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芙颂说完这个秘密,自顾自地笑了许久。
谢烬用龙爪掖住她的袖裾,示意她把话讲清楚——更精确而言,是要她把入了他的梦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芙颂见应龙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就继续往下说道:“因为他入过我的梦,把我的过往和心事看了个一干二净,我在他面前仿佛没有秘密可言,这未免太不公允了。所以,当梦嫫问我,要不要入他的梦时,我就一口答应了。”
谢烬眸色一黯,原来是梦嫫在背后从中作梗。
他擅入芙颂的梦,从未与她坦白过,这一桩事终究是他理亏在先,自己无可辩驳。
入别人的梦,尤其是入心悦之人的梦,会生出很多好奇心与探索欲,心里负担没那么沉重。
但若是让别人来入自己的梦,就下意识会生出诸多的防备,唯恐别人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秘密。
谢烬淡淡敛眸,刚刚听芙颂提到了“神院”二字,心道:“她莫不会是入了他在神院修习的梦罢?那被一剑捅了个对穿,又是什么情状?”
似乎是洞穿了应龙的所思所想,芙颂道:“我入了他的梦后,就看到他与碧霞元君在蟠桃酒坊里小酌,碧霞元君想让他当道侣,但他并不同意。随后不知怎的,两人打了起来。我当时变成了酒坊的小厮,花神吩咐我去劝架,要不然,整座酒坊就会被夷为平地,我只好去劝架……”
在谢烬沉寂的注视之下,芙颂作西子捧心状,身子后仰,且道:“我拦在他们二人中间,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听,我也来了脾气,与碧霞元君生出了争执。结果,就被她一剑捅了个对穿。”
“入了这个梦以后,我对碧霞元君产生了畏惧,在祭神节避她避得远远的。但是后来,碧霞元君帮我铲除了啖精气鬼,还捏我的脸,说我像个好吃的肉夹馍。我忽然发现,碧霞元君其实没有梦里的那么可怕嘛。”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有些忍俊不禁。
时不时有雨风飘了进来,他立在芙颂的面前,替她挡住漂泊进来的细细雨风。
芙颂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倏然之间,她的玉简传来了一阵提示音——
“你的天下第一号好师兄来电啦,你的天下第一号好师兄来电啦!请快快接听,要不然,你的师兄会生气的噢!”
夜游神忽然给她的传音匣打了电话,莫不是发生了紧急的事儿?
还是说,夜游神是代替师傅来寻她兴师问罪的?
毕竟,她偷走了师傅的钱袋子,师傅气得火冒三丈是肯定的。
芙颂战战兢兢地连忙起身接电话,然而,没有预想之中的谩骂或是指责,只有夜游神的一句叹息:“那个在白鹤洲书院教书的谢烬,师妹是真的非他不可吗?”
芙颂不懂夜游神为何会突然用如此沉重的口吻来说话,但她觉得接下来要探讨的事儿可能会比较严肃,故此,她刻意避开了应龙,寻至一个无人的角落。
芙颂道:“师兄,发生了何事?”
夜游神道:“师妹真的非得喜欢他不可吗?回答我这一句话,就可以了。”
这种问话好奇怪。
夜游神的语气严肃,声词清明,逻辑严谨,也不像是喝了假酒。
芙颂敛了敛眸,道:“师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才这样问我?”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他?给师兄一个准应。”
“……”
芙颂拗不过夜游神,低垂着鸦黑细长的眼睫,腼腆地嗯了一声:“很喜欢,很喜欢。”
“好,师兄知道了。”
芙颂还想问些什么,夜游神唐突地挂了传音匣。
芙颂云里雾里,如丈二的和尚,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心中有个直觉,夜游神之所以这样问她,很可能是去白鹤洲书院调查谢烬,而且是调查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才会这样问她。
既如此,夜游神到底是调查出了什么很不好的事?
芙颂从他那里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要不用一下读心糖丸,读一下师兄的内心想法?
——这样就能知晓他在白鹤洲书院遇到了什么情况了。
这时,内心深处有一个想法,如一株狗尾巴草,冒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挠着芙颂的心口,痒痒的。
她有些踌躇,若是因为这一桩私事,又浪费了一颗读心糖丸,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但她时下的思绪,全被夜游神那些问话钓了起来。
好想知道夜游神为何要突然问这些话。
芙颂脑袋上闹出了两只小莲花,一个代表理智,一个代表情感,双方在相互打架,厮打得难解难分,最后是情感占据了上风。
芙颂从腰间里摸出了糖罐子,正准备取——
倏忽之间,雨檐下的风变得极其猛烈,如一道长鞭狠狠鞭笞了下来!
芙颂手腕一颤,糖罐子先是坠落在了湿泞的雨地里,被狂风肆无忌惮地卷走了,卷入翳色的高空,不断往北侧游弋而去。
芙颂连忙召来瑞云,速速冒雨直追而上。
上苍似乎成心与她不对付,每次快要捞到糖罐子时,糖罐子又被风吹向了更前方的位置,显得弥足狡猾。
芙颂使劲向前打捞,就是打捞不上来,她离糖罐子的距离,总差那么一点点、一丢丢。
在晦暝的风雨之中,芙颂不得不用更快的速度来驱动瑞云。
雨丝不断抽擦在芙颂的颊侧,硬邦邦地生疼。
狂风将糖罐子吹向了低处,芙颂俯低身躯,一路向前追缴,数息后,她看到糖罐子坠地,一直朝北边的方向滚去,她遂是撤下瑞云,一路小跑过去。
眼见着要捞到糖罐子了,下一刻,隔着不远的距离,她却撞见糖罐子滚落在了一只贪鬼的脚前。
贪鬼绕着糖罐子一周,嗅了嗅,露出了一抹贪婪垂涎的容色。
它把糖罐子伶俐地抱了起来,跑入附近的炼丹房里,敬献正在那儿坐镇的泰山三郎,道:“吱吱吱!老大,有好东西!”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扫视四遭,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闯入了绿石庄以北的地界,此则泰山三郎的地盘,到处皆是敌军暗桩,
她不能冒然硬抢,只能暂先把自己藏起来。
——
泰山三郎对贪鬼捡回来的脏东西,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他满脑子都是在思量着怎么抓住芙颂这一伙人。
前夜被芙颂卫摧甩丢后,泰山三郎遣犼和啖精气鬼镇守炼丹坊,守了一整夜,无事发生。
泰山三郎不死心,遣禁军去搜刮宾客的厢房,甚至连桓玄帝驻跸的行宫也搜刮了一轮,竟是遍寻无获。
问了戍守绿石山庄入口的司阍,称夜里无人离开山庄。
结界也没有破损亦或是人为擅闯的痕迹。
这就说明芙颂一行人还在绿石山庄里。
但为何就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影?
……难道说,绿石山庄里暗藏内鬼,内鬼包庇了芙颂他们?
泰山三郎愈是往这个方向去思量,愈是觉得有这种可能。
那内鬼会是谁?
很多个名字浮现在心头上,但又被泰山三郎逐一打上了红叉叉,最后,他将怀疑对象定在了承安公主身上。
据中郎将说,昨夜去搜了承安公主的寝殿,还特别搜了温泉水浴,没搜到芙颂一行人,但温泉里出现了多名裸身男宠。
呵,这就很有些意思了。
承安公主近几个月都在国寺吃斋念佛,为雪獒和那三个死去的孩子念经超渡,如此克己守礼之人,如何可能一夜之间拥有这么多个男宠?
定是芙颂他们伪装的!
承安公主包庇了他们。
泰山三郎敲定了思路,将玉骨折扇一收,准备吩咐贪鬼集结成团,往承安公主的行宫走一遭。
偏偏这时,犼从结界之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他面前,挡住了泰山三郎的去路。
泰山三郎挺了挺胸膛,昂了昂下颔,傲然道:“让开,小爷要去捉逆贼了!”
犼衔着一块椭圆魔镜,放置在泰山三郎面前。
魔镜紫气萦绕,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男人身影。
男人的骷髅面具的形制,与凡间的傩十分相近,细看之下,却又完全不同。傩是荡平鬼神的善灵,但男人的骷髅面具之上錾刻着玄紫色的螣蛇血咒,在昏晦的光影照射之下,衬出了一份诡谲而幽旷的邪祟气质。
他的背后是由万千具神魔骸骨堆砌而成的宫殿,宫殿悬浮在荒北的虚空裂隙之中,无数怨灵游弋在男人的周身,发出接踵而至的泣鸣声。
男人一身紫晶魔铠,肩罩玄色披风,双腿交叠坐在骷髅王座上,散淡地一手支颐。
他什么话也不曾言说,但一个轻描淡写的睥睨,便彰显出了压倒性的震慑。
只一眼,泰山三郎蓦觉腿软得厉害,扑通一声就原地跪了下去:“魔神尊上。”
“吾交代之事,办得如何?”
魔神嗓音凛冽如锋刃,极具攻击
性与侵略性,哪怕隔着磨镜传声,甫一出口,泰山三郎便觉有铺天盖地的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
他不敢抬头直视魔神,视线落在地面上,克制住两股颤颤,从袖囊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册,恭恭敬敬地述职道:“尊上尊禀,以凤麟草为药引的长生丹尚在炼制当中,今天工部在盛都以南的七个郡新修魔寺十余座,预计信徒数量还会扩增,香火翻倍增长,给信徒们筹措的粮米也在从各郡的粮仓借调……”
给领导汇报工作,泰山三郎自然报喜不报忧。
犼则不然,泰山三郎刚说完,犼用一种没有声音的沉默语言,跟魔神对泰山三郎上述的工作成果作了补充。
魔神听罢,修长冷白的手指在骷髅王座上很轻很轻地叩了叩,藏在骷髅面具背后的一双紫瞳危险地眯了眯:“昭胤上神。”
四个字,裹挟着一股子阴鸷切齿的意味。
魔神修为尚未完全恢复,需要大量凡人精气作为滋补,但每次即将得手时,皆被昭胤上神半途截了和。
不论是当初架空王栩吸食女子精气的□□妖,还是将所有宾客引入十刹海的泰山三郎,抑或着是祭神节上吞食了许多稚子的犼,它们替魔神办事的计划,无一皆以失败告终。
从明面上来看,都是昭胤上神阻断了他的好事。
魔神十分忌惮昭胤上神,对方似乎毫无软肋与弱点,完全无懈可击。
数万年的神魔大战,魔神与之鏖战了七日七夜,最终以被镇压在封魔塔而告终,如今魔神好不容易从封魔塔内逃了,天帝又命昭胤上神下凡缉捕他。
魔神只能另觅出路,就是与泰山阉党联手,架空桓玄帝,占据朝庙舆论高地,广修魔寺,不断吸食十万信众所供奉的香火,这种方式比直接吸食人的精气要保守,但胜在稳妥。
泰山三郎瞟了犼一眼,责怪它白长了一张嘴,怎么什么事儿都往魔神面前抖。
泰山三郎肃声道:“昭胤上神固然难敌,但我最近发现,他与天庭极乐殿一位名曰芙颂的日游神走得十分相近。若是从日游神身上下手,兴许就能引出昭胤上神,并制敌先机。”
魔神玄紫的眼瞳悄然流转了一下,视线的落点落在泰山三郎身上,勾起了一丝兴致:“噢?此话怎讲。”
泰山三郎殷勤地解释道:“□□庙、十刹海、地下鬼市,皆是日游神去过的地方,每次都是她最先搅扰了我们的计划。且外,每逢日游神落难,昭胤上神皆会现身救她,照此看来,日游神在昭胤上神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
泰山三郎摊开折扇,在掌心间把玩着,笑道:“换言之,日游神在何处,昭胤上神也就在何处。倘若我们挟持了日游神,等同于拿捏住了昭胤上神的命脉,昭胤上神也势必会现身,落入下风——彼竭我盈,彼寡我众,故能克也!”
