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芙颂深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渊,心中凛意愈深,这时身后传了一阵阴鸷又贪婪的笑声,道:“美人儿,小爷等你很久了。”
竟然是泰山三郎。
芙颂循声望去,火光四起,只见泰山三郎一晌晃着折扇,一晌邪祟恣意的朝她走来,气势咄咄,他似乎在夜宴上喝了不少酒,身上弥散着浓烈的酒气,一双贪婪的眼睛不住地在芙颂身上描摹,仿佛是一匹久未开荤的狼死死盯着一头孱弱无助的猎物。
“哦不对,小爷该称呼你为日游神。那夜,就是你害得老子落了个满身狼狈,是不是?”
原来,泰山三郎早就识破了她的乔装打扮。
从她进入绿石庄的那一刻起,他就盯上了她,酝酿着一场居心叵测。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一晌后退,一晌举目环视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意识到,这个黑渊极可能是泰山三郎临时搭建的一处平行虚空,凌驾于现实世界之上,类似于超脱于现实的梦境,充满着不规则的混沌。且外,黑渊阴气极重,她若是待得越久,对身体的侵蚀则会越强烈。
以前就从师傅翼宿星君那里听闻过,黑渊是世上最难破解的虚空囚笼之一,由魔神的邪血作引,不论是神、佛、仙还是鬼,一旦被拽入黑渊之中,若是长久困在此处,极可能了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必须马上逃离此处!
芙颂从袖裾之中顺出招魂伞,想要捏一个破境诀,一团绿光在指尖萦绕,却是一直在打着圈儿,显示破镜诀无法加载成功。
芙颂捏了好几次,始终捏不成功,情急之下,又捏了个开伞咒,招魂伞竟是也打不开!
难
道说,在黑渊里,一切法术都会失效?
看出了芙颂的内心戏,泰山三郎将折扇一收,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在芙颂的招魂伞上掠去一眼,冷笑道:“别瞎折腾了,没用的,就算是昭胤上神误入黑渊,也无法破解它。”
芙颂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将招魂伞收了回去:“泰山三郎,你我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总是处处与我过不去?”
“说这句话的人,合该是小爷。”泰山三郎居高临下地抱着胳膊,抬了抬下颔,“你在渔阳酒坊打了小爷的脑袋、在十刹海装僵尸吓唬小爷,上回还让雪獒吃光了小爷所有的贪鬼,小爷还从未找你算过这三笔账呢!”
泰山三郎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算盘,娴熟麻溜地拨了一圈,道:“这三笔账拢共七万七千七百七十七两黄金,按照折算成灵石,就是七百亿。日游神,你倒欠小爷七百亿灵石。”
七百亿灵石?!
芙颂一个头两个大,她在极乐殿打工了九千年,所存下的积蓄,连这笔债的零头都不过抹的。
该死的纨绔阔少,是想压榨打工人吗?
芙颂搜遍全身,搜遍了自己的小金库,也只找出了七千多灵石,这还是包括偷了师傅的钱袋子一起加起来的。
泰山三郎看着她的积蓄,默哀地摇了摇头,只给她两条路:“要么一次性付讫,要么主动废弃神格,来冥府当小爷的洗脚奴,二者选其一。”
芙颂两条路都不想选。
七百亿灵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的,哪怕在极乐殿再打上一万年工,也不可能还清。毕竟,以师傅那抠搜吝啬的性子,怎么可能给她涨薪嘛!
至于主动废弃神格,沦为奴隶,那更不可能了,完全是死路一条。
时局一直是泰山三郎做主导,她落入下风,未免也太被动了,必须寻找破局之法。
芙颂垂首忖了忖,想到泰山三郎在凡间有许多赌坊产业,他之所以这么有钱,不仅是有个在朝廷当司礼监掌印的大爹,更是倚靠这些赌坊发家致富的。
芙颂灵机一动,笑着道:“不过区区七百亿罢了,给我一张赌桌,我不过三息就能赚回本。”
泰山三郎大抵从未听过如此不逊的狂言,冷嗤了一声,但芙颂的话钓起了他的兴致,他愿意在吸光她的精气前,好生陪她玩一玩。
泰山三郎挑眉道:“打个赌如何,你赚不回本,该如何?”
“赚不回本,废弃神格,为君做奴。”
芙颂顿了顿,话锋一转:“若我赚回本了,你就放了我,还需要告诉我神之花的下落。”
听及神之花三个字,泰山三郎眸色深了一深,舌头顶了顶上颚,唇畔溢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啊。”
泰山三郎拍了拍手,十只贪鬼从远处搬来一张巨大赌桌,赌桌上铺着一层藏蓝色绒布,堆满了约莫有山丘之高的灵石,灵石闪闪发光,庶几要刺瞎了芙颂那一双眼睛。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该死的纨绔阔少,一下子掏出百亿灵石,还是现金流,是在变相欺负她没见过大世面吗?
两人签订了对赌协议,泰山三郎这边请了蚕官做见证人。
蚕官原是太岁星君下的属神,主财物耗散,是凡间人人都不敢冲撞的凶煞之神,碰到蚕官的人,不足一日,便会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芙颂见及此,也打算寻一个见证人,她信手翻了一下玉简上的联系人名单,她不想寻太亲近的人做见证人,避免殃及到她们。
也绝对不能让喜欢人知晓这件事,她必须在他心目中保持完美的正义形象,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最后,芙颂的目光停顿在一个名字上——狱神卫摧。
之前樟柳神特别向她推荐了他,他是纯阳体质的神,与她性格互补,不论她吩咐什么,他都会像忠诚小狗一样来到她身边。
芙颂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狱神的传音匣发了信息,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诉说了一遭。
没想到,卫摧很快回复了:「原处等我。」
芙颂没等多久,就在黑渊里见到了卫摧。
很多时日没见了,卫摧还是一如既往的少年意气。
眉峰如断戟斜飞入鬓,狐狸眼儿深黑如淬了火的燧石,在黑渊里炯炯照人。身披素银甲衣,他一手摁在腰侧的剑柄上,一手护在芙颂面前:“泰山三郎可有伤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端详她,确证她体无恙碍才舒了一口气。
芙颂适时澄清了一桩事:“很抱歉,之前隐瞒了卫公子,我不是春神羲和,真名叫芙颂,主巡日之职。那时我是代羲和来相亲的。”
她说得低眉顺眼,但听在卫摧耳屏处,完全就像是小女人在撒娇了。
他长久地看了她一眼,想要摸一摸她那乌绒绒的发髻,但到底理智战胜情感一筹,克制住了。
卫摧眉眼丝毫没有意外,笑道:“我早就知晓你不是羲和。”
这回轮到芙颂讶异了,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卫摧的容色,他没有预想之中的愠色,哪怕被“骗”了,他还是待她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要清算的意味。
芙颂问:“卫公子是何时开始觉察到的?”
卫摧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换了个话题道:“你我也是相识了许久,不必这般客气拘礼,今后直接唤我卫摧就好。”
芙颂下意识应答了一声:“好的,卫公子。”
“还唤我卫公子?”
呃……
芙颂掩唇轻咳一声,道:“卫摧。”
女郎的嗓音软软糯糯,如温煮好的糖饴蜜浆,点点滴滴洒照在听者的心头,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颤栗。
卫摧温温缓缓地嗯了一声:“我在。”
芙颂思及要紧事,又问:“我原是想请卫公……你来当见证人,你怎么会直接找到黑渊里来的?”
卫摧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弯了弯狐狸眼:“你的玉简有定位符,我能按照定位符来找你。”
两人在叙旧,仿佛完全忘记了不远处还有个泰山三郎。
泰山三郎被晾在一旁,跟个空气似的,颇为不爽,捻住拳头重重砸在了赌桌上,道:“谈情说爱也要有个限度!”
两人的对话戛然中断。
芙颂:“我们没谈。”
卫摧:“还没谈上。”
两人同时发声,答案各不相同。他们彼此对望了一眼,视线又不约而同地挪开,神情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然。
泰山三郎:“……”
敢情他是芙颂和卫摧play的一环吗?
不过,泰山三郎与卫摧也算是有些交情的朋友了,当着朋友的面,泰山三郎不好犯难。狱神阴阳两界通吃,无论妖魔鬼怪,只要获了罪的,都要供奉他。狱神的修为,泰山三郎不敢小觑。
泰山三郎身边的蚕官妖娆地提醒道:“可以开局了。”
芙颂行至赌桌前,赌桌上分有两个区域,左侧写有是红色的大字,右侧写有黑色的小字,左侧区域堆放满了熠熠生辉的灵石,右侧空无一子儿。
泰山三郎道:“三息就是三关,照你说的,若过了三关,就赚了七百亿灵石,连利息都给你赚回来了。”
蚕官静立在芙颂的对面,双手压著一个朱漆圆筒。
芙颂淡淡道:“开。”
蚕官开始摇晃骰子,腕肘随着手关节灵活地转动,圆筒之下不断发出骰子们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
过了一会儿,蚕官停止摇骰子,泰山三郎命令道:“押!”
芙颂寻思了一会儿,将身上仅剩的七千灵石一鼓作气放在了红色的大字上:“押大。”
卫摧在芙颂耳屏处道:“你看泰山三郎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押大会不会是陷阱,不若押小为妥。”
芙颂道:“与其保守,不如挺而走险,指不定就赚回来了呢?”
卫摧摇摇头:“都说十赌九输,许多人就是觉得自己运气好,不断押大,要赚回本,所以才赔得倾家荡产,狱里很对穷鬼都这样对我反馈。”
芙颂笑道:“放心,好运气在我身上。”
卫摧道:“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谨慎为上。”
泰山三郎看两人在赌桌前议论来议论去,就是不下注,等得不耐烦了,抱臂催促道:“悄悄话讲够了没有?!”
芙颂怂唧唧地收了声,老实巴交地将七千灵石推在了右侧的“小”上,道:“押小押小。”
“开。”蚕官揭开了朱漆圆筒,三个骰子朝上的点数一览无余。
泰山三郎观摩了一下,道:“双么一个二,四点小。”
最后三个字是他咬牙切齿地念出来的。
没想到芙颂真的押中了。
芙颂非常开心地拍了拍手掌,一边把七千灵石挪了回去,吩咐贪鬼将三分之一的灵石山挪给她。
泰山三郎磨牙霍霍:“美人儿也别那么嘚瑟,这一回算你走了狗屎运,第二局可保不准了。”
蚕官继续摇骰子,摇毕,芙颂说:“押大。”
卫摧不是很赞同:“还是押小为妥。”
芙颂道:“上一回都是小了,这一回肯定是大啊。”
卫摧道:“若是这一回输了,你兴许赔率还没那么大。”
芙颂道:“若是这一回赢了,我又多赚了好几百亿灵石呢!”
两人议论来议论去,吵得泰山三郎脑壳疼,他又拿拳撞了一下赌桌:“你们老是论议,是不是打算要论议到天亮!”
芙颂再度乖乖收声,怂唧唧道:“呃……那就还是小罢。”
卫摧也退让了一步:“还是大罢,听你的。”
芙颂摇摇头:“听你的,押小。”
卫摧阻住她的动作:“客气什么,押大。”
泰山三郎:“…………”
他气得七窍生烟:“到底是押大还是押小?!”
芙颂把心一横,卯足了一口气,将赌赢来的所有灵石一轱辘推到在左侧鲜红淋漓的“大”字上。
蚕官揭开了朱漆圆筒,念道:“开。双五一六,十六点大。”
又赌赢了!
贪鬼们面面相觑,只好又把一座小山似的灵石,往芙颂这边挪了挪。
芙颂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兴高采烈地朝卫摧伸出手,卫摧也是含笑,与她相击了一掌。
现在是第二关了,马上轮到第三关了。
只要再过一关,就能赢了。
芙颂把所赢来的灵石一轱辘揽在自己怀里,问卫摧:“我不知接下来押大还是押小了,你觉得要押哪一方?”
