么多人,你都安排好了?”
“什……?还有谁,你还有其他朋友?!”
魅魔歪了歪头:“你的伙伴们要怎么办?”
骑士团不是一起逃跑的吗?
“他们没有掺和,不会有事的。”奥利维跟着跳上马,顺手将魅魔往怀里搂了搂,“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反而觉得很开心,也许是杀的人太多,我也变得不正常了。”
晚风习习,只听马蹄声规律地响起。
魅魔忽然问:“这是私奔吗?”
奥利维眯了眯眼。良久,他才轻笑一声:“是吧。”
“等到了维斯特加德王国以后,你就再也不需要躲藏了。在那里,即便是魅魔,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样的话说出来,骑士反倒比魅魔更加舒畅,仿佛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都消失了。
奥利维本想用披风将朋友“瘦弱”的身躯裹起来,可那上面沾了血,他觉得恶心,配不上。
所以他最后只是脱了护甲和手套,用宽厚温暖,布满茧子的手掌握住魅魔的小臂,为她传递一些热量。
骑士慢慢地说,仿佛在展开一张策划已久的蓝图:“我买了一座果园,种满了苹果树。夏天一到,满地都开着鲜花,等到了晚上,我们就可以睡在花香萦绕的床榻上,做一个个美好甜蜜的梦。”他的耳根发烫,全身的血似乎都朝脑袋上涌,连带着心跳也变得鼓噪。生怕她听到愈发急促的心跳声,只能生硬的匆匆结尾,“我们会一起生活,直到永远。”
“那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那你喜欢什么呢?”奥利维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说看吧。”
莉莉丝一直沉默。
这份沉默使得奥利维本充满期望的心一再下沉。
也许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盼望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的要求不断降低,只求她不要说:
“喜欢一个人待着。”
“喜欢别的男人。”
“喜欢奥利维没办法给我的一切事物。”
“我喜欢……”魅魔迟疑地开口,自己都不太确定,“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力与力量。”
“原来如此。”骑士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他倏地揪紧缰绳,调转马头,转向来的方向。
“奥利维,”朋友的声音中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笑意,莉莉丝一定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可她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故作天真地问,“我们不走了吗?为什么要回去?”
“嗯,不走了。”骑士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我需要尽快成为下一个枢机主教,再想办法把铁血和虔信派的拥趸全换成我的人。孤儿的出身实在不好,教皇的位置不可能轮到我——得再找一个听话的傀儡。等做完这些,估计怎么也要用个几十年吧,希望那时你的喜好还没有变,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推上圣女的位子。不过……”
他卖了个关子,刻意拖长语调。
“不过你不愿意为我费这么大功夫,是吗?”
莉莉丝总知道怎么说出他最不想听的话。
奥利维轻啧了一声,带着股怨气,将她的嘴捏成鸭子的喙型:“好朋友,帮帮忙,隐藏好自己魅魔的身份。”
调和派的再怎么开放也不可能同意一个魅魔成为教廷的圣女。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奥利维眯了眯眼睛,脸上又露出那标志性的,温柔的微笑,黑暗中,没人能看到他的瞳孔因兴奋而紧缩:“这代表你不能随意入梦,狩猎别的男人。你必须与所有异性保持距离,一心一意侍奉神。你不能放纵,不能自.渎,不能有过分的想法……不过这样对魅魔未免太残忍了,是么?你会饿死的!没办法了——”沉默几秒,他才重重叹口气,听起来像是做出极大让步,艰难下定了决心,“我们是朋友,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却偏要魅惑我,入我的梦,然后,吃、吃掉我。”
奥利维难得磕巴了一下,
“不过,我并不生你的气。朋友之间就该相互帮助。你如果还有需求,大可以喊我。”
他顿了顿,努力稳住语调:“我需要为我的神保持贞洁,你随时能享用到未经人事的处子。”
奥利维因嘴里吐出的放浪话羞得耳根通红。
朋友之间不需要在乎那些社交礼仪。
他舔了舔唇,并不后悔。
只要莉莉丝开心,骑士愿意做主动的那个人。
“奥利维,”魅魔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她真诚,带着一丝疑惑地说,“我从来没有魅惑过你,也没有入过你的梦啊。”
微笑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莉莉丝假装没感受到身后人忽然僵硬的动作。
她知道奥利维在想什么。
也许是因为莉莉丝是“魅魔”技能的使用者, 在梦里,她记得一切。而奥利维,就像大部分人无法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一样, 他不知道这里是梦境。
不过也会有少数时间,他会有“啊,这是梦”的隐隐预感。
反正一醒过来,谁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莉莉丝其实很乐意将骑士吃干抹净。
八块腹肌白皮大咪咪纯情处男,不吃白不吃。
问题在于, 奥利维杀过她——两次。
莉莉丝是个非常记仇的人。
就算要吃, 她也要先让他下不来台。
魅魔无声低笑,以天真的口吻问:“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她“善解人意”地解围,“啊,可能我确实无意识做了吧。不过——”
“这里已经是梦了,奥利维,我也不清楚怎样才能在梦里再带你入梦。”
骑士的呼吸变得轻而又轻。
良久,他说:“原来我一直在做梦啊。”
“不然呢?”
“这都是假的……”
“看你怎么理解了。”
“你魅惑我了吗?主人。”
莉莉丝毫不顾忌翻了个白眼:“不论是魅魔还是梦魇,都根本没有魅惑这么个技能。那只是背叛伴侣的人给自己找的可悲借口!”
“原来如此, 所以这份情感确实发自真心。”奥利维抱得紧了些, 低头,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处, “我喜欢您。”
“谢谢, 我也喜欢我自己。”
“原谅我,我对您产生了欲念。”
“很正常。”
“既然这是梦——”他顿了顿, “反正这是梦,您可以顺了我的意吗?”
莉莉丝想了想:“嗯……”
“求您。”
"那好吧,"她说, “仅限在梦里。”-
“如果要我对你们的工作进行总结的话,我得说——非常棒!我很高兴,你们一直坚守在这片土地上,同时我很荣幸帝国能被你们选择……”
莉莉丝在例行总结。
她毫不吝啬地将赞美给予骑士团。
狮心骑士团在从教廷逃亡维斯特加德王国时,死伤惨重,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死得只剩现在的这几十个人。变成这样人丁稀落的一大原因是:为了维持领地的日常运作,骑士们在二十年内陆陆续续将自己卖给了周边的领主以换取报酬。
莉莉丝有些无话可说。
和黑心老板签订不平等条约就为了挣钱养前任老板的公司,这种事放到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如果是骑士的话,那也正常。
“你们每个人都做得很好,这其中,有一个人的表现非常突出,我想你们心里也有数,他就是,奥利维!”
