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
离天亮前还有最后一个时辰,泰山三郎不请自来。
他发动了百来只贪鬼,一举撞破了东厢房的屋门,将厢房内外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敌众我寡,局势危急,毕方在床榻前迅速画出了一道火之结界,持续入侵的贪鬼触碰了结界后,一霎地被焚毁成了灰烬,惨叫声不绝于耳。
泰山三郎阴鸷的视线掠过床榻上共枕入眠的一对男女,又望向了戍守在旁侧的卫摧和梦嫫,顿时明白过来了什么。
他率先朝梦嫫发难:“狗东西,小爷让你办的事儿,可办稳妥了?”
梦嫫呷了一口烟,妩媚地撩了一把头发,殷勤禀报道:“谢烬和芙颂双双耽溺于梦魇之中,恰是最为虚弱的时刻,毫无反抗之力,身上泛散出来的精气也香了,三郎只管带走享用。”
泰山三郎视谢烬为眼中钉,晓得他一直在暗中调查魔神的下落,私底下生出了滔天杀心。泰山三郎先在明面上与谢烬假意交好,并雇佣了梦嫫,希望借这次十刹海之行,除掉谢烬。
万万没想到中途杀出了一个日游神,竟是要收服梦嫫,这无异于是扰了泰山三郎的好事儿,他对日游神也生出了杀心。
——干脆吩咐梦嫫杀掉这两个人算了。
毕方正在镇守结界,闻及此,气急败坏地叱骂:“老妖婆,你竟敢出尔反尔,背弃主子?!”
梦嫫忸怩了一下臀,哎呀了声,调笑道:“人家从未向谢烬立过军令状,要效忠于他。更何况,他不守武德,毁了人家半张脸,人家可是恨极了他,这小小的背刺,又算的了什么?”
毕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卫摧身上,希望他能搭把手。
贪鬼们前仆后继地撞击结界,数量无可估计,单凭他一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抵挡的住这千军万马,不出半个时辰,这一道结界很快就会被撞碎!
偏生卫摧并没有出手相助,面容透着一股子置身事外的淡薄肃穆。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本厚得能够砸死人的砖头书,封面用瘦金体写了端端正正的六个大字——《三界刑律疏议》。
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六个字,越看越红。
泰山三郎咬牙切齿道:“卫摧,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是镇妖司那边的?还是小爷这边的?小爷视你为兄弟,每次设宴都请你为座上宾,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你。”
卫摧不疾不徐地翻着律书,狐狸眼透着一份肃杀,左手托着下颔,庄重道:“我只归属于天道,天道让我如何抉判,我便如何抉判。先让我看看,三郎现在做的事,是否符合三界刑律,稍安勿躁。”
他挑了挑眉梢,扯出了一个公允的笑意:“若是合法,我便袖手不管。”
泰山三郎:“……”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去他姥姥的,谁家坏人做坏事,还要看这件事合法不合法啊!
时下,他又不好轻举妄动,卫摧明面上看着玩世不恭,但一触及律法,他就变得庄严正经,极难糊弄,跟廷议上那些言官没什么区别,一言一行动辄攀扯天道。
见气氛陷入焦灼,梦嫫和稀泥道:“三郎毋须为此事动了肝火,卫公子定是心向着您,翻看律法也是想让三郎师出有名,避免落人口实。三郎如今只需要等,等天亮之后,不论卫公子能否找出罪咎,谢烬与芙颂皆不会醒转,定是三郎的囊中之物。”
泰山三郎怒火稍息,吩咐贪鬼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就坐在火之结界前,晃了晃折扇,冠冕堂皇地等待天亮。
厢房外阴翳密布,雨声如擂鼓,敲撞在海面与寺屿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
厢房里空气里有一根弦在紧紧地绷着,只消哪一方势力把弦拉断了去,平衡的僵局马上就会被打破。
谁也没有留意到,蛰守在床底下两道猫猫祟祟的影子。
恰是黑白无常。
他们本是等着芙颂收服了梦嫫,就可以打道回府,哪承想,芙颂竟深陷梦魇之中,梦嫫还反水。
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黑无常率先从地板缝隙里溜了出去,白无常一路追上,揪住他:“喂,你不管日游神的死活了?”
黑无常掏出了一只传声纸鸟,白无常定睛一眼,有些讶异:“这不是日游神的东西么?”
黑无常吐舌道:“日游神昨夜入睡前,交代了我,她晓得自己必会被梦魇困扰,若是醒不了,就嘱托我用此鸟联系夜游神,寻他搬救兵。”
白无常激动道:“天还未亮,夜游神肯定还在上值——咱俩有救了!”
两人给传声纸鸟留了个言,纸鸟好几次都栽倒在结界前。
不行,结界太结实了,根本撞不破!
撞结界发出了声响,引来了一堆行尸走肉,这些人面色乌青,皆是在梦中被吸食走了元神精气,以半尸半鬼之身,化为了泰山三郎的傀儡,一跳一跳地围住黑白无常,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俩撕咬成碎片。
黑白无常吓得抱头鼠窜。
“我们来助你们。”
一筹莫展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阵声音,黑白无常蓦然回首,吃了一吓,说话的人是一对母女,人首鲛身,着藏蓝纱衣与轻质披帛,胸前悬挂着琳琅满目的海螺和宝石,周遭泛散着幽蓝色的滔滔波光。
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刹海神母女!
黑白无常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躲避半尸傀儡的撕咬,一边惶急道:“日游神被泰山三郎困住了,性命多舛,我们需要让传声纸鸟飞出结界,飞去天庭极乐殿。”
“日游神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定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纸鸟飞得太慢,我们还有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刹海神升出波涛汹涌的海面,长达三丈的巨型鲛巴卷住黑白无常,一个石破天惊的甩尾,当场将黑白无常甩出结界,一口气飞上了天庭。
——
梦外世界战事正酣,梦中世界也处于一片惊心动魄的动荡之中。
“抓住那两个罪徒!别让她们逃了!”
谢烬在剧烈动荡的混沌之中睡过去,再一睁眼,就撞见了这样一副景象,在蛮莽的郊外深林之中,两个穿着莲生宫校服的女郎在策马奔逃,身后是一群气势汹汹的追兵,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追兵不是凡间常见的那种打家劫舍的山匪,身上穿着华丽矜贵的弟子校服,校服上绣描着的莲纹在日色的照彻之下,焕发着诡谲的光芒。
谢烬挑了挑眉梢,这些追兵应当是莲生宫的内院弟子,那被追杀的两个女弟子……
其中一人正是芙颂。
这意味着,他第二次进入芙颂的梦境之中。
芙颂此前说,她犯了错,被斗姆关了禁闭室,莫不就是这一回?
看来,时间线又往前了。
谢烬心中渐渐有了个定数,他处于梦中梦里,时间流淌得更加漫长,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等同于这里的一年。
既然时间是充足的,他就没有选择出手,先是静观风浪起。
追兵为首一人朗声道:“斗姆说了,芙颂从地渊大牢劫走罪徒,助纣为虐,罪不容诛,今刻必须擒住她们,带回给斗姆审问!”
雷雨轰鸣,马蹄声碎。
芙颂紧紧拉着邵琏的手,温声安抚道:“前面就是高崖,只消我们闯过去,高崖之外就是蜀豫地界,你去了豫州,豫州以北便是章尾山,章尾山以北是归墟,归墟不属于任何神明管辖,斗姆也不会管到那里,你去在归墟落脚,后半生都会无虞。”
邵链浑身是血,她紧紧捂着隆起的小腹,虚弱道:“我怀了明镜师兄的孩子,东窗事发后,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帮我求情,任由我在地牢里饱受折磨……现在,他奉斗姆之命诛杀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芙颂师妹,你还是莫要掺和进来为好!及时抽身的话,斗姆会饶你一命!”
雨水打湿了芙颂的鬓发,一对眉眼洗濯得格外透亮,她抓紧了邵琏的手,摇首道:“我不会松开师姐。师姐明明没有做错,为何要伏罪?真正有罪的人,是明镜师兄!”
明镜是斗姆最为看重的内院大弟子,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修为颇高,是无数弟子心中的高台明月。飞升考核在即,却意外捅出了他与外院女弟子私相授受的丑闻——怀了身孕的邵琏,成为了他身上最大的污点。
明镜为了保住清誉与顺利飞升,在斗姆面前称是邵琏主动勾引他,他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罢了。
舆论方向偏向明镜,邵琏百口莫辩,在地牢里受刑长达一个月,不得不屈打成招。芙颂将邵琏从狱中劫走时,邵琏已然是奄奄一息的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在。
芙颂带着邵琏连夜奔逃,明镜发现后,借“清理门户”的名义,追杀她们。
谢烬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乱局,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线。
芙颂她们眼下抵达了高崖,高崖之间矗立着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她们弃了奔马朝着桥面逃去。
明镜也带着追兵,朝桥面疾奔而去。芙颂为了掩护邵琏逃跑,以身作盾,等邵琏过了木桥后,她当机立断砍掉木桥,独自面对明镜等人。
明镜冷声道:“你不仅劫走罪徒,还放任罪徒逍遥法外,以下犯上,行径恶劣昭彰——”
他扔了一把匕首到芙颂面前,道:“看在同门情谊的份儿,师兄酌情给你两条路,是畏罪自戕,还是交由斗姆定罪?”
气氛萧索且肃杀,芙颂没有拣起匕首,凝声道:“斗姆常说‘上苍有好生之德’,我救下邵琏师姐,尊禀了斗姆的训诫,何罪之有?反观明镜师兄,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师姐治罪,如今一路上咄咄紧逼,委实有损公正与道义!”
话落,明镜身后一片哄笑声,明镜嘲讽道:“师妹是不是听经课听傻了?斗姆教过的东西,在课堂上发挥一下就好了,若真要应用到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师妹怕是会连骨头都不剩下!”
芙颂气得身子微微颤抖,道:“莲生宫所有人都把师兄当作学习的楷模,师兄私底下却是言行不一,拿“弱肉强食”四个字来作为行恶的借口,将责任推诿给外界,一言一行背离正德天道,这与走火入魔有何区别?”
明镜冷笑一声:“伶牙俐齿!一切律法和天道,都是神明编纂出来规训弱者的。只要我修为足够强悍,我届时就能够成为天道、成为律法,我所作的一切,众人都会觉得正义正确,所以,师妹与其在这里与我掰扯,还不如先管好你的命!”
言讫,他吩咐身后的两个弟子:“既然芙颂师妹不想自戕,那你们帮一帮她,送她上路。”
两个提着长弓的弟子,朝着芙颂步步紧逼。
芙颂堪堪退后一步,脚后跟提到了石子儿,石子儿落入高崖,许久没有回声。
若她跌落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弟子们朝她射箭,箭簇如雨朝她汹汹追来,芙颂只来得及避开最先前的一拨箭雨,有好几次身躯与箭簇贴身而过,近得她能够感受到箭尖所附带的寒意。
芙颂正想着应对之法,一阵灼红金亮的巨大火球从她身后直掠而来,旋即与箭雨相撞,旋即,半空落下了耀目的倾盆血雨。
那两个步步相逼的弟子看到她脚上的东西,惊惶地止了步,看起来犹豫不定。
芙颂觉得纳罕,脚边忽然被一坨毛绒绒的温热物体缠住了,温热物体发出“啾啾啾啾”的奶软之声。
她蓦然一滞,俯眸望去,是一条似蛇如龙的灵物,脑袋生着两只火红色犄角,金红色的竖瞳,周身是软软的红色鳞片,身子长达两尺,有手臂之粗,乍看起来,像是一套暖烘烘的围脖。
想来方才那个大火球就是从它口中喷出来的。
芙颂愣住了。
谢烬也愣住了。
为什么在这个梦中梦里,他变回了真实本体?
第22章
明镜不知这一条会喷火的邪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芙颂身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其他弟子上前想伤害芙颂,邪物便会喷火伤人,已有不少弟子被烧伤昏厥。
明镜三番权衡之下,决定将芙颂与邪物偕同押送回莲生宫,一并交给斗姆审问。
但谢烬很清楚,斗姆这时候无暇审问芙颂。
时逢殷商末代,群雄并起,三界大乱,斗姆是破坏武王伐纣的反党,眼看大计将成,偏偏燃灯道人用定海珠暗算了她,让她败给了观音、文殊和普贤三大士,出师不利。
斗姆率明镜等心腹弟子,向西蜀的燃灯道人展开复仇之战,也就轻描淡写地发落了芙颂:“关禁闭室,非特命不得出。”
就这般,芙颂被打入了禁闭室,开启了长达一个月蹲小黑屋的生涯。
禁闭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弥散腐烂腥臭的气息,俨同没有尽头的未知深渊。
谢烬被芙颂拢藏在袖口里,他瞅见了她白瓷般的腕上,正戴着他的佛珠。
佛珠是他在第一个梦境里给她的,此举影响了后面的梦境——时间线提前数百年,他与她萍水相逢,她的身上仍然戴着他的贴身东西。
芙颂的手臂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能觉知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她在害怕。
禁闭室是莲生宫阴气最重的地方,是宫中规定不可前往的禁地,一般被打入禁闭室的罪徒,未盈几日,就会横死在里面。无人知晓这些罪徒因何而死,也无人关心他们的死。
谢烬微微动了动身子,用小舌轻轻舔着她的腕脉,一团金红火印烙在芙颂腕间上的佛珠,佛珠焕发温热的光泽,芙颂蓦觉周身变得温暖了许多,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她很轻很轻地摩挲着谢烬的红色小犄角,像是在勾玩发丝似的,温然一笑:“蛇蛇,你的尾巴缠绕着绷带,绷带上还有我画下的九莲瓣,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
谢烬听到“蛇蛇”二字,眼角无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一字一顿澄清:“我是应龙,不是蛇。”
奈何,本体时期的他根本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啾啾啾啾”的声音。
芙颂被他一连串的小奶音萌化,一边走一步笑着点了点头道:“蛇蛇叫什么名字?”
谢烬一阵无语凝噎,她怎么还认定他是蛇?应龙与蛇焉能同日而语!
芙颂见它沉默,以为它没有名字,遂是认真思索起来,道:“如果你没有名字,嗯……叫你大红如何?大吉大利的大,红红火火的红,听,这名字多喜庆,衬你的肤色。”
谢烬气笑了,翻了个白眼,索性盘起身子,偎在袖口深处,不说话了。
还不如唤一声漂亮叔叔。
芙颂见谢烬不说话了,哎了一声道:“蛇蛇不应我了,难道是不喜欢大红这个名字吗?”
“……”
“那我再给你新换一个——啊,我踩到什么东西了?”