卫摧以手支颐,摇摇头:“没什么主意,你凭直觉押注就好。”
两人又相互推拒拉扯了一番,芙颂在“押大”与“押小”之间来回权衡了许久,事关她与卫摧能否离开黑渊,能否找寻到神之花的下落。
她索性一半押大,一半押小。
蚕官继续摇骰子,不知是不是为了营造一种紧张的氛围,这一回他摇得特别缓慢,深不见底的黑渊里,只余下了一串摇骰子的当啷声。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敛声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泰山三郎道:“开!”
蚕官揭开了朱漆红筒——
芙颂赫然看到了三个骰子朝上的点数,居然都是“一”。
“三个么,庄家通杀!”
泰山三郎得意洋洋地努了努下颔:“游戏结束,满盘皆输,日游神,来给小爷当洗脚奴罢!”
芙颂心道一声不可能。
开局之前,她服用了一粒读心糖丸,读得是泰山三郎的心。
蚕官是泰山三郎的同党,泰山三郎想要他摇什么点数,蚕官就会摇什么点数。
芙颂故意与卫摧演一场争执的戏码,就是为了打消泰山三郎的顾虑,前两局她都赢了,后一局,她也有信心,因为蚕官会摇出三六十八点,这也是泰山三郎原本计划的点数。
但现在,蚕官居然擅自篡改了点数。
打了个她一个措手不及。
芙颂所赢的所有钱财,刹那之间被贪鬼挪走了,输了个精光。
果真,碰上蚕官这种煞神准没好事儿,她也落了个倾家荡产的局面了。
比起芙颂的沮丧,卫摧的神态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赌坊的规律就是如此,前面两局都是泰山三郎故意让芙颂赢的,第三局是真正的厮杀与博弈。
之所以让芙颂赢,是想让芙颂放松警惕。
这种赌局,吃读心糖丸用处也不大,人心是永远读不尽、也读不透的,上一息是这副模样,下一息很可能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第三局,芙颂本该也会赢,但蚕官出了老千。
众目睽睽之下,卫摧掣步上前,绕过赌桌,来到蚕官身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手中的朱漆圆筒。
比起高大健硕的狱神,蚕官显得非常瘦细猥琐,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竹竿杵在赌桌前。
卫摧手指掸了掸赌桌,含笑命令:“朱漆圆筒,拿来。”
素来运筹帷幄的蚕官,在卫摧面前开始有些露怯,不仅仅是双方之间体格上的悬殊差距。
狱神昼审阳,夜断阴,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不可言状的压迫感。
狱身身穿素银铠甲,哪怕公服深厚,也难掩那宽肩、长腿所迸发的肌肉线条。他身量高大,容色凛冷,目光如鹰隼般一般锐利,充满锋芒,仿佛一切粉饰与伪装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无所遁形。
这种眼神是审讯犯人惯用的眼神,极具威慑感,丝毫不虚张声势。
蚕官吞咽下了一口干沫,他两股颤颤,向泰山三郎投去求助的眼神。
泰山三郎还没得及解围,卫摧已经快了他一步。
卫摧从蚕官手中夺过朱漆圆筒,晃了晃,圆筒内居然响起了骰子的声音,他笑了笑:“圆筒原来还藏有乾坤呐。”
当着所有人的面,卫摧拧开了朱漆圆筒,圆筒瞬即掰成两截,其中一截露出了夹层,正好放着三个骰子。
芙颂凝眸望去,不偏不倚刚好是三六十八点。
这才是真正的结果!
芙颂不可置信地望着泰山三郎:“你的人作弊!按照赌约,我连赢了三局,你该放了我,并且告诉我神之花的下落。”
当场被拆穿了阴谋诡计,泰山三郎颇为恼燥地淡啧了一声。
他眼底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愈发阴鸷的杀意,他无所谓地怂了怂肩膊:“小爷可是反派啊,反派怎么可能做到出言必行呢?傻美人儿。”
泰山三郎想吩咐蚕官与贪鬼们包抄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人,哪承想,伴随着捣鞘声起,一抹锐冷森凉的寒光直直抵在泰山三郎的脖颈上。
泰山三郎觳觫一滞。
卫摧冷声一笑,“我这把剑有时不是很听话,我不清楚它会不会一兴奋,就让你脑袋落地。”
泰山三郎冷汗潸潸直落,卫摧命令:“放她离开。”
见着泰山三郎被挟持,在场的贪鬼们如群龙无首般,乱成了一锅粥,在黑渊里焦灼不安地蹦跶着。
泰山三郎当反派帅不过三息,他生怕脑袋真的跟身体分了家,连忙打开了黑渊的出口。
月色洒照了下来,芙颂重新窥见了天光,法术也重新显灵了,她飞升纵掠回地面上,见卫摧还在里头,她忙道:“卫公……卫摧,请帮我问一下神之花的下落。”
卫摧勾起唇,掌中力道愈紧,问:“听到了么,神之花在何处?”
泰山三郎嗅到了一股子甜腻的血腥气息从脖颈上渗了出来,他吓得腿软,哆哆嗦嗦道:“在、在炼丹房里!”
卫摧一晌挟持他,飞出黑渊,一晌在他身上翻找出了个通行令牌,这才满意了,随后收剑,一脚踢中泰山三郎的臀部,将他重新踢入黑渊之中,友好道:“谢了兄弟。”
两人刚从黑渊之中逃脱出来,芙颂接过卫摧递来的通行令牌,打算去炼丹房,但好景不长,泰山三郎很快就带着一群贪鬼追杀前来。
芙颂见势不妙,见卫摧要出剑御敌,她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拉住他的手腕,往南边的方向逃了。
比起打群架,她更擅长逃跑。
逃跑虽可耻,但有用。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拉着卫摧逃跑、被泰山三郎追杀的一幕,正好被谢烬看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心道:“她怎么会跟卫摧在一处?”
这个问题来不及细想,谢烬已经晃身出招,趁
着芙颂与卫摧逃远后,他指尖聚拢了一处三昧真火,照定泰山三郎的华衣侵袭而去!
泰山三郎很快嗅到了浓烈的烧焦气息,离自己非常近,但一时半会他又找不到。
蚕官好心地指了指他的屁-股。
泰山三郎大惊失色,连忙往身后望去,这才发现他身后屁-股位置的衣袍着火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小爷灭火?!”
于是乎,所有贪鬼一哄而上,秉着“不踩不灭”的真理,纷纷朝泰山三郎屁-股踩了一脚。
泰山三郎疼得在地面上打滚,火势不仅没有消停,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
“废物,一群废物!小爷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情急之下,他将外袍脱了下来,扔到一边,这才免受火殛。
泰山三郎想要继续追芙颂和卫摧,但缓回神来,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看到了一只清冷的应龙,它爪子上还绵延着昧火。
方才想必是它在捣蛋!
谢烬想要离开,却被一重人影截住了去路,“你是芙颂带进来的宠物罢?那小爷就挟持你,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第42章
谢烬欲去跟上芙颂,前路却被泰山三郎拦截了住,他淡淡横扫了泰山三郎一眼,容色晦暗不明。
泰山三郎蓦然感受到了一种千钧般沉重的威严,压得他庶几是喘不过气来。
他阴鸷地盯着这只应龙,心中已然有了惕凛之意,盯着盯着却发现这只应龙,不论举止,抑或情态,都像极了一个人,随后,他也想起了这个人——谢烬。
尤其是,应龙的左肩膊上还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泰山三郎心中有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他挥了挥袖,吩咐蚕官和贪鬼迅速呈左右夹击了这只应龙,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了个水泄不通。
谢烬返过身去,四面八方的路却是被泰山三郎的人挡了住,身后传了一句阴毵毵的笑声:“烧了小爷的宝贵的衣物,就想逃,门儿都没有!”
谢烬眉眼掠过一抹冷淡的不耐,心内啧了一声,他委实不愿将时间浪费在一些难缠的小人物的身上。
“你是谢烬么,还是跟芙颂卫摧是一伙的?”泰山三郎的声音咄咄紧逼,缀在谢烬的身后。
谢烬淡敛着眼,寒声道:“让开。”
这一会儿,他开腔时不再是软萌的啾啾啾,而是成熟男人的声音。
泰山三郎听出来了,应龙的声音与谢烬的声音如出一辙!
他变得亢奋起来,喝彩似的摊开了折扇,为自己扇了扇风:“好啊,谢烬,果然是你!你为什么会被打回原形了,是因为小爷那夜的追魂箭将你打成这样的么?”
不等谢烬回答,泰山三郎笑意一收,冷鸷道:“当然,这些不重要了,用你一命,换芙颂卫摧的命,正合适!”
言讫,他对蚕官、贪鬼们使了个眼色道:“捉拿他!”
蚕官与贪鬼们径直朝着谢烬迫近,战圈越缩越小,蚕官探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探向谢烬负伤的肩膊,却被龙爪摁住了手腕。
蚕官想要挣扎,却忽然感知到一团强劲的烈火从龙爪上侵袭而至,空气撞入了一阵清脆的骨裂之声,蚕官的手腕被硬生生拗裂了去,并且,被烈火焚身!
蚕官惨嚎之声,让氛围顿时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其他贪鬼成百上千地扑咬而来,死死搅缠住了谢烬的手脚,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谢烬眉间恹然之意愈浓,用昧火灼烧这些缠在身上的贪鬼,但贪鬼数量太多了,昧火烧不尽,烧光了第一批,新的一批又接踵而至。
他眸心一凛,趁着烧光了第一批贪鬼的间隙,腾身一跃,在众鬼的头顶上空惊鸿一般横掠而过,翩然翻飞之间,他单足点在泰山三郎的头顶上,并从后背重重踢了他一脚!
泰山三郎挨了一脚,呈倒栽葱之势,趴伏在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
许是样子过于狼狈,其他贪鬼们见状,哧哧地笑出声来。
“笑?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还敢笑!还不赶快扶小爷起来!”泰山三郎气急败坏道。
贪鬼们强受笑意,忙不迭去扶泰山三郎起身。他发丝凌乱,锦华衣衫蘸满了泥泞,好不狼狈。
谢烬并不恋战,照定芙颂离去的方向疾走,须臾,身影消隐在了夜色之中。
泰山三郎不可能轻易放过他,谢烬让他如此狼狈,他势必要让谢烬万劫不复!
他打了个唿哨,一只啖精气鬼现身,桀桀一笑:“三郎有何吩咐?”
泰山三郎恶狠狠道:“计划有变,让犼去炼丹坊守着!势必要擒捉住芙颂、谢烬和卫摧这三个兔-崽子!”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拉着卫摧一直往前逃,往炼丹坊的地方逃,她方向感其实很差,有时急起来会分不清东南西北,炼丹房在北,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往西侧帝王驻跸行宫的方向去了。
卫摧一直在望着芙颂牵拉自己手腕的手,女郎的手纤细漂亮,指甲呈现出健康透明的洇粉色,在月色的覆照下,显示出了白皙剔透的光泽。
卫摧心中一悸,反握住了芙颂的手,拉着她在行宫之外一处池塘边停下了,他笑道:“不必再继续逃了,泰山三郎追不上的。”
以为对方是揶揄自己擅长逃跑,芙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道:“打不过,就只好逃跑了嘛。我还需要保存精力去炼丹坊偷取凤麟花。”
卫摧道:“炼丹房?”
他扫视了一遭,道:“可这里四处皆是行宫,乃属皇族驻跸的地方。”
芙颂一拍脑门,才姗姗反应过来,自己逃错了方向,面色赪红:“搞错了,那我们现在就去炼丹房。”
“我们”二字,何其蒙昧,卫摧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芙颂作势要走,卫摧将她拉了回来,拉回自己身边,温声道:“不必。泰山三郎现在一定会调兵遣将,加强炼丹坊的防守,我们现在去,便是自投罗网。”
芙颂焦心着凤麟花的事,也没去在意卫摧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松开。
抵今为止,她已经浪费了三枚读心糖丸,一枚是翼宿星君,一枚是应龙,一枚是泰山三郎,还剩下两枚。
绝对不能再轻易使用了,这两粒读心糖丸必须用在刀刃上。
思绪归拢,芙颂发现自己与卫摧还牵着手,她意识到不妥,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卫摧的掌心间挣脱开,言谢道:“今番多谢你相助了,要不然,我也无法从泰山三郎设下的圈套里脱身。”
卫摧摩挲着掌心残留下来的温腻触感,有些眷恋不舍,但明面上不显,他问道:“此番夺取凤麟花的任务很是凶险,你与谁一同来的?”