魔神对这一番话不置可否,唇畔抿起了一个冷哂的弧度。
他不关心日游神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但她若真是昭胤上神放在心尖上的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他与昭胤上神隔着不共戴天之血仇,他势必要让这厮血债血偿。
魔神以手撑颐,语声慵懒:“两日之内,务必将日游神挟持到手,送至吾面前。”
泰山三郎:“不……”
魔神淡掀眼睑,语气隐隐生霾:“怎么,不行?”
泰山三郎雄赳赳气昂昂道:“不成功便成仁!”
魔神这才满意了,漫不经心地晃了一下冷白手指,魔镜很快焕发出一片暗紫色的辉光,辉光笼罩着整片镜面,待辉光散去之时,魔神也在镜中化作紫烟消失了踪影。
魔神消失后,泰山三郎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庭渗出了大片潸潸冷汗。
他手持玉骨折扇不断扇着风,扇却额庭上细密的汗珠,毫不客气地冲着犼低喝道:“魔神来找小爷,你个挨千刀的犬彘,怎不事先通禀一声!”
犼懒得搭理泰山三郎,将魔镜收纳入识海里,又飞回至结界上空了,飞走前,犼将臀部对准泰山三郎,也毫不客气地放了个屁,端的是震天价响。
泰山三郎被屁香糊了个满面,差点原地去世。
四遭的贪鬼连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气急败坏,偏偏又奈何不了犼,一旁的一只贪鬼,将糖罐子献了上来,嘻嘻一笑:“老大,要不吃颗糖开心一下?糖能舒畅情志。”
泰山三郎没好气地接了过来,往嘴里扔了一颗,一边咀嚼一边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寻日游神,魔神点名要她!”
话音刚落,泰山三郎蓦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周遭静默如迷,哪怕那些贪鬼还在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但他全然听不见了。
隐隐约约间,一些声音,化作了具象的云雾,源源不断从炼丹坊外飘了进来——
“泰山三郎应该不会把读心糖丸吃了罢?”
“如果他吃了,那我们今夜要入桓玄帝的梦境的计划,就会暴露。”
“成败与否,就在今夜,若是能让桓玄帝改变觅求长生的主意,那么,取到凤麟花就轻而易举了。届时不管泰山阉党再如何咄咄逼人,也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这些声音源源不断地进入泰山三郎的耳朵里,他认出声音的主人,恰是日游神芙颂。
外头正落着滂沱大雨,蛛丝般的冷雨敲打着炼丹坊的檐顶和窗槛。穹空低沉,装满了厚重的雨水,仿佛涨破了,雨水流泻入绿石山庄。绿石山庄像泰山三郎口中的糖丸一般,开始融化了,变作一片泥浆。只余下那一片清晰明朗的叙话声。
泰山三郎神态变得阴鸷起来,舌头顶了顶上颚,轻喃了一句:“呵,原来如此。”
原来芙颂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争抢凤麟花,而是先打算利用梦境篡改桓玄帝的心念,只要帝王的心念变了,那凤麟花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小脑瓜子还挺灵活的嘛。
也难怪前夜芙颂与卫摧逃跑时,并没有率先去炼丹坊,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凤麟花,而是桓玄帝!
贪鬼问:“老大,咱们现在要去行宫捉人吗?”
“暂且不必了。”泰山三郎摆了摆手,坐回原位,叠起了二郎腿,笑道,“夜里再去。”
——
与诸同时,魔神结束了与泰山三郎的议事,在骷髅王座静坐了一会儿,他又召来魔镜,手指在镜面画了一个传像符,很快魔镜出现了一个戴着嵌宝金冠、手托岁印、骑乘在凶兽背上的年轻武将。
此人身着玄青鳞铠,肩吞兽首,腹护镜光,外罩锦袍。面上着不苟言笑,凸显出一种冷峻的威严。
魔神问:“殷元帅,可有寻到那个孩子的下落?”
殷元帅是魔神座下的右护法,与身作左护法的犼具有同等地位。他在天庭上还有另一个尊称,号曰“太岁魔君”,负责掌管人间的动土兴造、迁徙、嫁娶等诸项禁忌事宜,与民生关系密切,凡间流传着一种“不宜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法,若是动了太岁的脑袋,则会举家丧命。
魔神在民间兴修的魔寺,就是殷元帅负责的。
眼下,殷元帅面色沉凝,缓慢地摇了摇首,道:“末将在凡间搜寻过许久,暂且还未寻到。”
魔神垂下眼,双掌交叠在膝面上,缄默不语,气场凝寒成霜。
殷元帅知晓魔神从归墟出逃后,一直在找寻他的女儿,搜山检海,不惜一切代价地找。
当年神魔大战让三界陷入一片涂炭之中,魔神的女儿流落凡间,颠沛流离,下落不明。
唯一的线索,就是她的身上有一道螣蛇枷,是满岁时魔神亲自錾刻下的身份徽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螣蛇枷也继承着三界最强悍的毁灭之力,它足以在刹那崩坏一个大千世界。
这三个月以来,殷元帅找过了许多地方,问过了凡间各处宫观庙宇的神灵鬼怪,都杳无音讯,它们从未见到过魔神之女。
一直都找不到,那很可能是……
殷元帅不能当着魔神的面,将这个可能性说出来。
魔神是个不折不扣
的女儿奴,他一直坚信女儿还活着,出关后,一直从未放弃找寻。
魔神扬起骷髅面具,寒光镀在面具的嶙峋轮廓线上,衬出了一抹极其凛冽的弧光,淡声道:“继续找,找到为止。”
殷元帅恭谨地领命称是,退了下去。
偌大的虚空裂隙里,重新恢复一片死气般的沉静。
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怨灵,觉察到魔神的气场不对劲,连忙止住了鸣泣,大气也不敢出。
魔神心想,囡囡还活着,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
芙颂蹲守在炼丹坊外一整日,都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夺回糖罐子。
泰山三郎一直待在炼丹坊里,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打算,贪鬼里三层外三层围守在坊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炼丹坊里面那么闷热,他是怎么做到闷在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真是奇葩。
快入夜了,雨势稍歇,芙颂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耗着了,只好掠身踅回行宫。
回入宫里,她看到应龙在与獬豸窝在中庭里对弈,双方对战得难解难分。
真好,和平共处的一幕。
芙颂正想上前夸赞一番,哪承想,还未走近,忽然见到獬豸掀了棋盘:“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败给你,没劲儿。”
芙颂微微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应龙对弈这么厉害,连卫摧都甘拜下风。
她不由多看了应龙一眼。
应龙表情很冷淡的,与在她面前那种呆萌样儿全然不同。
应龙任由獬豸掀了祈盼,随后起身朝外走。
獬豸问:“你要去哪儿?”
应龙道:“找人。”
此话一落,芙颂愣在了当场。
这个声音……不正是谢烬的声音吗?
第47章
芙颂一直觉得应龙就是应龙,完全没有把它跟谢烬联系在一起,直至听到它能口吐人言,而且嗓音是她熟悉的那种低沉沙哑,她一下子就识别出,这是谢烬的声音。
芙颂怔怔立在原处,大脑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她在思考应龙是否能与谢烬画上等号。
好像应该可以。
以前她在不二斋蹭睡时,就看过谢烬冒过两次龙角,龙角是那种根部黧黑、顶端赤红的形态,圆滚滚的,好生可爱。
应龙的龙角,跟谢烬偶然冒出来的龙角差不多一模一样。
纵然如此,芙颂也从未想过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现在听及应龙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她脑海里晃过了许多细碎的片段和线索——
诸如占卜凶吉的樟柳神说过谢烬是应龙一族。
诸如应龙从天而降掉到了她的云层里,伤愈后一直赖着她不走,似乎跟她熟的样子。
诸如她给谢烬的传声匣打电话而温泉水浴那儿就传来了提示声。
诸如应龙会将獬豸踹到床底下,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诸如抱着应龙睡觉,她睡得特别好,还做了不该做的香艳绮梦。
诸如应龙会对弈,谢烬也擅于对弈。
……
这些片段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底下暗藏紧密的联结。
一个荒唐的真相,浮上了芙颂的脑海,整片心河掀起了惊波巨澜,水花四溅,波涛不止。
没错,应龙就是谢烬,谢烬就是应龙。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早该觉察到的。
他们拥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不论是情态、举止,还是气质。
意识到了这一点,芙颂的心绪便有些复杂起来,谢烬为何不告诉她真相呢?她被蒙在鼓里,还将这么多心事话与他知,说好喜欢他,说偷偷入过他的梦境,还被碧霞元君捅死了。
现在姗姗反应过来,她又尴尬又生气,还极其羞耻,足趾可以直接抠出十座极乐殿。
恰逢此时,应龙看到了立在楹柱下的芙颂,脸上的冷淡表情很快如冰雪消融了一般,化为呆萌柔软的表情,主动敞开了两只龙爪,扑上前去,想要她的抱抱。
芙颂下意识朝后退后了一步,双手掩藏袖裾里,没有抱它。
应龙扑了个空,差点绊倒在地面上。
它抬起小脑袋,困惑地望向芙颂,啾啾啾了一声。
芙颂心绪芜乱,不知要如何面对应龙了,她不清楚要把它当成一只纯粹的毛绒绒,还是谢烬。
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应龙相处,太过于疏离好像也不太妥当。
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发现真相了。
在一片微妙的氛围里,芙颂打了个哈哈,恢复成惯常轻松自洽的神态,笑道:“我有些倦了,就不抱龙龙啦——我们去找梦嫫,商榷一下今夜的任务安排。”
芙颂说完,掠过应龙,吩咐卫摧跟她去了配殿的庭院。
卫摧经过谢烬时,扮了个鬼脸,落井下石道:“扮茶翻车了罢?芙颂现在可不吃你这一套了。”
谢烬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淡薄的眼神,随后,视线落在芙颂近乎逃之夭夭的背影上。
直觉告诉他,她方才在躲自己,虽然表面功夫做得无懈可击,但他到底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芙颂是个什么心事都会放在脸上的人,脑海里的想法就差自己跑出来说了,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
难道说,方才与卫摧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抑或着是离开配殿时遭遇了什么事,她才有意避开他?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行到了楹柱之外。
此际,日薄西山,鎏金色的残阳幽幽缓缓斜照下来,与日晖斜照下来,还有一只烙印着火麟纹的传音纸鸟。
它通过虚空飞进来的,不需要特地穿过结界。
传音纸鸟隐秘地落在了谢烬的掌心里,谢烬摊开纸鸟,毕方的声音传了过来:“主子,查清冒牌货的底细了。”
“它是一只来自青丘的九尾狐,三千年修为,擅魅惑,爱伪装成凡间男子的模样猎取女子的心。”
谢烬扯了扯唇角,原来是狐狸精。
当然,他也并不那么意外。
毕方继续道:“过去有过一桩剖食人心的犯罪前科,在归墟蹲过五百年天牢,后被青丘族长保释,现在在庐陵郡白鹤洲一带活动,目前盯上了一位名曰阿钰的姑娘。”
一抹凛意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的修长手指在楹柱的柱身慢条斯理地叩了叩,奏出了一片轻微的声响。
阿钰乃是学生子慎的长姊。
九尾狐盯上了阿钰,还是借谢烬的身份来做坏事,看来不仅是早有预谋,还打算找个背黑锅的。
毕方道:“阿钰姑娘对这只九尾狐很上心,每日都来送饭,卑职一直在暗中观察,九尾狐似乎并没有对阿钰姑娘下手的打算。主子,您打算怎么做?”
谢烬人还在绿石山庄,不方便直接下决断,毕竟九尾狐还没真正对阿钰下手。
谢烬忖了一忖,道:“再观察一段时日。”
毕方领命称是,忽地思及什么,且道:“对了,有一桩事,不知当提不当提。”
“说。”
“夜游神这两日都在调查主子的身世背景,阿钰给九尾狐送午膳这一幕,亦是教他看了去……”
话至尾稍,毕方仔细斟酌了下,“他看起来似乎很不爽的样子。”
“……”
谢烬压了压眉心,毕方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的话,他马上就想起芙颂对自己的疏离态度。
她出去接了电话,莫不是这通电话就是夜游神打给她的,告诉她“谢烬与一位叫阿钰的女子走得十分相近”,以致于她误会了
,心情不虞,所以也不想抱抱了?