芙颂忽然趔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谢烬也差点从她袖口里滑出来,他用尾巴不轻不重地圈紧芙颂的腰肢,固住她的身子。
一人一龙适时止步,佛珠的火印焕发出来的芒光照亮了地上,被踩松的木质地面下,露出了一截森白的手骨。
只一眼,芙颂微微僵住:“是死人腐化后的骸骨。”
谢烬眸色一黯,心道:“不是腐化。”
这一具手骨的主人身上穿着莲生宫弟子的校服,校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细看之下,校服显然是被一股粗暴的外力撕烂了,随后,他的肉身也跟着抽筋剥皮,被活生生吃掉了。
氛围变得诡谲而阴森,芙颂将火印散发出来的光稍稍挪远,照亮了前
面一大片区域,被黑暗笼罩下的一片地面,堆满了莲生宫弟子的森白尸骨。
尸骨之后弥散着一片幽暗的绿光,芙颂看清楚了,那不是怪物,而是人的眼睛,饿得发昏的眼睛。
“好饿啊……终于有新的食物来了么?”
黑暗里传来一个枯槁如刀锯的苍老声音,一个满嘴是血、形销骨立的男人摇摇晃晃爬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面黄肌瘦的弟子,他们也是手脚并用地爬着,像是匍匐的蜘蛛。
不知是不是由于常年待在黑暗里的缘由,他们畏惧火光,暂且不敢贸然朝着芙颂靠近,一律待在明暗交界线的暗面。
芙颂注视着眼前这一群被关押在禁闭室的弟子,他们虽都穿着莲生宫外院袍服,但蓬头散发、举止怪异野蛮,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她的视线在森白尸骨与这些人来回逡巡了一番,思及男人方才口中所说的“新的食物”,心中陡地浮现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谢烬觉察到芙颂身子变得僵硬,他从她的袖口里游弋而出,用尾巴掖住她的裙裾,示意她往回走。
芙颂将它抱了起来,安抚道:“我连死人都不怕,何况是活人?活人比死人可怕得许多。”
谢烬冷冷地朝男人望去,男人正用一种贪婪馋涎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芙颂,他看芙颂的眼神,就像豺狼盯着肉骨头。
但男人发现那条蛇正在眯着金色竖瞳盯着自己,竖瞳如霜雪扫过,男人竟是激起了一片颤栗。
男人温柔道:“小师妹,我们已经十日没吃过东西了。如果你把那条蛇交给我们,我们暂时不会吃你。”
芙颂深吸一口气,将谢烬搂得更紧,肃声道:“同为修行之人,你们却残害同伴,这不是人该做的事,而是无耻的畜生行径!”
似乎听到了一桩笑闻,男人和身边那些弟子都笑了起,怪笑在昏晦腐臭的气氛显得愈发忧悒压抑。
男人道:“师妹,早晚有一日,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的畜生,为了活,不得不吃掉同伴。”
“不可能。”芙颂克制住情绪,“斗姆会吩咐弟子送一日三膳来的。她心怀仁德,不可能不顾你我的死活。”
“心怀仁德?”男人眼底尽是嘲讽与讥诮,“师妹怎么天真到这种地步?那些飞升的神人仙人,虽看着心怀仁爱,实则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将我们发落到此,纵任弟子自相残杀。
顿了顿,男人又道:“再说了,如今斗姆与燃道灯人开战,莲生宫粮食紧缺,所有的粮食都优先分配给了内院弟子,外院弟子就更少,又哪里轮的到我们这些被放逐在禁闭室的罪徒?”
这时,男人身侧有人舔舔嘴唇劝谏道:“跟这种愣头青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她若是不愿意牺牲那条蛇,那就吃掉她!”
滔天的杀意如淡出海面的鱼群,朝着芙颂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举搅乱了原本平寂的暗流。
芙颂护着谢烬,亟亟飞升纵掠而起,堪堪避开他们残暴的攻袭,但一打一群人,几乎是没有胜算可言,加上她修行尚浅,更是拼不过这些老油条。周旋了十余回和后,她有些左支右绌了,被男人抓住了脚踝,从半空之中狠狠拖拽下去!
饥饿的影子团团围拢住了芙颂,论议着先要从哪里吃起。
“先吃手臂吧,她手臂又柔又娇,口感一定很好!”
“你吃手臂,那我就吃她的腿好了。”
“老大,你喝她的血,莲花精的血最好喝,既能增强修为,又能延年益寿呢!”
……
亢奋的论议声不拘于耳,谢烬被芙颂扔到了很远的位置,她似乎不想将苦难殃及到他身上。
谢烬忍不住望向她,隔着一重黑暗,她如断了线的瓷偶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佛珠的光映照在她脸上,投落下晦暗不明的光影,她的眼角无声地淌着晶莹的水渍,是泪。
她在哭。
是疼哭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哭?
她一直笃行的道义,在眼前这些退化为野蛮人的同伴面前,羸弱得不堪一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谢烬看到了有一只半透明的魄,从芙颂的身体里轻轻抽离了出来,虚浮在半空之中,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默默观察着受难的自己。
直觉告诉谢烬,这个离开身体的魄,就是非毒。
把魄抽离出去,是一种变相的自我保护,假装疼痛不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一切。
梦嫫说了,必须将魄逼会芙颂的体内,否则,她永远都无法从梦魇之中醒过来。
岑寂的空气蓦地撞入一阵“扑嗤”之声,紧接着伴随着男人激烈的惨叫。
谢烬循声望去,望见芙颂从袖囊里抽出一柄带刺的莲绳,趁着男人不备,不偏不倚勒住了他的脖颈处。男人没料到芙颂会留有后手,两只手狠狠抓挠着她的胳膊,但芙颂自始至终都没有松懈力道,就这般活活将他勒死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饿到眼冒绿光的弟子们,见到男人死了,转变了目标,马上扑上去啃食,空气里挤满了狼吞虎咽的声音。
芙颂没有加入这场饕餮的盛宴,她觉得胃流涨腻,踉踉跄跄走到很远的角落,吐了出来,吐了后,她就精疲力尽地昏倒了去。
谢烬来到她身边,以身躯作为衾被,把她严严实实圈在自己的身子里。她整具身子都在颤抖,他用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安抚婴儿似的,哄她入睡。
她两条胳膊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是从那个男人身上留下来的。
芙颂的皮肤本就白皙,这些抓痕烙在肌肤上,就显得格外刺目。
谢烬用舌头轻轻舔-舐着这些伤口,少时,这些伤口就愈合了。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她今后仍然会被那些与饿鬼无异的弟子盯上。
她仍然会受伤。
在现实世界里,芙颂是从禁闭室活着出来的,这就是意味着接下来,她杀了禁闭室里所有的人,也可能吃了那些人,支撑自己活下去。这一段记忆过于惨痛悲壮,被她封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或许是非毒永久遗留在了禁闭室的缘由——非毒是她的一个分身,刻骨铭心地见证了她退化成兽的阴暗面。
谢烬需要想办法,如何将非毒重回芙颂的身体里。
要想让非毒重回芙颂的身体里,其实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变这个梦境的结局。
——
芙颂在禁闭室里关了长达一个月,她不与那些吃人肉的弟子为伍,在窗边的角落里盘膝打坐,一直靠元神的意志力强撑着身体,实在饿得不行了,就以凝结在窗缝处的露水为食。
一个月后,时逢入冬时节,天大雪,禁闭室的门终于开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斗姆要放她出去,有一个人被扔了进来。
竟然是她救出去的师姐,邵琏。
“师姐,你怎么又回来了?”芙颂用莲绳劈开那些行将要扑上来的饿鬼,将邵琏护在身前,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邵琏的肚子变平了。
“丢你一个人受难,让我独自苟活,这算什么道义?”邵琏嘴唇冻得苍白,抓住芙颂的手,道,“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要活就一起活。”
“孩子怎么办?”
“我流掉了。”邵琏艰难地扯出一丝笑,“不是我想要的孩子,我就不生,生出来也是害了它。你说对吗?”
“对。不想生就不生。”
芙颂觉得邵琏的身子冷得厉害,连忙将缠绕在身上的围脖解下来,塞到邵琏的掌心里:“大红可以当暖手炉用,师姐快暖暖身子。”
谢烬本来窝在芙颂的脖颈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被她扯开,戴在了其他人身上。
他不凉不淡地撇了芙颂一眼。
邵琏纳罕道:“大红是谁?”
芙颂道:“一条毛绒绒的蛇蛇,他还会喷火呢。”
邵琏笑着很吃力,摇摇头,把大红重新塞回芙颂的掌心里,压低声音道:“我晓得我已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今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芙颂一愣。
邵琏将大红交还之时,顺带将一柄钥匙塞给了她,道:“三日之后是冬至之日,莲生宫所有弟子都会去蜀山延河祭祀,禁闭室的防守会极其疏松,你抓紧时间逃。”
芙颂了然。
冬至是三年一度的祭日,仪仗浩大华丽,她以前参加过一次,在延河的河道上立了一整天,看着斗姆带着一众内院弟子乘坐着装潢的三层宝船穿过大河中心,弟子们还会往河里投放糜子团和叶儿耙,权作是供奉栖住在延河的河神。
芙颂当时还跟邵琏吐槽了这种饲养河神的仪式,属于华而不实,与其往河里投放这么多的粮食,还不如给外院弟子加餐。结果她的吐槽不知是被谁听到了,回去后被戒律堂罚了好一顿抄。
时下,芙颂接过了钥匙,心中有了一个筹谋——一个月过去了,斗姆仍然不露面,更没有遣人送来一日三膳,既然斗姆不给她主持公道,那她就还自己一个公道!
主持公道之前,至少要保证自己要活着。
一直被关在禁闭室绝对不是办法,太被动了,太受限了。
芙颂心中有了定数,起身朝着黑暗处走去:“方才的对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三日后,谁要跟我一起逃?”
空气里只有牙齿在不断摩擦的声音,还有口水吞咽声,没有人说话。众人对芙颂又忌惮又敬而远之,觉得她此刻的话太过于疯狂。
他们被关押在这里这么久,试过很多种法子,都失败了,她怎么可能成为例外?
芙颂没有得到回应,从袖子上撕下了一块雪色裂帛,咬破了指头,在裂帛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谁想跟我一起逃,就用血在裂帛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歃血为盟的关系了。”
女郎的嗓音如兵器撞击声,将将如磐,落在宁谧的深渊里,掀起了万丈狂澜。
芙颂将裂帛放在明暗交界处,就没再管,原路回到了自己打坐时的位置上。
这一夜没有月亮,雪夜暗得弥足撩人。
邵琏睡在芙颂的身边,芙颂却是辗转睡不着,她戳了戳缠绕在颈窝里的毛绒绒,用气声低唤道:“大红,睡了吗?”
谢烬根本没有谁睡下,但芙颂一直唤他“大红”,这名字忒难听,他一点儿都不想搭理她。
芙颂摸了摸他的小犄角,笑道,“我知道你没睡,我听到你暗中翻白眼的声音了。”
“……”这都能听到?
谢烬慵懒地“啾”了声,芙颂道:“今夜落了飘雪,我给大红堆雪人,好不好?”
谢烬在昏暗的光影里瞠住了竖瞳,很是意外。
都这节骨眼儿上了,她还有雅致堆雪人。
只见芙颂从铁窗外捞了一堆雪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摆弄了起来,谢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堆得还像模像样的,还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两只栩栩如生的小犄角。
“我从出生之日起,就生活在莲生宫里了,听同院的师姐们说,我是被斗姆拣回来养的,我没有需要供养的父母,也没有族亲想供养我,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喜欢。偌大的莲生宫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师姐们说我有些憨憨傻傻的,性情有些讨好与卑怯,只要有谁对我施舍一些好,我就会对那个人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地对那个人好。”
谢烬微微愣住,随后淡淡地摇了摇头,心道:“不傻,你一点儿都不傻。”哪怕这个世界绝大部分都是虚伪的,但总有一小部分的真实能够留住你。
芙颂道:“我不觉得自己很傻。”
她把谢烬搂在面前,用自己的额庭碰了碰他的小犄角,弯了弯眼角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束火是为我而燃烧,一定有一个人是为我而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第23章
谢烬闻及此,心里隐微有一个小角落塌陷了下去,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把这个小角落挤压下去的,掀起了尘土翻飞的声响。
她口中的这个“他”,是谁?
他忍不住“啾啾”了一声,学着用脑袋很轻很轻蹭了一蹭她的颊面。
芙颂没有再回答,指尖轻轻捋顺谢烬身上的软毛,轻声道:“我从小就喜欢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河总是弯弯绕绕的,为何不能是直线;比如为何世人拜神时,求的都是财、缘和权;为何皇帝老了总喜欢觅求长生不老药;为何我们修行的天命就是斩妖除魔,万一妖魔当中也有好妖好魔呢……我有很多很多问题,问师姐问师兄,甚至在课堂上也会问斗姆。”
“起初,斗姆还会耐心解答,后来她不耐烦了,每次上她的经义课,她都会罚我出去面壁思过,或者让我一个人去自习,横竖不想让我开口说话了。”
谢烬听了,会心一笑。
问这样多的问题,的确是芙颂的风格,他脑海里开始有画面了,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娘子,顶着满头小问号,四处问问题,却是屡遭碰壁。
他是个喜静的人,素来不喜旁人废话,只想让旁人直接说重点,如今在梦境里听芙颂碎碎念,他竟是听得很专注,也是一桩稀事。
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说话时不断变换着形状的嘴唇轮廓。
芙颂不知谢烬的想法,看着他的金色竖瞳,道:“我说这样多的话,你可会烦我?”
她的嗓音轻轻细细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
谢烬摇了摇脑袋,用小犄角戳了戳她的腮帮子,示意她说下去。
芙颂笑了,继续道:“斗姆告诉我,很多问题等长大后就会知道答案了,于是从那时起,我就期待自己能够长大。”
“有一回,斗姆请了文昌宫的大司命来外院给我们授课。大司命是个慈蔼的老伯伯,据说统摄人的一生命格与生老病死,在凡间颇有名声与地位。大司命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白纸和一套笔墨,让我们把长大后想要变成的样子画下来。”
——大司命?
谢烬对文昌宫的这位话事人并不陌生,大司命也在神院教授过一些课,但并不那么受欢迎,很多同窗背地里都调侃他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讲课讲得让人困得想睡觉。
芙颂有意卖了个关子,弯了弯眼睛:“大红猜猜,我画了什么?”
雪光从铁窗外偏略地倾斜而至,髹染在了她漆黑的眸瞳,溅起点点星光,那一片波澜壮阔的黑色海域里,有一头巨大的鲸自海浪之下无声地升浮了起来,搅乱了她与谢烬之间原本宁谧的暗流。
谢烬忖了一忖,用尾巴托起芙颂的手,在她的掌心腹地慢腾腾地写下了两个字——「画师」。
“你如何知晓我想当画师?”芙颂颇为意外,又怕吵醒身侧熟睡的邵琏,压低嗓音道,“如何推断出来的?”