“翊圣真君、梦嫫,还有应龙……”
一谈起队伍,芙颂才想起来,她好像把他们都遗落在夜宴上了,不行,得去帮他们找回来才行。尤其是应龙,它小小的一只,跟奶团子似的,指不定它还在厕室外等她呢。
想到这里,芙颂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她急道:“我要去找龙龙,它还在等我。”
卫摧主动拉住她的左腕:“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我陪你去找。”
虽然他还不清楚她口中的应龙,具体是个什么来历。
“啾啾啾!”
芙颂正欲走,翛忽之间,右袖被一道很轻的力道掖了一掖。
芙颂循声望去,惊喜道:“龙龙!”
但她很快发现
应龙的表情不太对劲,它一直盯着卫摧拉着她的左腕,眼锋如刃,仿佛能够盯出一个血窟窿出来。
卫摧看了应龙一眼,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他与昭胤上神乃属万年至交,彼此知根知底,他怎么会认不出昭胤上神的本体就是一只应龙呢?
卫摧意味深长道:“应龙长得好可爱,眼睛尖溜溜的,仿佛能把我刀死呢。”
谢烬面无波澜地瞅着他:“啾啾啾。”
——松开芙颂的手。
卫摧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并将芙颂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带,且故作好奇地问道:“芙颂是何时养来了这么可爱的应龙?”
隐隐约约间,芙颂能感受到盘亘在一人一龙之间的熊熊战火,她不懂气氛会变得紧张起来。
大抵是她的错觉吧?
芙颂笑着摸了摸应龙毛绒绒的脑袋,道:“是在不久前啦,它受了箭伤,我把它带回极乐殿养了,伤势好后它便一直更跟着我了,想来是有缘分在的。”
应龙浅浅阖着眼,任由芙颂揉摸,许是被揉摸得很舒服,它把雪白的肚皮贴在芙颂的裙裾前,朝芙颂敞开了两只爪子,两只脚一蹬一蹬的,仿佛是想要芙颂抱抱。
芙颂被萌得一塌糊涂,俯蹲住身子,将应龙抱了起来。
谢烬舒惬地埋在芙颂温软的颈窝里,使劲蹭了一蹭,余光淡淡撇了卫摧一眼,眼神清冷澹泊,且充满挑衅。
卫摧心下被气笑了。
现在的时局不适合拆穿应龙的真实身份,但真当他拿对方没辙吗?
卫摧虚情假意道:“应龙真可爱呢,我也想抱抱。”
“好呀,你也抱抱,它软嘟嘟的。”芙颂将应龙递给卫摧,谁知,应龙用小爪子揪住她的衣衫,不肯离开她的怀。
芙颂安抚似的摸了摸应龙的脑袋:“不要害羞啦,卫摧哥哥是个很温柔的人,龙龙让他抱一抱吧。”
卫摧哥哥。
这个新称谓,让在场两个男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吃味,一个腼腆。
谢烬从未听芙颂在蹭睡时喊过“谢烬哥哥”,他给她蹭了这么多夜,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可她至多唤过他“谢公子”。
一个萍水相逢的卫摧,她就能用软软糯糯的嗓音唤“卫摧哥哥”。
好一声抑扬顿挫的“卫摧哥哥”。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心下哂然。
芙颂不清楚应龙内心的真实想法,她想将应龙给卫摧抱,但接下来,任凭自己如何使力,都无法将应龙就怀里扒拉下来。
它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赖在她怀里,死活不给卫摧抱。
双方正僵滞间,忽然有一股力道从背后撞了芙颂一下,芙颂重心不稳,朝前踉跄了一番,差点绊倒。
左右两侧伸过来一只龙爪、一只手,牢牢牵握住她的手腕,不使她跌倒。
“再给老子一杯酒,老子还能喝!”
芙颂不可置信地往身后看去,看到来人后,她讷讷地道:“翊圣真君?”
翊圣真君高高举着一只酒坛子,往嘴里倒酒,但倒不出什么来,他不耐烦地将酒坛子抛掷在一旁的池塘里。
他身上还穿着端庄的女装,耍酒疯的形象就显得十分滑稽搞怪。
梦嫫正搀扶着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解释道:“黑煞神在夜宴上喝醉了,又是表演胸口碎大石,又是耍剑舞的,吓跑了一众宾客……为了不穿帮,只好拉着他来找你们了。现在,谁来帮人家搭把手?他好沉,快将人家压扁了!”
翊圣真君瞄到了芙颂身侧的应龙,一把就把应龙从她手上薅进怀里,大着舌头呵呵一笑,道:“师兄你什么变得这么可爱了,让我揉一揉——”
谢烬:“……”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具身体僵硬如霜。
翊圣真君是个力拔山河的武神,凭谢烬的力气,委实难以从他的怀里挣脱开。
他忽然觉得,让翊圣真君这个嗜酒如命的师弟参与到本次任务,是个错误的决定。
翊圣真君又瞄见卫摧,朗声一笑,抻出一只大臂,勾住卫摧的脖子,顺带将卫摧勾到身边来:“狱神怎么也在这儿?要不你也陪老子喝一碗……”
卫摧眼角一阵抽搐,想要闪身避让,但到底迟了一步,
不过一息的功夫,应龙和卫摧都被翊圣真君大刺刺地挟在身侧,挣脱不得。
芙颂忽然觉得那一股奇怪的紧张氛围也烟消云散,她觉得,翊圣真君来得太及时了,虽然他喝得烂醉如泥,神识也不太清醒了,怕是早就忘记这次来夜宴的目的了。
芙颂又觉察出了一丝端倪,问梦嫫:“是你把翊圣真君灌醉了的?”
梦嫫摸出长筒烟杆儿,烧着烟丝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露出了一丝迷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可真是冤枉人家了。黑煞神本就爱酒,今夜恰逢帝王六十寿辰,夜宴上所酿就的酒,自然而然皆是烈性酒,黑煞神一连灌了四五坛,焉能不醉?”
芙颂听罢,顿时犯难起来,往翊圣真君的方向睇了一眼,他满身酒气,尚还揪着应龙和卫摧不松开。
应龙面色清冷。
卫摧无语凝噎。
双方都是很嫌弃的表情。
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她还需去炼丹房窃取凤麟花呢。
似乎洞穿芙颂的心思,梦嫫徐徐吐了一口乳白色的烟儿,道:“要取凤麟花,得先让帝王改变想长生不老的妄心。要不然,纵使你窃取成功,有朝一日,凤麟花还会被魔神的鹰犬窃走,治标不治本。”
顿了一顿,梦嫫若有所思地斜睇了应龙一眼,道:“这是昭胤上神的意思,你可以斟酌一下。”
一抹讶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他知晓她执行这次任务,不仅遣了人来辅佐,竟是还特别给了指导意见。
她是一个聪明人,一经点拨,就能开悟。
凤麟花是魔神献给桓玄帝的,专门用来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倘若桓玄帝能够改变妄图长生的念头,那么,凤麟花对帝王也就没有用处了,魔神白做了无用功,那座下的鹰犬自然也就不会再去相争。
既如此,该如何改变桓玄帝的念头呢?
芙颂深深看了梦嫫一眼,昭胤上神不会无缘无故请梦嫫来辅佐她,想必这个任务肯定会有要用到梦嫫的地方。
一瞬之间,心念电闪。
芙颂微微瞠住眸心,道:“昭胤上神是打算让我进入桓玄帝的梦境,在梦境里,让他改变长生不老的妄念,是也不是?”
梦嫫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芙颂的心口,转着圈圈:“还不算太笨。你可以好好利用人家为你办事,不论造梦,还是让你们进入他的梦魇,人家都可以做到。”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实践起来,却很难。
一个人的念头,若是根深蒂固,要将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剔除,不亚于摧毁一座城池的地基。
入桓玄帝的梦容易,但具体该如何改变他想长生不老的妄心呢?
正思忖之间,却见帝王的一支仪仗浩浩荡荡由远及近,许是夜宴迫近尾声,桓玄帝从宴上回来了。
池塘乃是仪仗必经之路,可不能被桓玄帝一行人撞见他们!
翊圣真君还在撒酒疯,搂着应龙和卫摧的脖子牢牢不撒手。
芙颂见此状,颇有些头疼,此地不宜久留,她得先带着他们潜入行宫内,等安定下来之后,才能商榷下一步的计策。
芙颂心下道了声:“翊圣真君,对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顺出招魂伞,以伞作刀,刀柄在翊圣真君后颈处的大椎穴重重一撞!
砰的一声,翊圣真君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瘫倒下去,应龙和卫摧这才获得解放。
芙颂把应龙从地上抱了起来,关切道:“龙龙,你还好吗?”
应龙有气无力地蜷缩在她的怀里,一声不吭,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被翊圣真君整得没气力了。
芙颂摸了摸应龙的小脑袋,表示安抚,应龙脸上的霜色这才消解了些许,舒服地蹭了蹭芙颂的颈肤。
卫摧一看,就知道对方在装柔扮弱,故意讨取芙颂的关心。
见及此,他也蓄意趔趄了一下,作势倒在芙颂的肩膊上。
芙颂吓了一跳,腾出一只手扶着他,忧心道:“卫摧,你怎的了?”
卫摧揉着太阳穴,露出难色:“大抵是被方才的茶味熏着了,有一丝难受。”
茶味?
哪里来的茶味?
芙颂眼底尽是小问号,若是真被熏着了,那应该是
翊圣真君身上的酒味才是。
梦嫫把玩着长杆烟筒,意味深长地道:“卫公子是在指桑骂槐呢,就是在说你怀里的应龙。”
芙颂望向在怀里的应龙,应龙正用柔弱委屈的眼神一个劲的瞅着她看。
芙颂心软得一塌糊涂,把应龙搂得更紧:“应龙这么干净可爱,会有什么茶味呢?”
一人一龙在争宠,一人在煽风点火,无人在意瘫倒在地上的翊圣真君。
眼看着桓玄帝的轿辇越逼越近,此地不宜久留,卫摧与梦嫫各自扛着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跟随芙颂潜入行宫之中。
行宫原本戒备森严,犼镇守其中,但刚刚犼被泰山三郎调去北边镇守炼丹坊了,所以时下并不在行宫外。
芙颂一行人不约而同地捏了隐身诀,顺利地潜入了进去。
眼看快要到桓玄帝的寝殿了,不知是不是芙颂的劈脖子力道不太够,中途翊圣真君忽然又醒来了,他粗暴地推开卫摧与梦嫫,大着舌头道:“莫挨老子!老子困了,要睡觉了!”
摇摇晃晃地朝寝殿走去,差点撞倒了一个在配殿里静候着的华服少女。
翊圣真君闹出的动静之大,让芙颂看得心惊肉跳,不得不显形,捞住翊圣真君的一条胳膊,将他拽了回来。
华服少女见到芙颂后,微微一讶:“伏喜师傅?”
少女的嗓音娇柔纤细,裹挟着异样的耳熟,芙颂也是一愣,循声也端详了华服少女一眼。
她身穿深青色罗地蹙金绣翟纹绢裙,一席鹅黄云肩,领口缀着十二颗南海珠,下面是拖曳着天水碧百迭裙,裙裾前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青舄。
面敷桃花粉,乌发梳成挂髻,眉眼天然攒着一抹无法遮掩的悒郁之色。
恰是之前见过的承安公主。
她被追名逐利的王栩伤透了心,前些日子一直在佛寺里茹素念经,现在也出席了桓玄帝的六十岁寿宴。
芙颂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凡间的熟人。
她尴尬不已,下意识背过身去,心虚道:“殿下认错人了,我是青阳县主。”
承安公主并未追上前,用平和的口吻道:“若你真是青阳县主,那淮阴侯夫人和你今夜擅闯父皇寝宫,便是忤逆之罪。若被父皇手下的那一帮邪道抓住,便会以为你们又是前来窃取神之花的刺客,一律格杀勿论。”
芙颂心尖打了个突。
看来要来窃取神之花的刺客,有很多人啊。
她本来想打昏公主,但如此鲁莽的手段绝非她的行事作风。
唉,她也纳闷了,梦嫫帮她做了如此完美的伪装,为什么每个人都能一眼侦破她的底细呢?