谢烬第一时间就想寻芙颂解释这一桩事体。
但囿于现在的应龙形态,实在不方便开口说话,他权衡了一翻,决定等这一回任务完成后,再话与她知。
——
夤夜,在承安公主的率引之下,芙颂一行人趁着皇族在举行晚宴,偷偷摸摸来到了桓玄帝的行宫。
行宫外有一群巡守的禁军,这对他们构不成很大的阻碍,芙颂捏了个隐身诀,让所有人都隐身了,潜伏入行宫的内殿,一路都还算通畅无阻。
穿过巍峨的门阙,白玉须弥托起内殿的雄浑轮廓,十只脊兽列阵于重檐庑殿顶,似欲乘风归去。
大殿中心置有一座金铜鼎,吞吐着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梦嫫忽然烟瘾犯了,缓缓行上前深深吸了一口,露出了迷醉的表情,吟呻道:“唔,好香。”
芙颂见状,赶忙将梦嫫拽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醉生梦死。
梦嫫慢悠悠道:“不着急啊,殿里又没人,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吸上几口。”
说着,他乜斜看了芙颂一眼,状似讶异道:“咦,你怎么不抱小应龙了?”
梦嫫用烟筒指了下跟在芙颂身后不远处的毛绒绒,喟叹道:“还让它落了单,真可怜呐。莫不是有了新欢,就忘记了旧爱罢?”
被点名的一人一龙,下意识看了一眼对方,芙颂面颊如遭烈火燎过,沸热无比,很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掩唇轻咳了声,并未应答梦嫫的话,另起话题道:“桓玄帝还没回来,也不知要等多久,若是中途有伏寇入内,怕是不妥,需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望向承安公主:“殿下,可有推荐的藏身处吗?”
承安公主也体察到了芙颂与应龙之间的微妙氛围,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思忖了一番,道:“父皇的床很是宽大,床底下位置也很多,不若藏在床底下罢,届时催眠父皇做梦的时候,也方便。”
芙颂觉得这个主意很妙,遂是吩咐卫摧他们:“快,藏到床底下罢。”
众人对藏在床底下这个意见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梦嫫存了一丝小心机,他先让卫摧和翊圣真君进去,随后吩咐芙颂进去。
芙颂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安排,梦嫫道:“我在最外面,届时等桓玄帝睡着了,方便施法布阵,让你们进入他的梦境。”
这话听着还是挺靠谱的,芙颂俯身藏进了床榻底下。
谁知,刚藏进去,一转身,一团毛绒绒就拱入了她的怀里。
是梦嫫将应龙塞了进来。
床榻底下容下三人,绰绰有余,但四个人刚刚好,但五个人就显得很逼仄了,尤其是最外面的梦嫫还不断朝里面挤,芙颂几乎与应龙——哦不,现在她识破了它的身份,应该是谢烬——严丝合缝地、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应龙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她的脖颈上,如一根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刮着,芙颂觉得很很痒,想用手挠,但囿于自己在谢烬面前的形象,只好暂且隐忍住了。
床榻底下的光线很昏暗,谢烬能感受到女郎温柔的躯体,还有她逐渐加快的心律。
彼此在黑暗之中面对面对视着,吐息如凌乱的毛线,若即若离地交缠在一起。
谢烬一直淡淡地望着她,目光却深邃如炬,仿佛视线烧穿她那故作疏离表象,洞察她内心的真实。
芙颂感受到了那灼灼的注视,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羞耻的往事,下意识撇开视线。
她身侧是翊圣真君,翊圣真君不清楚芙颂与谢烬之间的弯弯绕绕,他身量本就庞硕魁梧,被挤压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腾挪转身就显得很困难。
翊圣真君皱着眉头,道:“好挤啊,能不能别往里面挤,老子都要被挤扁了。”
芙颂闻及此,视线转了过来,她错开谢烬,径直望向梦嫫:“梦嫫,你往外挪一点位置。”
梦嫫呷了一口烟:“不太行呐,人家藏在最外边的位置,最容易被发现,可不得往里边藏一些么?”
说着,又往内拱了拱臀部。
芙颂因此与谢烬挨得更近了,两具存在体型差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彼此的身体轮廓与内在变化在相互的感知之下一览无余。芙颂的皮肤是偏凉的,反而衬得谢烬的体温很高,她知道他属火,体温便来就很高,但现在他的体温好像不知为何,越来越高了,这些热意透过一层衣物传导至她身上,渐渐的,芙颂的后颈和掌心腹地也沁出了潮腻的薄汗……
直觉告诉芙颂,梦嫫就是故意这样挤过来的,但她又不能直言挑破他的诡计,那岂不是变相作证了她在故意疏远应龙吗?
“啾啾啾。”思忖之间,应龙忽然出了声。
这一回,芙颂听懂了它的意思,它俯低姿态,想对她示好,用毛绒绒的龙角蹭了蹭她的颈窝。
芙颂故作疏离道:“别蹭过来,痒。”
应龙委屈巴拉的眼神,一个劲儿地瞅着她看,看得芙颂心又忍不住软了,但她想起对方隐瞒身份的事,并且现在丝毫没有要澄清的打算,心中又存了一些气恼,到底是硬下了心肠,低声道:“我心情不太好,先绝交一个时辰。你莫要与我说话。”
绝交一个时辰。
一抹黯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她果真是因为误会了自己与阿钰姑娘的关系,才生了闷气的么?
生了闷气后,就谁也不想搭理了。
都是那只九尾狐惹的祸。
不过,谢烬还是第一次见到芙颂生闷气,他还挺纳罕的,她生气时两腮高高的鼓了起来,面色涨得红彤彤的,像极了奓毛的刺豚,样子并不凶,恰恰相反,好生可爱。
他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腮帮子,但思及她还在气头上,只好暂且克制住。
她是为了他而生气的,那就说明,她心底里是有他的,是在乎他的,至少比卫摧要多那么一点儿。
众人在闷热的床底下待了近乎半个时辰,还是没等到桓玄帝,人心开始有些浮躁起来,卫摧打了个哈欠,闻到梦嫫吸烟的气息,吩咐道:“分我一点,不然会困。”
梦嫫大大方方地将长杆烟筒递了过去。
翊圣真君道:“也分老子一点儿,老子也困了,哈欠……”
卫摧与翊圣真君各自呷了一会儿烟,精神头变好了一些。
卫摧主动问芙颂:“要来一点儿吗?打发漫漫长夜。”
芙颂摇了摇头:“我没有呷烟的习惯。”
斗姆说过了,修行之人须节欲,不沾染烟和酒,酒她已经破戒了,所以不能再破第二次戒了。
不知为何,不知是不是等得太久了,加之今夜喝了不少水,芙颂忽然又有了尿意。
但她旁边是应龙,应龙旁边是梦嫫,要穿过两个人去厕室,好像有些困难……
而且,她主动跟应龙提出了绝交,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都不和它说话,若是率先找他说话,那不就是变相打了自己的脸了?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决计先憋着。
一行人正说话间,忽听承安公主道:“父皇来了。”
——
桓玄帝喝得酩酊大醉,搂着一个妃子你侬我侬摇摇晃晃地行进来,看到最宠爱的小女儿等候在配殿,桓玄帝酒意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将胸前敞开的衣襟拢了回去。
正了衣冠后,桓玄帝道:“韶韶,这么晚了,你怎的来了?”
承安公主是熹德皇后所生,熹德皇后早逝,中宫空虚,桓玄帝虽并未再立后,但夜里常常缠绵后宫。
他缠绵过的那些妃子,都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要么五官相似,要么声音相似,要么衣品相似……反正,总有一处是相似的,哪怕选秀,桓玄帝也要按照先皇后的标准来挑选。
最近有个妃子极为受宠,经常陪桓玄帝左右,晋封为了淑贵妃。
承安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当桓玄帝想让她过继到淑贵妃的膝下当女儿时,她直言峻拒了,她只有一位母亲,不是任何一个床上功夫好的女人都可以当她的妈。
承安公主一直认为,父皇因为熹德皇后早逝,才有了觅求长生的念头。
毕竟人的生命是何其脆弱啊,病来如山倒,在天地面前,就如朝菌一般微不足道,赤条条地来到人间世,也赤条条地离开了,带不走任何。
人在近距离频繁接触了死亡之后——诸如亲人的陆续离世——会变得极为惜命,意识到到活着的可贵,但也有一些矫枉过正的,开始求神拜佛觅求长生。
历代帝王到了晚年
,就会变成这种模样,桓玄帝也不例外。
承安公主借助纯臣集团之口向桓玄帝纳谏,让他莫要荒废朝政,莫要亲近阉党小人,莫要频繁服用一些来路不明的长生丹药,但桓玄帝弗听,愈发刚愎自用。
前夜寿宴上,泰山三郎敬献上了一枝凤麟花,声称若炼成了丹药,必会延年益寿。
承安公主不知泰山三郎是从何处找来这种药草的,但她颇觉不妥,担心扰乱了天道——她想起了畴昔王栩送给自己的獒毛大氅,那完全是用三条无辜的生命换来的。
同理,泰山三郎送来的这枝凤麟花,会不会也是以某种悖逆天道的方式夺取来的呢?
她委婉地劝过几回,桓玄帝并不以为意,反而对泰山三郎所送来的寿礼极其满意,给了不少人封官加爵。
这几日在绿石山庄上,桓玄帝命礼官举行着流水席般的夜宴,泰山三郎一直是座上宾。
整座朝堂上下,已经没有纯臣说话的份儿了。
承安公主归属于后宫阵营,不得干政,哪怕是帝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她也需要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
眼下,承安公主吩咐高嬷嬷端来一碗汤药,道:“此则安神助眠的醒酒汤,儿臣亲自在小厨房里煲的,父皇今夜应酬想必是累了,喝醒酒汤正合适。”
桓玄帝展颜笑了,道:“不愧是朕的好女儿,这般体贴朕。”
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一旁静静听着的淑贵妃,眼波盈盈,莞尔不语,纤纤细指却勾着桓玄帝的腰带,作势要将他勾到床上去。
桓玄帝感受到了她的暗示,将汤盏给了高嬷嬷,掩唇轻咳了一声,提醒在孩子面前注意点。
淑贵妃淡扫了承安公主一眼,把手识趣地从帝王的腰带上松开。
承安公主挂念着伏喜师傅,他们还在床榻底下。
为了要让任务顺利完成,她往安神汤里加了些酸枣仁、干百合与合欢皮,此则助眠的特效方子,准保一觉睡到天亮。
承安公主离开去,往床榻底下看了一眼,与芙颂确认了眼神后,她快步离开了,先在隔壁配殿里候着。
——
芙颂静静等着桓玄帝入睡,不一会儿,床榻上就响起了宽衣解带的窸窣声,她心内一喜:“桓玄帝终于要更衣了吗?”
她敛声屏息,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安静。
烛火温黄的光影一路摇曳入内,宁谧的寝宫里,响起了一声淑贵妃的娇吟:“人家今天想在上面,好不好?……啊!”
桓玄帝命令:“小声点,韶韶在隔壁睡着,你咬着丝帕,别教她听见。”
芙颂微微蹙眉,怎么这两人对话这么奇怪……
忽听什么东西忽然撞在一起的声音,好生激烈,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床榻上已经传了女子娇软销魂的叫喊以及男子粗嘎厚重的呵喘。
芙颂:“……”
饶是她再迟钝,此一刻也明晓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啧,”躺在最外边的梦嫫漫不经心道,“他们在做-爱啊,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呢。”
芙颂听得面红耳赤,面颊也开始痉挛起来,耳根掀起了一片滚热,热意朝着身体蔓延开去,掌心腹地和后颈等处慢慢溢出了冷汗。
承安公主不是给桓玄帝喂了助眠汤吗,桓玄帝应该马上入睡才是,为何、为何要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做这些事儿呢?