殷红的唇开开合合,唇齿间,舌若隐若现。
奥利维盯着那灵活的东西——人类最擅长精细活动的肌肉集合体,富含慢肌纤维,即便交缠吮吸一整天也不会疲劳。长满舌乳.头,用以感受不同的味道,比如另一个人的舌。
人类将舌吻看作非常亲密的行为,因为它做到了体.液交换的同时深深侵入体内,并且,嘴唇拥有全身最密集的触觉感受器。这代表,在亲吻时,能感受到触觉、味觉、嗅觉。
亲吻是非常美好的。
它也代表接下来更美好事情的开端。
紧密纠缠,无法分离,抵死缠绵……
“奥利维?奥利维!你有听我说话吗?”
“团长!”
有人轻拍了他的后背,污染生物表情不变,垂眼,微微躬身:“主人。”
领主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无奈地瞥了一眼,铺好台阶:“想来是我的问题,总在晚上给我们的奥利维团长派活,害他困成这样。我反省反省。”
晚上,派活。
过去,奇林还在时,主人会夜夜宠幸那只奇美拉。奥利维也曾面临抉择,他在“挖坟”和“侍寝”间毅然决然选择前者。即便沦落到大半夜去墓地偷偷摸摸挖尸体,他也因为不需要委身于他人而暗自庆幸。
如同局外人,骑士对奇美拉的屈从冷眼以待。
换做是他,一定拼死抵抗。
拼死,抵抗。
——也许是有什么隐情呢?
就像实验是为了研究污染生物,她也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才要侍寝。
比如,一个人睡觉会害怕。
一个人会做噩梦。
她都这么好了,只这一点缺陷,不能包容一下吗
况且,对于贵族,要人贴身陪侍很正常啊!
只是时间换成晚上,性别换成异性,服侍的内容有些不同而已。
别人做不到是他们能力有问题,奥利维并不觉得自己逊色于任何人。
他绝对可以做到!
比那只奇美拉更好。
“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周边的领主也谈妥了。我想给你们放个假,接下来半个月,大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休息休息。好了,到此为止吧。”
莉莉丝肚子饿了。
迅速结束会议。
坐的时间太久,腰有些酸,她等人走得差不多后才扶着桌角站起来。
“莉莉丝,”奥利维依然赖在原地,看到她的动作,下意识大步上前扶起她的胳膊,“还难受吗?对不起,我太不懂节制……”
莉莉丝:=-=?
奥利维脸上划过迷惑,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他嘴唇微动,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又滑到紧贴的手臂,这才后知后觉,一个激灵松手。
“抱歉。”他喃喃,“冒犯了您。”
“无碍。你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吧。”
累,休息,床,睡觉,梦,做梦。
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莉莉丝,莉莉丝……”他亲吻她,一刻也不想停下,只从齿缝间挤出含糊不清的呼喊,“别离开我,别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求你,别这样。”
他们亲密无间。
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润湿了眼眶。他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的,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概念。
这是错的。
这不对。
这是罪。
人类本可幸福的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可蛇诱导人们吃下象征“原罪”的苹果,从此以后,人堕入充满苦难、死亡和痛苦的世界。
奥利维不讨厌蛇,喜欢苹果,从未幸福过。
教廷的教义中,“色欲”被视为不洁之欲,不加以节制,便会如野火般蔓延,吞噬灵魂。它将使人的理性屈从于欲望,丧失对外部世界包括对神的爱。
奥利维应为神奉献最纯粹的自己,保持全身心的圣洁。
他上一次抄颂词是什么时候来着?
算了,不重要,不重要……
朋友开始推拒他。
她烦了。
“好好,我知道。”
他轻吻她的鬓边,直到额头。
她没有睁眼,皱着眉,脸红彤彤的,像玫瑰花,像苹果。
真好。奥利维想,他喜欢玫瑰花,喜欢苹果,喜欢看到朋友红彤彤的脸颊。这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过去某一瞬,她曾在他心中遍布死寂时满是朝气地出现在他眼前,将他从活死人的界限拉了过来。
奥利维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莉莉丝哪怕一秒。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拥抱也好。
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是朋友希望他给一点空间。
于是他退出来,松开怀抱,却在真要离开时控制不住地含住她的嘴唇,往里,勾住她的舌。
之前他就想这么做了,只是碍于……
碍于什么?
疑问在出现的瞬间被幸福感淹没,他像树懒,像菟丝子,死死缠绕在自己赖以生存的枝干上。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洒到莉莉丝的身上。
他无端生起气来,俯身将朋友挡了个严严实实。
世人无法窥探到你。
我将你隐藏。
无法克制。
碧蓝眼眸里再也看不到其他,只有与他拥抱的莉莉丝。
“亲亲我。”
他轻声说。
朋友低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凑过来,咬了一下他的下巴:“你是种马吗?”
他控制不住想笑,胸腔震动,带着她一起颤。
这是错么?
这哪里不对
这怎么能算罪呢?
只是祂过于冷酷无情,自私傲慢,不允许人与人之间有爱。
祂才是错的。
【滴!请注意,您的契约对象“奥利维”开始堕落,请在他彻底堕落前采取措施。当前色欲值为: 6 】
【恭喜您,在“魅魔”天赋技能发动期间,您成功诱惑虔信者叛离信仰,与他纵情声色。您使处子失贞,自愿成为耽于肉.欲的荡夫,您使青涩的果实成熟,流下甜腻的汁水,您使含苞待放的花蕾盛放,散发诱人的香味,您让无私的圣者成为卑鄙的小人,您让谦卑的骑士成为独断的野心家。现在,只需让梦与现实相连,您即可享受胜利的结果。 】
【“奥利维”仍在梦中,距他醒来还有48小时。 】
莉莉丝正在骑马前往网鳞城的路上,一连串弹出来的系统提醒让她茫然地张开嘴。
何意味?
虽然没有记忆,但她好像干了很多事。
怀里的尤弥尔睁开眼:“怎么了?”
"我好像、可能、大概需要和以诺谈谈。 "
魔偶“嗤”了一声:“有什么事非得和魅魔和梦魇的王去谈?”
“那当然是和魅魔有关的事。”
准确来说,和魅魔的天赋技能有关。
作者有话说:
改了好多遍了……救命
第27章
网鳞城的领主是位干瘦的小个子男人, 与人对话时眼睛一直滴溜溜转。他诚惶诚恐地迎接了莉莉丝与护卫她的骑士,对她提出的要求满口答应。
事情推进的太顺利,叫磨拳擦掌的骑士们陷入一阵空虚。
莉莉丝给他们放了个长假,奈何跟过来的几位骑士实在不放心让她独自去找其他领主讨说法,即便尤弥尔一直在怀里假寐,骑士们依旧选择性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们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领主!