泰山三郎如此,承安公主也是如此。
芙颂怂唧唧地返回去,双手高举脑袋前,道:“殿下我错了,我不是青阳县主,我是伏喜,请饶我一命。”
承安公主道:“你和这位公子……”
她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明显看出是男扮女装的翊圣真君,“为何要潜入父皇的寝——唔!”
“宫”之一字尚未出口,翊圣真君迈着醉步,把承安公主当成床垫压在地上了。
武神庞大雄硕的身躯,如泰山般,衬得承安公主身薄如纸。
承安公主本就弱柳扶风,哪里经受的住这般蹉跎,她拼命捶打着翊圣真君的胸-膛,不一会儿,力气就微弱了下去。
芙颂心惊胆颤,这个猛汉莫不会是把承安公主压断气了罢?
近旁看热闹的卫摧和梦嫫亦是愣住了,赶忙上前把翊圣真君拉起来。
应龙则拭了拭承安公主的脉搏,少顷,对芙颂啾啾啾了一声。
鬼使神差地,这一回芙颂终于听懂了,应龙是在说承安公主相安无事。
芙颂舒下了一口气,把承安公主搀扶起来,替她掸去裙面上的灰尘。
承安公主缓了好久才缓过气来,她涨得满脸通红,咳嗽了数声,芙颂以为她会大发雷霆,连谦辞的腹稿都打好了。
讵料,承安公主徐缓捋顺了一口气,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和,
也是在这时,殿外传了来了一阵步履声。
是桓玄帝会寝殿了!
芙颂有些焦灼,若是桓玄帝撞见翊圣真君“轻薄”了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肯定要将翊圣真君千刀万剐!
他们此行的行踪也会暴-露!
该如何是好?
“我可以让你们先藏到本宫的配殿里。”承安公主淡声道,“前提是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第43章
芙颂眸色闪烁,笑着问道:“什么条件?”
“暂且不告诉你。”承安公主一晌卖了个关子,一晌往她的身后凝睇了去,父皇的身影渐逼渐近,时局刻不容缓,她亟亟领着芙颂一行人,往配殿内走去。
配殿内有一处窄门,窄门外通往一座露天温泉,温泉水由一圈绿石包围,水面上正滋滋冒着乳白色的热息,无数萤火虫正在外围巡回翻飞,巧妙地装饰着夜色,不远处可闻草虫喈喈之声,将夜色推向无限的远处。
承安公主道:“配殿里藏不了人,不论是床底还是衣橱,都太窄了,若是藏,也容易被发现,这座露天温泉原本是本宫濯身之地,但胜在隐秘,若不嫌弃,就藏在温泉里罢。”
芙颂尚未回应,却见翊圣真君一个大鹏展翅,伴随着一阵震天价响,飞身扑入温泉池水之中,溅起千仞水花。他在温泉里凫水,醉声道:“好舒服,劲啊!”
芙颂:“……”
她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衣物都被温热的泉水泼湿了,她也是,承安公主亦不例外。
身为天庭神职人员,这一回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芙颂赶忙捏了个静水诀,将承安公主裙裾上的水都吸干了,恢复得光洁如新。
好在承安公主大人有大量,并不会因为一些事儿动怒,她轻描淡写地打起纨扇,在左右两位宫娥的搀扶之下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阵对话声幽幽隐隐地透着雾气传了进来,是桓玄帝与承安公主在说话。
芙颂悄悄竖起耳朵谛听了一会儿,本以为会听到有用的线索,结果就是那种父女之间很寻常的寒暄,寒暄之中又暗藏着一些微妙的疏离,是承安公主对桓玄帝表现出了一些距离。
桓玄帝作为人父,很是关心小女儿,衣食住行都问了个巨细无遗,他问她来绿石庄后,住得习惯不习惯,吃得习惯不习惯,若有什么缺的,他都会吩咐内侍给她准备。
承安公主回答得极为简短,展现出了一丝与方才所不同的清冷。
桓玄帝碰了一鼻子冷灰,也不如何愠然,最后嘱咐道:“听泰山阉党说,今夜绿石庄上出现了来路不明的刺客,是冲着凤麟花来的,但好在夺花未遂。你是朕最重要的小女儿,那些刺客怕是早已盯上了你,打算利用你威胁朕。朕刚刚吩咐了一批新的侍卫镇守在配殿,以护你周全。”
听及“刺客”二字,芙颂心间打了个突,自己的今夜行动这么快就捅到了桓玄帝那儿了?
泰山三郎通风报信的速度,也真够快的。
桓玄帝这一席话明面上是在嘱托,实际上似乎在敲打承安公主,莫要包庇刺客。
承安公主是个敏锐的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端倪,道:“若是父皇怀疑儿臣私藏刺客,大可命人搜罗配殿。”
气氛顿时变得沉滞且微妙起来。
桓玄帝竟是同意了,他吩咐一群侍卫进入配殿搜寻,慢慢地,配殿里响起了一阵翻箱倒柜之声,动作之中带着一份的粗暴。随后,槖槖步履声逐渐逼近了窄门,
承安公主道:“窄门后是作濯身之用的汤池,中郎将也打算搜寻吗?”
被称为中郎将的侍卫首领,丝毫不留情:“泰山三郎嘱咐过了,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这就是打算搜找温泉了。
听及此,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果捏隐身咒,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但她看着水中不断浮泳叫好的翊圣真君,便牙疼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才能不让中郎将找到这里的时候,哪怕撞见了他们,也丝毫不会怀疑他们的身份呢?
眼见着中郎将的步履声越逼越近,她甚至听到了捣剑出鞘的锐冷之声。
倏然之间,她灵机一动,她看向卫摧、梦嫫一行人,命令道:“快,但凡是男的,一律脱光光,跳进温泉里。”
这厢,卫摧、梦嫫面色各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芙颂主动去扒拉翊圣真君的衣物,才发现,她是来真的。
梦嫫十分不情愿,退后数步,双手护胸道:“为何要这般做?”
芙颂道:“时局紧迫,来不及解释了,待会儿你就清楚了!”
翊圣真君的衣物有些难扒,芙颂拉来卫摧一起扒,好不容易扒光了他,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再踢他入温泉里。
芙颂转头望定卫摧,一本正经道:“现在轮到你脱了。”
她又点了一下梦嫫的名字:“还有你,快!”
卫摧耳根熟红了,腼腆地揉了揉后颈,用轻如蚊蚋的嗓音道:“……那你转过身去,不准看。”
芙颂不知道他还在害臊什么,但还是十分识趣地背过身去,不过稍息的功夫,就听到一阵轻盈的落水声,卫摧褪下衣物,也进入了温泉之中。
梦嫫见大家赤条条地都进入温泉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在秦楼楚馆寻花问柳的日子,他将长筒烟杆放在一块绿石上,翘起兰花指解开衣物,勉为其难道了一声:“行吧,你们都脱了,那人家不脱,似乎也不像话。”
偌大的温泉里响起了翊圣真君微愠的声音,“梦嫫,你的手在摸哪儿,住手!”
最后,就剩下芙颂怀里的应龙了。
中郎将的步履声已经逼近窄门。
时间不多了!
芙颂对应龙温声道:“龙龙,你也进去温泉里,好不好?”
应龙先是一滞,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是雄性,继而摇头摇得比纺车飞梭还快,显得十分抗拒。
谢烬有极其严重的洁癖,让他跟这么多不着寸缕的男人共浴温泉,还不如让他直接原地去死。
他紧紧揪住芙颂的前襟,露出泪眼汪汪的模样,企图用卖萌蒙混过关。
芙颂是个心软的神明,看到应龙一副羸弱委屈之色,就非常不忍心,心道:“还是算了,既然应龙不情愿,那就暂先用缩身咒,将它拢藏在袖筒里好了。”
温泉里的卫摧见状,冷笑一声,倘若演技也能排姿论位,昭胤上神大抵是连中三元的水平。
卫摧不容许这个集体产生不合群的异类,遂是涉水上前,长臂一抻!
芙颂正准备施咒,忽然怀里一空,往下一看,发现应龙竟是被卫摧揪住尾巴拽入温泉里!
噗通一声,谢烬被呛了一口水,不断伸出爪子扒拉着水面。
恍惚之中,他发现身体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龙化似乎正在减弱……
应龙落水之后,中郎将就刚好推开了窄门,只一眼,他整个人都震惊了,惊得舌桥不下。
中郎将速速把窄门关上了,回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承安公主道:“搅扰了殿下的好事儿了,末将此举欠妥,还请殿下恕罪。”
承安公主以为中郎将会发现伏喜师傅他们,但看到对方一脸不自然,丝毫没有提及刺客一事,她便生了好奇,推开窄门一看。
承安公主素来冷静的神态,在此刻皲裂了。
为什么她的温泉浴池里,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个未穿衣物的男子?!
那位冒犯了她的粗鄙莽汉也在里面。
难怪中郎将会脸色不自然,大抵是把这些男子认定为她的男宠了。
温泉,热雾,没穿衣物的男人……如此活色生香的场景,本就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承安公主遭了罪似的,抚了抚眉心,如此安慰自己:这是好事儿,父皇和中郎将者不会再怀疑她包庇刺客了。
——
中郎将在配殿遍寻各处,却一无所获,跟桓玄帝汇报了以后,桓玄帝这才卸下了疑心,离开了配殿。
危机解除,承安公主等军队的影子彻底消失了之后,才缓缓拉开窄门,她用纨扇掩着眼睛,不自在道:“伏喜师傅,你们可以出来了。”
顿了一顿,她义正辞严地补充了一句:“记得将衣物穿齐整。”
整座配殿里的空气,都弥散着尴尬的水雾。
芙颂先跟着承安公主出去了,临行前,她还记得应龙还在温泉里,遂是踅回来,温声呼唤道:“龙龙,你在哪里呀,可以上岸啦。”
回答她的,是一片僵滞的沉寂。
温泉上空仿佛有一片小乌鸦飞过。
谢烬现在根本没办法回应芙颂。
他静静伫立于一块巨大的绿石背后,俯眸看向自己恢复成人形的手,坚硬的鳞甲从肌肤上蜕化得一干二净,再看向水面,他额头上的两只龙角也完全消失了。卧蚕下方的火麟暗纹也淡化了许多。
他重新变回了谢烬。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让他没有任何准备。
谢烬淡淡敛了敛邃眸,此前师祖祝融给了他一罐灵山火种,若是遇到了危险,就使用它,可以暂且恢复人形。
哪承想,绿石庄的温泉浴水,就能镇压住龙化,让他恢复人形。
“龙龙?”芙颂还在不远处的岸上呼唤自己。
蒸腾的水雾掩罩着谢烬的容色,他的情绪变得潮湿且模糊起来,手指微微拢紧,因是用力过紧,指关节微微泛散着一层白。
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芙颂发现真身,时候还未到。
伴随着一阵涉水声,一道高大的人影逼近了绿石,是卫摧,他代替芙颂来寻应龙。
看到谢烬恢复了真身,一抹讶色浮掠过卫摧的眉眼,他没有预料到谢烬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恢复了。
谢烬神色清冷肃穆,用一根手指抵着嘴唇,对着卫摧缓缓地摇了摇首。
卫摧虽然总爱与谢烬不对付,但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他扯了扯唇角,回身对芙颂道:“待会儿我会把应龙捎上去。你们可以先走。”
谢烬模仿了一下“啾啾啾”的声音,示意自己还在。
芙颂很疑惑应龙与卫摧的关系何时这般亲近了,但确证应龙还在温泉里,她也就放心了下来,跟梦嫫一起,搀扶着翊圣真君离开了温泉。
稍息后,温泉恢复了一片宁谧。
只余下两个不着寸缕的男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谢烬从容不迫地赤足上岸,沥干发丝的水,变出了一套白色袍衫,缓缓披上。
卫摧微微皱眉,坐在绿石上,以手作扇,不客气道:“好大一股茶味儿。”
谢烬听及此,眸色如霜,卫摧是在内涵他心机叵测。过去一路上,两人都没少暗自较劲。
谢烬抚着膝面,淡声道:“很闲吗?是凡间的案子太少了,还是挨碧霞元君的打少了?”