谢烬拢回尾巴,不语。他不可能向她袒明,他是从上个梦境穿越过来的,提前掌握了她未来的一些线索。
芙颂也没往深处去想,道:“我长大后想当个画师,也许这个志向并不伟大,也不那么成功,但我就很喜欢画画,画一些能给人带来幸福感受的画,能让人开怀一笑,我就觉得很值得。”
“但大司命拿起我的画一看,断言我不是当画师的料,让我马上放弃。”
言讫,芙颂淡哼了声,“大司命让我在全院的弟子们面前出糗,太讨厌了,我才不会放弃呢。”
她又偷觑了谢烬一眼,腮帮子鼓鼓:“这是我的梦想,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准笑!”
谢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泄密。
但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子复杂的思绪。
梦境是映射人之初心的窗口,芙颂想当个画师,但在现实世界里,她并没有成为画师,而是成为了日游神,负责在白昼巡守凡间。
这份职业,她一做就是九千年。
小时候的她,一定不会知道长大后的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就像小时候问出的问题,长大后不一定会获得答案。
岁月会逐渐杀死一个人的心气,在经年累月的磨蚀之下,她不会再在乎那些问题的答案了。
这不是谢烬所希望看到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一种想法,一种要让她莫负初心的想法。
他在她的掌心里,一字一比划地写:“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芙颂默念着他写下这一句话,没有说话,黑暗之中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
谢烬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她是不是哭了?
他想凑近前去,看清芙颂的面态,她却是捂紧他的双眼,在他的左脸重重“啵”了一口:“谢谢大红。最喜欢你啦。”
谢烬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整具身体都是僵硬的,凉冽的雪香萦绕在近在咫尺的呼吸之间,他感到面部肌肤陡然落下了一瓣轻盈的雪花。
谢烬一时恍神,他刚刚,是被亲了吗?
那个被亲吻的位置,隐隐烧了起来,从面部蔓延向全身,再由全身蔓延向四肢百骸,每一寸鳞片都蒸起一股子漫山遍野的烫,这下,他真的成大红了。
哪怕知晓自己身处梦境,触感真实得让人悸颤不已。
她的嘴唇,好软,糯酥酥的,像是窗外新落的初雪,砸落下来时,教人食髓知味……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他的眼仍然被芙颂蒙着,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态,以为她还会继续亲吻自己,他不再任意动作,等着那糯酥酥的触感继续落下。
倘若这是一场春梦,那就不妨慢长一些,再漫长一些。
但谢烬等啊等,都没有等到那一抹糯酥酥的吻。
他的身前传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芙颂睡着了。
谢烬:“……”
撩拨撩至一半,戛然而止了,委实不讲武德。
还说什么,“最喜欢你了”。
谢烬不自知地翘起了嘴角,他也不很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
总之,今夜心情格外愉悦,他活了数万年,好像只有这个良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纵使,这个良夜是梦境里的良夜。
借着水锈般的月色,他看到了芙颂面容上残留的泪渍,果然呐,她方才确乎是哭了。难以想象,小时候的芙颂,是个泪失禁体质,容易被打动,也容易哭。
鬼使神差地,谢烬轻轻凑上前,伸出舌头,把她眼角处的泪渍仔细地舔干净。她的眼睑、睫毛和卧蚕,十分柔软,温柔地接受着他的舔吻。
谢烬抬起眼,看到上空仍然徘徊着的非毒,竟是有一小部分重新钻入了芙颂的身体里,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外头。
这兴许是个好兆头。
——
三日后,冬至,祭神大典开始。
雪势渐沉,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钟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空气里弥散着专门用于祭祀的檀香,香气袅袅透窗而入,牵曳着禁闭室每一个人的心神。
禁闭室离延河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弟子们全都汇集在延河两岸,芙颂让大红偷偷从铁窗的罅隙处游弋出去,查探守卫的形势。
谢烬很快就游弋了回来,一双竖瞳焕发着金芒:“啾啾啾!”
芙颂明白了他想要传递的意思,从袖裾里拿出了裂帛,裂帛上写满了血字,都是被关押在禁闭室里的各个弟子的名字。绝大多数人都想跟着芙颂出逃,他们不想因某种罪名困在这个鬼地方一辈子。
趁着防守疏松,芙颂用钥匙打开了禁闭室的门,与邵琏联手打昏了看守的弟子,吩咐其他人朝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逃。他们计划逃向归墟,因为斗姆追查不到那里,归墟是目前最好的去处。
很多人重见天日,被朗日照着抬不起头来,但他们异常雀跃,忍受着眼睛被日光灼烧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邵琏负责在前方引路,芙颂负责善后,等邵琏一行人的人影消失在了宫外尽头,芙颂舒下了一口气,准备带着大红逃。
但好景不长,被打昏的弟子中途醒来,速速去通风报信了,这一回,来的人不光有明镜,还有斗姆本尊。
华冠璎珞,赤足,拢共六只手,两手合掌,两手擎日月,两手握剑,左右各有一名武女守卫。
远观起来,阵仗气吞山河。
斗姆居高临下地望着芙颂,明镜在旁用悲痛的口吻禀报道:“芙颂不仅私自劫走邵琏,如今还重伤了同院弟子,放走了禁闭室内所有罪徒,其行恶劣,目中无人,蔑视法纪,完全不把似师傅您放在眼底!”
明镜说完,又对芙颂低喝道:“师妹,师傅在上,你还不快快跪下认罪?”
芙颂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弟子礼,但因长时间没有进食,她显得很虚弱,在雪风之中显得弱不胜衣:“如果我真的有罪,那多一个罪咎,也无甚所谓了。”
她抱着谢烬,谢烬朝着提前撒满桐油的禁闭室吐了一团熔浆般的巨大火球,哐当一声,炽艳的火在木梁处跳动起来,盘旋着蔓延着,火光渐灼,声音从哔剥零星变为盛大宏烈,如同巨兽,一寸一寸地吞噬掉禁闭室。
此举俨同惊堂木,从高处震落下去,溅起了万千光尘,溅得众人面色各异。
众人似乎没有料到,素来卑怯慎微的芙颂,竟会如此疯狂。
她在绚烂的火光里站立,绿色裙摆被杂糅着灰烬的雪风吹拂,在火海里翩跹起舞。
整张蘸染了灰霭的脸,格外嚣张昳丽。
一片讨伐的众怒声间,斗姆面上无悲无喜,仿佛芙颂此举如同儿戏,不值得让她大动肝火。她淡声吩咐左右两位武女:“将此逆徒押入戒律堂,上螣蛇枷。”
螣蛇枷。
谢烬回溯起了在上一个梦境里,芙颂牵引他抚摩自己的左腰后侧,螣蛇枷就烙印在那个位置。它如一道恶诅,让芙颂终其一生,都困在着里头,难以脱身。
甫思及此,谢烬正想迎面作战。
偏偏这时,芙颂并不恋战,纤细的指尖陷入他的软毛里,轻声道:“带我私奔吧,大红。”
私奔。
一个潦烈过火又惹人怦然的动词。
谢烬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无论去哪里都好,横竖都不要在这里。”
谢烬:“……啾啾?”
芙颂揉着他的脑袋,道:“我记得好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他说,要昂首挺胸地活着,我并不欠任何人。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他说得对,我没有欠任何人,我没有罪过,我在莲生宫活得不开心,那卷铺盖走人便是。纵使斗姆对我有养恩,但我发现,她不是从来都是正确的,她指引我走的路,未必我是想走的路——”
“从现在开始,我的路,我要自己走。”
芙颂率先行至斗姆面前,不慌乱也不逃离,她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武器,朗声道:“不孝孽徒给师傅叩首了。”
言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叩拜下去,给斗姆行了三叩之礼,此则莲生宫最大的礼数。
斗姆的容色掩映在烟云之中,看不清真切。
芙颂行完三叩大礼,起身道:“弟子芙颂会永远记着师傅的教养之恩,但今后,就不会在莲生宫里侍候师傅左右了。”
明镜喝道:“放肆!你的去留,岂是任由你一人说得算?还不快束手就擒——啊呃!”
明镜话没说话,就被迎面一束火球灼烧了半截袖子,他是木系属性,畏惧昧火,当即勃然变色。其他弟子忙一哄而上,纷纷踩着明镜的袖袍,助他灭火,但这非但没有灭火,把将明镜踩得灰头土脸。
现场乱作一团,场面十分滑稽。
斗姆重重叹了一口气,施展了一道沐雨法术,水如天降之雨,降落在明镜身上,火不出多时就灭掉了。
趁着内讧,谢烬默念着一道飞行口诀,伴随着金芒大盛,身量扩增了百倍——这是他原本的身量——并叼住了芙颂的后衣领,将她扔到了自己的身上,直往天穹之中飞掠而去!
现场掀起了一片磅礴的金色真气,飞沙走石,地动山摇,震得众人耳膜突突直跳。
芙颂亦是吃了一吓,裙裾在不断往上攀升的云层里翻飞如海,她鬓发缭乱,重心不稳,跪伏在他的犄角后,双臂牢牢抱紧角根,惊叹道:“大红,你原来不是蛇蛇,而是飞龙!”
谢烬扶摇直上九万里,她往下俯瞰时,偌大的莲生宫化作了蚂蚁般大小的黑点,人
间世变成了复乐园,周遭的暮霭流云贴着她的面颊皮肤穿过,激得她痒痒的。
明镜急了,忙吩咐一众弟子张弓开射,争取将逆徒射落,奈何谢烬驮着芙颂飞上了九重云霄,长箭根本无法射到那么遥远的位置!
明镜对斗姆道:“师傅,那个邪物带芙颂奔逃了!”
斗姆神态不明,意味深长道:“任由她去。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莲生宫拘不住她。”
此外,斗姆望着游弋在九重云霄之上的赤鳞巨龙,心下震动不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地面上的对话,芙颂自是没有听到,她沉浸在翱翔九霄的欢喜之中,嘴角的笑意越咧越大:“驾!大红,先去归墟,与邵师姐他们回合!”
谢烬:“……”
敢情她是拿他当无偿坐骑了。
历经了这一遭变故,那徘徊在半空之中的非毒,也应该会回到芙颂的身体里了吧?
谢烬留了一下神,却发现,剩下那半块非毒,还是没有回到芙颂的体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境的结局已经改变了,为何余下的非毒,没有重返回去?
偏生这时,整个梦境世界发现了巨大的坍塌,苍穹上空传了毕方略微焦灼的呼唤:“主子,快醒醒,一个时辰尽矣,天快亮了!”
天亮了,芙颂还有半块非毒没有回归。
究竟是哪里算漏了?
正思忖间,毕方的声音又继续传来:“慢着,日游神她醒了。”
一抹凝色拂掠过谢烬的眉庭,芙颂醒了?
——
芙颂感受到一抹温熙的光,薄薄照在眼皮上,是天亮了么?
甚至还听到了太阳星君敲击钟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撞在耳鼓里。
她感觉自己这一夜睡得好沉,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做,醒来时,梦境里的内容都遗忘得差不多,姑且只记得自己烧了禁闭室,骑着一条通体是赤色的巨龙在天穹上游逛,她还让这一头巨龙带自己私奔,浪迹天涯。
这种梦还真是疯狂,她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何还会做这种绮梦呢?
唔,想起来,但身体还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芙颂还记得前夜所发生的事,她把梦嫫收在了招魂伞内,还得让黑白无常带它去往生桥。
七日休沐好像也快结束了,得赶在夜游神发现前,赶回九莲居。
芙颂想要起身,下意识动了动手臂,咕哝道:“好沉,好挤……”
甫一睁眼,她便僵住了。
她与白衣谪仙之间,还挤着一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恰是梦嫫。
梦嫫把玩着长杆烟斗,风情万种地朝她眨了眨眼:“人家跟你睡过了,四舍五入就是你的人了,你可以要人家负责呀。”
芙颂有些懵,视线从梦嫫身上挪开,落在了床榻另一侧,谢烬刚好醒转了,在昏暗的光影里微微睁开眼。
芙颂压根儿不敢跟他正面对视。
她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她揪住梦嫫的衣襟,压低嗓音道:“你怎么从招魂伞里跑出来了,快跟我走!”
她披好衣衫,下了榻,刚欲朝外边走,只一眼,天都榻了。
毕方、卫摧、泰山三郎吗,他们都在场……
啊这,谢烬的厢房里,怎的汇聚了这么多人?
第24章
芙颂第一反应既不是横冲直撞,也不是逃之夭夭,而是倒地装死。
先让她死一会儿罢,这样下来,就能躲过这个大场面了。
既能避免与卫摧见面的尴尬,又能躲避与白衣谪仙睡了一觉后面面相觑的窘迫。
偏生梦嫫不放过她,拼了命的摇晃她,还用手挠她的腋下和肋下,想将她挠醒。但梦嫫不知晓,芙颂耐痒得很,寻常的挠痒痒对她根本无效。
倘若装死的本事也能排姿论位,她芙颂绝对是连中三元的水准。以前但凡遇到不想面对的人,不想接受的工作,躲无可躲之时,她直接原地装死。这个办法百试百灵,从未出过差错。
“谢公子,日游神她刚刚醒转了一会儿,现在又昏过去了,好像没气儿了……”梦嫫语气略显凄惶。
毕方猜测道:“莫不是回光返照?”
梦嫫道:“不可能啊,她的非毒寻回了一半,理应是醒了的,为何会昏厥了呢?”
一阵步履声迫近芙颂面前,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臂垫起她的腿窝下方,将她轻轻打横抱了起来,雪松冷香萦绕在芙颂的鼻腔处,很好闻,是白衣谪仙身上的气息。
慢着,他抱她起来作甚,他不应该去应付卫摧跟泰山三郎么?
他去应付屋内那一群人,才方便她逃脱啊!
但迟了,谢烬抱着她掠出刹海寺岛,芙颂没有睁眼,唯恐被他觉察出一丝端倪。竖起耳朵谛听,周遭皆是疾风细雨的婆娑声响,他的速度似飞鸿掠水,撞破结界,剿灭所有贪鬼的侵袭,凌空跃上云端,他的雪白衣袍猎猎作响,如苍龙半空翻飞。
他是要带她去哪里?
卫摧的声音缀在喉头,裹挟少年意气的恣情:“谢烬,你要将羲和带到什么地方?你输了赌约,就应当愿赌服输!”
芙颂的睫毛颤了一颤,赌约?白衣谪仙与卫摧打了什么赌?
泰山三郎怒吼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你们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谁陪小爷打架?还有——好你个梦嫫,小爷一直以为你是效忠于我,哪承想你倒戈谢烬了,小爷绝不会轻饶你!”
……
人声逐渐变淡了,如潮水般徐徐散去,风声也减轻了不少,只剩下晨钟敲撞的幽远之声,震荡三界内外。
芙颂意识到,她来到了天庭。
白衣谪仙究竟是什么身份,一介凡人之躯,为何能够擅闯天庭?