结果现在, 在网鳞城城主的招待下, 反而更像公费出来旅游。
“不对吧……”爱哭鼻子的男骑士和身旁的女骑小声嘀咕,“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领主在贵族圈子里很有名, 负面的那种。”
“我之前只听过关于殿下的桃色新闻……”
“她杀的贵族比她睡的男人多多了, ”女骑平静地品了一口酒,视线落在他们上位被网鳞城城主一顿吹嘘依旧面无表情的莉莉丝身上,感叹,“殿下在平民中很有威望。”
“这样啊,好厉害,嘿嘿——”
爱哭鼻子的骑士挠着头傻笑。
他们并不明白上位者如何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实现利益交换, 他们只知道, 过去失去的东西现在一个个全都回来了。
真好。
与骑士们欢快的心情不同, 莉莉丝有些疲惫。
网鳞城的城主精于“投其所好”,似乎是将尤弥尔当作禁脔,误以为发现她的变态喜好。一整场宴席,数不清的少年往她身边贴。
他们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冻得直起鸡皮疙瘩。
放在明面上的这些至少看起来已经成年。
等她回到寝室,发现躺在床上未着寸缕的精灵幼崽时,总算开始检讨自己是否在霜泣之地活得太滋润,有些懈怠,表现得过于好说话。
蠢货。
虫豸。
该死的玩意儿。
提溜起露出天真笑容, 向她张开双手要抱抱的“木精灵”,她叹口气,敲了敲墙上的影子。
“让骑士们把城主给我控制住,我有话要问他。你帮我找找其他木精灵,他们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哦对,还有卫兵,别伤害他们,各为其主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下着命令,将怀里的生物递出。
影子蠕动着,探出黑乎乎的触手先勾了勾她的小指,然后才不甘不愿地顺着手臂往上爬,包裹精灵。
“啊呜”一下,触手从中裂了个大口,将幼崽囫囵吞了进去。
吞完,还打了个嗝。
超!级!响!
莉莉丝艰难控制住嘴角的弧度,眼见触手后知后觉僵了僵,试探地戳了下她的耳垂,似乎想知道她是否有听到刚刚那一声。
莉莉丝于是故作无知地问:“还有事吗?”
触手瞬间放松下来,大开大合挥着尾端向她热情告别,这才依依不舍地缩回阴影里。
老师的魔法体和他本人截然不同,充满孩子气,幼稚可爱。
老师很少让它的魔法体出现,要不是莉莉丝拜托他去做一件事,让大魔法师不得不离开,不然他才不会留下魔法体。
莉莉丝觉得他太过苛责自己。
包括对魔法体。
“阴影”会显得天真稚拙是很正常的。
尤弥尔死的时候只有12岁。
它也是。
此后即便一直陪伴在成为魔偶的尤弥尔身边,却再无法成长。
这不是它或他当中任何一方的错。
如果沦落到从孩子们身上找错处,那这个世界还要大人做什么。
莉莉丝一路走来,顶着被阴影禁锢的卫兵们恐惧的眼神,仿佛若无所觉。
她推开书房的门,与被剑架在座椅里干笑的城主对视。
“晚上好。”
“晨星冕下,您这是要做什么?今晚的招待不合您的喜好吗?”城主的眼神飘忽,瞥过身边一个个高大的骑士,又咳了两声,“网鳞城还有许多特产,人鱼泪、鲛人纱、白鲸油……我们都可以谈。”
“哪来的木精灵?”
“啊,这个……”他打量着莉莉丝的表情,实在看不出她的意思,于是中规中矩地说,“是下面的人送来的,都说木精灵向往自由,永远无法被豢养,我就想试试。咳,毕竟,如此美丽的生物,叫他们直接死掉,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您会喜欢。”
“养成功了吗?”
“不瞒您说,您房间里的是仅存的一只了。哈哈 ,”他悻悻笑了一声,“果然如他们所说,不论怎样好吃好喝供着,这傲慢的种族还是选择将自己饿死。 ”
蠢货。
莉莉丝发问:“抓木精灵的地方,是一片白色的森林,对吗?”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不知道,公主,这我怎么知道——”
莉莉丝的眼睛中出现魔法阵。
她轻笑了一声,俯下身,端详城主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我再问一次,抓木精灵的地方,是一片白色的森林,对吗?”
真视之前不存在谎言。
他磕磕巴巴地说:“是的。”
“你抓了多少?”
“全部,大概几百只。”
“都死了?”
“我不知道,我只拿到几十只,剩下的被其他人瓜分了。”
哇哦,还是团体作案。
她顺手拿起书桌上的纸与笔,递给城主:“写吧。”
他咽了口口水:“我的家人和这件事无关。”
“写。”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缓慢地写下每一个名字。力透纸背。
“冕下,我意识到错误了,但如果我不同流合污,那遭殃的就是我的家人。”他嗓音干涩,“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叫什么来着?汤姆?霍华德?尤恩?”莉莉丝念出一连串名字,她思索了一会儿,“算了,无所谓。这个国家不缺清清白白的有志之士,他们更需要一个机会。”
“殿下,我愿意向您效忠,我拥有的一切都可以献给您。”
“我不需要。”莉莉丝从他手中扯过渗了墨的羊皮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底瞬间有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耍滑头,写下的内容真假参半。
不过无所谓啦,只要给她一点线索,剩下的都可以自己寻找。
【滴!您发现领主间的勾当,您可利用它,威胁所有与其有关联的领主,换取利益。亦或,您可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
“杀了他。”
莉莉丝平静地说。
几秒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抬头,扫过骑士们。
城主瘫在椅子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无措地哀求,高喊自己还有妻女,说他多么多么无辜,求莉莉丝不要下手。
骑士们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动摇。
莉莉丝开始思念奇林了。
至少这种时候,奇美拉永远不会思考“为什么?”,他的身体始终比理智更快一步,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就下意识执行,即便要他自裁。
“知道为什么他要铤而走险去精灵之森抓木精灵吗?”
莉莉丝的声音中并没有怒火。
“因为我曾下令,所有以出卖为目的,有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我国公民的行为* ,统统应得到重罚,尤以贵族为例,全部死刑。在我公布这条法律之后,依然有蠢货想用自己的家底和权势赌我不敢下手,叫什么来着,诺……诺曼公爵?”
“我的小奇美拉那段时间真是吃得饱饱的啊,让我的负担都减轻不少。”
“我杀得他们再也不敢朝帝国的子民下手,除却魅魔与梦魇们的幻梦庭,所有妓院全部关闭。他们不敢向帝国的妇女儿童们伸手,只好铤而走险去抓精灵之森的精灵。”
不走大众路线,搞起小众精品了是吧?
“即便如此,还是蠢到往我的床上送人,挺好,挺好。"
莉莉丝耸了耸肩,
“你们不愿意下手,没关系。很少有平民敢对贵族拔剑,你们被……”驯化得太过温顺。
“殿下,”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您觉得,他的错是可以被宽恕的吗?”
“谁管他可不可以被宽恕,关我什么事?我宽恕他,谁宽恕死去的木精灵。”莉莉丝走到一位骑士旁边,想抢过他手里的剑,“我再也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看到一群穿着清凉的小孩子了,很恶心。”
搞得她反胃。
一点没吃好,浪费了很多食物。
还让她很不舒服。
她应该当时就杀了他!