这句话很毒,一下子就戳中了卫摧的软肋,他打了寒颤,不欲再去回忆被碧霞元君单挑的画面,但又不愿落入下风,反唇相讥道:“我是光明正大的来了,不像某些人,披着马甲装怜扮弱,连真面目都没勇气示人。”
谢烬懒得同卫摧掰扯口舌功夫,整饬好行装后,唤出巨阙,巨阙化作一道伶俐灵活的绳索,缠住了宫墙之外一株深树,谢烬如惊鸿一般飞掠离去。
卫摧见状,忙追上前,凝声问:“你要去何处了?你离开了,芙颂那边又如何交代?”
谢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另起话灶:“龙化之后,有人扮我出现在白鹤洲书院,以我的名义招摇过市。”
卫摧容色沉凝:“我还以为你要单刀赴会,去炼丹房偷凤麟花呢,原来是回去清理门户。”
卫摧揶揄道:“是哪位好人,这么想不开,想要乔装打扮昭胤上神?”
谢烬已经吩咐毕方去查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以为浸泡过绿石庄的泉水后,人形会持续很久,谁知,刚离开了绿石庄,心腔倏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元神四下动荡,龙鳞重新在肌肤之间滋生了出来,不出多时,整个人又被打回了龙形。
巨阙觉察到了主人身体发生了变化,连忙从高空俯低
飞旋,迫降在地面上。
巨阙蹭了蹭谢烬重新冒出来的龙角,问他要不要紧。
“无碍。”谢烬额庭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望向地面上的影子,不再是人形了,又变为应龙的形状。
他心中隐隐得出了一个结论——绿石山庄的的温泉浴水,固然可以让他恢复人形,持续时间非常短暂。
卫摧跟了上来,看到谢烬重新又被打回龙形,也不知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为他默哀三息了。
“别瞎折腾了,”卫摧抱着胳膊道,“泰山三郎和犼都在附近晃荡,若你执意送龙头,我倒是挺乐意。”
纵使身处狼狈,谢烬的仪态也是澹泊超逸,面容没什么很大的波澜起伏。
他从地面上徐徐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前恍惚晃了过一张明媚含笑的眉眼,她用软糯的嗓音唤他一声“龙龙”。
是啊,芙颂还在行宫里等他。
他要守在她身边。
甫思及此,谢烬吩咐巨阙带它飞回行宫里。
但没飞几步,他身后的人影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烬感受到卫摧的元神发生了很剧烈的动荡,他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侧眸望去,仅掠一眼,谢烬微微愣住。
随后,他寥寥然扯了扯唇角,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卫摧的人形忽然也维持不住了,原地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獬豸。
“咕咕唧?”
卫小獬豸摧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他就跟谢烬一样,变回原形了。
卫摧想要驱动元神,将自己变回去,但驱动了好几次,但失败了。
他变不回人形,一直维持着小獬豸的体态。
“别瞎折腾,没用的。”这回轮到谢烬道出了这句台词,眸色如锋刃,且道,“绿石庄的温泉水有问题。”
卫摧道:“咕咕唧?”
——那芙颂会不会有事?
谢烬淡声道:“不必担心芙颂,她没泡温泉,不会变回原形。”
芙颂不会变回原形,但翊圣真君就不一定了。
现在,他心中有个疑问,是承安公主导引他们去泡温泉的,此举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
——
承安公主的配殿非常大,有很多供客人休憩的床榻,拉上八轴屏风,就可以算是一座寝屋了。
芙颂与梦嫫合力将翊圣真君搬到了床上,翊圣真君趴在软绵绵的床榻上,旋即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他还手脚并用将梦嫫当成抱枕,任凭梦嫫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梦嫫幽怨不已,寻芙颂觅求帮助。
芙颂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倘若能让翊圣真君安分一些,只好暂且牺牲一下你啦。”
今夜他们一行人不是在伪装就是在逃跑躲藏的路上,好不狼狈,现在总算能安顿下来,芙颂绷紧的神经舒缓了许多。
承安公主帮她渡过了难关,她遂是主动问起自己需要帮承安公主实现的条件。
承安公主眼底露出了一抹悲色,屏退四下,又阖上了所有的窗门,确证隔墙无耳后,她素来平和的嗓音添了波澜:“帮我寻回真正的父皇。”
芙颂纳闷:“圣上不是正在寝殿……”
承安公主摇了摇头:“那不是父皇,只是个傀儡。”
傀儡?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承安公主解释道:“伏喜师傅有所不知,三个月前的上巳节,恰逢荧惑之星降世,父皇摆驾去太虚观问卜凶吉,偏偏那夜太虚观走水,父皇遭了一劫,回宫后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一律将朝纲权柄交给泰山阉党,还痴迷炼丹修仙,大肆兴修魔寺……纳谏的言官纷纷遭贬,只有泰山三郎一家独大。”
提及“荧惑星君”,芙颂蓦然心虚了起来。
荧惑星君就是当时她请下凡间的,用来散播“王栩屠害妻儿趋炎附势”的流言,她想过会影响皇廷朝政,但没想到会牵连出一系列连锁反应。
芙颂道:“不论是问卜凶吉,还是炼丹修仙,桓玄帝所做的这些事儿,都还算正常,但兴修魔寺是何意?”
承安公主道:“父皇大兴土木,遣工部修了专门用来供奉魔神的宫观寺庙,但凡成为魔神的信徒,皆可以领取丰沛的粮米。不到三个月,魔神的信徒就有了十万余人,声望浩大。”
信徒越广,香火越盛,功德也就水涨船高,功德是帮助神明修炼的唯一指标。
芙颂心道,也勿怪百姓会成为魔神的信徒,因为魔神可以给百姓现成的粮米,这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之前也在极乐殿听神僚们谈论过,很多神明在凡间的宫观庙宇被拆了一部分,改建成供奉魔神的寺庙。被拆了庙宇的神明愤愤不平,不能直接上门找魔神理论,就只能一纸诉状告到了天帝那儿,天帝也颇为头疼。
神明不管凡间事,总不能强摁着桓玄帝的脑袋,逼他把魔寺拆了,把那些拆毁了的旧寺庙重新建回来。
就算桓玄帝准了,那新养成的十万信徒也不准许。
十万人,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了,可以直接组建军队打仗了。
所以,这就成了一桩棘手的公案了。
芙颂没见过魔神,也不曾见过那些信徒,当下不好置评,她不负责魔神的案子,她此行的任务就是夺取凤麟花。
要夺取凤麟花,就先从改变桓玄帝的妄念下手。
嗯……寻回真正的桓玄帝,与夺取凤麟花两桩任务并不冲突。
芙颂需要用到梦嫫。
梦境是最能直观展现一个人的潜意识的,通过人的潜意识,就能分析他的妄念从何而来。
芙颂肃穆道:“殿下给我一夜的时间,我要跟队友商榷一下计划。”
承安公主听着屏风背后不断传来的鼾声,有些忍俊不禁:“你的队友大抵是奔波劳累了的,不急一时,今夜先安歇罢。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宫婢即可。”
芙颂谛听着那鼾声,又看着承安公主的和颜悦色,心道:“承安公主委实是胸襟宽大,有容人之量!”
目送承安公主远去后,芙颂又往窄门处睇了一眼,应龙和卫摧这两厮泡澡要泡这么久的嘛,都快半个时辰过去了。
算了不管了,事已至此,先睡觉罢。
算上这日,她快三天没睡觉了。
也不知晓谢烬在白鹤洲书院过得如何。
想到他,芙颂便心旌摇曳了起来,整个胸腔都是麻麻酥酥,仿佛有一只小蚂蚁在心窝处慢慢地爬来爬去,痒乎乎的。
好想跟他睡觉啊。
好想抱着他的腰,把头枕在他的怀里,嗅一嗅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然后进入一场好梦当中……
芙颂拣了一处舒适的床榻,倚窗而坐,并顺出玉简,打开谢烬的聊天界面。
羲和总是告诉她,女孩纸要大胆一点,不大胆,永远没有故事。
芙颂斟酌了一番,主动给谢烬发信息——
「夜好呀,谢公子,在干嘛呀」
「我来绿石庄执行任务了,任务有亿点点小棘手」
「我有些想你……」
她编辑了很多版本的文字,她都不太满意,觉得好尬,又有些幼稚,最后都删掉了。
芙颂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把玉简反向倒扣在床榻上。
女娲娘娘当初在创造她这个生命时,是不是把“爱商”这样东西忘记加进去了?
专门用来谈恋爱的智商,简称“爱商”。
芙颂觉得有必要向爱商较高的羲和请教一番。
刚拿起玉简,她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打开了传音匣,向谢烬发起了语音通话。
芙颂:“!!!”
她吓得魂飞魄散,正打算迅速将传音匣关了。
哪承
想,她却是听到了窄门那头同时传了一阵轻盈的电话铃声。
“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不然她要枯萎惹!”
第44章
谢烬和卫摧从宫外折回温泉水浴后,还共同研究了一番温泉水。
谢烬在温泉泡了许久,上岸后恢复了人形,这一回恢复的时间更久一些。
倒是卫摧,他在温泉里浸泡了很久,却一直并未恢复成人形,一直是个小獬豸的模样。
谢烬静静地绕着温泉行了一周,水雾淋漓,如仙气邈邈,泉水呈现出纤柔的缥碧色,俨若一块天然而巨大的翡翠倒嵌于绿石阵的中心位置。尤其是,每一块绿石的摆放位置和顺序都不一样。
谢烬观摩了片晌,才发现,这个温泉是一个隐形的坤阵,至阳之人进入水阵中,会转为至阴,至阴之人进入阵中,会转为至阳。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阴阳两极转换。
谢烬原本是应龙,应龙是至阴之体,他泡过泉水后,就会转为至阳之体,也就是人形。
反观卫摧,他乃属至阳之体,浸泡了泉水后,则转成了至阴之体,也就是他的原形,獬豸。
阴阳两极转换只有一次,故此,不论卫摧浸泡了多久都没用,他只会是獬豸的模样。
“谢烬,你不是最擅长画阵破阵的么,那想一想这个坤阵该如何破!”
卫摧——也就是小獬豸用爪子揪着谢烬的袍裾,来回拉扯,道:“咕咕唧!我总不能在芙颂面前一直露出这样的形象。”
谢烬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小獬豸一眼,将袍裾扯开,淡声道:“未尝不可,你可以当个吉祥物,为她辟邪镇宅。”
“……”
卫摧咬牙切齿,真想赏对方一拳。
谢烬显然并不想帮他,于是乎,他选了个最粗暴的办法,那就是改变这些绿石的位置,再去泡泉水,看看能不能变回来。
奈何小獬豸实在是力气有限,连一块绿石都推不动,更遑论推动所有的绿石。
谢烬淡掀眼睑,看着卫摧在做无用功,其实,他也在思忖破阵之法。
从表面上看,是温泉水让他们的形态都变了,但实质上,关键在于坤阵的阵型。
当然,谢烬思考破阵之法,其实是为了能让自己的人形维持得久一些,不想让人劫所带来的龙化影响太深。
正思忖之间,身上的玉简忽然响了。
“日游神来电啦,日游神来电啦,请快快接通,不然她要枯萎惹!”