芙颂委实是好奇极了,但眼下又演着装死的戏码,不敢轻举妄动,唯恐露出了马脚,教白衣谪仙觉察。
一路任由他抱着,来到了一座充溢着药香的宫殿,只听谢烬道:“烦请药王菩萨看看,日游神是个什么情况。”
两根覆满老茧的手拭了拭芙颂的左右脉象,片晌,药王菩萨苍老的声音响起:“……关脉舒齐,尺脉规律,寸脉有劲……啊这,日游神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芙颂蓦觉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一道是药王菩萨疑惑的视线,一道是谢烬深沉如水的目光。两道视线扎得她如芒在背,后颈和掌心隐微渗出了一抹薄汗。
谢烬道:“方才见她醒转,须臾,又倒地不醒,是否与非毒的遗失有关?”
药王菩萨道:“非也非也。非毒的遗失影响梦境质量,并不影响身体大局。依老朽的看法,日游神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至多只是贪睡罢了,很快会醒转的。”
谢烬听罢,无端松了一口气:“菩萨这样说,那她确乎并无恙碍。”
梦嫫说话三分真七分假,故意引他入芙颂的梦境,还做了不该做的绮梦……他这一回大意了,信梦嫫信了七分,委实不应该。
药王菩萨觉察出了一丝端倪,她从未见过昭胤上神抱着一位女神上门拜谒,这位女神刚巧是自己熟知的,遂有意道:“说起来,日游神确乎是睡不好觉,以前经常来寻老朽调理身子……”
芙颂一边装睡,一边听药王菩萨将她那些觅取安枕法门的过往事迹,全都一字不落地抖给了白衣谪仙。
过程极其漫长,她尴尬得简直想要足趾抠地。偏偏白衣谪仙还听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这让她进退维谷,继续躺着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好生煎熬!
谢烬一晌听着,一晌留意着芙颂的面态,她的睫毛正在局促地颤动着,好似被捻住一对羽翼的蛱蝶,在花丛间忐忑不
安地扑棱棱着黑色触须。
谢烬了然。
原来她在装睡。
之所以装睡,是醒来不愿意面对他么?
谢烬薄唇寥寥然地牵了起来,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谢烬起身告退,药物菩萨躬自送他到天庭门口,谢烬恢复一贯的清冷与疏淡,淡声道:“日游神醒来后,若问及我的身份,还望菩萨为我保密。”
药王菩萨领命称是,返回宫中,却发现榻上早已没了芙颂的身影,四处寻找,却是遍寻无获:“人呢?诈尸了?”
——
芙颂等谢烬一离开,就马不停蹄地溜出了菩萨宫,唤来祥云,直往凡间疾奔而去。
梦嫫从她的招魂伞逃出来了,也不知是谁擅自动了她的招魂伞,将他放了出来,梦嫫尚还滞留在凡间,不能让它继续祸害世人。
刚要下凡,她的后衣领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提溜了起来,来人咬牙切齿地笑:“师妹,还想要溜去哪儿?”
芙颂觳觫一滞,被夜游神当场抓包,不免有些底气不足,她用手指挠了挠脸:“师、师……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来问师妹,师妹不是该在九莲居抄经的么,怎的会出现在此?”
芙颂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夜游神肯定是发现她与羲和互换身份的事儿了,果不其然,夜游神皮笑肉不笑道:“黑白无常都将事情原委告诉我了,你以羲和的身份下凡拈花惹草了,对不对?”
芙颂飞快的摇头,狡辩道:“没有,别听黑白无常瞎说,我是抓梦嫫去了!黑白无常都看到了,我把梦嫫收到了招魂伞里!”
夜游神乜斜了她一眼:“那招魂伞给我看看。”
芙颂心虚地把招魂伞递呈上前:“本来是收回了,但不知是哪个赤佬把梦嫫偷偷放走了,如今梦嫫还在凡间作乱——啊好疼,师兄干嘛又打我的额头!”
“成事不足,烂摊子一堆。”
夜游神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模样,他把芙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道:“收拾一下衣裳,等一会儿到师兄的屋子里——”
顿了一顿,他一字一顿地笑:“师兄会好好疼爱你的。”
对方笑里藏刀,芙颂蓦然后怕,连退了几步,嗫嚅道:“可以不要疼爱吗?”
上一回夜游神说要疼爱她,还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她与夜游神联手执行一桩要紧的任务,是收服潜逃的缢鬼,缢鬼狡黠多端,好不容易抓到了它,它却抱着芙颂的大腿哇哇大哭,说自己是被迫自缢而死的,恳求芙颂替她觅求公道。当时夜游神劝她莫要听信缢鬼的谗言,芙颂还是忍不住心软了,延迟了缢鬼送去往生桥的时间。结果,就因为自己的心软,缢鬼又逃了,夜游神在追捕途中,被缢鬼所伤。
任务结束后,夜游神把她叫到屋子里“狠狠疼爱”了一番——芙颂挨了二十下戒尺,虽然夜游神打得很轻,根本不痛,但她还是很后怕。
自那时起,夜游神再没有和她一起执行任务,她负责白昼巡守人间,他负责黑夜祓除妖鬼,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时下,面对芙颂的祈求,夜游神面无表情道:“不可以呢。”
芙颂自知是逃不过师兄的制裁了,只好认命,先去九莲居换回了属于自己的衣裳,并将羲和的名牌物归原主,最后去夜游神的屋宇里。
屋内弥散着好闻的莲香,夜游神拿着戒尺等着她,芙颂趺坐在蒲团前,还在垂死挣扎道:“师兄,挨打之前,能不能再听我解释一番,我真的很无辜。”
夜游神努了努下颔,露出还算友善的笑意:“行,给你最后一次狡辩的机会。”
芙颂就将下凡历经的种种告诉他,省略了与白衣谪仙睡觉的事,还省略了替羲和相亲、与卫摧意外结识的事,重点突出了替渔阳酒坊出头怒揍泰山三郎、在十刹海收复梦嫫这两桩事体。
夜游神拖腔待调地“啊”了一声:“师妹被卷入了泰山三郎设下的迷局里,还在十刹海历经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的事,真是不容易呢。”
芙颂认可道:“是啊,下凡一趟,可真不容易。”
她又从袖囊里翻出一堆好吃的,殷勤地推到夜游神面前:“这些都是我在泰山三郎船上搜刮来的珍馐美馔,还请师兄笑纳。”
“贿赂我?哼,少来。”
夜游神嘴上说着拒辞,但冷峻的神态略有松动,他用戒尺敲了敲桌案,“师妹,除了泰山三郎与梦嫫,你还有什么事想要跟师兄交代的?”
在夜游神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芙颂知晓瞒不过去,臊眉耷眼道:“若我坦诚了,师兄可会告诉师傅?”
“师傅最近出门远游了,不在极乐殿,目前是我当家做主,师妹尽管放心。”
芙颂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是这样,我替羲和相亲,还相错了人。那人名曰卫摧,我现在都没机会和他解释事情原委。他一直以为我是羲和,想和我保持继续见面的关系。我在想,这样会不会对卫摧和羲和影响都不好。”
夜游神匪夷所思,捻着戒尺的动作紧了一紧:“你想要告诉我的,就这件事儿?”
芙颂点了点头:“就这件事,困扰我许久了。难不成,师兄希望我想要告诉你什么事?”
看着师妹纯真无邪的眼神,夜游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思多虑了,兴许师妹偷偷下凡,真的只是贪玩,并没有再去找那个白衣书生睡觉。
如果她真的没再去找白衣书生睡觉,那其他事情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夜游神忽然问道:“师妹可还记着师傅交给我们的祖训?”
祖训。
芙颂自然是记得着的。
初入极乐殿时,翼宿星君会给入职的新人做一场授印礼。翼宿星君用朱砂点了她的灵台,授她招魂伞,告诉她:“极乐殿的祖训,不过十二字:邪不压正,以道驭术,以术卫道。”
芙颂将祖训复述了一遍。
夜游神点了点头,道:“邪之所以不压正,因为正有‘道’与‘术’。师妹你之所以无法收复梦嫫,关键是‘术’出现了问题。你总是心太软,认定那些妖魔鬼怪都有苦衷,给它们过多的共情。偏偏心太软的神明,是没办法镇住邪恶势力的,甚至会伤害自己。我说明白了吗?”
芙颂不喜欢听大道理,辩解道:“我差一点就能收复梦嫫了。”
夜游神道:“失败就是失败,没有‘差一点’这个理由。”
芙颂沮丧地“噢”了一声。
夜游神看着她的头发捎儿,她几乎把自己埋地里去了。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口吻太严厉了,缓和了一下语气:“师妹,心狠一点。”
顿了顿,夜游神又道:“当然,从明夜开始,你有的是心狠的机会。”
芙颂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夜游神将身上的名牌解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交付到她的手上:“师傅临走前交代过,为了锻炼你的业务能力,我与你互换当差的时间,今后我守昼,你司夜——喏,这是我的名牌,接好咯。”
芙颂手忙脚乱地接住:“师兄,我其实……”
夜游神又摸出了一本砖头般厚实的札记,抛给她:“还有交接差务该注意的各种事项,都记录在这本手札上了。”
芙颂瞠目结舌,愣怔原地。
夜里值班,那她岂不是不能和白衣谪仙睡觉觉了?
白昼睡觉的话,定是不可能的,毕竟白衣谪仙作息规律,不是夜猫子,不可能在白昼睡觉。
直觉告诉她,夜游神肯定是故意为之。
先前叫她在休沐日抄经,现下又跟她调换班次,饶是芙颂再迟钝,也觉察到了端倪——夜游神极可能发现了她凡间睡伴的存在,有意阻拦她继续这样做。
芙颂试图挽回一丝余地:“师兄,英明神武的好师兄,还是换回来罢,夜里下值后我请你去喝酒呀!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夜游神掐住她的金鱼唇,摇摇头:“发嗲卖萌无效,献殷勤也无效,从明夜开始考勤。”
交代完,夜游神就打算赶芙颂离开了。
芙颂本想问十刹海那边的烂摊子怎么办,但夜游神没有给她权衡提问的机会。
也是,十刹海居于盛都,暂不属于极乐殿的管辖范畴,多管闲事只会惹来一身鸡毛。
芙颂只能先
按兵不动了。
这一段时日看来,是不能去盛都的了,也不知晓白衣谪仙会不会回庐陵郡。
明夜要以夜游神的身份司夜,芙颂先回九莲居收拾一番停当。
十分意外地是,更衣之时,袖裾与襻带解开,她发现有一串檀木佛珠戴在了腕子上。
佛珠拢共十二枚,每一枚饱满玉润,泛散着滚热的真气,仿佛与她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珠身还泛散着清冽的雪松冷香。是在主人身上戴得久了,珠身也自然而然继承了这一部分清冷的气质。
芙颂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一串佛珠是白衣谪仙身上戴着的。
为何会戴在她腕子上?
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呢?
做梦的时候吗?
还是她昨夜睡着睡着,把白衣谪仙的佛珠撸下来给自己戴上了?
这可大祸了,得物归原主才是!
千万不能给白衣谪仙留下自己是个蹭觉又爱蹭东西的坏印象!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谢烬将芙颂送回天庭后,就遣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下凡,来十刹海寻泰山三郎清算旧账了。泰山三郎不是武神,两拳难敌四手,溃败后忙逃之夭夭了,逃跑前不忘撂下一句狠话:“好你个谢烬,小爷一定还会回来报仇的!”
泰山三郎携着贪鬼们一逃,十刹海混沌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结界消弭。
梦嫫在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将精气悉数吐出归还,那些沦为半尸傀儡的宾客们也恢复了神智,如同历经了一场荒唐绮丽的大梦,醒来后怅然若失,最终各回各家。
但有些棘手地是,调查魔神的线索中断在了梦嫫这里。梦嫫被玄武真君抓回去审问了三日三夜,他哪怕是遍体鳞伤,也吐不出半句有用的线索。
玄武真君告诉谢烬,梦嫫可能真的对魔神的下落一无所知。
谢烬权衡了三番,淡声道:“那就暂且放了他,让他走。”
众人闻状,皆有些诧异,昭胤上神绝对不是那种会心软的神明,落在他手上的妖魔鬼怪,要么去阿鼻地狱接受教化,要么困在镇魔塔里当苦力,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性。
今次宽容大量地放了梦嫫一条生路,还真是罕见!
不过,昭胤上神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在,众人表示并无疑论。
既然盛都查不到魔神的下落,谢烬还是决定先回庐陵郡的白鹤洲书院,静观风浪起。他也笃定,历经这么一出变故,泰山三郎在短时间内不敢再寻衅滋事。
“话说回来,”临别前,翊圣真君道,“我昨夜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回在神院修行的时候,昭胤师兄翘课去了蜀州,买了两幅看不懂的画。”
玄武真君慢悠悠地附和道:“巧了,我昨夜做的梦,跟你一模一样,我依稀还记着,画师的名字叫颂……”
两人跟对上了暗号似的,不由兴奋起来,齐齐望向了谢烬:“师兄可有做这样的梦?”
谢烬面不改色,淡淡道:“不曾。”
两人不由有些讪讪,又继续热忱地谈论起来,翊圣真君道:“到了蜀州后,昭胤师兄一路跟着一个小娘子,看到她受了欺负,你还仗义出头了!”
“我也梦到了这一幕,我从未见昭胤师兄对哪个女子上过心,还真是稀奇。”
谢烬面不改色道:“论议够了么?记得将工作报告给写了,戍时前上交。”
“……是。”
两人灰溜溜地回天庭写工作报告了。
谢烬记得,梦嫫此前说过,做了一场梦,梦中出现的人和事,从某种程度上也会影响参与了这一场梦境的其他人。
既然翊圣真君、玄武真君,对梦境内容还记得如此清晰,那芙颂呢,她可还记得梦境的内容?
他希望她不记得,又希望她还记得。
人心就是如此复杂,难以丈量。
他俯眸看向自己的右腕,上面的佛珠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缠绕在手背处的一小片白色绷带,绷带上描摹着一只九瓣莲花,生动形象的线条,如一枝羽毛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皮肤。
饶是现在是清醒着,他还是有些恍惚,仿佛仍然置身于绮梦之中,手被小娘子小心翼翼地托起来,她拿起连璧笔,一笔一划在他的手背处画画,隔着一层白纱,他能明晰地觉知到那笔尖游走在手背皮肤上的滑腻触感。
她还拿起他的手,触向自己的腰窝,说,她的腰上有一道螣蛇枷,只要有螣蛇枷在的一日,她便无法逃脱斗姆的控制。
思及螣蛇枷,谢烬面色凝肃起来。
这日,他离开盛都,先吩咐毕方拾掇行囊回白鹤洲书院,他独自去了一趟南海祝融峰。
他的师祖祝融羽化飞升后,就一直在衡山的山巅处隐居修行,上一回拜见师祖,已是万年前的事儿了。
抵达祝融峰时,云遮雾绕里,但见一位人面龙身的老者,披着赤青色的蓑衣,在天河的岸畔处上懒洋洋地盘膝垂钓。
“哗啦”一声,老者轻车熟路的收竿:“嘬嘬嘬,这回一定是条大鱼……咦,怎么又是一坨烂菜叶!”