哪怕她在羲和的熏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也没什么太深的忌讳,但第一次撞见现场直击。隔着一张床板,那震床的声音从上面源源不断地传至下方,她不知所措,开始有些懊悔当初轻易听从承安公主的话,躲在床底下了。
躲哪里不是躲,偏要躲在床底下!
芙颂无措又焦灼,尿意愈浓,她忍不住并紧了双膝。
那个……如果桓玄帝没那么快睡觉的话,能不能先容她去上个厕所?
好急,憋得好难受。
尴尬又古怪的气氛弥散着床榻底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彩纷呈。
躺在她右侧的翊圣真君低声骂了几句。
当然,他是修行之人,骂也还算是温和了,至少没直接问候桓玄帝的祖宗十八代。
卫摧没说话,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躺在左侧的应龙没说话,但她感觉它的躯体变得很僵硬,体温明显烫了起来,芙颂偎着他,像是偎着一座火炉。
芙颂忽然很好奇,撞见这一幕,谢烬心里在想什么?
第48章
隔着一重昏晦,芙颂凑近前去,贼溜溜地观察着应龙的面部表情,它非常淡定、坦荡,看上去并没有被床榻上的巨大动静所影响。
似乎觉察到了芙颂的视线,它偏眸看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芙颂心虚地撇开视线,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想起前夜所做的绮梦,在温热潮湿的梦境里,她如一叶木舟,男人成了操桨的风帆,他们在海里沉沉浮浮,意识被海水撞得粉碎,如若攀上了云端……
不对,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儿上想这些事儿!
芙颂将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做了好几组深呼吸,才勉强让怦然的心律稍微缓和下来一点。
床板震动了不知多久,约莫有一个时辰,然后才慢慢消停了下去,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甜言蜜语,最终臻至安谧无声。
看来,桓玄帝和淑贵妃是睡着了。
芙颂吩咐梦嫫先出去,梦嫫慵懒地起了身,往外挪位,应龙随之起身,芙颂也早已按捺不住,从床榻底下爬了出来,却被应龙拦住,芙颂急得用气声道,“做什么?”
她要去厕室啊!她好急!急死了都!
应龙眸色稍凛,对着芙颂轻轻摇摇头,示意有人来了。
卫摧也感受到了不速之客的气息,凝声道:“他怎么来了?”
只见一道紫色人影从天窗上幽幽缓缓地落入寝殿里,悠闲地晃着折扇,温黄的烛火覆照在扇面上,扇面随着他的动作平铺开去,露出一行傲慢的大字:「小爷天下第一帅」。
此人不是泰山三郎,还能是谁?
他怎么会突然夜访桓玄帝的寝宫?
芙颂倏然想起,她的糖罐子落在了泰山三郎手上,莫不是泰山三郎服用了读心糖丸,洞察出了她今夜的计划,所以前来阻拦?
若真是这样的话,事态就变得棘手许多了。
赶在他发现前,芙颂一行人只好又重新躲入床底下。
这一次比先前更拥挤了,队伍成员的位置还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左边是应龙,右边是卫摧,这俩男人将她挤成了夹心饼,让她进退维谷,饶是想偷溜去厕室,也显得很困难。
另一头,翊圣真君不解道:“我们为何要藏?对方不过是一只骚茄子,直接打昏他并塞进床底下,不就行了?”
呃,他说得好有道理。
芙颂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躲藏在床底下,四肢难以展开,左支右绌,太挤了。
芙颂鼓励道:“好,你行你上。”
翊圣真君匪夷所思道:“你让我上,我在最里面,怎么上?除非把床掀了。”
把床掀了?这如何使得!
芙颂转移目标:“卫摧,你上。”
卫摧道:“我是想上,但我也在里面,让最外面的人先上。”
最外面的人……
那就是梦嫫。
芙颂挑了挑眉,道:“梦嫫?”
没人应答,芙颂连唤三遍,无人响应——呃,这厮八成又去外殿的铜金鼎吸烟了。
真是该靠谱的时候不靠谱!
她如今唯一能够委托的人,就只有应龙了。
倘使能按时完成任务,暂且打一下自己的脸,好像也问题不大吧。
“龙龙,能不能去帮泰山三郎打昏呀?”芙颂扬起手,揉了揉应龙的脑袋。
谢烬忍俊不禁,不是说要跟他绝交一个时辰么,现在一个时辰都还没过去,主动来找他说话了?
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用这么温柔的口吻跟他说话。
应龙啾啾了一声,无声无息地纵身飞出。
这一回泰山三郎没有带贪鬼,变得极好收拾。
谢烬随手捏了一只小火鸟,气定神闲地袖手一挥,小火鸟扑棱着翅膀,从泰山三郎背后一掠而过,掠出了窗槛处,故意在窗外的草木里发出了声响。
泰山三郎草木皆兵,疑心窗槛外有埋伏,也随之亟亟追缴前去。
摸着黑夜找寻到了声源,适才发现是一只鸟,当他把鸟揪在掌心间时,鸟忽地化作了一团昧火,灼烧在泰山三郎的掌心间!
“嘶……好烫!”
泰山三郎捂着烫手痛吟了一声,后知后觉中计了,这只鸟根本就是一只声东击西的诱饵,是有人故意放出这只鸟,引他离开寝宫。
泰山三郎将小火鸟甩开,欲踅回寝宫,哪承想,他后背罩下来一个庞大的黑色人影。
泰山三郎返身一望,只一眼,人都傻了,只见翊圣真君如泰山压顶一般,从高处朝他倾轧袭来!
砰!
泰山三郎躲闪不及,当场被翊圣真君狠狠压在地上。
“快放开小爷——啊!”
泰山三郎气急败坏地吼,没吼完,卫摧也紧接着压了上来,两个武神的重量倾覆而下,势如大厦崩塌。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骨裂声,泰山三郎的腰好像断了。
芙颂趁着众人去制服敌人的空当儿,连忙从床榻底下爬出来,速速去了一趟厕室。
不一会儿,她全身每一处毛孔无一不舒坦,一个字,爽!
从厕室回来,泰山三郎已经被五花大绑塞在了床底下,口中还塞着一团破布,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芙颂思及糖罐子还在他身上,随俯身细细搜寻。
泰山三郎觉得很痒,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谢烬见状,行至芙颂身边,信手戳了泰山三郎的某处穴道,泰山三郎一下子动弹不得,四肢僵硬如木。
芙颂搜找老半天,终于翻出了糖罐子,揭开罐盖,里头只剩下一颗糖丸了。
她心中最不好的预感灵验了,泰山三郎果真偷吃了一颗读心糖丸,他读了她的心,将她今夜的计划也一并读了去。
好在众人及时将他收服了,这才能让接下来的计划顺利进行。
这时,承安公主将梦嫫从金铜鼎处扯了回来,他眯了眯迷醉的眼,吐了一口烟,不情不愿道:“让人家再吸一口嘛,就一口。”
结果,在场每个人毫不客气地轮流赏了他一个大逼兜。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梦嫫叫苦连连,护着脸,“人家不吸便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知是不是闹得动静有些大了,吵到了龙床上的桓玄帝,他翻了个身:“怎的外面这么吵……”
芙颂一行人都不说话了,端的是缄默无声。
梦嫫的嘴亦是被翊圣真君牢牢捂住。
大家都当木头人,一动也不动。
桓玄帝有些警觉,下榻查探,芙颂趁着他要发现承安公主以前,捏了个隐身诀,施加在承安公主身上,承安公主随之隐身。
桓玄帝唤来小黄门和禁卫,问他们可有听到殿内的动响,小黄门和禁卫俱是摇了摇头,称没有听到。
桓玄帝颇感奇诡,难道真的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是一个疑虑颇重的人,最近泰山阉党反映有逆贼潜入绿石山庄,目标是凤麟花,因此,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巡视一遭,四望皆无人,桓玄帝这才卸下心防,回龙床上继续睡觉了。
芙颂等了好一会儿,直至听到龙榻上传了一阵均匀的吐息声,才舒下了一口气,解开了承安公主身上的隐身诀。
梦嫫先问芙颂道:“你打算让谁跟你一起去?总而言之,必须要有人要留在现实世界,在天亮前守护所有人。”
承安公主是梦境导游,可以暂先排除在外。
芙颂看了一眼剩下的三只瑞兽,视线在应龙、卫摧和翊圣真君身上逐一掠过。
她正想钦点要去跟她同去的人,承安公主忽然道:“可以不让他同去吗?”
她指了指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以为她指错了人,挪了挪身子,但不论他挪到何处,承安公主就是一路指着他。
芙颂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劳烦翊圣真君当一回守夜人,我们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翊圣真君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跟谢烬共同进入梦境,才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守夜人。
他幽怨地睇了承安公主一眼,承安公主亦是抬起下颔冷淡地回望了他一眼,两人的梁子这算是结下了。
翊圣真君转头委屈兮兮地望向应龙,轻声道:“师兄,帮咱说句话啊,咱想跟你去梦境里历炼一番……”
谢烬摇摇头,用沉寂的眼神告诉师弟——这件事上,听芙颂的。
见谢烬不动如山,翊圣真君又求到卫摧面前,让卫摧帮衬着说几句,卫摧心道:“若是让你去,守夜人岂不是轮到我了?不成,我还得与芙颂多相处一会儿。”
秉承着这般心思,卫摧也并未帮翊圣真君说情。
最终,翊圣真君不得不认命,领下了守夜人这份苦差事。
其实,按照芙颂原先的计划,她也是打算让翊圣真君守夜的,因为翊圣真君武力值极高,膂力足,吨位也大,擅于防守,应对泰山三郎绰绰有余,若是中途现实世界出现了什么岔子,诸如犼来偷袭,他可以捞起所有人逃跑。
梦嫫也很怕翊圣真君,翊圣真君一拳下去,梦嫫就会老实了,不会再有什么花花肠子。
让翊圣真君当守夜人,再是合适不过的了。
应龙和卫摧皆攻击力极强,可以在梦境打前锋。
她决意带他们俩进入梦境。
芙颂、应龙和卫摧在各自寻了个舒适的矮榻躺下,承安公主则躺在了芙颂身旁。
芙颂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承安公主的不安,她袖了袖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承安公主的手腕,温声宽慰道:“就当是做一场梦,你会梦到父皇与母后,你在帮你的父皇寻找生命的郁结,需要帮他纾解开来。纾解开口,他才能真正地活在当下。”
“说起来,我第一次进入旁人的梦境,也会很局促不安,但梦嫫会慢慢引导我们入睡,一切都会顺顺利利,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女郎的嗓音天然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点点滴滴浇洒在听者的心头。
承安公主身上每一处毛孔皆被细细抚平了去,心口上的惴惴不安亦是逐渐减轻了许多,她缓缓阖拢上双眸,没有挣脱开芙颂的手。芙颂的手掌很温暖,就像是长姊的手,在默默守护着她。
末了,承安公主有些别扭道:“对不起。”
芙颂没反应过来:“诶,为何要说对不起?”
承安公主轻声道:“我故意设计让你的队友都变成了原形,你没有怨怼,还愿意帮助我,跟我说这些话……”皇廷宫闱里公主们个个都是人精,很嫉妒承安公主的地位,从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待她。
加之上一回历经了雪獒一案后,承安公主对每个靠近自己的人都生出了厌离之心,她认他们都是别有居心、心怀不轨。
承安公主并没什么朋友,尤其是玩得好的女性朋友。
但她的人生轨道,在遇上芙颂一行人后,就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现在,她尚还不清楚这一点。
芙颂却很明白承安公主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心里坦言道:“我们本就是冲着凤麟花来的,你跟我们统一战
线,我们自然会帮你。”
梦嫫已经在施法了,不一会儿,芙颂眼皮越来越沉重,很快进入了梦境。
进入梦境前,梦嫫说:“目前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们需要在两个时辰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
芙颂再一睁眼,赫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浓密的紫雾,举目四望雾茫茫,雾气如浓瘴似的,掩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她好像迫降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山林里,空气弥散着朽烂的颓靡气息。
承安公主是梦境导游,但她现在并不在芙颂的身边,不知迫降到何处了。
芙颂的当务之急,需要先寻到大队伍。
芙颂顺出招魂伞,捏了一个灯咒,伞面化作了一盏滚灯,一路朝着前面滚了过去,温黄的灯光一路撬开迷雾,她也渐渐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这里是一座村墟,村口处矗立着一块界碑,上面錾刻着五个字——「断情绝欲村」。
呃……桓玄帝的梦境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奇诡的村名啊?