但是又不能让孩子们看见血腥暴力,很烦。
“殿下,不,主人,请听我一言,”骑士下定决心,单膝跪地,“我叫罗罗,您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只是我控制不住想告诉您。”
莉莉丝这才想起来,这个熟悉的声音属于那个抱着孩子的骑士,那个在马上嚎啕大哭的骑士,那个即将一剑刺死城主的骑士。
他说,声音温和:“此后,我将谨遵您的命令,我不会再产生迟疑,我相信您所期盼的就是我所期盼的,您的理想正是我的理想。”
然后,他起身,仿佛没有听到城主的哀求,毫不犹豫地下手。
【叮!阵营任务已开启,您的身份为:背叛者。 】
【您背叛了您的阶级,贵族们视你如蛇蝎,避之不及。此后,您无法得到哪怕一点来自于贵族的帮助。相信痛失王位的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同时,您会发现,当您发言时,不论正确与否,您都会被冷眼以待,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接下来,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小心,因为您的背后空无一人。 】
【即便您为平民奔走,被驯化的羔羊仍旧不敢抬头,他们终日忙于果腹,勤恳地认为劳动可以使自己幸福。他们没有错,蒙昧的人始终于铁房子中昏睡,叫醒他们令他们知道世界如何残酷也许是错,但放任他们无知,看他们如扑火的飞蛾在灯罩中挣扎至死,似乎也太过残忍。 】
【本次任务难度值:●●●●●】
【阶段任务1 :找到剩下的木精灵拟态,救出他们。 】
莉莉丝平静地补充:“对了,刚刚有一句话我说错了,木精灵们并没有死。”
作者有话说:
*我国法律对于“拐卖”这一行为的定义。评论太多了,我来不及回,抱歉宝宝们。
第28章
骑士们可能有些疑惑, 见他们这样,莉莉丝轻轻踩了踩自己的影子。
触手冒出个头。
“把木精灵给我。”
莉莉丝温和地说。
触手“呕”地一下吐出幼崽外形的生物,因为被众人看着有些羞赧,迅速又缩回阴影里。
“这个……”莉莉丝以《狮子王》里猴子举辛巴的姿势举起木精灵, “你们认为他就是木精灵,对吗?”
骑士们一齐点头。
“不对哦, ”莉莉丝摸了摸幼崽的头,得到他懵懂的微笑,“这只是个拟态而已,就像猪笼草依靠散发香味吸引食物一般,木精灵靠这拟态吸引食人的兽。真正的木精灵是那片白色森林中的每一棵树。”
所以才会有木精灵向往自由,永不肯被豢养的谣言。
你把人家从本体上薅走了,拟态补充不到能量,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枯萎。
“啊……”罗罗后知后觉地问,“所以木精灵没有死。”
“不确定,毕竟捕猎的手段没了,不知道那些树还能不能活下去。我们得去那片白色森林看看, 把这孩子送回去。”
一行人离开书房, 莉莉丝径直走向旁边的房间。
推开门,一个比死去城主还瘦的男人竟然在被阴影禁锢的情况下睡着了。
罗罗把他晃醒。
“什么?城主,有什么吩咐?”
还没清醒, 他就在嘴里嘟囔起来。
莉莉丝等他彻底睁开双眼,才将重磅炸弹砸下:“城主已经死了。”
“哈——?”
“我杀的。告诉他的妻女,我等她们来报仇。还有, 你是书记官,对吧?给皇城写信,叫他们派可用的城主过来, 别让我发现又顶上一个无能的贵族。”
“城主没有结婚啊……”他满是黑眼圈,眼袋高高肿起的眼睛垂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应和道,“遵命。”
“之前这里的公务是谁处理的?城主?”
“是我,殿下。”
“那你给王城写信,就说我授命你成为新的城主。”
“遵命……哎?”
他看着传说中的那位殿下匆匆进来,又匆匆离开。
新任的城主呆了一会儿,决定先给自己放个假。他闭上眼,继续睡起觉来-
网鳞城是极为繁华的城市,毗邻赛洛尼亚海洋邦联,整座领地上充满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里除了人类,还居住着许多混血鱼人。
鱼人,不是人鱼。
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的,鱼人。
莉莉丝和骑士们穿过混血鱼人的领地。
突遭横变。
先是一个鱼人指着白马上的莉莉丝,“啵,啵”地碰着嘴唇。随着发现她的鱼人越来越多,这些丑陋可怖的生物聚集了过来,将一行人围在中央,他们无法吐露人言,一时只听见“呼噜噜,啪”的吐泡泡,泡泡破碎声。
骑士们将莉莉丝护在中间,手握紧刀柄——
“啵,啵”。
莉莉丝碰了碰嘴唇,发出如出一辙的啵啵声。
“啵啵!啵啵!”鱼人们瞬间举起双手,兴高采烈地来回蹦跳,将沼泽地湿哒哒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莉莉丝默默擦过自己的脸庞,又将木精灵拟态精致如洋娃娃般的脸擦了擦。
完全是帮倒忙,把人家的脸擦得东一道西一道,像只小花猫。
拟态学着鱼人的姿态,拍手欢快大笑。
"啵啵!啵啵! "
鱼人们自来熟地拉着骑士们转圈,专找盔甲的缝隙塞腌制的小鱼干。
“啵啵!啵啵!”
母亲鱼人将自己瞪着死鱼眼的孩子努力举到莉莉丝眼前。
“很可爱。”
“啵!啵啵!”她于是心满意足地吐出泡泡。
等好不容易从鱼人领地出来,骑士们东倒西歪地搀扶着彼此,眼睛里还有后怕。
只有莉莉丝维持着体面。
——忽略拟态手里的一篮海鲜制品的话。
“殿下,发生了什么?他们认识您?”
女骑总算咽进嘴巴里满满的鱿鱼丝,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嗝。
“说来话长,因为纯血鱼人灭绝,聚集地被其他种族占领。人鱼讨厌鱼人,连带这些半鱼人一视同仁地排斥。这些人不得不离开人鱼统治的赛洛尼亚海洋邦联,流离失所。他们在寻找新家园时意外闯入我国边境,被尽职的卫兵们误以为是怪物,抓进了死牢。大概在处刑的前几天,我恰巧发现真相,将他们救了出来。然后我下令将网鳞城的一部分沼泽地划给这些鱼人们——没想到他们繁衍的这么快,都这么兴盛了。”
鱼人的繁衍速度太快了,长此以往会挤压人类的生存空间。
罗罗眨了眨眼,想转移话题,拉走她的注意力。就听莉莉丝感慨道:“终于,他们总算知道那些鱼子酱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啊……
啊?
嗯? ? ?
“鱼子酱……”
“对,虽然是混血,但他们还是要先生下未受精的鱼卵,等发育到一定阶段后才能受精继续成长成婴儿。鱼人在繁殖期会失去理智,饥饿时经常出现自己将自己的卵吃掉维持生命的情况。不过现在食物充足,总算能好好繁衍下去啦。差点以为鱼人要彻底灭绝了呢!”