小火人稚嫩的报告声一下子将谢烬的思绪拽入现实。
他不可置信地翻出玉简,看到来电显示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枝摇曳生姿的小昙莲,小昙莲正摇晃着脑袋,一脸希冀地看着他,希望他快点接电话。
谢烬没料到,芙颂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
这个来电显示声还不小,隔着一座窄门,配殿里的人肯定也能够听见。
他喉结一涩,攥着玉简的手微微发紧,因是攥力过紧,指腹处隐隐泛起了一丝冷白。
他想跟她通电话。
一旦接通,却会暴-露身份。
现在还根本没到暴露身份的时刻。
谢烬俯眸下视,修长指尖在「接听」、「拒接」二者之间来回徘徊。
——
这厢,芙颂听到窄门外想起了电话铃声,尤其是听到了“日游神来电”五个字,心里猛地晃颤了一下。
为何她给谢烬打电话时,谢烬的留音匣铃声会在窄门外响起呢?
难不成……
谢烬就在窄门外?
芙颂一晌拿着正在拨打的玉简,一晌敛声屏息地走向窄门,越是走近前去,那“日游神来电”的提示音就越明晰。
渐渐地,她整颗心都高高提了起来。
芙颂把手放在了窄门的门环上,正准备推开——
忽然之间,她的玉简上响起了一阵黯淡的提醒声:“对方拒接了你的传音匣。”
随后,窄门外的“日游神来电”也消失了。
芙颂愣在了原地。
一缕潮湿的夜风透过洞开的支摘窗,不疾不徐地吹进来,轻掠过她的鬓发,吹向了她的心口。
她觉得心有点拔凉拔凉的,好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他会挂她的电话很正常罢?
她大抵是打扰到他休息了。
芙颂不知道的是,谢烬其实是想接听的,但关键时刻手滑了一下,误触了「拒接」,他看到玉简屏幕上,摇头晃脑的小昙莲一下子变得蔫不拉几,整片莲瓣枯萎了去。
谢烬:“……”
他看到小昙莲一副沮丧落寞的样子,也就代入了芙颂,她被拒接了,脸上想必也是这样子的。
他马上回拨了回去。
芙颂的玉简不久后就响了起来。
“白衣谪仙来电啦,白衣谪仙来电啦,快接通哦,要不然他要睡不好觉惹!”
芙颂本来还挺沮丧的,甚至脑袋上都冒出了一只蔫头耷脑的小莲花,听到对方回拨了过来,她脑袋上的小莲花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芙颂心律砰砰直跳,玉简就像是烫手的山芋,让她变得手忙脚乱,脑海里的思绪亦是如一锅煮滚的沸水,咕噜噜不断地冒着小气泡。
待会儿接通之后,她需要说什么啊?
要不要想说一句“晚上好”?
呃,这个开场白会不会太生硬了?
要不先去找羲和问问,睡前跟心上人通电话时,可以聊些什么内容?对,羲和肯定清楚,她也会教她的。
但是,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迟了,总不能一直让对方等着吧?
脑海里的思绪如一团凌乱的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觉得自己握住玉简的手,都是痉挛着的,感觉不像是自己的手。
她太紧张了。
做了十组深呼吸,等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玉简已经响了约莫一刻钟了。
芙颂酝酿好了腹稿,也做好了准备,她打算摁下「接听」。
但不知是不是超过了打电话的时限,提示音戛然而止,她刚准备好摁下的前一息,屏幕变得黯淡起来,这一通电话化作了聊天界面的「对方未应答」。
芙颂:“……”
这一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谢烬会不会误会她是故意不接电话?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
她刚刚只是在绞尽脑汁想可以聊天的话题而已!
芙颂脑袋上的小莲花碎了,她面如死灰地走回床榻上,倒了下去,把自己裹在衾被里,裹成蚕蛹,假装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的。
谢烬打了一刻钟,对方都没接听,他敛了敛眸,面容凝肃,心道:“她不接电话,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以他对芙颂的了解,她是不会故意不接电话的,肯定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
会不会是中郎将去而复返?或是泰山三郎搞突袭?
甫思及此,他撇下卫摧,步出窄门,飞身掠入配殿,第一眼就看到床榻上把自己卷作一团的女郎。
四遭无伏寇,唯有隔壁翊圣真君如雷的鼾声。
谢烬微微皱眉,先去隔壁,施了一个结界,将翊圣真君隔绝在结界里,这般一来,芙颂就听不到他睡觉打鼾的声音了,休憩时就会安谧许多。
做完这一切,谢烬接着轻轻行至芙颂的床榻前,揭开一角黛色的床纱,俯目下视。
床榻垫得很厚,她阖眸斜躺在榻间,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衾被里,呼吸清浅,连衾被一角快从膝头滑下去了都不曾觉察。
全须全尾,身上无伤,一片岁月静好。
见及她相安无事,谢烬心中的褶皱平展了许多,他一晌将滑落在地的衾被捡拾起来,为她盖好,一晌借着温黄色的烛火看着她宁谧的睡颜。
泼墨般的长发倾泻在枕褥之上,俨同迢迢河汉“哐当”一声碎了流淌在上面。她阖上眼眸时,与白昼时的样子有些不同,此刻显得十分温驯娇软。
不过,似是睡得并不安稳,她的一对黛眉轻轻蹙了起来。
谢烬坐在床榻前,拂
袖抻腕,替她轻轻抚平了眉心。
抚平了之后,谢烬发现芙颂的鸦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装睡。
谢烬蓦然忍俊不禁起来,她还真是满腹小心思。
芙颂的确是在装睡,她在试探谢烬究竟有没有来绿石山庄。
方才在窄门处所听到的来电显示铃声,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果不其然,她装睡了一下,就听到床纱被揭开的窸窣声。
随着来人的靠近,她嗅到了一阵熟稔的清冽气息,像是冬夜里的雪花,点点滴滴落在了身上。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指探向她的眉宇间,好像是想抚平她眉间。
芙颂的心律又开始不受控地乱跳起来,虽然自己是在装睡,但好像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
好奇心驱动着她睁开眼睛,芙颂心道:“就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他来了。”
好巧不巧,她睁眼之时,谢烬人形的时限刚好到了,噗通一声打回了龙形。
“啾啾啾!”
“龙龙?”
芙颂看到床榻前趴窝着毛绒绒的应龙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谢烬看到了她眼底一晃而过的失落。
他心想,她刚刚在期待着什么,是期待着他来吗?
但芙颂眼底的失落很快一晃而散,把衾被里摊开,故作没事儿人道:“龙龙,你来啦,来,钻被窝睡觉觉。”
谢烬一直瞅着芙颂的眼睛看,确证她是没有再难过了,才慢慢爬入她的怀里,用龙角蹭着她的颈窝,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芙颂拿应龙当做抱枕,整张脸埋在它的小肚皮里,浅浅地吸了吸它。
只有一阵淡淡的水香,是浸泡在温泉里的气味。
她许是真的出现幻觉了,竟然将应龙误认成了谢烬。
毕竟刚刚那一抹清冽的雪松冷香,真的太像他了。
芙颂很熟悉他身上的气息——毕竟睡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不可能不熟悉。
难道方才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谢烬注意到了芙颂低落的情绪,又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一错不错地瞧着她看,爪子伸到她的手背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啾?”
芙颂点了点头,轻声回应:“的确有些睡不着,总感觉床上缺了点什么。”
谢烬一顿,看向芙颂的视线黯了一黯。
他很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她正在抱着自己。至于现在在不二斋里的“谢烬”,根本就是冒牌货。
但囿于时局特殊,谢烬不能将真相诉诸言语,只能拱蹭入芙颂的怀里,让她严丝合缝地感知到他的体温和气息。
他喜欢贴贴,喜欢在她身上种下自己的气息。
应龙是占有欲极强的物种,一旦喜欢上了对方,就会用气味来“标记”对方,让对方身上充满属于自己的气味。这般一来,其他物种哪怕也动了些小心思,就不敢轻易染指了。
应龙的贴贴让芙颂低落的心情,一霎地变得轻盈起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夜可能睡不好,但不知为何,当她抱着应龙睡觉,它身上的毛绒绒所裹挟时,竟有一阵困意席卷而至,眼皮越来越沉重,神识也越来越飘远。
——
这一夜,竟是还做起了绮梦。
梦里的充满了琥珀色的朦胧白色雾气,场景是温泉水浴。
一只温韧匀实、骨节分明的手,静缓地伸到了芙颂的面前。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手背青筋凸显,五指修长,每一寸构造都完美无瑕,自然而然伸至她面前。
这就像是无声的蛊惑,偏偏她无法拒绝与他亲近,或许,她心底里大抵也是这样的。
芙颂把手放在男人的掌心腹地,男人顺势握住她。他的手掌非常宽大,掌腹温暖如炭,包裹笋衣似的,牢牢实实地包裹着她,极有安全感。
彼此交叠的指节在暖雾里若隐若现,分不清是潮热的吐息掠过光裸皮肤激起的悸颤,还是脉搏同频共振时引发的失控。
近旁的泉水倒映着两条交缠摇曳的人影,仿佛随时能够交缠成一个完整的圆。
男人腕口力道紧了一紧,将芙颂往怀里一带,一片沉默间,衣料碰撞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窸窣声。
扑入对方的怀里时,芙颂顺势看男人,他的面容逆着光,五官轮廓在雾气的阴影里看不清明,只能看到他喉结滚动,还有微红的耳根,耳根俨同春夜枝头上将坠未坠的山楂。
芙颂犯了氅瘾,忽然很想咬一口山楂。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梦里的一切,都是矛盾的,湿涩的,却又极是勾人。
两人影子在温泉水雾里模糊成了一团潮湿的影子,情意正浓间,男人拉着芙颂打算下水,芙颂心律噗通直跳,她没有在水里做这些事的经历,大脑一片空茫茫,像是在面对一道超纲题。
懵懵懂懂,只能任由男人来引导。
情意正浓,她的心跳也越来越烈。
白雾生香,红烛翻浪,
男人一边进行着,一边征询她的体验:“喜欢在上面吗?”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的,语气温柔凉冽,如酥在芙颂耳屏上的风。
芙颂紧张得后颈都掀起了一片颤栗,掌心也微微发汗,袖裾之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男人的力道劲悍,但并不粗暴,渗透着一种强势且利落的迷人。
她不抗拒这种强势,恰恰相反,她喜欢得紧。
她需要有人一步步手把手教自己做这道超纲题。
芙颂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在上面是特别舒服的,扬起脖颈朝上看,仿佛能够瞧见天庭的云端。
以前在藏书阁与羲和偷偷读过不少话本子,作者描写男女亲热之事时,往往把女方的体验描绘成“仿佛从高空坠落,跌入一个深渊”,那时芙颂没经历,见风就是雨,以为做这些事会让女方很痛苦,如坠深渊一般。
但现在想来,只能说是作者根本就是没历经过,抑或着他们是普通又自信的男子——靠女方的痛苦来成全男方的爽感。
她就没有见过哪个话本子有描写男方历经这些事时,描写成“跌入深渊”。
如此看来,世间绝大多数男女,经历这些事时,快乐的往往是男人,他们只顾着自己快乐了,很少会真正顾及女方的感受。因为不曾顾及,也就理所当然女方也会快乐。
羲和同她聊过,她跟第一任男友做这些事时,体验并不是很美好。
第一任男友是个武神,在天庭何处当值就暂且不表了,芙颂只知道,他是个在床上很不尊重羲和的人,傲慢、鲁莽且无礼。
羲和的经历,让芙颂留下了心理阴影。
她默认天庭乃至三界的所有男子,或许都是傲慢、鲁莽且无礼的。
当芙颂经历这些事时——哪怕是在一场梦里——她觉得很舒服,很揄扬,男人尊重她的感受,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放缓动作就该放缓动作,该询问她感受的时候就温声询问。
她再也找不到如此契合的人了。
她埋在男人的怀里,说了好多声“好喜欢”。
末了,又在他的耳屏处说:“最喜欢你了。”
说“喜欢”是会犯瘾的,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怎么说都说不够,仿佛只有说很多次、无数次,才能真正把自己内心的衷肠传递给对方。
然而好景不长,温泉之外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怒喝:“为师让你下凡执行任务,你不仅偷了为师的钱袋子,竟是还下凡乱搞!”