界碑以南的有一条小河,河畔有少男少女各一位,相互对峙着,好像在吵架。
“你能不能不去盛都当皇帝?”少女颤声问道,“这帝位,是非继承不可吗?”
少年的嗓音显得很冷峻:“先帝弥留之际立下了传位懿旨,拟将皇位传给我,我若是抗旨,便是不尊,会惹来杀头大罪。”
少女道:“你不要拿先帝当挡箭牌,是你想当皇帝,是也不是?这小地方留不住你。”
少年道:“你也可以随我同去盛都,我让你当中宫皇后。”
少女道:“有中宫,肯定也有后宫,后宫女人就有三千,你让我过上每天跟那群女人争来斗去的日子吗?”
少年道:“看话本子是不是看太多了?我不可能纳妾,更不会开后宫,光伺候你一人,就让我头大了。”
少女被说得有些动摇了,道:“我得回去问问父亲……不过,他一直说庆阳女子从不外嫁,希望我找个庆阳本地的郎君,最好门当户对。”
少年道:“你父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不喜皇族。”
少女道:“我会尝试说服他的,父亲虽然看着面冷,实则容易心软。”
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明夜便要跟随仪仗出发入京。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夜跟我走,要么今世永不相见。”
少女也被激起脾气,道:“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本地娶我,要么直接滚蛋,去盛都当你的狗皇帝。哼,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想娶我的郎君,能绕庆阳两圈。”
两人就这样吵起来了,越吵越凶,越吵越激烈。
吵得芙颂耳根子疼。
真是一把年纪的青春怄气。
不用猜了,少年就是年轻时期的桓玄帝,少女就是早逝的熹德皇后。
现在的时间点也很微妙,桓玄帝准备进京继承皇位,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唯一的变数在于少女的抉择。
在现实世界中,少女肯定是妥协了,跟随少年进京入宫,成为了中宫皇后,也造成了早逝的结局。
也不知两人的吵架声是不是太大了,惊动了河里的水鬼,只见一坨坨浑身长满密集泡泡的泥状物,从黑暗的水域里慢腾腾爬了起来。它的周身是病态苍白的半透明,紧接着又悬浮在半空之中,带起粘稠腐臭的气流,移动时发出气泡破裂的粘腻声。
月光照射在它的身体上,折射出一片扭曲畸形的色块,无数黑色触手从泡泡里延伸出来,照定少年少女攻袭过去!
少女一把将少年护在身后,捣剑出鞘,一边出招御敌,一边对少年道:“父亲教了我一些对付水鬼的剑术,我能抵挡它,你且快逃。”
这个场景,让芙颂有些讶异,熹德皇后好胆魄。
少年也不是怂包,不甘愿窝藏,也跟着加入战局,硬气道:“我不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
芙颂很清楚,水鬼根本不惧冷兵器。
果不其然,十余个回合之后,一只黑色触角牢牢缠住了少女的宝剑,扔入了泡泡里,泡泡裂开细密的波纹,露出了一张铜绿大口,大口里有细密的尖齿,咔擦咔擦,不过喘息的功夫,宝剑就被水鬼嚼碎吞咽了下去。
水鬼吞完了剑,黑色触手再度朝着少年少女撕咬过去!
哪怕这是在梦境里,但妖魔鬼怪的攻击性也是非常强悍的,若是让主人公死去,那任务就宣告失败了,现实世界的桓玄帝也很可能会因做噩梦而惊醒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芙颂撑开招魂伞,跃出雾色,袖裾在高空纷飞,如鹤开展双翼。
她速速捏了个绿藤罩:“以神存炁,以炁存形,天地同心,万莲生——”
地面上戛然蔓延出无数莲藤,聚拢成严严实实的半球形,将少女少年护在里面。
水鬼的黑色触手撞击在绿藤罩时,似乎踢到了钢板似的,痛得不堪,在半空晃了好几下。
此际,它注意到了芙颂的存在,怒不可遏,转动头部时,脖颈处裂开了无数纤细的血管,血管里又迸发处了无数长满眼睛的黑色触角,它们万宗其发,攻袭向芙颂!
芙颂身影轻如飞鹤,先折腰侧身避开攻袭,趁其不备,捞住黑色触角,将它们迅速绑成一个个死结,再一个用力拉扯,像拉扯皮筋似的,重重掸了回去!
死结掸在水鬼身上,将它打散成了无数泡沫状的污泥,纷纷扬扬降落在了水域里。
饶是水鬼想要再次发动攻击,但它的触手们都成了死结,没法子伸展开来,只能无能狂怒。
给触手打死结这件事,还是夜游神教她的。
水鬼触手固然强悍,但防备不足,当把所有触手打上了死结之后,水鬼就根本没办法攻击人了,就如一只剪掉钳子的蟹。
芙颂收拾好了水鬼后,走向少年少女,俩人刚想言谢,哪承想,芙颂各自赏了他们的额庭一个暴栗:“吵个仙人板板,命都快没了,还吵。尤其是你——”
她又赏了少年一个暴栗:“对女生温柔点,再用傲慢的语气说话,我把你脑袋摁下来喂水鬼。”
芙颂说话是带笑的,语气也很温和,但动作并不轻柔,少年少女都老实了,两人眼眶都红彤彤的,各自怄气不语。
芙颂分别问了他们的名字。
少女叫元嬛,少年叫姜宸。
芙颂没寻到大队伍,倒是找到了熹德皇后和桓玄帝,都是少年时期的版本。
她准备先带他们回村里,大半夜的,总在村口处站着不是个事儿。
正往村墟行了几步,身后的河面倏然传来一阵异动,元嬛面色一变,对芙颂道:“恩人,小心!”
芙颂循声望去,水鬼兀自撕断了身上的黑色触手,只露出一颗爬满血色肿泡的头颅,漂浮在水域上空,头颅中间是空荡荡的、凹陷下去的独眼,它阴鸷地盯着芙颂,一个闪现,疾窜至芙颂的面前,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至!
芙颂心内漏跳一拍,不好,水鬼的移动速度太快了!
她根本来不及做出防备!
千钧一发之际,穹顶上空忽地墨云密布,天地之间响起了一道惊雷,一道赤色的磅礴身影在云层之间游弋,继而破开云群,俯冲而下,一抹真火伴随着雷电击中了水鬼的脑袋!
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水鬼被烈火焚烧成了一道青烟,融化在了水域里,连灰烬都不剩下。
元嬛和姜宸见状,震愕得舌桥不下:“天上有龙……”
芙颂也微微怔住,只见那道赤色身影迫降在了芙颂面前,溅起一片滔天的飞沙走石,整座大地都在震动颤抖,无数生灵为之俯首称臣。
这是一头气吞山河的庞然大物。
是应龙本真的样子。
天然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威慑感,人类在它面前,就如沙碛般渺小。
芙颂不知该怎么唤它了,是叫龙龙,还是叫别的?
每个人在梦境里的形态都是随机的,芙颂上一次入梦,就成了一株端茶送水的桃树。
这一回在梦境,她维持着人的形态,谢烬演变成了应龙的巨人体。
她伸长脖子,才能与他对视。
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应龙周身泛散起了一片金色的光团,光团如绚丽的火焰般围绕在它的周身,随后,它不断缩小、再缩小,身量变得与芙颂齐平。
芙颂呆怔地望着它,心中产生了一种莫能言喻的悸颤。
她尝试性地朝他伸出手,应龙主动
把脑袋贴近她的掌心,任她柔抚。
柔抚了一下,芙颂却发现,应龙的身体有一部分变得半透明,好像是气化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近旁的元嬛解释道:“听父亲说,相爱的两个人入了此村,若是触碰了彼此,更深爱对方的那个人,就会慢慢消失成水雾。”
第49章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芙颂速速将手从应龙的脑袋上放下来,应龙身上变成半透明的部分却没有化作实体,芙颂开始生出一丝担虑,但又碍于元嬛所说的那些话,她不想直截了当的将自己的担虑说出来,生硬地将视线从应龙身上挪开,掩唇轻咳一声。
元嬛是个明眼人,看破不戳破,道:“恩人若不介意,今夜住在我家罢,我父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姜宸却道:“你不考虑我们之间的事儿了?”
元嬛翻了个白眼,显然还在气头上,故作冷淡:“人命关天,我先救人,其他的事儿容后考虑。”
言讫,她把姜宸扔在身后,带着芙颂和应龙回入村墟里。
芙颂心想,这个世界可是桓玄帝的梦境,把当事人惹急了,会不会对梦境后续的发展造成影响?
她下意识往村口的方向遥望了一眼,姜宸并没有擅自离去,而是固执地守在界碑处,抱着双臂,面色沉静在夜色里的阴影里,容相倒显出了一丝孤独落寞。
唉,一把年纪的青春怄气。
元嬛带着芙颂应龙回到了村南的家,沿途皆是碧波摇烟的阡陌田垄,在沙路的尽头坐落着一处修齐整的方形围屋,屋内点燃着一盏霜黄色的油灯,围屋前有犬吠,犬吠将屋内守着的男人吸引了出来。
男人是屠夫打扮,怒发上冲冠,肩上横挂着一把刀,胸膛上也有刻骨铭心的刀痕,看起来如一头凶悍的暴狮,这头暴狮看到元嬛时,凶悍的气息一下子减弱了不少,起身拍岸道:“死孩子,大半夜的,上哪儿野去了?”
元嬛不敢将与姜宸私会一事告诉父亲,但将芙颂应龙从水鬼手上救下自己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遭。
言讫,元嬛还对芙颂使了个祈求的眼色,祈盼芙颂莫要将姜宸捅出来。
少女心事,在芙颂眼底一览无余。
芙颂忍俊不禁,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元嬛又道:“父亲,恩人的朋友羽化了,您可以想想办法,帮帮他们吗?”
元父淡淡扫了一眼芙颂与应龙:“你们俩是一对?”