听到身后的风声,祝融往身后一看,见是那位几万年没问候一句的清冷徒弟,没好气道:“这竖子,你一来,老夫的大鱼全跑光了!谁准许你上山来的?”
虽然口吻不算友善,但祝融仍然吩咐随身的童仆准备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坐垫与渔具。
谢烬依言行礼告座,手却没有碰鱼竿:“按天庭律例,三月是休沐期,严禁在天河垂钓,若被守河神官发现,扣除三千功德。”
祝融一口气没背过去:“敢情你上山,是想把你师祖气死的?”
谢烬道:“徒弟是来寻师祖讨教螣蛇枷一事。”
“已经万年没上山了,一上山就谈公事,有你这样当徒弟的么?”祝融气得不行,“今日若是没钓到鱼,就无可奉告!”
谢烬沉默地拿起鱼竿,过了一刻钟,他钓起了一条大黑鲵,放到了祝融的鱼篓里。
祝融怒容稍霁,阴阳道:“知法犯法,谁教你的?”
谢烬大言不惭:“师祖教的。”
“……”祝融道,“用一头大黑鲵贿赂你师祖,怎么够?”
半个时辰后,祝融看着满满当当的鱼篓,心情终于晴朗了些,语气也软化了些许,“你怎么突然问起螣蛇枷了,可是寻到魔神的下落?”
谢烬摇首,“是为了一个人问的。”
祝融露出了八卦兮兮的微笑:”是男还是女?”
谢烬言简意赅:“女。”
祝融八卦兮兮道:“你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谢烬忖了忖,手掌搭放在膝头处,正色道:“睡伴关系。”
第25章
氛围有一瞬的阒寂,只余下鱼篓里大鲵吐泡泡的细微声音。
“兰池,你先提着鱼篓退下。”祝融吩咐道,“去堂厨把大鲵料理了先。”
叫兰池的青衣童仆,觉察到师徒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依言提着鱼篓退下了。
天河河畔前,只余下谢烬与祝融。风渐起,水波凗凗,搅乱了两人在河水里那平静的倒影。
“竖子,你真是、真是——”祝融气不打一处来。
谢烬低垂着眼,也不辩解,等着受训。在感情这一桩事体上,他觉得没什么值得隐瞒或者遮掩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既然做了,那就承认,若师祖要罚他,他认罚便是。毕竟,是他率先破的戒。
“——真是做得太好了!”
祝融欣慰地捋了一捋颔下的髯须,
两只眼睛弯成调侃的弧度,笑问,“不知是三界上下哪位淑女?”
谢烬微微一怔,清冷沉定的容色出现了一丝意外的裂隙,对师祖的激动反应感到不太理解,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如实答:“天庭极乐殿,日游神。”
“日游神?好新奇的神职名称,具体做什么的?”
“在白昼巡守人间,记录善恶,让黎民百姓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
“漂亮否?”
谢烬敛了敛眉眸,眼前浮现出了一道女郎撑伞的倩影,他唇角无意识地勾了起来,道:“她心地良善,秉性纯真,是一个容易心软的神明。”
祝融眼底笑意愈深:“你是不是想跟她继续发展?”
谢烬没有说“是”,也没有直言否认,淡声道:“师祖怕是想多了,徒弟只是觉得她挺活泼可爱罢了。”
“好,很好,老夫很快就能抱孙女喽!”
“……”
祝融也不继续深究追问了,徒弟难得铁树开花,他这个当师祖要是太过于热忱,就怕会把徒弟吓跑了。
他掩唇咳嗽了一声,道:“你这次来寻老夫,是为了螣蛇枷一事,螣蛇枷乃属魔神特有的创制之刑,与日游神有何牵连?”
谢烬道:“日游神身上有一道螣蛇枷,是她以前在莲生宫修行时留下的。徒弟想知晓,如何解除螣蛇枷的法子,以及魔神与斗姆之间有哪些纠葛与关联。”
祝融闻及此,直言否定道:“老夫了解斗姆,她清高傲岸,嫉恶如仇,绝不可能与魔神为伍,更不可能对座下弟子滥用禁刑。日游神身上若出现了螣蛇枷,只有一种可能,是魔神亲自给她施加的上去的,因为螣蛇枷只有魔神本尊才会使用,其他神明都无法照搬运用。”
祝融极少会用笃定的口吻说话,也没有必要对谢烬有所隐瞒。
倘若祝融所言为真,那就是梦境里的芙颂对谢烬说了谎话,她没有对他做到绝对的坦诚。
她对他说,螣蛇枷是斗姆留下的,但实际上,斗姆可能并没有这样做,但在芙颂的记忆里,她认为螣蛇枷就是斗姆造成的。
这也不奇怪,梦境是做梦者主观意识的产物,所有记忆不一定都是真实的。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也会发生篡改,改造成做梦者能够接受的模样。做梦者说了谎,但她没有觉得自己说了谎。
祝融见谢烬一片肃穆之色,安抚道:“任何毒咒被发明出来,一定有破解之法,螣蛇枷也不会例外。给老夫一些日子,老夫会为你寻到螣蛇枷的破解之法。你也不必太担心那位日游神的安危。”
谢烬淡淡道:“徒弟没有担心。徒弟只是觉得,她身上有螣蛇枷,从她开始调查,会查到魔神的踪迹也尚未可知。”
“当真没有一丝担心?”祝融的视线落在清冷徒弟的手腕上,会心一笑,“老夫当初传给你的万年舍利子,去了何处?是不是给了那位日游神,怕她会受到了螣蛇枷的反噬?”
哪怕被当场抓包,谢烬亦是泰然沉定,自动掠过了这一句调侃,起身道:“师祖查到了螣蛇枷的破解之法,可遣兰池知会与徒弟。徒弟下山了。”
“这么快就下山了,不跟老夫吃一顿团圆饭再下山?唉,老夫知晓你容易害臊,那饭局上老夫就不提日游神了,你快回来!”
——
距离十刹海事件过去一月有余,芙颂与夜游神互换了班次,在夜间巡守凡间,倒还算相安无事,
不知是不是戴着佛珠上值的缘由,她遇到的妖魔鬼怪,都变得格外乖驯,没有犯罪逃逸的,也没有故意伤人的,都十分好说话,她导引它们去往生桥,它们也十分配合,并无丝毫不满。
这般看来,夜游神的差事也并非特别困难嘛,她也可以胜任。
芙颂很快就适应了上夜班的工作,并且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夜里值夜,卯时下值后,就去不二斋,白衣谪仙刚好卯时去授课,她就躺在他的空床上睡觉。
床榻上浸满了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暖和又好闻,细嗅之下,有檀木、丁香、郁金等药材的香气,都是有助于安眠的。芙颂嗅着嗅着,困意很快袭来,她枕着他枕过的枕褥,盖着他盖过的衾被,安然地进入了一场梦乡里。
她不再梦魇,大多数时候,是一路无梦睡到傍晚,直至听到暮鼓敲响的声音,白衣谪仙下值后,她便会自行离去。
他知晓她的存在,她也知晓自己蹭觉的事儿被他觉察到了,但他没有驱赶,反而纵容她这样做了。他既然没有驱赶,她更加心安理得地来蹭觉了。
虽然她从未主动跟他搭过一句话,他也不曾跟她说过话,但彼此之间存在着一份难得的默契,是隐秘的心照不宣,是共同经营着一份暧-昧的睡觉仪式。
但后来,她觉察到白衣谪仙似是也不守时了起来,不再戍时熄灯,卯时起床,他越睡越晚,起得也越来越晚。
直至一日,她愕然发现,他的作息竟是跟她完全同步了,白天睡觉,夜里务公。
这般一来,她和白衣谪仙又睡在了一起,一夜无话。
同床共枕之时,芙颂偷偷将佛珠戴回白衣谪仙的手上,但天黑后醒来,佛珠居然又回到了她的手腕上。
芙颂尝试物归原主好几次,都失败了,佛珠仿佛重新认了主人,每次醒来后,都稳稳当当地戴在她的腕子上。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芙颂本来想抽空问一问毕方的,毕方是侍候在白衣谪仙身边的火兽,应当知晓一些内情。
但这一夜,她得到了一个很紧急的重大任务。
明日是四月十八,是碧霞元君一年一度的生辰日,泰山一带会举办祭神节,夜里会有焚香祷告、沿途诵经、梆子戏、庙会贸易、纸扎元君轿、持“泰山进香”黄旗供奉等盛大的游街活动。
芙颂需要在夜里维持游街秩序,避免有妖魔鬼怪生出乱子。
说起碧霞元君,芙颂对这位女神很是敬仰。
碧霞元君也是上古时期的英雄,是与昭胤上神等万年修为的人物可并肩并论的。
碧霞元君是东岳大帝的女儿,在民间颇有声望,黎民百姓尊称她为“泰山娘娘”,主司生育、健康、农耕丰饶、护佑孩童,也兼具“送子娘娘”“祛病救厄”等职能。
黎民百姓为了纪念她的恩泽,在泰山山麓修建了昭真祠,祭神节当夜,众民会吃泰山火烧,以寓意红火,也会吃祈福面,寓意长寿。
按照天庭律例,碧霞元君的生辰日,也是天庭诸神的法定休沐日。
极乐殿不少小神对此论议纷纷——
“听闻碧霞元君与昭胤上神关系匪浅,不知祭神节当夜,能不能见到昭胤上神呢?”
“真是想多了,昭胤上神是个冷心冷肺的老铁树,一心擒捉魔神,如何可能会出现在祭神节上呢?”
“虽然魔神从归墟逃跑了,但这也过去了好些时日,三界一直相安无事,也不必太过于草木皆兵?老百姓照样过日子,碧霞元君不也照样过生辰?”
“是啊,魔神一直都不曾出现,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嘛!祭神节那日开心出游便是!”
“芙颂,祭神节那日极乐殿所有成员休沐,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下凡出游?”
上白班的神明,注定不懂上夜班的神明的苦楚。
芙颂看着满满当当的出勤表,挤出了一丝强颜欢笑:“……祭神节那日,我需要上夜班。”
唉,谁让她先前就休沐了七日呢?现在,大家都休沐了,只有她一人需要继续值夜。
小神们闻言,俱作哀悼之状:“原来,只有日游神一人没有休沐,太遗憾了。也别气馁,节后我们会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你哒!”
三声暮钟响起,小神们一哄而散,欢欢喜喜地下值了。偌大的极乐殿,显得空荡荡,只剩芙颂一人。
哦不,还有她的师兄夜游神。
芙颂以为夜游神是大发慈悲陪她加夜班的,正想发表一下感恩言论,哪承想,夜游神将玉简抛给了她:“明夜,若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状况……”
芙颂手忙脚乱地接过新玉简,道:“联系师兄是吗?”
“不,有事不要联系我,没事也不要联系我。”
夜游神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就扬长而去了。
独留芙颂一个人在空寂得可以听到回声的大殿里零乱。
芙颂打量着崭新的玉简,有了玉简,今后都不必用传声纸鸟了,与同僚联系起来也方便许多。
玉简开发了一个极其先进的功能,
就是会将与她有过联络的人,自动添加上上去
她发现通讯录多了三个新联系人——一个是卫摧,一个是梦嫫,最后一个是谢烬。
卫摧和梦嫫都给她发了新的信息。
芙颂率先翻读梦嫫的信息。
芙颂一直想要把梦嫫抓到手,过去一个月,她一直在打探他的行踪,每一次快要抓到他了,他就先一步遁逃了。梦嫫就像是在跟她玩猫叔游戏,狡狯得很。
说起来,这厮居然敢主动联系她,就不怕被抓吗?
梦嫫:「明夜祭神节,魔神必会现身。这个线索,可感兴趣?」
发送信息的时间是在半个时辰前,芙颂心尖打了个突,梦嫫所说的话真假参半,她必须仔细甄别,她故作冷淡地回复:「然后呢?」
梦嫫很快就回复了:「人家如今欠了许多烟钱,在盛都的百戏坊里脱不开身呢,你下凡来捞捞人家,人家就跟你交代线索,如何?」
芙颂:「……」
她都差点忘记了,梦嫫是个老烟缸,嗜烟如命,整日抱着他那宝贝烟杆不撒手,她过去还被他戏弄过,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口烟,呛得不行。
芙颂本来想要心狠一点,不去下凡捞人的。
他欠了烟钱,就该挨打,凭什么要让她为他的行为埋单?
偏偏梦嫫所说的“魔神现身”一事,如一道小钩子,勾缠住了她的思绪。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魔神真的现身于泰山,城门失火,必会殃及池鱼,泰山脚下的平民百姓怕是会遭殃。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循照梦嫫提供的地址下凡去了盛都。
夜的羽翼覆盖了整座盛都,盛都没有宵禁,子夜的钟鼓敲了数声,市井坊肆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糜艳的色彩充斥在每个寻欢作乐的人脸上。
芙颂找到梦嫫的时候,他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了,百戏坊的老板清算了一下账簿,芙颂肉疼地付清了款项,老板这才答应放人。
“酒钱付清了,可以谈正事了。”
芙颂抱着胳膊,坐在梦嫫的对面,但梦嫫身上的烟味太重了,她忍不了,拿着坐凳挪远了一些,“能不能少吸点烟儿?”
梦嫫慵懒地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是芙颂,笑着呷了一口烟:“人这一生,总要有些混沌时刻,一直活得太清醒了,会很累。日游神,你一直活得这么清醒,难道不累吗?”
芙颂笑了一声,摇摇头:“你所谓的混沌时刻,无非是害怕自己暴露出庸庸碌碌的一面。”
梦嫫一滞,散淡道:“绝大多数的世人,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芙颂道:“很多人生怕自己并非美玉,故不敢加以刻苦雕琢,却又半信着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与瓦砾为伍。就这么在自欺欺人与愤世嫉俗的两端辗转徘徊,蹉跎了许多年华,时而久之,就成了愤青,怪朝廷,怪制度,怪环境,从不怪自己——”
“我说的对吗,柳胭柳公子?”
芙颂一席话,戳痛了梦嫫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抿了抿唇,晌久后才道:“谢烬、泰山三郎等人都不知晓我的真实底细,你又如何知晓我不是真正的梦嫫?”
“你的伪装确乎是无懈可击,但真正的梦嫫缺了一样东西,你却有。”
“你勾起人家的好奇心了,”柳胭言笑晏晏,“究竟是什么东西?”