芙颂觳觫一滞,心脏庶几是跳出了嗓子眼儿,听这怒其不争的声音,不正是师傅翼宿星君吗?
师傅怎么突然下凡来查岗了啊啊啊!
查岗事小,但性命眼看不保!
翼宿星君身旁赫然立着夜游神,夜游神语重心长道:“师妹,趁师傅勃然大怒前,赶紧下跪认错。”
芙颂寻了个凡间睡伴之事,只有夜游神清楚,师傅突然下凡查岗,极可能是他泄的密!
芙颂又气恼又窘迫又尴尬,手忙脚乱从男人身上下来,迅速穿好衣物,跪在了翼宿星君面前,双手捏着耳根,垂首认错。
翼宿星君肃
声问:“说说看,错哪儿了?”
芙颂道:“错在不该偷师傅的钱袋子。”
翼宿星君道:“还错哪儿了?”
芙颂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蚋:“错在不该偷偷下凡找男人睡……”
“觉”之一字尚未道出口,便听翼宿星君勃然大怒:“你罔顾师训,神德不检,为师今夜便替天行道,把你打成草履虫,丢入畜生道!”
芙颂心惊胆颤,她可不想被打成草履虫。
好不容易有了九千年的修行,还差一千年就能突破万年大关,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前功尽弃,那多可惜呀!
芙颂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求情之词,翼宿星君已经拿出了销魂鞭。
销魂鞭,是一种专门用来惩罚触犯了天庭刑律的神明的刑具。
销魂销魂,顾名思义,就是用来销除罪神的神格,撕破罪神的人身,只余下残破的原形和一缕幽魂。
眼看销魂鞭要落在芙颂身上,她惊恐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
“啊!”
醒来之时,芙颂的后背已经被大片冷汗浸湿了,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了水里似的,空气弥散着一股子绮靡而潮热的气息。
天光微亮,黛色的重重床帐将鎏金色的曙色隔绝在外,帐内的光影显得弥足昏暗,一亮一暗两厢相抵,正好让芙颂适应了这昏暗蒙昧的环境。
待意识逐渐清醒,她才从梦境所残留的恍惚之中挣脱出来。
不论是温泉绮梦,抑或着是被师傅抓包的梦境,委实过于真实了,真实得就好像已经发生过似的。
其实,被师傅被抓包的梦,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这种梦所带来的恐惧,会随着醒来之后而慢慢消逝。
至于绮梦……
芙颂抚摩着心口,噗通噗通噗通,心律怦然有力,好像揣着一百只兔子,正在她的心腔处跳上跳下,好不挠人。
她生平头一次做绮梦。
当神仙当久了,也会做绮梦的吗?
芙颂双颊烧得很厉害,双手抚摩上去,好烫好烫,是一种非常羞耻的烫意。
真的好羞耻啊!
她忍不住把脑袋埋在膝头处,来进一步缓解这种羞耻。
这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满足的喟叹声:“唔,好香呀,你们的梦。”
芙颂蓦然一愣,循声看去。
只见梦嫫慵懒地倚靠在榻前,一只手胳膊撑在枕侧,另一只手捻着长杆俨同,正妖娆地吞云吐雾。
他甚至还朝芙颂的脸上吐了一口热息,好整以暇地问道:“香不香?”
饶是芙颂再迟钝,这一刻也反应了过来,她之所以会做绮梦,肯定与梦嫫这厮逃不了干系!
梦嫫擅长编制绮梦,芙颂此前在十刹海就见识过一回,做梦者在做绮梦之时,梦嫫就会吸食对方所发散出来的精气。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还会中招!
芙颂顺出招魂伞,以伞作刀,堪堪抵在梦嫫的脖颈处,作势要将他收入伞内。
梦嫫幽怨地大呼了一声“冤枉”:“这绮梦,是你们做的,人家不过是嗅到了香气,来蹭一蹭罢了。”
“若不是你在暗中捣鬼,我又如何会做?”
梦嫫暧-昧地笑了笑:“人这一生的本质,就只是吃饭、屙屎、睡觉、做-爱四件事,你之所以做绮梦,不就是想跟谢烬做一场爱吗?”
“……?”
这厮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实话呢?
第45章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承认吧,你就是想做他,想看他在床上为你生为你死的样子,想看他汗流浃背,想听他一声又一声唤你的名。”
梦嫫一晌呷了一口烟,一晌用长杆烟筒点了点芙颂的心口,“偏偏你拧巴得很,顾忌太多,明明想他想得要死,但又怕这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被师傅发现,只好退而求其次,笨拙地试探他,与他进行过家家般的幼稚博弈。”
在芙颂震惊凝噎地注视之下,梦嫫唤缓缓地摇了摇头,将白烟徐徐倾吐而出,喟叹一气:
“唉……照你这般畏畏缩缩的进展,待吃上熟肉的时候,鲲鱼都能走路了,玄龟都能爬树了,连饕餮都改吃素了。你啊,榆木脑袋不开窍,怕这个又怕那个,既然什么都怕,那当初就别招惹他。既然招惹了,就把拿出为爱就义的决心,天大地大爱情最大。”
芙颂的心事儿被梦嫫逐一道破,她张了张口,却道不出只言片语。
梦嫫话中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儿没法缓冲过来。
梦嫫意味深长地看了睡在她怀里的应龙一眼,继续道:“不止是你,他也是如此,顾忌太多。都王八绿豆看对了眼,愣是端着,还不在一起,放在话本子里,就是节奏拖沓了,读者都替你们心急,恨不得在前三章内强行将你们关小黑屋锁死,然后把钥匙给吞了。”
芙颂沉默了老半天,面色异彩纷呈,大脑嗡嗡作响,心律怦然如悬鼓般,噗通噗通作响。
这一刹,她终于确证了一件事,自己做的羞耻梦,被梦嫫看光光了。
在梦嫫面前,任何人没有秘密可言。
梦嫫嘴是欠了一些,但说得都是实话,没一丝掺假。
她喜欢谢烬,但总是畏葸不前,看到一丝风吹草动,就会胆小的缩回去。
昨夜她主动拨了他的传音匣,他拒接了,她下意识认定是自己打扰到了他,所以,当他打回来时,她就需要酝酿很久的勇气。
但等她酝酿完了之后,电话就超过了等待时限,变作了「对方未应答」。
如果说,她酝酿的时间少一些,昨夜是不是就能跟谢烬通上电话呢?
她跟他睡了这么久,真正行之有效的沟通其实还是很少的。
过去三个月以来,两人基本只纯粹睡觉,极少有语言上的沟通。
唯一一次是算得上沟通的,是她去鹤鸣堂那次,偷偷听谢烬讲课,还偷偷当堂画他的画像,结果被他抓包了。
当时他没收了她画的画像,还对前面那个叫子慎的书生说专心。
谢烬明面上是提醒子慎,其实是在间接敲打她。
男人的嗓音如沉金冷玉,点点滴滴敲打在她心间上。
芙颂思绪归拢,面颊又无可自抑地滚热起来,她拍了拍面颊,掩唇轻咳了数声,对梦嫫道:“我做绮梦这件事儿,你绝对不能告诉谢烬!”
梦嫫淡啧了声,从床榻前起身,捋平衣料上的褶子:“不止是你一人做了绮梦,他们也做了。你并不孤单。”
他们?
难道,床上还不止芙颂一个人?
芙颂敛了敛眸,往床榻里凝睇而去。
除了睡在怀侧的应龙,床尾处还躺着一坨黑咕隆咚的、浑身青黑鬃毛的东西,背部覆有火焰状的鳞甲,脑袋上还顶着一根笔直犀利的独角。
这个物种,面容似虎,有醒狮般浓密的毛发,有形似麒麟的鳞甲,脑袋上还长着跟麋鹿的鹿角差不多的鬼东东。
依其形态,好像是……獬豸?
慢着!
她的床上怎么还会有獬豸啊?!
芙颂吓得从床榻弹跳起来,不慎撞倒身后吞云吐雾的梦嫫,烟筒直接捅到他的鼻骨处!
梦嫫觉得鼻端有股凉流涌了出来,他一摸,竟是满掌的血。
梦嫫晕血,一看到这么多粘稠凉腻的液体,一下子昏倒了过去。
芙颂这一会儿也看到梦嫫在流鼻血,忙道:“对不起!”
然而,梦嫫这晌已经听不到她说话了,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芙颂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梦嫫止鼻血,她从袖囊里速速翻找出一根大葱,插入他的鼻筒,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她这才有余力去思考那个令她震惊的事。
她不明晓为何一觉醒来,床上多了只瑞兽。
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那一坨黑咕隆咚的毛绒绒,果真是獬豸。
这厮体型比较大,睡觉呈“大”字,庶几是占据了半张床。芙颂个子娇小,占据角落还绰绰有余,但应龙就有些捉襟见肘了,它是儒雅宁谧的平躺睡姿,四肢无处伸展,只能委屈地缩起来。
难怪昨夜睡觉时
,她觉得好挤,原来是爬上来这么庞大的物种。
獬豸是从哪儿冒出来,又为什么爬上她的床?
她这里又不是野生动物园,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芙颂不能让应龙受委屈,打算将獬豸从床尾处蹬下去,但转念一想,獬豸是臧否公正的瑞兽,见恶则怒,在九重天上下的位置不容小觑。
芙颂只好暂且缩回脚,披衣下床,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应龙,方便它睡得舒服一些。
刚巧,应龙也差不多醒了,它看了看芙颂,又瞧见了霸占了大半张床的獬豸,一个扫尾,将獬豸给扫到了床底下,一点儿都没有客气。
芙颂:“……”
应龙与獬豸的关系似乎并不算敦睦呢。
獬豸滚落到了地面上,发出“咕咕唧”的哀鸣,它从床底下重新爬起来,愤懑地盯着应龙,应龙则优雅地在叠被子。
应龙叠好被子,看到獬豸要扑上来打自己,它飞扑入芙颂的怀里,眼眶红彤彤的,一脸委屈巴拉的样子,仿佛在含泪求她庇佑:“麻麻,獬豸要打我QAQ”
卫摧看到这一幕,磨牙霍霍,委实是被气笑了,才一夜过去,谢烬装柔扮弱的本事,愈发精进了呢。
他原本睡得好好的,谢烬就莫名其妙将他踹下了床,他还没来得及算账呢,谢烬居然倒打一耙,还真是好样的!
呵,难道就你会装茶吗,我也会!
这厢,芙颂摸了摸应龙的脑袋,正准备劝解几句,倏然之间,她的脚下忽然拱蹭入另一坨毛绒绒。
“咕咕唧!咕咕唧!咕咕唧!”
獬豸抱着芙颂的小腿,仰起头,一脸难过之色,眸底藏雾,竭力挤出了一丝眼泪。
芙颂吓了一跳,注意力都集中了獬豸身上,俯蹲下去,温声问:“别哭,你哪里疼?”
獬豸指遍了全身,芙颂道:“你全身都疼啊——龙龙,把獬豸踹下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噢。”
遭到了批评,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细线,冷淡地乜斜了卫摧一眼,卫摧亦是得意洋洋地报以回视,待芙颂看过去后,卫摧又恢复成了一片受委屈的容色。
谢烬心下冷哂,啧,卫摧在演他。
但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配殿有这么多张床榻,卫摧不挑张空床榻睡觉,偏要跟芙颂挤在一起。
芙颂枕边人的位置,原本就该属于他,卫摧来凑什么热闹?
芙颂自是不清楚应龙的内心戏,看它冷着一张脸,死活不说对不起,看来,她只能使出这一招了!
——
翊圣真君一觉睡到天亮,睡得非常巴适。
他伸了个大懒腰,一睁眼,在曙色的覆照之下,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身上的黑色鬃毛。
翊圣真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望一眼。
这一眼,天都塌了!
为何一觉醒来,他竟是变回了原形——一只孟极!
这可不得了!
对于九重天的神职人员来说,打回原形是修为散尽的前兆,他苦苦修炼了两万年,可不能在这一趟任务里功亏一篑!