原来如此。
“鱼人很朴实的,虽然有点笨笨的,记忆力很差,但是为了记得我,他们造了很多雕像来赞颂我哦。”
莉莉丝的尾巴翘了起来。她其实有点沾沾自喜。
所以这就是一路走来这些诡异的“邪神”雕像的由来嘛?
这谁能看得出来!
这些雕像通通有四只手,两对大翅膀,蛇的尾巴哎!这和莉莉丝殿下哪里像啦!
而且,看久了,感觉精神都要被吸入一圈圈漩涡中——
一名骑士栽到了下去。
“对啦!鱼人很擅长精神攻击,不要看雕像太久。”
一片兵荒马乱中,罗罗平静地从盔甲缝隙里摸出一条小鱼干塞进嘴里。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丑陋恐怖的鱼人非常友善。
美丽优雅的人鱼非常危险。
尤弥尔握紧手中的法杖,长袍无风自动。他的双眼失去眼白,可怖的黑与丝丝缕缕鲜艳的红在瓷白的皮肤上交相辉映,衬得他非人感更重。大法师毫无感情的下了最后通牒:“按我的要求做,我会放你们一条命。”
他头顶,庞大的魔法阵即将完成。
人鱼们在电闪雷鸣中驾驭着海潮,她们现在一点都不美丽,额头上的青筋根根乍起,充满怒火地瞪视着尤弥尔,于是大海同她们一起愤怒。
巨大的海啸袭来。
“我们,绝不,允许,你,伤害他。”
“他,选择,陆地。”
“但他,曾在,这里,歌唱。”
“人类的,君主,被他救下,却,不知感恩。”
“他的泪,成为珍珠,磨成粉,填补你身上的裂纹。”
“你同样,不知,感恩。”
“将他,还来!”
“我们的,小弟弟,蠢。”
“也,轮不到,你欺负。”
“我要你们的声音,”尤弥尔并不为所动,“她想听人鱼的歌声,无论如何,我都会为她带来。”
魔法阵的最后一笔完成。
刹那间,世界被黑色的阴影吞噬。
莉莉丝忽地打了个喷嚏,她放下手中的信,将随信送来的珍珠对准骑士们手中的火把。
光照下,它散发出乳白色的光。
莉莉丝故意没告诉尤弥尔,是因为在王城的人鱼菲恩想家了,她才拜托他去录一下人鱼们的歌声。
但凡尤弥尔知道这是为了其他人,一定懒得跑这一趟,甚至可能还会生她的气。
可魔偶需要人鱼的眼泪磨成的粉。
莉莉丝选择撒个善意的谎。
一来一回,误会就此发生。
并不知道人鱼与老师发生冲突,莉莉丝一行人用传送阵中转好几次,用了足足一夜,才勉强在清晨到达精灵之森前。
浓雾将森林与人类的领土隔开。
莉莉丝想了想:“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自己进去。”
“殿下,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你们跟着进去才危险。我不想被债务压死。”
精灵们按人头罚款。
罚很多。
当她念出那一串长到离谱的数字后,骑士们讪讪闭嘴。
所以说,美杜莎绝对不能来这儿,不然就她那一头化成蛇的秀发,不得被这群市侩的精灵抓起来赔死?
他们明明也用不上人类的货币,就是单纯喜欢看人们被罚款时的肉疼表情,非常恶趣味。
莉莉丝戳了一下怀里的拟态:“你本体在哪儿”
拟态嘿嘿地笑,也不说话。
傻了吧唧的。
莉莉丝放弃从它口中问出什么,决定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一会儿。
阳光透过古树交错的枝叶洒落下来,碎成千万点。空气里弥漫着青苔、野花和百年古木混合的气息,带着一股清晨独有的冷冽,吸一口,神清气爽。
这里的景色很好,非常养眼。
她决定等累了再用魔法。
白马走走停停,莉莉丝的脸慢慢红起来。
好——热——
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接近中午,温度渐渐上升。莉莉丝的这身衣服,放在网鳞城都算厚得了,更何况在四季宜人的精灵之森。
她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从马上跳下来,开始脱衣服。
一直脱到里衣她才觉得缓过气来,接着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正要继续脱裤子时,忽然听到气急败坏的一句:“你在干什么?!”
莉莉丝动作不停,扒拉下自己厚重的裤子,抬头和枝叶间探出脸的精灵对视:“脱衣服。”
“我知道!你怎么……这里,这么多双眼睛,太无礼了!我怎么被派来接待你这样无礼的人类!”
他涨红了脸。
莉莉丝瞥了一眼他裸露在外的胸膛和只堪堪在下半身围了一圈的苇叶:“我穿得比你严实吧。”
精灵瞥了眼她的耳朵,移开目光:“你的耳朵露出来了。”
“所以?”
“最好用叶子把它包一下,要不我们会认为你在求偶——来者不拒的那种。”
他嘟囔着,并不回头看她。
于是就这样忽略了莉莉丝眼中的诧异。
正常境况下,她应该早被那群时刻打着算盘的老狐狸们团团围住,谈起罚款的各项事宜了。
莉莉丝对于精灵的印象来源于每五年那个事件中来王城请求帮助的银发使臣。
他完全打碎了莉莉丝对精灵的美好幻想,只剩几个关键词。
狡诈、眯眯眼、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面热心冷,回避型人格……
最重要的是,贪财到了极致。
虽然有这么多缺点,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个人能力很强,斡旋于贵族中,风评始终不错。
有他珠玉在前,她又在这里晃悠这么久,给足了准备的时间,精灵们再怎么样也不该派这种老古板来接待她。擅长和人类交涉的精灵都去哪了?
等一下,等等,仔细想想,能让人类把几百只木精灵掳走,还一直不来找个说法,这件事本来就疑点重重。
精灵内部出事了?