“梦嫫乃属瑞兽,在菩萨座下浸淫了万年佛法,虽擅长于织梦,却从不会编织春梦去害人,而你却以织春梦为一己之任,违背了祖训,足以证明你是冒名顶替。”
柳胭笑了,也不再辩解些什么。
他顶替梦嫫以前,就是一个寻花问柳的词人,常年徘徊在秦楼楚馆之中。他写出来的词,从不被朝廷重用,他渴求功名利禄,渴求封妻荫子,渴求名垂青史,但有心栽花花不开。
他考科举考了近三十年,次次不中,均是落第,前半生活得颓唐,既无妻子也没有家资——时而久之,他觉得,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太难了。
当一个人,好累啊。
与其做人,还不如当妖魔鬼怪,起码妖魔鬼怪没有凡人那么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趋炎附势,活得酣畅淋漓。
芙颂截断了他的思绪,道:“真正的梦嫫在哪里?”
柳胭道:“它是归墟的守护兽,已被出逃的魔神暗杀了,鹬蚌相争,我就钻了空子,顶替了梦嫫的身份。”
百戏坊里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戏台上的丑角旦角在咿咿呀呀地互相唱着戏词,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胭脂和烟味。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思及柳胭主动联系她时,就提出要给她提供魔神下落的线索。
她问:“你与魔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没见过本尊。但泰山三郎是魔神的狗腿子,我这一段时日效忠于泰山三郎,但泰山三郎不是个好东家,我干了不少脏累活儿,所得到的酬劳还是不够付讫烟钱,呔,我不想干了,所以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收留的位置。”
芙颂无视了柳胭的撮科打哄,道:“魔神在何处?”
柳胭凑近了芙颂,意味深长道:“你在哪儿,魔神便会出现在哪儿。”
芙颂点了点头,将一枚银锭放在桌案上:“行,看来你是烟吸多了,醉得不轻。老板,清场,且给我打一盆冷水。”
很快地,老板就驱散了台上的戏伶,殷勤地端上了一盆冷水。
芙颂道:“最后问一句,魔神人在何处,为何会出现在祭神节?目的又是什么?”
柳胭道:“我已经跟你坦白了,你人在哪儿,魔神就会出现在——冷冷冷冷冷冷!好冷!”
芙颂起身,不轻不重掐住柳胭的脖颈,将他摁入水盆里,她默数了三十下后,才松了力道,浅然一笑:“现在醒了吗?”
“你跟谢烬怎么都是同一个德行,委实不讲武德——啊冷冷冷冷冷冷!”
见柳胭不说正经话,芙颂再度摁着他的脖颈,直直摁入水盆里。
柳胭被呛得不行,悉身冒起了寒颤。芙颂默数了六十下后,重新将他提溜了上来,贴心地递了一张襟帕:“将脸上脱下来的妆粉擦干净,好好说话。”
柳胭迫不得已,只好接过襟帕,将湿漉漉的脸擦拭干净。这一回,他彻底老实了:“日游神,你可还记得,你腰上的螣蛇枷?”
提及“螣蛇枷”三个字,芙颂隐隐变了脸色,道:“你如何得知我身上有螣蛇枷?”
“不是人家主动得知的,是你的梦告诉人家的。”
芙颂变得惕凛:“你偷窥了我的梦?”
梦嫫把玩着烟筒,本想吸一口烟,但生怕又被芙颂摁入冷水盆里,只要暂且克制住动作,道:“偷窥你的梦的人,是你的枕边人,谢烬谢公子。”
白衣谪仙?
这如何可能?
他为何要偷窥她的梦?
他究竟,是什么人?
似乎是洞察出了芙颂的困惑,柳胭意味深长道:“他正在追查魔神的下落,在你身上发现了螣蛇枷,你成了他的最重要的线索,所以他才会纵容你在他身边蹭觉。不然,以他那凉薄冷刻的秉性,早就将你打回原形了。”
芙颂面无表情道:“你少挑拨离间。”
“骗你作甚?骗你,我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顿了一顿,柳胭用烟斗点了点桌案,道:“卫摧卫公子与谢烬交好,来往甚善,你若是不方便与谢烬打交道,不妨去问卫摧,以卫摧的性子,必定对你知无不言。”
关于白衣谪仙的身份,芙颂心中确乎积攒着诸多疑云,眼见着这些疑云越积越多,差不多要在胸腔前炸开。
本来,她觉得他只是在一位在白鹤洲书院当教谕的书生,但日渐相处之下,她发现他饲养高阶火兽,且在三界之中左右逢源,人际关系吃得很开,不仅是大内皇廷的红人,还能与泰山三郎维持着酒肉朋友的关系,也与狱神关系匪浅。最重要的是,他一介凡人之躯,能够直入天庭,与药王菩萨打交道。
她对他有所隐瞒,他也对她有所
隐瞒,那……不就扯平了么?
芙颂心平气和,坦荡一笑:“我利用他睡个好觉,他利用我调查魔神的下落,相互利用,互为工具,有何不妥?”
柳胭原本在喝新烟茶,闻言噎住,一连咳嗽了数声。
他以为自己的挑唆会有效果,哪承想,芙颂连接招都不接招。
柳胭试探性道:“你不怕他收了你吗?”
芙颂道:“这句话问反了,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柳公子,如今是你自投罗网,我暂先收了你!”
柳胭陡觉不妙,作势欲逃,指着芙颂身后道:“你看后面!”
芙颂摇了摇头,晾开招魂伞,伞柄在她的手腕处速速旋转了一遭,招魂伞泛散着幽璧色的光华,织成了一张弥天大网,须臾就将柳胭收入伞中。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伞柄:“故技重施,就没有什么趣味了,柳胭公子。”
话落,芙颂蓦觉后脑勺一疼,好像被某种球状物击中了。
她像个不倒翁似的,倒在了地面上,又从地面上摇晃勉强站直。
芙颂俯眸下视,看到是一个飞盘,驯马专用的。
天杀的,是哪个赤佬大半夜出来驯马?!
芙颂咬牙切齿拣起了飞盘,转身一望,却是撞见了一副熟稔的少年面孔,少年背后跟随着高大漂亮的战马,正是白泽。
“夜游神兄弟,你可要紧?”
卫摧没有认出她来。
——
这一夜天亮后,谢烬就等着那一道霓裳身影来,但晨钟敲了三声,那预期之中的人影,却是没有来,他坐在庭院下的棋盘下棋。
毕方禀报道:“听闻日游神与夜游神互换了班次,今日是碧霞元君的祭神节,日游神需要值夜,以护泰山百姓们的安危。”
谢烬原本对祭神节兴致不大,但听闻日游神会在今夜值夜。
他将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地方,忖了忖,摸出了一样颜色低调的檀木匣子,道:“毕方,今日将此物送去极乐殿。”
直觉告诉毕方,这个檀木匣子里的东西不简单,主子是要给日游神送礼物么?
会是什么礼物呢?
第26章
“我没事儿,没事儿,你继续驯马罢,我先走一步……”
趁着卫摧没认出自己之前,芙颂想着迅速开溜,但没走三两步,袖子就被掖住。
卫摧递上了一个帕子,好心提醒道:“兄弟,你流鼻血了。把面具摘下来,擦擦罢。”
滴答——滴答——
芙颂只觉鼻腔处流下了一抹濡湿的血腥气息。
血腥气息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蘸湿衣襟,在盈煌烛火的映照之下,鼻血折射成了五彩斑斓的红。
芙颂冷汗潸潸,局促不安地接过帕子,擦了一下衣襟和下颔,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回去再擦。不用卫兄操心了。”
但卫摧仍然拦住了她,“既是相逢,便是缘分,更何况我方才驯马时误伤了你,我请兄弟去酒坊喝一杯作为赔罪如何?”
对方盛情难却,饶是芙颂想要拒绝,也难以狠下心拒绝,她又不想一边流鼻血一边跟对方畅谈,太尴尬了。
情急之下,她压低声线说:“请我喝酒,想泡我?”
这个反问出乎卫摧的意料,他松开了手,正色道:“我不是断袖。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子了。”
“你不是,我是。我就喜欢你这种身量魁梧又放肆不羁的,你再来招惹我,我就缠着你不放了!”
芙颂说罢,不管卫摧究竟是个什么神态,当下逃之夭夭了。
她因是逃得太快,也就忘了卫摧后面没说完的话。
卫摧对白泽道:“她真正的身份、伪装成夜游神巡守凡间的样子,我都已经识破了。方才一看到背影,我就知道是她了。为何她要装作不认识我呢?”
卫摧俯眸下视,看到地面上遗漏了一张碧绿色的手帕,手帕的左下角绣了一枝九瓣莲花,造相栩栩如生,想来是芙颂不慎落下的。
他把它捡拾起来,想着下次见面还给她。
——
芙颂气喘吁吁逃回极乐殿,去莲池前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把鼻血止住,正想着用手帕擦脸,翻遍袖裾,却是遍寻无获。
莫不会是遗落在了百戏坊罢?
现在回去找,也不太现实,就怕会跟卫摧撞上。
卫摧的八字应该跟她不合,每次见面都特别尴尬,总会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眼见着天快亮了,芙颂正想换下夜游神的装束,却发现工位上堆放着一只檀木嵌玉匣子。
在灯火的照彻之下,匣子周身显出了质朴的莲花雕纹,莲花焕发着好看的璧色光泽,乍望上去,莲花好似被渡了一口仙气似的,在芙颂的眼皮子底下摇曳生姿,绽出了满目春意。
芙颂喜欢美的东西,这只匣子的外观就非常美。
只是,是谁将匣子放到她工位上的?
芙颂左顾右盼,偌大的极乐殿只有她一个人。
该不会是夜游神临走前放的吧?故意给她准备的加班慰问礼物?
匣子里会是什么呢?
芙颂小心翼翼揭开了匣面,只一眼,她整个人愣怔住了。
红珊瑚山形笔架,狼毫画笔,徽墨,笔盒,砚台,糊斗……
除了成套的绘画工具,还有各种各样昂价的颜料,诸如孔雀石、雄黄、琥珀、蓝铜矿、红朱砂、赭石、砗磲、绿松石,不等。
这一个天降礼物,完全出乎芙颂的意料之外。
她爱画画的雅好,从未与极乐殿的任何人提及过,甚至连闺友羲和也不曾提及。
芙颂摩挲着这些画具和颜料,心情酸涩又复杂。
送这个礼物的人,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极乐殿的人。
芙颂忽然想起梦嫫先前告诉她,谢烬入过她的梦。
也许她梦回在莲生宫修行的日子,摆画摊的一幕被他看到了,所以他记住了。
……所以,这份礼物是他给她准备的吗?
想着想着,芙颂蓦觉面颊热了起来,就连心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怦然如沸。
她无措又生气。
无措地是,当了这么久的神明,九千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至异性的礼物。
手脚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心安理得了?
不收下的话会不会太忸怩作态了?
生气地是,谢烬未经允许就入她的梦,那种种心事不都被他看了个遍?
她以后在他面前,还有形象可言吗?
说起来,芙颂还不知晓,谢烬为何要入她的梦。
这件事,估摸着梦嫫会知情。
芙颂复又将招魂伞顺了出来,拍了拍伞柄,掩唇轻咳一声:“梦嫫,有件事想问你。”
“人家猜猜看啊,你是不是想问关于谢烬入你梦的事儿?”
芙颂道:“是。”
梦嫫道:“为何不直接问他?跟他睡了这么多次,都是老熟人了。”
芙颂面颊烧得厉害,哪怕梦嫫说得是事实,但她听上去还是觉得别扭,遂硬气道:“你再口无遮拦,我直接送你去往生桥。”
“别嘛,要不这样,为了公平起见,人家让你入一次他的梦可行?这般一来,他心底有什么秘密,你也全清楚了。”
芙颂本来想问谢烬入她梦的缘由,但被梦嫫的话带偏了:“擅自入他人的梦,是天庭明令禁止的。”
梦嫫道:“好吧,不想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芙颂又改变了主意。
谢烬入了她的梦,这属于州官放火。既然州官放火,难道就不许百姓点灯吗?
为了公平起见,她入他的梦,也不算太过分吧?
芙颂嘱咐梦嫫:“我入他的梦这件事,不许让他本人知晓,明白否?否则,仔细你的皮。”
梦
嫫打包票道:“放心。只是,能否先放人家出来?你把人家困在招魂伞里,人家如何施展计策?”
芙颂摇首道:“不成,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谢烬为何要入我的梦,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才会酌情放你出来。”
虽然被梦嫫带偏了话题,但芙颂最后又掰回了正题。
梦嫫:“……”
梦嫫:“是这样,在十刹海留宿的那一夜,你可记得自己梦魇了的事?”
芙颂对自己梦魇的事有印象:“记得,怎的了?”
梦嫫耐心解释道:“你梦魇过两回,第二回差点醒不来,是谢烬吩咐我潜入你的梦境,找寻破解梦魇的办法。他破解了你的梦魇,你才醒过来。”
芙颂听罢,震愕得道不出话。
她完全不知晓此事。
距离十刹海之旅过去了一个月,要不是梦嫫告诉她,她迄今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这小没良心的,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还对他耿耿于怀,委实是不应该。这件事本来也不该同你说的,谁让你威逼利诱呢?”
芙颂没有说话。
她最近睡觉,的确没有再梦魇了,一直都是睡好觉,做好梦。
这背后的原因,原来是谢烬。
是他破解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梦魇。
“噗通——噗通——”
芙颂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仿佛怀揣着成百上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她想不通,谢烬为何要对自己这样好呢?
又是破解她的梦魇,又是送她名贵的画具。
思绪如被狸猫挠乱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芙颂摇摇头——既然想不通,那就先别想了。
当务之急,就是睡觉!
——
翌日白昼,辰时正刻,朝暾时分。
芙颂比以往迟了一个时辰,来到了不二斋。
春日迟迟,被鎏金日色掩映的寝屋,像个温黄的画框,镶着窗子里一副大画,那澎湃蓬松的绿色竹涛,直直溅染在了窗纱上,把纱帘的边缘都染绿了。
芙颂的眉眼也蘸染了几分绿意,她纵身跃至寝屋之时,却发现寝屋里冷冷清清的,好像一座大冰窖,每一寸空气都渗透着侵肌蚀骨的寒意,就连花笼里爱吵吵嚷嚷的毕方也缩着身子不语。
芙颂逗它,它也不语,暗戳戳示意她去注意庭院的人。
芙颂就往庭院中望去。
一片竹色松涛里,谢烬静静坐在棋盘前,一席苍青色长纱,春风一吹,纱袍猎猎翻飞鼓动,似皎洁月色,如琢如磨。
他手中捻着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芙颂走近前去,发现谢烬的眉眼之间蘸染着一重薄薄的霜色,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呃……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开心的样子。
至于为何不开心,芙颂并不知情。
可能是被加夜班累着了罢?她加夜班也挺不开心的。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进入他的梦境,窥探他的秘密,她又开心了起来。
这种事听着有些不道德,但她用三根手指头起誓,只干一回,下不为例。
她来到谢烬的面前,伸出手捻住他的两侧嘴角,朝上轻轻提了起来,用哄人的气声道:“别不开心啦,快去睡觉觉,好不好?”