芙颂想也不想,矢口否认:“不是。”
应龙却开了腔:“是。”
两人异口说出了不同的答案。
元父挑眉看着他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芙颂被问住了,对啊,她跟谢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咬唇腼腆地看了应龙一眼,赶巧地,应龙一双深黑的邃眸,一错不错地凝视他,如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漩涡,裹挟着一抹摄魂夺魄的威压。
它现在装也不装了,直接口吐人言。
他们的燃点很低,一个眼神就能点燃彼此。
元父是个暴脾气,等答案等得不耐烦了,直言道:“若是毫无关系,那就是陌生人,若真的只是陌生人,你碰了那头龙,它也不可能会羽化。”
这一刻,芙颂终于明晓为何村墟要叫“断情绝欲村”了。
就像元嬛之前说的,村里的一对男女产生了情、产生了爱,触碰彼此,更深爱的一方随时会羽化。
所以,人与人必须断情绝欲。
虽然她不是很明白村里为何会有这种不可解释的俗规,但也是因为这个俗规,可以检验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浓度。
她与应龙碰触了彼此,她安然无恙,应龙却有了羽化之兆。
它对她难道是……
芙颂思忖了老半晌,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鼓足勇气,坦诚道:“我们是睡伴关系。”
“我睡了他,他也睡了我,就这样。”
元嬛第二次震愕得舌桥不下。
元父也是有些意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芙颂说完话,埋着脑袋,害臊不已,丝毫不敢去看应龙的表情。
应龙一定知晓她清楚它究竟是谁了。
谢烬却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很早之前,就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了跟芙颂一模一样的答案——记起来了,是师祖祝融,在祝融峰问过他与芙颂的关系。
风水还真是轮流转。
芙颂回答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答案。
思绪归拢,谢烬好整以暇地看了芙颂一眼,她臊眉耷眼的,双手拢藏在袖口下方,不安地绞在一起,耳根红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看来又在装鹌鹑了。
谢烬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芙颂严严实实地挡护在身后,不使任何人看到她的窘相。
元父注意到了这一端倪,忍不住多看了谢烬一眼。
龙首昂然如狮虎,双目如熔金火炬,额顶生有一对峥嵘龙角,角尖萦绕着云雾,四肢粗壮如天柱,五爪锋锐如玄铁弯刀,爪尖寒芒刺目,一击仿佛能裂山断流。周身覆满坚硬的赤色逆鳞,笼罩着磅礴的潮晕气息。
古人对应龙的形容是“呼吸成云,吐息为雨”,这一点在应龙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元父受其震慑,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肃穆。
他言简意赅道:“跟我来。”
二人随着元父一路到了围屋的顶楼,顶楼安置着一座幽闭的祠堂,房间供奉着元家的列祖牌位,牌位前挂着一套玄金铠甲,空气里弥散着一种陈旧枯槁的气息,仿佛这一座祠堂的门很久没有打开了。
芙颂进来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祠堂内昏淡晦暗的光线。
谢烬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套铠甲身上,烛火温黄的烛光如一枝细密的工笔描摹在铠甲的周身,玄金铁黑质地,表面覆盖满了铁鳞状叠层装甲,每片铁甲边缘泛散着冷蓝色的光晕。
此则山神的铠甲。
胸甲和膝甲等处覆有一些战损和残破的痕迹,似乎经历过不少的兵燹,但兵燹并没有将这一套铠甲击毁,反而历久弥新。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心中添了些许计较。
元父先焚香祭拜过元氏的列祖列宗,再取来铠甲上的佩剑,再从一旁多宝阁里取出一条白绫,他用佩剑在腕间一划,血珠滴洒在了白绫间,白绫很快染成了一片漂亮秾纤的藏蓝色。
芙颂见状,有些讶异,元父的血竟然是蓝色的,他绝非寻常的男子。
元父什么也没有多解释,拿起蓝绫,一端系在芙颂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谢烬的龙爪上,两人的手腕各自系上蓝绫的一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芙颂望见谢烬那半透明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实体。
她眸色闪烁,拂袖抻腕,尝试性摸了摸谢烬的脑袋。
“诶,果然没有变透明。”
摸一遍还不够,紧接着又摸了摸他额顶处的龙角,两只手轻轻圈住。
两人近距离依偎在一起,她的身量只抵达他的胸-膛,他高大伟岸的身量反衬她身量格外娇小纤细。
谢烬有意俯低脑袋,任由她摸。
他的眸色黯沉如水,眸底下凡的卧蚕深了一深,唇角也牵出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芙颂摸着摸着,这才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她望着谢烬,谢烬亦是在望着她。
他的眼神沉稳而有力,如一枚鱼钩,无声无息之间勾住了她。
等她意识到自己咬钩的时候……
对视之时,好像有什么花火碰撞了出来,一些暧-昧难言的东西流淌在空气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万物静默如迷。
砰的一声响,元父关箱箧的声音唐突地打破这一瞬的沉静。
芙颂如梦初醒,飞快地松开手,撇开视线,尴尬地掩唇轻咳一声,朝外挪开了两步
,与谢烬保持三尺之隔。
谢烬看着这忽然多出来的三尺之隔:“……”
或多或少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好了,没事了。”元父一晌拿绷带潦草地包扎了一番腕上的伤口,一晌道,“离开村子之前,这条蓝绫切忌拆开。否则,后果自负。”
“你们在此将就一夜,翌日天亮就离开这个村子,莫要再回来了。”
元父收拾了一座空屋出来,铺了两张簟席,簟席上又铺了两床被子,迩后干脆利落地拉上推门离开了,留下芙颂与谢烬二人。
气氛本就微妙,现在更加微妙了,空气岑寂得针落可闻。
芙颂心中存在着诸多的疑窦和困惑。
比如储放在祠堂里的铠甲是怎么回事,比如他的血为何是蓝色的,又比如为何非要在天亮时离开村子?
种种疑绪如凌乱的丝线一截一截地缠绕于心,但一时半会儿得不到解答。
元父看起来是个清冷寡言的人,是看在他们救了元嬛的份儿上,才反手救了他们一命。
从方才与元嬛的交互来看,元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难怪不容许女儿外嫁,他是舍不得女儿吃苦头。
但联想到现实世界里,元嬛其实是嫁给了姜宸,可姜宸并没有兑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光是想到这样的结局,就忍不住让人唏嘘不已。
芙颂轻声喃喃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姜宸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呢?”
“思路反了。”
忽然之间,坐在对面的应龙徐缓地开了腔,嗓音低哑,语气淡薄,“与其改变姜宸的性格,不如改变元嬛的选择。”
在晦暗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讷讷道:“让元嬛选择不嫁给姜宸吗?”
谢烬眉眼柔和:“是。”
顿了一顿,他补充了一句:“若我猜测没错,姜迁韶极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姜迁韶乃是承安公主的名字。
芙颂心中震动不已,细细忖之,谢烬所言是极有道理的。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格就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营垒,非一朝一夕建成,若想改变城池营垒的结构,难于上青天。
在姜宸的价值排序中,权力江山定是第一顺位,元嬛靠后。
至于元嬛,姜宸势必是她心中的第一顺位,她爱极了姜宸,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选择远嫁。
所以说,承安公主会不希望让母亲嫁给父亲吗?
如果元嬛真的不嫁给姜宸,承安公主也就不会存在于世了。
如果真的改变元嬛的选择,那么她今后会安然无恙地活着,不会造成早逝的结局。姜宸到了晚年,是不是也就不会如走火入魔般,偏执地寻觅可以当做长生仙药的凤麟花了?
既如此,改变元嬛嫁人的选择,未尝不是一种另辟蹊径的破局思路。
芙颂凝眉思忖这些事情时,谢烬盘着膝,以手支颐,慵懒地望向她。
在油灯的黄澄澄掩映之下,女郎眉目一径地都入了画,眸清可爱,鬓耸堪观,光容鉴物,玉莹尘清,尤其是一翕一动的檀唇,俨同春夜里初绽的玉梨瓣,摇曳生姿,好生娇俏可爱。
起初,芙颂还没有觉察到谢烬在看自己,尚还在捋任务思路,渐渐地,她觉察到寝屋内未免过于安谧了,甫一抬眸,就撞入一双晦暗深邃的眼眸。
谢烬腕间稍施气力,扯了一扯蓝绫,芙颂腕间的蓝绫也随之朝他的方向曳动,不过少时的功夫,她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被他曳入怀里。
男人的力道透着一股子强势,腕间劲道虽足,但也不会弄疼芙颂。
“一个时辰过去了,绝交时间结束,现在可以抱抱了罢?”
还维持着应龙形态的谢烬,朝着芙颂敞开怀,示意她主动抱自己。
芙颂没料到谢烬还惦记着“绝交一个时辰”的事,她耳根子忍不住烫了一下。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裹挟在她的周身,是她所熟稔的雪松冷香。
这厮看着清冷出尘,实则相处起来,是个黏黏糊糊爱撒娇的小狗。
本来是想抱抱的,但一想到他以应龙的身份诓瞒自己这般久,芙颂又忍不住有些生气,拿起起簟枕,毫不客气地砸向他:“话说回来,还没找你算账呢!”
谢烬没个防备,平白无故地挨了一枕头。
哪怕是身处梦境之中,被枕头砸中的质感也是十分明显真实。
他刚一接住枕头,芙颂又继续扔了一个枕头过来:“那次在盛都被泰山三郎追杀时,你是故意掉在我的瑞云里的罢,蓄意接近我,在我这里蹭睡蹭吃蹭喝还蹭抱抱,这也罢了,你伤势恢复了,本该将真相坦白,你仍瞒着我,联合卫摧一直把我瞒在鼓里。给你的留声匣打电话,你还拒接……”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些话,但谢烬发现,少女的眸眶,隐隐约约地湿红了起来。
她在委屈。
谢烬极少看芙颂哭。
上一次看到她哭,还是在她被□□妖变石化的时候,眼泪如小石子不住地往下掉落。
在日常里,芙颂总是笑嘻嘻的,笑得很开怀,看上去像一块不开窍的木头,钝感力一绝。
但事实证明,谢烬想错了,芙颂其实什么事都门儿清,只不过是没表现出很在乎的样子而已——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呢?
谢烬拍了拍身侧,温声道:“坐到我身边来。”
芙颂没有这样做,谢烬就扯了扯蓝绫,略微强硬地将她扯入怀里,指腹细细揩去她眸眶里的水雾,道:“先说留声匣的事。我本来要接听,但手滑了一下,误触了「拒接」,是我之过。我很快回拨,你没接听噢。”
芙颂鼻翼轻微翕动了一下,这是她的锅没错了,心虚道:“我不知道你回拨了,我当时大脑嗡嗡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一直在酝酿,等酝酿好了后,这超过了接听的时限了……”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是她糯叽叽的行事风格没错了。
发现对方在笑,芙颂很不服气道:“留声匣这件事,你我都有错,暂且不议了。现在就说说你变成应龙的事,为何会突然变回原形呢?”
此情此景明显不是坦诚的好时机,谢烬本来打算等任务完成之后再寻芙颂坦明一切,但计划有变,坦诚的时间提早了。
不过,也没关系了。
“因为人劫。”
“……人劫?”这个答案委实出乎芙颂的意料。
“我已经渡了天劫和地劫,还差一道人劫。”
风从镂空的天窗拂进来,扰乱了芙颂的发丝,谢烬捋起她的发丝绾至她的耳根后,一字一顿道,“我的人劫,是你。”
“噗通——噗通——”
在极致的阒寂之中,芙颂心律骤然加快了,她一举将谢烬推开,手脚并用地挪到了另一张簟席上,用棉被裹紧自己,但她又觉得身子热得厉害,不知是因谢烬的话,还是燥热的春夜。
她以手作扇不断扇着风,打了个哈哈道:“来梦境这么久了,为何还未见到承安公主和卫摧,要不出去找一下他们罢?”
因着芙颂的举动,谢烬也随之被扯曳到另外一张簟席上。
他淡寂地望着把自己裹成蚕茧的人儿,原本想继续方才那个话题,但见她又羞臊得紧,若是继续就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她怕是原地变成一株闭拢的含羞草了。
谢烬失笑地摇摇头,偏首朝拉门外斜睇而去,屋外还亮着油灯,元父和元嬛怕是还没睡。
谢烬淡声道:“等他们把灯熄了,我们再出去找。”
被中的人儿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说话了。
谢烬本也不是会主动说话的人,在两人的相处之中,话最多的往往是芙颂,每次交流也都是她主动发起话题,她负责说,他负责听,不必担心尴尬或是冷场。
可现在,芙颂不说话了,谢烬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要说什么,也选择了缄默。
他以前是极其耐得住寂寞的人,
他守夜守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屋外的油灯熄灭了,这才轻声道:“可以出去了。”
芙颂没响。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将被子轻轻掖了下来,随后,被子倒了下来,随着被子一起倒下来的,还有裹藏在被中的人儿。
芙颂盘坐着,脑袋歪着,双眸深深阖着,呼吸清浅,想来是睡着了。
谢烬:“……”
这样都能睡着,刚刚是谁说要去找队友的呢?