“我不知道精灵的习俗,谢谢你告诉我,我一会儿会包起来的。”莉莉丝道了个谢,眼见他的表情放松下来,这才不经意问,“怎么是你来接待,我还以为能见到老朋友呢——林奈乌斯,你认识吗?灰精灵,黑白异瞳的那个……”
“穹仪使最近很忙,新王即将登基,他需要将消息传递给其它种族。”
精灵毫不避讳地说。
新王登基,
旧王陨落。
哦……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从维斯特加德王国建立以来就担任精灵族的王,始终采取怀柔政策,那个莉莉丝熟悉又陌生的温柔精灵——
他要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
好吧,其实上一章我说谎了,我不是没有时间回,只是这本的成绩远超我的预期, 搞得我受宠若惊,有些惶惶。其实我一直在阴暗地视jian评论区。但是有点恐惧回复。好奇怪的心态,我自己也有些搞不懂了。
第29章
莉莉丝最终跟随老古板精灵一起前往精灵之森的中心。
一如她的预想,精灵的居住地非常梦幻。越往里走,元素的力量越发明显。树木长到几百米那么高,树冠相连,仿佛反转的大地,将阳光遮了个结结实实。即便如此,地面并不显得昏暗,散发光的各色飞虫如同一个个小光球般随意飘舞,这些虫子的甲壳上有一种霓虹般闪烁的灯带,上面显现出可爱的“ -”,颜文字在飞虫看到莉莉丝后忽然变成“ ovo” 。
光球飞到她身边, 拖出一条条彩虹般绚烂的条带。
“它们很喜欢你哎。”精灵有些惊讶。
莉莉丝:=。 =
其实她是有点怕虫子的。
可这样一群毛茸茸,酷似熊峰的小家伙们冒着光在她身边盘旋,莉莉丝觉得还可以接受。
飞虫的翅膀扇动,发出“嗡嗡”声。
一只的声音就很大,更遑论一群。
某一个瞬间,莉莉丝觉得自己其实是一架战斗机,后面跟了一群小战斗机, 非常有气势。
哈哈, 精灵们, 颤抖吧,虫族永不为奴!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吐槽, 忽然一脚踩空。
坚实的大地仿佛一瞬间消失。
一段失重感后, 她被弹飞了起来。
精灵抬头:“哦,这是——”
精灵低头:“大蘑菇, 它很有——”
精灵抬头:“弹性,我们有时会用它——”
精灵低头,对着下面望不到底的深渊大声喊:“赶路——你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得到回复,他有些担心起来。但下一秒,他倏地抬头,仰望上方,嘴巴惊讶地张开。
有没有听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莉莉丝在空中调整自己的姿势。
【“骑士”职业体验卡已装配,剩余时间为:00:30:00。 】
莉莉丝本来想蹬一下树木,借助反冲力落到精灵身边的。
但光球飞到了她身边。
“◣_◢!”
她的重量可不轻哦。
“嗡嗡!”
非常有干劲呢!
好,既然如此,尊重你的意见!
于是莉莉丝随机从它的八条腿中握住两条。
“ >w<”
“嗡嗡,嗡嗡。”
光球跌跌撞撞,在空中竭力调整方向,最后终于——
飞行员莉莉丝,不那么平稳地安全降落!
除了蹭一身泥外哪里都好,体验极佳,下次还要!
精灵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将手里一直握着的弓箭背到背后,无奈地说:“这片森林充满人类不理解的规则,如果不想再飞起来,最好一直跟在我身边。”
“……”
没有回应。
精灵倏地转头。
他的身后只有吃草吃得乐不思霜泣之地的白马和吧唧吧唧嚼海鲜制品的木精灵拟态。
周围哪还有莉莉丝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将背到背后的弓箭又拿到手上,认命地往回走。
找到她并不难。
在昏暗的环境中突然出现一处充满光亮的地方,很难忽视的啦。
精灵走到被藤蔓牢牢缠绕,毫不挣扎的少女身边。
“正常情况下,蛇藤不会对人类发起攻击。”他挠了挠藤蔓的根部,眼见它痒得整根颤抖也不肯松开,有些疑惑,“它们并没有分泌腐蚀液体,好像不是为了捕猎。”
“它们喜欢我。”
“呵,”精灵被她这话逗笑,“它们才不喜欢人类呢。”
“它们当然喜欢我!”
莉莉丝动了一下。
"骑士"职业卡的体验时间还没结束,她其实可以一个至圣斩把这些藤蔓劈开的。
“不被喜欢的人类”歪头,认真倾听了一会儿,对精灵说:“它们想和我走,麻烦你帮我切下来一条藤蔓。”
“不行,我绝对不会帮助你伤害我们的森林。”
“它们说这不是伤害,这叫——”莉莉丝有些纠结,“这叫扩大生长区域。”
她重重点了点头:“对,我会把它栽到霜泣之地的森林里。”
“它们活不了,蛇藤是很娇气的植物,必须要有充足的水和养分才能生长。”
“它们说你真的很磨叽,太烦人了,怪不得会被派来做大家都不喜欢做的接待任务。”
精灵沉默了几秒钟,接着手起箭落。
他抓起掉到地上因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藤蔓,递给莉莉丝。
“我会向新王请命,将蛇藤全部转移到你那儿的——这是为了扩大生长区域。”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个人情绪。
莉莉丝与精灵对视几秒,接着面无表情地点头:“多谢。”
仿佛小学生春游,等他们溜溜达达总算走到王庭前,莉莉丝后面已经跟了乌泱泱一大群生物。
精灵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如今却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可以问一下你的自然亲和等级吗?”
这是很人类的说法。
莉莉丝给出精灵式的回答:“我被它们毫无理由地喜爱着。”
“满级啊。”精灵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奈乌斯很喜欢你,他经常和我提起你。”
“因为我人傻钱多。”
精灵还想说些什么,但在他张口的前一秒——
“莉莉亲!”
非常九曲十八弯的语调。
银发的精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猛扑,将莉莉丝抱到怀里。
林奈乌斯,灰精灵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只是开心地抱紧怀里的人类。良久,才在莉莉丝的挠痒痒攻击下笑得花枝乱颤,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他上下端详了一会儿,发出疑惑的提问:“这是新的时尚穿搭吗?”
只见莉莉丝头顶光球,脖缠藤蔓,两耳和鼻子上挂着红到发褐的椭圆形果壳,衣服上全是干了的泥巴,袖子高高挽起,手握结果的枝干,看果实的形状,不难猜出她鼻子和耳朵上挂着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原始人入侵精灵之森了!
还没等她说话,林奈乌斯就找好理由:“不过君王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是吧?”
他笑得眼睛弯弯。
莉莉丝说:“是的,君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可惜我没那个特权,所以这样穿的原因更可能是待会儿就要给大家表演骑着独轮车钻火圈了。”
“什么意思?”即便她如此自嘲,也没办法阻止林奈乌斯的笑容变淡,“你没能登基吗”
现任“公主殿下”点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怎么会?”他低呼,“我花了一大笔钱让贵族们选你啊!”