似乎哄人的话起了效果,谢烬果真从棋盘处缓缓起身,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芙颂蹦蹦跳跳缀在他的身后。
谢烬用余光撇着身后的女郎倩影,他方才嗅到她身上有卫摧的气息,并且,她比寻常迟来了一个时辰,既如此,她晚来的缘由似乎不言而喻。
谢烬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吃味,生活的锚点落在芙颂身上后,一切的情绪似乎都不受他控制了,喜怒哀乐随着她一举一动而发生细微的变化。
他厌憎这种失控的感觉,但一听到她哄人的软糯话辞,他似乎又没有那么吃味了,眉间的霜色减淡了几许。
她与卫摧碰面了又如何?又不是孤男寡女的相会,他何必因为这种小事扰了心绪?
她对卫摧有没有男女之情,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若是真有,今日也不必来不二斋找他了。
谢烬为芙颂寻到了更合适的解释与理由,心中淤积的霜雪,在春日的暖阳覆照之下一寸一寸消融成水。
他送了礼物给她,不知她喜欢否?
他想看看她的反馈。
但今夜的芙颂变得十分热情,他上了床榻后,她开始主动剥他的衣物,完全一改寻常的淑女形象。
先是宽敞的纱袍,再是严丝合缝的中单,最后余下腰带和一件贴身的雪白里衣……
看她还想继续剥他的腰带,谢烬意外地挑了挑眉——她何时竟成为了小色狼?
他忍俊不禁,牢牢摁住腰带,不让她继续得逞。
芙颂剥不开他的腰带,也不继续勉强了。
梦嫫告诉过她,做梦者穿得越少,越容易做梦。
她依言照做,只是,腰带和里衣是谢烬最后的底线,饶是她想剥,他守住底线不给剥,她也不能不讲武德,心道:“横竖他穿得足够少了,应该会做梦罢?”
剥衣行动到此为止,芙颂舒服地和衣躺下,抻臂搂揽住谢烬的腰肢,把脑袋枕在他的颈窝里。
因是衣物减少,谢烬的睡觉体验与以往都大不相同。
芙颂也穿得很清凉,身上是一件叠襟纱裙,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明晰地感知到她身躯的柔软轮廓。从女郎肌肤弥散出来的莲花香气,跌跌撞撞朝他倾轧惹来,沁入心脾,一发入魂。
烛泪堆叠,窗帘无声地拉了上去,寝屋陷入一片昏晦的光影。
谢烬也阖上了双眼,进入梦乡。
——
“沿着铁索桥一直走,走到铁索桥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拉开门,就能抵达谢烬的梦境世界了……”
大片乳白的雾中,梦嫫化作了一管毛笔,簪在了芙颂的发髻上。梦嫫道:“你什么时候想要离开梦境,就用毛笔画下一扇门,就能离开了。”
芙颂说了声“好”。
梦嫫又道:“还有第二种离开梦境的办法,就是你在梦中死了,你死了,你就会醒。”
芙颂:“……好。”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谢烬的梦境世界,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谢烬的梦境里,会有什么呢?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了铁索桥,推开了门,伴随这一片圣光戛然闪过,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春意盎然的蟠桃酒园,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在此小酌,他们穿着锦绣校服,缓带缥缈,矜贵凛然,烨烨若神人。
那身校服一看就知晓来自九重天的神院,因为普天之下,只有在神院修行的弟子,他们的校服是白色的,袖袍会用金线描摹九重云阙的图纹,象征着尊贵与能力,同时也象征着“厚德载物”。
神院弟子风华正茂的时候,芙颂年岁还非常小,只听莲生宫的师姐们说,能在神院修行的人,都是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要么修为极高,要么家世显赫,非富即贵。三界上下,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神院念书,但神院入读的门槛高如天堑,让无数人望尘莫及。
谢烬的梦境里出现了神院,莫非他畴昔是在神院修行过的弟子?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雅座的客官端酒?”掌管蟠桃酒园的花神推搡了一下芙颂。
芙颂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店小二的衣裳,桃红柳绿的,像个会行走的小花树。
呃……怎么她在谢烬的梦境里,就混成了个店小二呢?
她端着两盏桃花酿,按照吩咐来到了最里端的雅座,“客官,您的酒……”
后半截话被芙颂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她看到了穿着神院校服的谢烬,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个着鹅黄纱衣的女神,腰间佩剑。
芙颂觉
得这位女神非常眼熟,眯着眼细细看,才发现这个女神竟是碧霞元君。
谢烬不仅是神院弟子,似乎还与碧霞元君关系匪浅。
远观上去,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气质相仿,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周遭也有不少神院弟子为之侧目。
芙颂既好奇,又有些莫名的在意,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意什么,索性也不往深处细想了。
她将两碗桃花酿端呈上去后,就猫在角落里看热闹。
“为何不同意成为我的道侣?”碧霞元君挑着黛眉,抱着胳膊发问。
“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烬语气称得上温和,但温和之中又渗透着一抹疏离,“此前我让翊圣、玄武传达过许多次。元君,你是个聪明人,不必钻牛角尖。”
碧霞元君喝了半壶酒,咄咄道:“我可不接受这种理由。放眼整座神院,我是女神群体里修为最高的,能与你匹敌的,只有我。你除了我,还能选谁?”
谢烬滴酒未沾,眼神清明凉薄:“道不同就是不同,与个人修为无关。明白吗?”
芙颂蓦觉地面正在隐隐颤动,整座蟠桃酒园也在小幅度的摇晃——是地动吗?
她往碧霞元君的方向望去,碧霞元君周身泛散着浓烈的白色真气,它们汇聚成了一股撼动天地的力量,辐射方圆一里之外的人和事。
只听花神焦灼道:“我的无上天尊!千万不要让碧霞元君闹情绪,她一闹情绪,蟠桃酒园就守不住了。店小二,愣着作甚,赶紧去让两人结账,别让碧霞元君在这里发作!”
芙颂又被推搡了出去。
她怕碧霞元君生气起来,把她给撕了。
但当下,秉持着“我不入狱谁入狱”的想法,她来到雅座前:“客官好,两盏桃花酿,一共是十二金……”
话未毕,碧霞元君直截了当拿起酒盏,泼向谢烬。
芙颂灵活地躲到一边,这才免受殃及。
谢烬岿然不动,锦绣校服上蘸染了少量瑰丽的酒液,像是雪地绽开了一朵寒梅。
哪怕身处狼狈,他的一行一止仍然沉定澹泊,捏了个清火诀,校服上的酒渍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碧霞元君寒着一张脸:“你不愿意当我的道侣,莫非是有其他人选了?”
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自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要什么东西没有得到过?惟独在谢烬这里碰了冷钉子,真是岂有此理。
这晌,谢烬淡声答:“想多了。”
芙颂感觉地面颤得更厉害了,碧霞元君周遭真气薄发,这一座蟠桃酒园地动山摇,似是随时准备沦为废墟。
诸多神院弟子早已见怪不怪了,极其识趣地离开了酒坊,将空间让给他们发挥。
芙颂也想要逃跑。
哪怕她知晓这是在做梦,但梦的真实程度大大超乎了她的想象。
谢烬的梦境好凶险,她不想待下去了!
她正想拔出发鬓处的毛笔,画一扇门逃之夭夭,却见碧霞元君捣剑出鞘,剑尖直指作势离开的谢烬,“你敢走,信不信我一剑捅你个对穿?”
芙颂吃了一吓,这是传闻之中的做恨文学么,不能相爱就要相捅?
花神在不断地给她使眼色:“拜托你了,劝一劝他们……”
芙颂心软了,只好硬着头皮,又来至碧霞元君面前,抱住她的剑尖:“有事儿好商榷啊,何必打打杀杀——”
“松开!”碧霞元君冷喝一声。
芙颂后怕地松了手,但又马上抱住剑尖。
谢烬淡掀眸睑,眉宇之间尽是厌离之色,恹恹道:“刀剑相向,你不是第一次做了。这也是你我道不同的缘由。”
言讫,谢烬扔下了十二枚金锭,飞升掠出酒坊。
他飞升的那一刻,碧霞元君掠起一剑直直捅了过去。
芙颂看得心惊肉跳,神院的弟子们都是这样的么,一言不合就开打?一点儿也不团结友爱!
她心急火燎地拦在中间:“住手啊碧霞元君,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更乖!”
碧霞元君堪堪收剑:“你一个局外人懂什么?让开!”
芙颂正想说些什么,谢烬不知因为什么缘由,踅返回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芙颂一眼:“不需你多管闲事。”
他对碧霞元君道:“你我也算是同窗一场,劝你收敛锋芒,否则,刚过易折。”
“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芙颂一直处于下风,也莫名有了情绪,“你们吵架归吵架,在花神的蟠桃酒坊闹事,生意都不好了!要闹事就出去闹!”
不知是哪句话激怒了碧霞元君,她道:“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神,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芙颂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一柄亮剑照定她的心口直刺而来!
芙颂生平头一遭尝试到了何谓“被剑捅个对穿”的滋味。
她究竟是招惹了何方神圣,为何来到谢烬的梦境没多久,就惨遭飞来横祸啊?
谢烬眼神一凛,俯身查探芙颂的伤势。
碧霞元君被花神和其他闻讯赶来的神院弟子拦住。
现场乱作一团。
……
芙颂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哪怕知晓自己是在做梦,但被一剑捅着胸口的感觉,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过了不知多久,适才从噩梦之中醒过来。
她惊坐而起,醒来时是在不二斋,后背已被汗水打湿,她率先检查自己的胸口,看看有没有被一剑捅出了个窟窿。
芙颂摸了一遍胸部,确证胸部是平整光滑的,适才大大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进入谢烬的梦境,会发现什么不了的秘密,结果命都没了。
其实芙颂也从他的梦境可以窥探他的过往。
——有个一直想跟他成为道侣的碧霞元君,发起脾气来天崩地裂。
想到碧霞元君,芙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马上从谢烬的床上弹跳起来,离他离得远远的。
这几日是碧霞元君的诞辰日,她绝对不能在谢烬这里蹭觉。
若是被碧霞元君发现了,肯定一剑捅了她。
第27章
四月十八日,碧霞元君诞辰日。
泰山山麓,栖霞郡。
宝马雕车香满路,火树银花不夜天,市井上下,萧鼓爆竹不绝于耳。
“碧霞元君的神轿来了——”
“大家速速避让,给神轿通过——”
市井街衢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攒动如沸的泱泱人潮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芙颂伫立在山腰高处,但见一座华贵装潢的神轿,十八武神齐抬,当街穿过,所过之处,溅起当啷当啷清越的灯铃之声,势若流星飞雨。轿辇四方,皆高悬着精巧的八角花灯,烟色纱帘朦朦胧胧垂下,掩映着轿辇之中的碧霞元君。
芙颂隔着有些距离,看不清碧霞元君的真容,但光是看那笔直如松的身量、流光溢彩的羽衣华服、卓尔不群的气质,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神。
更何况,她在谢烬的梦里也见过她本尊一回,虽然现在大抵记不清她的具体貌容了,但被一剑捅了个对穿这件事,仍然给芙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神轿之后,跟随着一群诵经鸣鼓的袈裟僧人,夹街两侧的百姓纷纷下跪叩首三拜,双手合十,以虔诚之姿,对神轿许下愿望。
“希望今年我孙媳妇能生个男娃娃!”
“祈盼我儿能从边疆早日还家,身体安康!”
“万望我宏昌面馆生意兴隆,大吉利是!”
“望我今年秋闱高中!”
……
许下愿望后,黎民百姓便将提早准备好的一团新鲜花束,高高投掷入神轿之中,神轿上有负责接花的神女侍从。
供奉碧霞元君,不需钱财延续香火,只需花束聊表心意即可。花束也有很细致的分类,向日葵指求功名仕途,金乌花指求财运事业,百合指姻缘健康。许下什么什么类型的愿望,就供奉什么类型的花,这些都有讲究。且外,来日愿望显灵后,务必记得来昭真祠还愿。若知恩不报,碧霞元君会把愿望收回去的。
芙颂受到了氛围渲染,也凑热闹似的,从花贩里买了一束金乌和一束百合。
她不是凡人,没有对功名仕途的追求,但她也贪心,不论是财运事业,还是姻缘健康,她都想要,索性买了两束花。
对神轿祈愿后,芙颂将花束抛掷入了神轿之中。
不知是不是出于她的错觉,花束扔出去后,一道清凌凌的视线从垂坠的纱帘背后远睇而来
,落在她的身上。芙颂回视过去时,那一道视线又不见了,真是奇怪。
芙颂也没有多想,神轿在栖霞郡巡游到哪儿,她就跟随到哪儿。确保诞辰仪式顺利进行,是她今夜的差事,绝不容有误。
巡游到栖霞郡以北的巨鹿县时,有一位货郎正在免费发放各色节庆糖食,诸多稚子纷纷簇拥上前哄抢。
货郎笑道:“不着急不着急,糖食永远都会有的,只要让伯伯摸摸脸蛋儿,就可以领走一袋好吃的糖!”
这是一幕再寻常不过的场景,没有百姓觉得不对劲。
芙颂却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这个货郎乍看之下是个六旬老叟,地上却倒映着一个约莫只有成年人膝盖之高的黑色影子。
每有一个稚童从货郎那儿领取一袋糖,他身上会有一部分金色的元神精气,被货郎吸了去,货郎会露出贪婪且好不餍足的神色。
稚童无所觉察,仍然在高高兴兴地把糖食带回家。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心道:“糟了,是啖精气鬼!”
啖精气鬼是魔神座下六鬼之一,修为比贪鬼更强悍一些,因实际个头苗条纤小,也称为“娃娃鬼”。
与贪鬼一样,啖精气鬼以精气为食,一般来说,心生淫邪之念的男女,才会容易吸引啖精气鬼。但如今,极乐殿对妖魔鬼怪的管控极为严格,啖精气鬼不容易从犯淫邪的男女吸□□气,就走了旁门左道,从孩童处下手了。
孩童的精气更为纯粹,对外人也更不设防,容易被一些廉价糖食骗走了精气。
啖精气鬼吸走了这些孩童的精气,短时间内,孩童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时而久之,他们的气场会紊乱,运气也会变差。
芙颂不知晓这个啖精气鬼是不是泰山三郎派来捣乱的,但她必须阻止这厮继续作恶。
芙颂脚踩祥云飘了下去,那货郎一撞见芙颂,如耗子见着了狸猫,登时驱散了簇拥围前的稚子们,嘻嘻道:“今日的糖食就卖到了这里,改日再来!”