他揽过芙颂的肩膊,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膝上,方便她更舒服地睡觉。
待安顿好了她以后,谢烬倏然感受到一道偷窥的目光,从镂窗外延伸了进来。
他敛了敛眸,迎上这一道阴郁的目光。
目光却消失了。
来者不善——谢烬心中得出了四个字。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承安公主再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夜色里的河滩上。
水声潺潺间,她感觉周遭有许多双散发着恶臭的目光在贪婪地望着她,顺着这些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一坨坨泥浆似的、浑身长满眼睛和黑色肿泡的怪物,浑身散发着熏鼻的臭气,正趴在河滩的磐石上对她虎视眈眈。它们还相互交流着,发出“阿巴阿巴阿巴”的声音,似乎在交流怎么将她分食享用。
承安公主前半生一直在养在深闺之中,身边有护卫随行,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水鬼。
水鬼们嫌承安公主的叫声吵,黑色触手卷起一坨水草,作势要塞到她嘴里。
承安公主面色苍白如纸,拍开那条黑色触手,搴起裙裾速速朝河滩上游跑去。
水鬼们面面相觑,见好不容易寻觅来的夜宵跑了,勃然大怒,一边“阿巴阿巴阿巴”,一边拖着泥漉漉的臃肿身躯,漂浮在半空,对她穷追不舍。
承安公主跑得飞快,中途还不慎绊了一跤,摔得尘满面,还弄丢了一只绣鞋。
承安公主吃疼地爬起来,也来不及去管那只绣鞋了,只顾着往前一瘸一拐地奔逃。
举目四望,亟亟寻找伏喜师傅他们的身影,却是遍寻无获。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天色黯沉得仿佛会随时下大暴雨。
风如一道鞭子,将承安公主抽来打去,她冻得瑟瑟发抖,途中经过了一个叫“断情绝欲村”的界碑,界碑后有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有一处浓密的树洞,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承安公主连忙猫身藏进了树洞里。
本以为会安然无恙,哪承想,树洞里还躺卧着另外一个少年,少年惺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了过来:“元嬛,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元嬛?
承安公主当场愣住,这可是母后的闺名啊!
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唤母后的闺名,难不成他就是……
正思忖间,少年忽地打起了火折子,火光照亮了阴晦的树洞,同时也让树洞内的两个人看清了彼此的面容。
姜宸以为是元嬛来找自己,但看到眼前的少女,一身惨淡的雪色衣裙,满面泥泞,人脸全无表情,眼眸沉黯,灰蒙蒙得毫无一丝光泽。
一席长发在烈风之中狂舞,身上萦绕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息,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姜宸铁青色的背影充满了寒意,整个人吓得大叫:“鬼啊——”
他两眼一翻,竟是兀自昏倒了过去。
承安公主:“……”
姜宸的叫声吸引了那些追来的水鬼,承安公主猫着腰,看到树洞外的地面,逼近来一道庞大的黑色影子。
承安公主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她一咬牙,抽出姜宸腰间的佩剑。
奈何剑身太重了,她两只手使满了气力,才能勉勉强强抬起来。
眼看着那道庞大的黑色影子愈逼愈近,隔着一截对峙的距离,承安公主敛声屏息,卯足了一口气。
等黑色影子抵达树洞的一刹,承安公主高高举起佩剑劈削了下去。
但劈削了下去之前,她意外听到了一道熟稔的嗓音:“是我。”
第50章
承安公主刚要挥剑劈砍下去,但劈砍下去的一刹,她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男人穿着一席玄黑劲装,棱角毕挺的短打,腰束蹀躞带,阔实的腰身衬得十分孔武有力。那年青的峻容上,五官生得齐齐整整,显得蓬勃葱茏。那袍裾经夜风吹过,显出了明显的獬豸纹,昭显在承安公主的眼前。
恰是翊圣真君。
承安公主怔怔地望着他,胸线剧烈起伏着,出了半天神。
翊圣真君微微吃了一吓,凝声道:“是我。”
因是长期承受着被水鬼盯上的惶恐不安,加之东躲西藏的颠沛流离,此刻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位熟人,承安公主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仍旧维持着挥剑的动作,又生气又无措,啜泣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翊圣真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入了桓玄帝的梦,他原本是守夜人的角色,但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在梦境了。
许是梦嫫在施法的时候,不小心将他与卫摧对调了,本该进入梦境的卫摧,结果换成了自己。
翊圣真君迫降在河滩附近的树林里,听到承安公主的叫声后,他循声追去,发现她被一众不知好歹的水鬼追着,整个人惶恐又无措。
翊圣真君迅速剿灭了这些水鬼后,就直接来树洞寻她。
时下,他没未见过女人哭,也从未有女人敢在他面前哭。他在凡间是赫赫有名的黑煞神,仗剑威猛,一身凶煞之气,无人敢近,平素只跟杀伐打交道。因此,当承安公主在他面前流泪时,他生平头一遭感到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手脚无处安放,柔声宽慰不合适,冷眼旁观也不合适。
翊圣真君心中有些烦躁,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闷声道:“还给你。”
承安公主呆住,不可置信地俯眸下视,男人的手上躺着一只她遗留在河滩上的绣鞋,鞋底的污泥被洗濯得非常干净,端的是光洁如新。
承安公主没有接过那只绣鞋,将光裸的一只脚藏进裙子里,道:“脚都脏了,怎么穿鞋!”
说着,眼泪又继续啪嗒啪嗒地掉。
偌大的树洞里,萦绕着女郎隐抑的哭泣声。
翊圣真君主动将她手上的重剑拿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子的裙裾,心道,“是不是只要她的脚干净了,她就不会哭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不过少时的功夫,承安公主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起来,她抬眸,赫然发现自己被翊圣真君打横抱在怀里,他将她放在树墩上,不知从哪里顺出来一个水盆,盆里装满了温热的水。
他掀起她的一角裙裾,捏起那一只泥泞的纤足,开始细细搓洗起来。
男人的手掌覆满粗糙的厚茧,掌腹宽大,衬得她的脚很伶仃小巧。
滚热的绯晕爬满了承安公主的面颊,男人这种举动放在宫闱里,算得上是孟浪无礼。
她咬唇,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翊圣真君捉住,他语气听起来很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别动,还没洗干净。”
虽然语气冲,动作却轻柔。
承安公主啜泣着,却也不敢擅自妄动了,任由男人帮自己洗干净脚,最后帮她穿上绣鞋。
她高高坐在树墩上,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男人硬朗挺阔的腰身和山岳般的背脊,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雄壮。
承安公主想说一声谢谢,但不知为何就是道不出口,撇开视线,生硬地问道:“那个……你哪里来的水盆,热水又是从何处打来的?”
“变出来的,一点小法术就能办到。”帮她穿好绣鞋后,翊圣真君这才缓缓起身。
承安公主心道:“伏喜师傅身边的人,果真都不一般,个个皆精通法术。”
她吩咐道:“再变出一桶热水出来,我要濯面。”
翊圣真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承安公主泪眼淋漓地迎上他的视线,但凡他说个“不”字,她就继续哭。
翊圣真君怕了她似的,道了声“麻烦”,并指捏了个诀,一桶温热的水很快出现在承安公主面前。
承安公主开始濯面,濯面前,又别扭地对翊圣真君道:“你,不准偷看。”
翊圣真君吹熄了火折子,原是亮晃晃的树洞,瞬时跌入了晦暗之中,翊圣真君道:“我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
承安公主这才安下心来,背对着男人,开始俯腰慢慢濯面。
空气里只剩下了一片婆娑的沥水
声,还有彼此明晰的吐息声,气氛趋于潮湿而滑腻,翊圣真君觉得口干舌燥,想离开树洞独自一人待着,临走前,却被承安公主唤住:“你要去何处?”
翊圣真君忖了一忖,道:“我要去寻谢烬和芙颂,他们应该也在这附近一带。”
说着,他回眸看了黑暗的树洞一眼:“若是怕一个人待着,我会设下结界,这般一来,那些水鬼都无法入内。”
承安公主濯好了面,拿起帨巾擦了一擦,正色道:“树洞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好像是父皇。”
桓玄帝?
怎么会这般巧?
翊圣真君凝了凝眉心,他这才留意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那就是刚刚承安公主御敌时手中拿着的那一柄剑,他只顾着不让她哭,没有去思考那柄剑的来处。现在想想,这一柄剑的主人应当也在树洞里。
翊圣真君踅回去树洞前,道:“可以点火吗?”
承安公主在黑暗中点了点螓首,翊圣真君点燃了火折子,重新进入树洞内,在她的指引之下,他看到倒地昏厥得不省人事的少年帝王。
身上穿着云海纹墨青外袍,里面是素绸中衣,腰间配有一个缃黄色的绣囊。承安公主的目光定格在了绣囊上,她下意识取了下来,细致地来回观摩。
绣囊以素色云锦为底,边缘滚着蚕丝锁边,囊口处两根缃黄色流苏如垂落的蝶须。凑近细观的话,缎面上的缠枝莲蔓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针法变幻间用了苏绣的平齐细密。
但最妙处是在绣囊的隐蔽处,以缃黄丝线绣着三个蝇头小字——长相守。
许是佩戴得久了,“长相守”三个绣字晕出了一片浅黄斑痕。
这般带着体温的旧物,比簇新的锦绣更加生动,一针一线都寄寓着绣者的情谊。
承安公主眸波一动,凝声道:“苏绣的针法,还有配色,定是出自母后之手。母后也送过我一只形制类似的绣囊。”
承安公主取出腰间佩戴的绣囊,比对了一番,马上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她用笃定的口吻对翊圣真君道:“这个少年,就是父皇。”
翊圣真君俯蹲住身躯,拍了拍姜宸的脸,拍了半天都拍不醒,有些疑惑:“桓玄帝怎么突然晕厥了?你初次见到他,他就是这样吗?”
承安公主尴尬地揩了揩鼻梁:“父皇是被我方才灰头土脸的样子吓晕了。”
“……”
姜宸胆子这么小,究竟是怎么当上帝王的?
翊圣真君对姜宸说了声对不住,打了个响指,空气忽然出现了一盆寒水,直截了当地泼向了姜宸。
“咳咳咳咳……”姜宸被泼醒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睁眼就看到了元嬛,他喃喃道:“嬛嬛……”
说着,抓住了对方的手。
但抓近了前来,他才猛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元嬛,只是有一张酷似元嬛的眉眼。
姜宸并没有松开手,惕凛道:“你是谁?你们是谁?”
姜宸虽然还是只个少年,但独属于帝王的威仪和气魄,已经从一言一行之中渗透了出来。
这个穿越梦境的时间点,很耐人寻味。
承安公主穿到了父母少年时,所以,他们根本不认得自己。
但一想到母后嫁给父皇、在深宫之中抑郁早逝的结局,承安公主忽然有点不想认眼前的父亲了。
她口吻变得客套疏离:“我是元嬛的女儿,此行是来找她的,请问元嬛家住在何处?”
说着,想把手从姜宸的桎梏之中挣脱出来,却发现挣脱不得。
姜宸寒声道:“荒唐。你看着与嬛嬛差不多的年纪,如何可能是她的女儿?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伪装成嬛嬛的面容?”
多疑素来是帝王惯有的通病,姜宸不信承安公主是元嬛的女儿,极可能将她当做蓄意靠近元嬛的细作了。
姜宸的力道很重,承安公主的皮肤本就薄嫩,很快被掐出了一道红痕。
翊圣真君蹙了蹙眉,本来想一个手刀,将姜宸打昏过去,一了百了,但又思及姜宸掌握着元嬛的情报,他又收了手,转而往姜宸的腋下挠了一挠。
姜宸怕痒,很快就松懈了力道,承安公主刚好也能脱出身来。
翊圣真君顺势将承安公主护在身后,挡住姜宸的咄咄逼人。
翊圣真君的体格很大,虽然说姜宸在同龄少年算是修长笔挺的了,但还是比翊圣真君矮了一个头,在气势上就逊色了一筹。
翊圣真君道:“元嬛家住何处?”
姜宸道:“你们问,我就要回答么?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唔啊!”
翊圣真君将姜宸撂倒,强硬地脱了他两只鞋,用一根羽毛来回挠他的脚心:“老子没那么有耐心,再问一遍,元嬛家住何处?”