听到这话,莉莉丝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摘下自己鼻子上的红色半圆小壳:“会相信贵族的话,”踮起脚,将它放到林奈乌斯高挺的鼻子上,“果然这个还是更适合你一点。”
没有时间欣赏他精彩绝伦的表情,她转身,继续赶路。身后,灰精灵用精灵语暗骂:“言而无信的人类,我绝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身旁的老古板精灵撇了撇嘴:“你还是先想好在马戏团要表演什么吧。”
灰精灵瞪了损友一眼,三步并两步赶到莉莉丝身边:“你怎么忽然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刚刚才知道。”
莉莉丝指了指身后的白马:“木精灵拟态被人类抓走几百只,我这儿救出一个,先还回来。下一步行动等看完木精灵的状态后再决定。”
“就为这个?那你没必要到中心来。”他的笑意变深,意有所指。
“当然不止这个,”习惯了他笑眯眯的表情,莉莉丝不觉有异,“我还想见见精灵王——即将盛开的那位。”
林奈乌斯的脚步慢了下来,如微风将息的风车,最终停下。
他注视着莉莉丝的背影越来越小。
“小丑。”朋友走到他旁边,平静地下了结论。
穹仪使扯了扯嘴角:“凯勒多,你的话今天真是多到烦人,看来你很喜欢接待人类咯?不如以后一直做下去吧。”
老古板精灵想了想这一路的经历,没有反驳。
其实,人类还挺有意思的。
如果以后天天都做这个,好像也不赖。
并不知道自己被划为“有意思”行列,莉莉丝从与新任精灵王的对话中得出一个并不好的结论:
她讨厌她。
就是不知道这份“厌恶”是只针对她,还是对所有人类。
虽然被毫不掩饰地冷待,但当她穿着一身奇装异服站在殿前,毫不畏惧地提出想见见上任精灵王时,气场凌厉的女精灵反而驳回所有反对的意见,不仅同意她的请求,还告诉她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离开时,她的目光依旧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总觉得她的这份态度来源于过去的经历,也许,这位新上任的精灵王也曾与人类建立过深深的羁绊。
就像上任精灵王和勇者莉莉丝一样。
风在吹,将瓜果熟透香到发臭的腐烂味道送入鼻腔。元素的力量充盈到极致,盛极反衰,他休息的地方就像普通的森林。矮矮的树,稀少的草本植物,几乎没有昆虫和小动物,大型生物更是不用说。修剪整齐的草坪,打理得宜的小花园,阳光照射到石子路上,一颗颗鹅卵石被岁月磨平棱角。
木摇椅“嘎吱,嘎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可它上面躺着的人形明明已经瘦到脱相。
它太旧了,旧到难以承担精灵那纤瘦的身体。
幸好,他也很老了。
很快,它就能彻底退休。
莉莉丝没有顺着石子路走。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她径直朝摇椅上眯着眼,仿佛在午睡的精灵走去。路过盛开的花丛时,脖子上的藤蔓顺手揪下一朵黄色玫瑰,塞到她手里。
于是最终,她逆着光,手握玫瑰,站到精灵对面。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开场白打招呼,莉莉丝罕见的手足无措起来。
作者有话说:
黄玫瑰象征纯粹的友谊、关心和祝福。
第30章
“抱歉, ”莉莉丝最终还是打破宁静,“我猜你想见的应该不是现在的我。”
精灵缓缓睁眼,他的面容很年轻,异常俊美,奈何一双通透璀璨的金色眼睛中写满沧桑。他打量着眼前人,目光在莉莉丝手中的玫瑰上顿了顿。
莉莉丝赶忙将玫瑰递给他。
他的手指纤长,几乎没有多余的肉,皮紧紧裹着指骨。指甲一点粉色都看不见,一片苍白。
那支黄玫瑰被他捏到手里, 精灵的目光落到花枝的断口, 良久,才听到低沉的声音响起:“它本来还能开很久。”
短短的一句话里有太多浓重的情绪,还没等莉莉丝分辨,就听他继续道:“你越来越不成体统了。”他瞥了一眼她原始人一样的打扮,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语气愈发不满,“说说吧,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又是来请求什么?”
莉莉丝感到不舒服。
即便如此, 她还是思考起他的问题。
“什么身份?”
她是以什么身份来见他的呢?
“你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莉莉丝思考该怎么恰当的表达, “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久久不见的故人?”
“爱人。”他纠正道。
“爱人——对,你的爱人。”承认自己和一个刚见面的人有恋爱关系可真够怪的,莉莉丝不由加快语速, “作为你的爱人,在得知你即将盛开后,我觉得有义务来看你。”
精灵冷笑了一声, 满脸讥讽:“关系是相互的。你是我的爱人,那我呢?我是你的爱人吗?或者我只是个陌生人?”
“……抱歉。”
莉莉丝的喉咙有些干涩。
她知道眼前人是她的故友,他们曾一起冒险,生死与共,并在那之后创建了一个国家。
但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重生的代价。
她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按莉莉丝的性格,现在应该采取些行动才对。可是,她又觉得,对待他,最好像对待一支娇气的玫瑰一般。
爱他,呵护他,迁就他。
他色厉内荏的尖刺是保护自己的手段,如果不这样装作坚强,似乎就无法保持现在的平静。
就像莉莉丝想的那样。
精灵根本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平静。此时此刻,他正不断告诉自己,尊严是他仅剩的东西了。作为精灵的王,他活了几千年,什么都经历过,不需要这施舍般的“临终陪伴”。
小小的人类勇者,凭什么敢将精灵王丢下,然后就不管不顾,决意赴死。接着几千年后又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打招呼。
何况这可能根本就不是她。
即便转世,他也绝不承认是她。
他还没沦落到要靠冒牌货来满足私欲。
那是何等亵渎!
尴尬的气氛弥漫,莉莉丝不时抬眼,偷看精灵的表情。
绝望的是,他面无表情。
要不要哄哄?还是说他更想安静一下?亦或者她真的应该离开,别在这儿碍眼了?
莉莉丝真的很纠结,眉毛都缠在一起,像一卷毛线团。似乎总算对她这副可怜样动了恻隐之心,精灵偏过头,嗓音干涩地问:“很久以前,她问过我一个问题。”
莉莉丝猛地抬头看他。
“如果这里有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期间不停的维修和替换部件。即便只是一块木板腐烂,都会被立刻替换掉。就这样,一直到船上所有的部件都被替换一次。那么,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或者它已经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它什么时候不再是原来的船了?” *
——忒修斯之船。
莉莉丝下意识反问:“我告诉你答案了吗?”
“没有,她只是问了我这个问题,并没有告诉我答案。”
那肯定啊,这种究极哲学难题,我个半吊子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精灵的目光落在那朵黄玫瑰上:“现在,我倒想问问你,如果这里有一个人,她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面容相似,可是,那些构成我对她所有印象的特点,似乎消失不见。那么,她和之前的那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勇者莉莉丝和领主莉莉丝,算一个人吗?
这不废话嘛,凭什么不是一个人。
照他这么说,我玩一个游戏,每次大版本更新,角色的装备和等级都会重置,意思我这个角色也因此变成了新的角色?
肯定不是啊!
“我认为我们是一个人。”她给出答案。
精灵嗤笑一声:“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我能从你这儿获得什么?”
“谁知道呢……在你之前的那几个转世,也是像你一样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向我请求精灵的援助、母树的馈赠、我的祝福什么的,等我费尽力气将她们想要的送出去,她们又会说着什么这次的任务好简单,奖励好丰厚之类的话眨眼消失不见……”他的眼睛渐渐暗淡,声音变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无所谓,我不在乎,丢下我就丢下我,又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即便是假的,我也想看那张脸上露出笑容。”
哦,谢特。
看来之前的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满好感隐藏角色,刷奖励把人家的信任给刷没了。
莉莉丝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其实都是她,根本没有什么转世,只不过这一次情况特殊,她复活后才得以想起他的存在。
她低下头组织语言。
但这副模样落到精灵眼里,却像是谎言被戳穿后的窘迫。
精灵的手掌握紧,花刺扎进皮肤,吸饱血。他却像毫无所觉,平静地说:“你走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语调,尾音却依旧微微发颤,“我不想见你,我早就不想你出现了,你只会让我痛苦。更何况,你根本不是她!赝品!”