翊圣真君委实是不淡定了,赶忙从床榻上手脚并用地奔下来,在一片宫娥的惊呼声中,他疾奔至隔壁寝殿的一座落地镜奁前,左照照右望望。
铜黄的镜子倒映着一张凶悍的面孔,通体雪色,白底斑纹,身形似豹,额面覆有花纹,四肢健壮修长。
越注视下去,镜子里的面孔越发凝沉。
翊圣真君心道:“必须去寻谢烬,将这件大事告诉他,且看看有没有解决之道。”
不过,他突然闯入寝殿,闹出了一些动乱,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有大虫闯入寝殿,公主殿下小心——”
翊圣真君亟亟回过身躯去,便看到一个挽着云松髻的年青女郎,着一席素绫中衣,绫罗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脖颈,外罩的淡青纱袍如云水迷雾,银线绣制的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清辉,宛若将九天银河披在了周身。
翊圣真君看到了承安公主,承安公主也看到了他,哦不,应该是化为了孟极的翊圣真君。
承安公主不清楚这头凶物的来历,沉定如水,旋即吩咐禁卫前来:“护驾……”
翊圣真君暗道不妙,猛然照定承安公主扑了过去,庞硕的身体将她压倒在地,一张大掌以凶顽之力地捂住她的嘴。
若是喊来禁军,就会暴露芙颂他们的行踪,不利于继续寻找凤麟花了。
“公主!”近旁的宫娥见状,吓得面如金纸。
承安公主的容色也不太好,但她竟是觉得,当孟极压在自己身上时,这份不容抗拒的沉重感,一下子将她拽回昨夜的那一桩乌龙事件里。
伏喜师傅身边有一个莽汉,也是这样没头没脑地扑腾上来,将她压倒在身下。
这堪比山岳的重量,让她喘息不过来。
它的獠爪锐利且寒冷,磨抵着她的肌肤,让她感到心悸。
承安公主胸线剧烈起伏着,她屈起一腿,踢中了对方的下盘。
翊圣真君蓦觉下盘传了一阵撕裂般的疼楚,承安公主踢中了他最不能踢的部分,他疼得冷汗潸潸直落,从她身上狼狈地滚落下来。
承安公主改变了主意,她不喊禁卫了,转首去了配殿,去唤伏喜师傅。
伏喜师傅是鸿蒙天师的弟子,最擅长处置这些妖魔鬼怪了。
甫一步入配殿,承安公主正欲唤人,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镇住。
只见应龙与獬豸面对面坐在床榻上,应龙面无表情地帮獬豸剪脚指甲,芙颂环着胳膊立在他们面前,道:“龙龙,剪指甲时,需要跟对方说一句‘我爱你’。”
应龙:“……?”
獬豸:“……!”
一个根本不想说,一个根本不想听。
芙颂见应龙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耐心解释道:“这样做,是为了修复与獬豸的关系,冤家宜结不宜解嘛。龙龙就对獬豸说一声‘我爱你’,好不好?”
这一声“好不好”,语气软糯娇软,让谢烬内心某处常年冷硬的坚冰无声消融了几许。
他深吸了一口寒气,手下加重了力道,指甲剪剪进了卫摧脚趾甲的肉里,卫摧痛得差点跳起来:“谢狗,你是故意——”
谢烬面无表情:“我爱你。”
卫摧:“……”
仿佛浑身都长满了鸡皮疙瘩,他抱着胳膊颤抖了许久,露出一副要yue了的神态。
当然,两人的对话实质上都是编码过的“啾啾啾”“咕咕唧”,外人听不出个所以然。
芙颂见獬豸还是没有想要跟谢烬重修旧好的意思,遂是对给他做心理建设工作:“小獬豸,你听,龙龙帮你剪脚趾甲,还对你说了‘我爱你’,这表明它知晓错了,下次不会再擅自把你踹下床了。现在,你也该给它一个台阶下了,你也说一声‘我爱你’,表示原谅了它并愿意跟它和解,好不好?”
卫摧并不是很想原谅谢烬,两人就是常年明里交好暗里背刺的塑料兄弟情,这种关系维系了上万年,哪里能是一句轻飘飘的三个字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呢?
但他不说,芙颂就一直瞅着他看,满眸含着希冀之色。
卫摧委实难以招架这样的眼神,不自在地撇过了头去,酝酿了许久,才慢腾腾地转回来,冲着谢烬阴阳怪气地道:“我爱你,真的好爱你噢。”
谢烬淡淡敛眉,将指甲剪收了起来,慢条斯理道:“被踹下床时,连脑子一并踹坏了?”
獬豸气得低声骂了几句,想扑上去跟应龙打架,应龙一脸害怕地躲入芙颂背后,龙爪小幅度揪着芙颂的袖袍:“啾啾啾!”
——麻麻,你看,人家脚趾甲也剪了,歉也道了,獬豸还是要打人家,麻麻要帮人家评评理QAQ
芙颂一手护着应龙,一手摁抵在獬豸的独角上,阻住了它往前的动作,道:“龙龙虽然做事不妥,但哪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小獬豸就原谅它吧。”
言讫,她分别拿起应龙的龙爪,与獬豸的蹄子,一爪一蹄交握了起来,让两只瑞兽勉勉强强合了好。
做完这一切,芙颂适才发现承安公主打着纨扇在屏风在驻足了许久,想来是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观赏了个遍。
芙颂连忙起身行礼,也拉着应龙、獬豸一起行礼。为了避免这两只瑞兽再次厮打,芙颂特地将应龙安置于左侧,獬豸安置于右侧。
这厢,承安公主免了芙颂的礼,将寝殿所发生的事简略告诉她。
芙颂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今昼床上多了只獬豸也就罢了,为何承安公主的寝殿里还多了只白色大虫?
芙颂急道
:“殿下可有受伤?”
承安公主摇了摇首,芙颂仔仔细细地将对方打量了个遍,确证其安然无恙,这才安下心来。
她随承安公主去了寝殿,待看到那白色大虫的庐山真面目时,芙颂一脸无语凝噎,心道:“呃……这一头看起来又像豹豹又像猫猫的物种,不正是孟极么?”
只是,孟极为何会出现在此?
谢烬与卫摧看到化为孟极的翊圣真君,心中最不祥的猜测化作了现实——昨夜所有泡过温泉水浴的人,今昼都化作了原形。
翊圣真君见到了队友们都来了,如同找寻到了归属,连忙上前:“嗷呜嗷呜!”
又是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样子。
算上孟极,芙颂拢共集齐了三头瑞兽,而且,这些瑞兽都是很突兀地来到她身边,没有丝毫前兆。
问它们打哪儿来,为何出现在这里,它们要么“啾啾啾”,要么“咕咕唧”,要么“嗷呜嗷呜”,芙颂听不懂,也听得头大。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芙颂察觉出了一丝端倪,今昼多了只獬豸和孟极,卫摧和翊圣真君却不见了踪影。
难道说……
一个荒诞离奇的念头,浮现在芙颂的脑海里。
她望向獬豸和孟极,试探性发问:“你们是卫摧和翊圣真君?”
卫摧乃属狱神,对应的是象征公平正义的獬豸。翊圣真君则属于武神将军,行如掣电,对应的就是孟极。
她这般一问,獬豸和孟极的反应都十分热切,想来芙颂的猜测是对了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何一夜之间,两人都被打回了原形?
好生匪夷所思。
“是温泉水所致。”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承安公主忽然徐徐出了声,“一切伪装者,在浸泡过真相之水面前,都无所遁形。”
饶是芙颂反应再迟钝,此刻也觉察出了一丝端倪。
承安公主昨夜是故意将芙颂一行人引入温泉水浴里,明面上说是给他们觅寻一个藏身处,实质上是别有居心。
芙颂不解道:“殿下为何要这样做?”
承安公主一晌点了薰烛,一晌安坐在美人榻上,任由鱼贯而入的宫婢梳洗打扮,隔着一面镜奁,她与芙颂对视了一眼,浅浅笑道:“本宫昨夜嘱托给你的事,焉知你会不会认真去履行,只有把柄在手,本宫才能安心。”
承安公主的面容笼罩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显得情绪晦涩难测。
谢烬听及此,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卫摧与翊圣真君之所以变回了原形,果真是她在背后一手策划,窄门背后的温泉水浴,也是有问题的。
翊圣真君是个暴烈的脾气,想冲上去咬人,却被芙颂提溜住了后颈:“公主殿下想来对我们生出了猜忌,其中一部分缘由就是因为你,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冲撞了殿下,现在去给殿下卖萌请罪。”
翊圣真君:“……?”
他没听错罢?
芙颂竟是要让他给一个凡人卖萌,这事儿传到九重天,岂不被众生贻笑大方?
承安公主也颇感意外,她以为芙颂会生气,没有人被算计后还能心平气和,但芙颂看上去就是很心平气和,眉眼之间毫无愠色。
应龙和獬豸都是有目共睹的,各自往孟极的屁股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
孟极被踹了个趔趄,像一坨大白毛球球,一轱辘滚到了承安公主的裙裾前。
为公主梳妆的宫娥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开去。
芙颂温声嘱咐道:“孟极,卖萌请罪。”
她还给翊圣真君挽了尊,不直接唤他的神号,只唤了本体的名字。
翊圣真君心下骂了无数句脏,但明面上只能故作温驯的样子,匍匐在承安公主的脚前:“喵喵喵。”
——请原谅。
承安公主心弦好像被一股柔软的力道拨动了一下。
她道:“太小声,听不见。”
翊圣真君咬着牙:“喵、喵、喵!”
“还是小声了,听不到。”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这一声振聋发聩,庶几是要把寝殿的殿顶给掀开了。
承安公主捂着耳朵,道:“太大声了!”
翊圣真君不得不降低了音量,软了口吻:“喵喵喵喵喵喵~”
承安公主唇畔绽出笑意,纤纤素手伸到翊圣真君的脑袋上空,翊圣真君不喜欢别人摸他脑袋,但为了讨公主欢心,他只好主动把脑袋送入她的掌心里,蹭了蹭。
承安公主弯了弯眉眼:“本宫原谅你了,爱捣蛋的大猫咪。”
原本微有些紧张的氛围,随着这一声落下,而涣然冰释。
承安公主对芙颂道:“只要你让父皇放弃与魔道为伍,我就将变回人形的解药给你。”
芙颂原本打算昨夜与众人商榷计划,但现在大家都变成了原形,事态就有些棘手了。
队伍里唯一还维持人形的,除了她,就是梦嫫。
梦嫫用烟筒指了指承安公主:“夜里潜入桓玄帝的梦境,需要她做导游,要不然容易迷失方向。”
芙颂将梦嫫的话,转述给承安公主。
承安公主匪夷所思:“进入父皇的梦境,你们打算靠梦境让父皇改变觅求长生的主意吗?”
她深晓芙颂一群人绝非等闲之辈,但听到他们的计划,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芙颂说了声“是”。
——
入夜前,绿石山庄落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鸣,婆娑滂沱的雨水仿佛要将天地吞噬。
芙颂抱着应龙坐在廊檐下,道:“应龙,今夜你会紧张吗?”
谢烬没什么好紧张的,毕竟又不是第一次入梦执行任务,倒是芙颂,他拭了拭芙颂的腕间脉搏,发现脉动极快。
她好像特别紧张。
芙颂把下颔抵在应龙的小脑袋上,耳语道:“不实相瞒,我之前入过一个人的梦,在他的梦里,我被一剑捅了个对穿,抵今为止,仍然心有余悸。”
谢烬有些好奇,她还入过旁人的梦?
芙颂朝着他眨了眨眼:“嘘,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谢烬仍然维持着一副淡寂之色,实则高高竖起了耳朵,
芙颂用气声道:“我入了暗恋对象的梦。”
谢烬一听,心中有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
芙颂入过他的梦,他为何一无所知?
芙颂没有留意应龙的神态,继续道:“我在梦里还看到了神院时期的他,他那时候有点拽拽的,像酷哥,跟现在很不一样。”
在晦暝的光影之中,谢烬微微瞠住了眸:“……啾?
他何时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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