姜宸最大的弱点就是怕痒,时下被痒得哈哈大笑,笑出了泪水。
承安公主觉得翊圣真君这样冒犯父皇,有些不太妥当,但一想到父皇方才的猜忌,她又觉得他现在是罪有应得。
久挠之下,姜宸终于招了,告诉了元嬛栖所的地址。
翊圣真君将姜宸扛在肩上,对承安公主道:“走。”
——
芙颂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寝屋之外有一群人在唧唧咕咕说话,不知是触到了谁的逆鳞,元父的怒音率先响了起来:“这个女孩,当真是你跟元嬛生的?姜宸啊姜宸,你他爹的还真是好样的!你给老子站住,老子今日不打断你的狗腿,老子的姓就反过来写!”
旋即院子响起来了一阵锅碗瓢盆砸碎的鸡飞狗跳的声响。
中间伴随着姜宸的告饶:“伯府,冤枉!我真的没碰过嬛嬛,我与她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住口!嬛嬛也是你叫的?你也配!真是讨打!”
姜宸急道:“嬛嬛,帮我说几句话啊,我跟你真是清清白白的。”
元嬛笑道:“女儿的眉眼、嘴唇,都十分很像我,她的鼻子像你,她不是我们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元父道:“嬛嬛都承认了此事,姜宸,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还敢往水缸那边躲?过来吃竹棍!”
紧接着,院子就想起了震天价响的惨嚎声。
听这声音,芙颂足以想象外面的场面有多壮观。
她心道:“肯定是承安公主出现了,才引发了这一场误乌龙。虽然这也不算是误会,算是事实,承安公主就是元嬛与姜宸的女儿,只不过是提前来到了父母的少年时代。”
芙颂赶忙起身,一睁眼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谢烬的膝头上,他维持着倚墙环臂的睡姿,睡颜宁谧,听着她起身的动静,在昏晦的光影里微微睁开了眼,淡声问:“醒了?”
说着,拿起霜青色外袍披在她的肩膊上,并替她耙梳好鬓角略微缭乱的发丝,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发乎情止乎礼,丝毫没觉有何不妥。
男人温热的指腹撩绾发丝时,无意间扫刮过她的鬓角与颊侧,掀起了一片绵长颤栗的悸痒。
芙颂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昨夜明明说要外出去寻承安公主和卫摧,结果缩在棉被里,缩着缩着就睡着了。
还是在谢烬的面前睡着了,委实是太丢人了!
芙颂避开谢烬绾头发的手,垂眸腼腆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囫囵绾了个圆髻,随后匆匆披衣起身,刚出寝屋门口,就发现手腕上的蓝绫被扯曳在另一方的手上。
芙颂懵懵懂懂想起,在离开断情绝欲村之前,这一条蓝绫绝对不能拆,否则谢烬极可能会羽化。
羽化,也就是死
的另一重意思。
梦嫫说过,在梦境里死去,就会重返现实世界。
但现在任务刚开始,关键人物才开始聚集,任务千万不能出岔子。
追根溯源,谢烬之所以会羽化,也是因为她。
甫思及此,芙颂心中生出了一丝愧怍,速速踅了回去,道:“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她还不太习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谢烬发生交流与对话,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一般都发生在夜晚,白昼相见,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谢烬看出她心中装着什么小九九,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煞有介事地忖了一忖,淡声道:“的确是有一些不适。”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芙颂添了一丝担忧,在谢烬面前抱膝俯蹲了下来,一双眉眼一错不错地瞧着他看,并四处探查了一番。
谢烬指了指额庭上的龙角,哑声大:“这里。”
芙颂遂是伸手轻柔地抚了抚龙角,反复圈握摩挲了一番,没有变透明呀。
谢烬又指了指鼻梁,嗓音愈发沙哑:“还有这里。”
芙颂转而揉了揉他的鼻梁,他鼻梁一如既往的硬挺优越,也没有变透明呀。
谢烬接着又指了指他的心口:“此处也有一些不适。”
芙颂把手轻抚在他的心口,隔着数层衣物,能感受到一阵炙烫有力的心跳,芙颂一边感知,一边纳闷道:“你呼吸很寻常,没有心律不齐,没有早搏或是房颤,肺腔亦无痰音——你的心也没问题呀。”
她甚至拭了拭他的腕脉,拭了一会儿,道:“平脉缓匀有神,弦脉直而长,三焦气血通畅,胃气与肾气充足——你的脉象很好啊,比很多人都要好。”
谢烬:“……”
他有意同她亲近,就寻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她却信以为真,认认真真地检查他的病灶。
恰在此时,寝屋的门从外到内被推开,翊圣真君的大嗓门如雷贯耳:“师兄——”
整片寝屋顿时地动山摇,就连照落进来的日光也为之震颤了一番。
谢烬压了压眉心,眸色沉敛,心道:“傻师弟怎么会出现在梦境里?”
芙颂也在纳闷,翊圣真君不是该留在现实世界当守夜人吗,为何会出现在梦境里?
赶在翊圣真君发现以前,她亟亟拉开了与谢烬的距离。
翊圣真君以为屋里只有谢烬一人,没料到芙颂也在,他还记着在芙颂面前绝对不能拆穿谢烬的身份,但刚刚嘴快了,芙颂肯定也听到了。
芙颂也注意到了这一个细节,视线在谢烬与翊圣真君之间徘徊了一阵,目光定格在了翊圣真君身上,困惑道:“你唤谢烬‘师兄’?”
可是,翊圣真君不是九重天的神职人员么,与昭胤上神才是师出同门。
莫非谢烬也是九重天上的神职人员……
而且,听翊圣真君方才那很自来熟的口吻,似乎早已与谢烬是旧相识。
满腹困惑盘踞在芙颂的心头,她的视线在谢烬与翊圣真君之间来回徘徊。
正思忖间,只听谢烬掩唇淡淡轻咳一声,翊圣真君也反应了过来,自掌了一下嘴巴,道:“我方才看花了眼,还以为师兄在此处,哈哈哈……”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元父与姜宸在院子打起来了,打得难解难分,万一姜宸在梦中被打死了,那可就大祸了,你们都快去劝一劝罢!”
提及桓玄帝,芙颂一下子就想起了最最要紧的事,她潜入桓玄帝的梦境,就是为了改变他与元嬛的结局。
元父是个女儿奴,对姜宸敌意非常大,当务之急是先保住姜宸的命!
——
芙颂与谢烬离开寝屋下了楼,院子里已是遍地狼藉,元嬛与承安公主都是心很大的,躲在一旁的槐树下嗑瓜子话家常,丝毫不担心姜宸的安危。
谢烬、翊圣真君去将元父与姜宸二人撕开,芙颂本来想去跟承安公主会合,但手上还缠绕着蓝绫,谢烬去哪里她就不得不跟去哪里。
谢烬也觉察到了这个细节,道:“我同你去找承安公主。”
芙颂也同时开了口:“我同你去劝架。”
两人同时开口,不约而同地愣住。
谢烬:“我同你去劝架。”
芙颂:“我同你去找承安公主。”
两人同时开了口,却又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谢烬忍俊不禁,芙颂也笑了开去。
这一回,芙颂没有开口,谢烬道:“劝架一事,翊圣真君一人足矣,我们去找承安公主。”
“好。”
两人终于达成了默契,撇下了孤军奋战的翊圣真君,来到了槐树底下。
今日不光日光浓,雾气也很浓,如臃肿而庞大的白鱼,摇摇晃晃游弋于庭院内外。
元嬛很喜欢承安公主,问她叫什么名字,承安公主道:“迁韶,左迁的迁,韶华的韶。”
“迁韶啊……一半是姜宸的野心,一半是我的适意,这个名字果真像是我们共同取的。”元嬛拉着承安公主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把用水洗好的一篮青梅推到她面前,温和道,“你自幼时便生活在盛都,想必是没吃过我家乡的青梅,来,尝尝。”
元嬛捻起一颗青梅,喂进姜迁韶的嘴里,姜迁韶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那青梅的酸,酸得恰到好处,酸得牙根发痒,酸得眼眶发涩。
看着面前活泼灵动的母亲,姜迁韶就感觉像是在做一场梦,哪怕这真的是一场梦,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与母亲有关的梦了,母亲离开得很早,在她三岁时就走了。
姜迁韶很想念母亲,她十分羡慕那些有母妃的公主,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母妃怀里撒娇,提出任何要求,母妃都会答应她们。她们也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母妃充满爱意的柔抚。
而她,只能日日夜夜看着那个绣囊来思念母亲,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信物了。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看着母亲在梦境里出现,是少女的模样,姜迁韶的鼻腔愈发酸涩,泪意扑簌簌直落。
元嬛见状,有一些慌了神,拿起手绢为女儿拭泪,“哎呀,好囡囡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把他的名字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打折他的狗腿!”
姜迁韶摇了摇头,嗫嚅道:“没有人欺负我母亲,父皇他……很疼爱我,没人敢欺负我。”
元嬛淡呵了声,道:“姜宸还算人模狗样,知道疼爱女儿,算我没看走眼。”
她又问道:“囡囡,你可有遇到心仪之人?告诉我,我替你把把关。”
不知为何,姜迁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人,不是王栩,而是之前在树洞里帮她搓洗脚踝的翊圣真君。
她面颊一霎地滚热起来,执起蒲扇摇晃了起来,驱散着热意,道:“我没有心仪之人,但交到了不少朋友。”
元嬛好奇:“什么朋友?”
姜迁韶刚巧看到了芙颂和谢烬,主动拉着芙颂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还有他们。”
“恩人?”元嬛瞠目结舌。
姜迁韶也讶异了,不懂母亲为何会唤芙颂为“恩人”。
元嬛遂是将昨夜遇到水鬼、被芙颂谢烬搭救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遭。
说到了水鬼,姜迁韶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对芙颂道:“我昨夜也遇到了一群水鬼。”
芙颂与谢烬相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都能发现一些凝穆之色。
为何断情绝欲村里的水鬼有这么多?还有那一片浓瘴似的、挥之不褪的迷雾。
芙
颂问道:“后来呢?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姜迁韶道:“我逃到了界碑背后的树洞里,是翊圣真君将那些水鬼歼灭的。”
芙颂了悟。
水鬼数量众多密集,但好在均战斗力不是很强,凭借翊圣真君的能耐,消灭一众水鬼不在话下。
谢烬静静听着芙颂与她们的对话,敛了敛眸,陷入一番沉思。
一般而言,每个地方皆有守护神坐镇,有守护神坐镇,那么妖魔鬼怪也不敢肆意横行。
除非是守护神式微,才让妖魔鬼怪如此猖獗。
村墟里的水鬼已经开始出来伤害村民了,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他望向了不远处正在怒揍姜宸的元父,他的血是蓝色的,那祠堂当中还悬挂着一套武神质地的铠甲。
若他没猜错的话,元父就是村墟的守护神——山神。
似乎是洞察到了谢烬的心思,元父倏然止住了揍人的动作,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凝声道:“天快亮了,你们可以离开了,越快越好。”
他指着承安公主和翊圣真君:“你们,也跟着他们一道离开,离开这座村墟。”
元嬛不解道:“父亲,为何要这般着急赶他们走啊,我还没跟女儿说够话呢!”
但元父已经下了逐客令:“离开这里。”
恰在此刻,外头传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天还未亮,这么早就来拜访的客人,会是谁呢?
元嬛去启门,芙颂也跟上去一探究竟。
蓝绫扯动,谢烬也随着她到了门扉处。
门外是一片浓密的大雾,雾中矗立着不少行尸走肉般的村民,排山倒海般的阵仗。
他们齐齐朝左歪着脑袋,双眸生白翳,嘴唇如鱼唇似的上下翕动着,脖颈上长着诸多拳头般大小的黑色肿泡,这些肿泡不停地分裂着,长出了无数双眼睛,正阴鸷地朝着门内的活人望去,发出嘻嘻嘻的怪笑。
只一眼,众人当场僵住,这些村民都被水鬼附体了!
见到门开了,雾色恣睢地蔓延入内,村民们高高举起钉耙锄头,朝着芙颂一行人攻袭而去!
芙颂这才明白,为何元父要求他们天亮前必须离开村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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