莉莉丝没吭声,心底涌出奇怪的涩意。她想,不妨假装她就是个冒牌货,干脆离开吧,不要再打扰他了。可这样的想法真出现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悸动又使她迟迟无法抬起脚。
即便尝试了那么多次。
即便那些记忆全都因死亡而被祂封存。
但是,她始终坚信,自己总会有赢的那天。
如果真的就这样离开,等到未来回想起这一切,会后悔吗?
会后悔明知是最后一次见面,却依然没有郑重道别吗?
不!即便精灵发自内心的讨厌,她也必须要诚恳地说一声再见,然后再离开。
一股冲动驱使她大步走到精灵身边。
琥珀色的瞳孔紧缩,一直盯着她的精灵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那满眼惊疑不定下,还暗暗潜藏着微弱的希冀。
精灵的王没有使用任何防御性法术,只是注视着,放任她随心所欲。
莉莉丝正要开口,没想到脖子上一直装死的藤蔓此时却先她一步,用力晃动起顶端,仿佛是在挥舞着拳头据理力争。
他听懂了它的意思。
浓密的睫毛如蜂鸟的翅膀般剧烈颤动,他垂眼,不让眼前人看到自己真正的心情。
了然过后,是淡淡的喜悦浮现,仿佛垂垂老矣的枯木又一次逢生。
“原来如此,是蛇藤摘的,不是你摘的……”他的手指不自觉来回抚摸花瓣,声音愈发的轻,“对啊,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莉莉丝怎么会舍得摘下开得正盛的花朵呢?
她再怎么喜欢,也只会拾起落到地上的花瓣,在它们零落成泥前好好保存起来才对。
是误会。
他先入为主了。
那是不是就代表——
也许,你就是她?
他忽地看向她,嘴唇颤动,眼底满是挣扎。
精灵被骗了太多太多次,每次都是被抛下后独自舔舐伤口,每次都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不会相信她。
可真见到了,却还是心动不已,难以自持。
一如莉莉丝无法下定决心离开,他亦无法控制地问出那句话——
“莉莉丝……”
“你的理想还常存吗?”*
“当然!”没有任何犹豫,她高高昂起头,铿锵有力,毫不怀疑地说,“永远不会消失,不论再死多少次!”
审视的目光瞬间消失——这幅样子,多么熟悉,每一夜都出现在他的梦里。
精灵的眼底泛起细细碎碎的光。一切都被披上暖黄的滤镜,仿佛时光倒流,回到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玫瑰掉到地上,几千年过后,他再次伸出手,努力想要触碰她。
【让我陪伴在你身边,我会见证,你的理想是否能成真——】
“我知道答案了,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一朝闻道,那于漫长岁月中沉寂下的沧桑尽数消失,精灵仿佛重回少年时,抿起嘴,浅浅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他羞赧地将被风吹拂,如麦子般金黄的头发向后捋,露出尖尖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耳朵,“是你啊!一直都是你,你每次都来过,是我没有认出来,对吗?现在你又来啦!”
精灵笑得多开心。
他真美啊!
莉莉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从刚刚开始,他一直在流泪。
比谁都更开心的,笑着,流泪。
“抱歉,莉莉——我、我没有时间了。”
“是我太犹豫不决,如果早一点……好遗憾。”
“不过没关系,即便没有我,一定也有什么能替我见证——”
见证什么?
此时此刻,那双眼里写满莉莉丝看不懂的情感。
下一秒,细碎的光熄灭了。
他走到了岁月的尽头。
精灵的身体顷刻间膨胀,满溢的元素之力散发出强烈的冲击波。莉莉丝知道自己该跑了。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巨木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大地无法承载它的根系,隆隆震颤。他的小木屋、花园、石子路……所有存在过的证明,被不断生长的树木碾碎。苔藓、藤蔓,草本植物恣意生长。阳光被遮挡,一切陷入黑暗,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仿佛世界末日。
鲸类死亡后,其尸体仍然可以向以分解者为主的循环系统供给营养物质长达数百年,这是这种温柔的大型生物对海洋的最后赠礼。 *
人们称之为“鲸落”。
与之相同,精灵死亡后,他们体内积累几千内的元素之力会瞬间爆发,其能量足以让干旱荒芜的沙漠变成生机盎然的绿洲。
同样,它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盛开。
盛开是精灵对大地的赠礼。
赤裸裸的来,不留遗憾的去。
不留……遗憾。
莉莉丝在树的内部。
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听不到。
她闻到花香。
仿佛在告诉她,往这里走。
于是她摸索着,跟着这个味道,不断向上。
眼前出现了光。
太刺眼了,视野丢失。她的注意力分散,脚下一滑,不由向后栽倒——
料想中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
——树枝。
在那一瞬间,巨木的内部长出了数不清的树枝,仿佛细细密密的蜘蛛网,直径长达几百米,不论从哪个方向掉下去,最终都会被托起来。
莉莉丝抿了抿唇。
她被高高举起,又一次接近出口。
那里满是光,满是暖,满是希望。
“你会变成星星吗?”
“你真的消失了吗?”
“就到此为止了吗?”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她小声絮叨。
树枝自然不会长嘴回答她,只是沉默地将她放到出口前。
香味愈发浓郁。
离开前,她说:“我都没有好好跟你告别。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见到你,我很开心。”
她在说谎。
她一点都不开心,她很难过。
树始终沉默。
出口处的光太刺目,莉莉丝呼出一口气,用手臂蒙着眼,试探地向前伸出脚。
很坚实。
于是她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前。
渐渐地,亮度减弱。她得以放下手臂,眯着眼,打量前路。
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很小,很鲜艳,浮在半空。
越来越近了。
好香,真的好香啊。
是——
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她沉默着,收下它。
握到手里的瞬间,耳边仿佛传来一声重重的心跳和叹息。
耀眼的光消失,周围的景象得已看清。
新鲜初放的绿芽,满目尽显。柔嫩白莲,于水光浮动间,细雨点洒,云烟万变。
枝叶间,燕呢喃,
你是爱,
是理想,
是希望——
万树花开。
为她,万树花开啊!
鲜妍无形的冠冕纷飞,洋洋洒洒落下。
风软软地推着她,一路向前,向前。 *
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知道你难过。
但——
不必回头。
不必遗憾。
因为,它们会陪在你身边,替我见证,你理想成真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引自百度百科中对“忒修斯之船”的解释。有改编。 *引自百度百科中对“鲸落”的解释,有改编。 *“你的理想还常存吗?”出自袁立文学,我很喜欢这句话。 *原诗为林徽因女士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我说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章写得我好难受,写不出来想要的感觉,好痛苦。可能现在的文笔还是没办法将我想要的朦胧美感表达出来吧……标注一下,希望以后的我回来能改得更好,交给你了,未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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