货郎猫着腰,拉着糖车朝着人多的地方疾奔而去。芙颂奋身直追而去,一阵刺骨的寒气扑面袭来,带着一片靡丽的白雾,隐隐约约之中,她看到了一双嗜血的眼,那是货郎的真身。它所经之处,留下了一串嘻嘻的尖利笑声,教人寒颤。
随着声音落下,芙颂穿过了白雾,白雾散尽之时,她人已然追到了货郎跟前,顺出招魂伞,伞叶如银剑,划裂了糖车的车辕。货郎见状大怒,反掌照定芙颂面门袭来。两道身影在被灯花照亮的长夜里迅速交错,难解难分,竟是一路剥开人群,打到了神轿跟前。
货郎似乎有些惧怕那神轿中人,朝着芙颂吐了一口靡丽的雾气,她没个防备,呛了一口,剥开迷雾,它嘻嘻一笑:“抓不着我,你个小瘪三,抓不找我!”
芙颂眼见着它要逃了,有些焦灼,恰在此时,神轿之中纵出一道羽衣倩影,在皎月之间飒然跃下,身影迅如流霞,在无数百姓的头顶上翻飞掠过,伴随着一阵捣剑出鞘之声,真气盈动,雪光飞剑势若惊鸿,将前方窜逃的货郎活生生钉在了地上!
货郎鲜血横流,叫苦不迭,显出丑陋的真身,如芙颂所料那般,是个不足两尺的啖精气鬼。
芙颂掣步上前,捻起了招魂咒,招魂伞碧光大炽,一张天罗地网牢牢罩住啖精气鬼,须臾将它彻底镇服。
“多谢神女相助!”芙颂朝那一道羽衣倩影言谢,心道,碧霞元君身边的神女果真实力不俗,一剑制敌,非同小可。
然而,那一道羽衣倩影朝着芙颂走近之时,芙颂看清了来人的面目,额心一点朱砂,五官充溢着一抹嚣艳的深邃之美,身上是重重纱衣,挂满了玛瑙与翡翠——不是神女侍从,恰是碧霞元君本尊。
不知为何,芙颂蓦觉心口疼了起来,又想起那个被一剑穿心的梦。
她吞咽下一口干沫,忍不住朝后退了几步。
她打量着碧霞元君的同时,碧霞元君亦是在打量着芙颂。她观摩了半晌,忽然上前,很轻很轻地捏了芙颂面具之下的脸蛋:“肉嘟嘟的,像肉夹馍一样可爱,想吃。”
芙颂下意识点了点头,嗯嗯,她也觉得自己很可爱。但转念一想,不对劲啊,碧霞元君为何待她这般亲近了?委实让人惶恐。
芙颂求生欲很强地摇了摇头:“元君殿下,小神叫芙颂,掌事日游之职,也是目前负责您诞辰日的神官。您若是饿了,我已经吩咐谒舍提准备了符合您口味的膳食,巡礼之后,我会安排您前往谒舍下榻。”
碧霞元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吃饭,陪我,芙颂。”
可能平素极少与凡尘俗世打交道,她中原话说得并不那么流畅,一字一句慢慢往外冒,像个羞答答的闺阁少女。似乎想要贿赂芙颂陪她一起吃饭,她还从纱衣上扯下了好几块熠熠生辉的玛瑙石送给她。
这给芙颂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梦境之中的碧霞元君,英姿飒爽,摧枯拉朽,一行一止透着一股子强势,对心仪之人也势在必得,得不到便要杀掉。
现实之中的碧霞元君,虽身手不俗,但待人接物,显得有一些憨憨直直的。
是碧霞元君的伪装?
还是梦境与现实是截然相反的?
这个问题,晚点有空要询问一下梦嫫。
——
巡礼结束,芙颂应邀在谒舍与碧霞元君共用晚膳,这个过程不说愉快,但至少平安顺遂,碧霞元君没有中途忽然拔剑捅她。
席间,神女侍从偷偷告诉芙颂,碧霞元君是第一次邀同性神明共用晚膳。
芙颂有些纳罕,偷偷问,碧霞元君没有同性友人吗?
神女侍从摇摇头道,碧霞元君在神院念书那会儿,一心修行,断情戒爱,全院没有同性神明敢跟她做朋友。
芙颂算是第一个敢与碧霞元君打交道的同性神明。
芙颂也不清楚,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荣幸。
用膳毕,碧霞元君又从纱衣上扯下了一堆宝石翡翠给她,道:“芙颂,委托你,寻一人。”
芙颂惶恐,将这些闪闪发光的宝物推回去,道:“对小神而言,寻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知元君殿下想要找哪个人,姓什么,长相,出身,职业,皆可告知予我。”
碧霞元君从纱袖之中摸出折叠好的纸,递给了芙颂。芙颂摊开一看,纸上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字——谢烬。
她捻纸的手,忍不住紧了一紧,心绪也变得复杂起来。梦境里,谢烬与碧霞元君乃属神院同窗,两人关系匪浅。
碧霞元君道:“谢烬。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芙颂面色如常,问:“能否冒昧问一下,元君殿下为何想寻这个人?”
碧霞元君正色道:“他比我强。我喜欢强,需要挑战。”
芙颂眸心闪动,她盘了一下碧霞元君的话语逻辑,“谢烬比你强,面对比自己强的人,你喜欢挑战他。”
碧霞元君似乎寻到了知音,一连点了点头。
芙颂蓦然松了一口气。
原来,碧霞元君是个慕强之人,在她眼中,人分为两类,一类比自己弱的,一类比自己强的。她只喜欢比自己强的,并且一定要挑战到赢为止。
芙颂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了一口气,总觉得淤积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无形之间卸了下去。
同时,她也对谢烬更加好奇得紧。
谢烬究竟是个什么人,竟是能让碧霞元君为之侧目,念念不忘?
芙颂按住心绪,笑道:“小神刚好认识一位名叫谢烬的人,修为不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叫他此刻来觐见跟殿下,若是他就是殿下要寻找的人,殿下就可以直接跟他切磋,如何?”
碧霞元君给出四字精辟评价:“妙不可言。”
就这样,芙颂
翻出玉简,编辑了一条信息,给谢烬发送了过去。
——
与诸同时,千里之外的白鹤洲书院,不二斋庭院。
风吹过廊檐,地面显出了两道男子身影正在对弈的浅影。
恰是谢烬与卫摧。
今日是祭神节,谢烬本来想去一趟泰山,但卫摧不请自来,提出要同他进行对弈。两人现在的关系十分微妙,亦敌亦友,稍不留神便会擦出猛热的花火。
卫摧来之时,照例要与谢烬谈论一下关于魔神的线索,谈论谈论着,话题就开始往一个人身上引。
卫摧道:“前些日子,见芙颂在百戏坊内收服了梦嫫,而你身上有梦嫫的气息,莫不是她利用梦嫫,入了你的梦?”
谢烬每日都会勤换衣物,叫毕方用新鲜的兰花药草熏染衣物,但绮梦留香很长,无可不免会留下一些痕迹。谢烬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淡声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卫摧纳闷道:“你以前对妖魔鬼怪绝不手下留情,何时也生了恻隐之心?莫不是真的对芙颂动了心?”
谢烬落了黑子,淡掀眼睑:“日子无聊,聊以解颐罢了。”
卫摧淡啧了一声,双手枕在后脑勺:“当真只是解颐吗?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想约她出来玩,但她这一段时日太忙了……”
话未落,卫摧身上的玉简响起了鲤鱼吐泡泡的提示音。
是卫摧专门给芙颂设置了独特的提示音。
卫摧拿起玉简翻看信息,直接跳了起来:“芙颂约我现在去泰山幽会。”
谢烬落子的动作一顿,邃眸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泽:“幽会?”
“她还带了朋友,看来是打算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我走了,谢兄,这一盘棋择日再下。”
卫摧恣肆的俊容上洋溢着独属于少年的意气,他正寻思着要如何将帕子还给芙颂,芙颂竟是主动约她出去了,正好遂了他的意,起身扬长而去。
偌大的庭院一时变得岑寂,端的是针落可闻。
毕方觉得主子在棋盘上久久静坐,容色不虞,想来是因为芙颂的事,但以主子骄傲清冷的秉性,又是不愿意直接承认的。眼下,毕方提议道:“星神殿的星神来报,今日夜观北方天相,发现胃星有异,紫色邪气聚拢,疑似魔神出没,今日恰逢祭神节,主子可要去泰山一带查看一番?”
谢烬容色稍霁,徐徐披衣起身,简淡道:“可。”
——
芙颂本以为赴约的人是谢烬,哪承想,赴约的人竟是卫摧。她大跌眼镜,忙不迭拿起玉简查看聊天记录,不查看不知晓,一查看吓一跳。
她、发、错、人、了!
本该发送给谢烬的信息,发送给了卫摧。
因为卫摧经常给她发信息,占据了聊天界面的第一行,她发信息也就误触了第一行,阴差阳错把信息发送给了卫摧。
芙颂冷汗潸潸,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叫卫摧一人离开也来不及了,她咬紧牙关,心道一声:“卫公子,这一回实在是对不住了!”
她拉着卫摧去了隔壁的武斗场,道:“卫公子,听闻你武艺高强,我的这位友人也是个武痴,想同你切磋一番,不知能否应允?”
卫摧看到那些神女侍从,觉得非常眼熟,他心尖打了个突,道:“你的这位友人莫不是……”
芙颂点了点头:“是的,是碧霞元君。”
卫摧:“……”
神院霸王花怎么会跟芙颂成为了好朋友?
饶是他鲜少与碧霞元君打过照面,也听闻过她的威名。
在百姓心目中,碧霞元君是圣洁慈蔼的泰山娘娘,但在众神心目中,碧霞元君是痴迷修行的战斗狂魔。
当年她挑战昭胤上神一事,闹得三界尽是风雨,所有人都以为碧霞元君对谢烬是爱而不得,才因爱生恨。
只有卫摧才看得清楚,碧霞元君是典型的慕强,她爱慕强悍的对手,以对手为目标,不断朝对手发起挑战,直至战胜对手,她的爱慕才会结束。
碧霞元君的爱慕过于沉重,众神纷纷收敛锋芒,佯作她的手下败将。
在今时的光景之中,卫摧忽然有些后悔赴约了。
但男人在心仪的女子面前都是死要面子的,饶是他生出了畏葸之心,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他不想让芙颂看到他连一个女人都战胜不了。
这晌,安抚好了卫摧,芙颂回到谒舍,对正在擦拭剑身的碧霞元君愧怍道:“很不好意思,元君殿下。前来赴约的人,是谢烬的友人卫公子卫摧,卫公子的修为同样厉害,丝毫不逊于谢烬。若是殿下赢了他,等同于战胜了谢烬。”
“狱神?”碧霞元君将长剑擦拭得极其干净,雪亮的剑身倒映着芙颂的面容。
芙颂有些忐忑。
万一碧霞元君不同意,一剑捅了她,该如何是好?
在长达一刻钟的煎熬等待之中,碧霞元君露出纯真的微笑:“值得一战。”
芙颂舒了一口气。
她延请碧霞元君去了武斗场,并遣散了所有侍卫,阖上了武斗场的门。
不过少时的功夫,一阵极其激烈的刀剑迭鸣之声传来,真气如狂潮般涌动,三不五时就响起男人的告饶声,一众神女听得惊心动魄,不忍卒睹。
芙颂默默在心中为卫摧祈祷。
——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武斗场的战斗仍未歇止。
芙颂一晌佩服碧霞元君精力惊人,一晌喊来同僚顶班,她照常下值。
下值后,芙颂去渔阳酒坊喝酒。
因为上次替胡掌柜教训了泰山三郎,这一回胡掌柜主动免单,芙颂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酒过一巡,芙颂难免觉得寂寞,想联系羲和一起,但她给羲和发了好几天信息,羲和一律没有回复。
这小妮子最近是不是忙得很,近一个月都没有回复她,也没有主动请她喝酒。
芙颂忽然很想找个一起喝酒的人,在玉简上翻了一圈通讯记录,竟是发现没合适的人。
她的指尖最终停顿在谢烬这个名字上。
他是她在凡间找的睡伴,做一生道侣太失真,做蓝颜知己太委屈,用来恋爱约会刚刚好。
芙颂从未主动联系过他,除了睡觉,她与他基本上没什么实质□□流。
明明有了肌肤之亲,但这一段关系就像一碗半生不熟的饭,停留在了一个既尴尬又蒙昧的火候——想往前一步,又深觉不熟,想退后一步,又暗觉矫情。
芙颂很是纠结,在玉简的编辑界面上反复敲下一段字:「一起喝酒吗」。
许是酒意上头,感情胜于理智,让她点击了发送。
等她反应过来后,发现信息真的发送了,而且显示已查收的状态。
她整个人如薄发的火山,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天啊,千万不能让谢烬看到这条信息!
他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白鹤洲书院备课?
他的作息与她同步,她没睡,那他应当也没睡。
她必须赶在他看到这条信息以前,把信息撤回!
芙颂点击撤回,信息果真撤回了。
呼……
好险。
差点就大祸了。
芙颂不清楚的是,谢烬已经看到了这条信息。他抵达渔阳酒坊时,芙颂又把这条信息撤回去了。
谢烬:“……”
就像是棋手忽然悔棋,他等着对方继续落子,对方却迟迟没有出招。
他在酒坊待了一会儿,冲着芙颂的背影望去,她大抵是醉了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歪枕在旁边的酒客的肩膊上。
谢烬眸色一深,阔步走上前去,将芙颂揽了过来,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膊上。
这个宣誓主权的动作,他做的自然而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的吐息清浅地喷薄在他的颈侧,糅合着微晕的酒香,他俯眸下视,她檀红的唇近在咫尺,蘸染了酒液的唇瓣在温黄的烛火映照之下显得格外蛊惑。
谢烬打横将芙颂抱了起来,她顺势枕在了他的胸口前,鬓钗散乱,瀑布般的青丝在他的臂弯处,掀起一阵绵长颤栗的痒。
谢烬喉结一紧,将
她抱回不二斋。临行前,胡掌柜阻拦了他:“慢着,你是芙娘子什么人?”
芙颂是渔阳酒坊的常客,胡掌柜视她为自己的儿女,今次看到一位面生的白衣公子抱走她,他便心生警惕。
要晓得,泰山三郎时常遣人来酒坊外捡尸,很多女子因此遇害,胡掌柜不得不打起十二分警惕。
谢烬心想,他是芙颂的什么人?
说是同床共枕的关系,未免过于荒唐了。
但荒唐归荒唐,存在即是合理。
芙颂忽然在谢烬的胸-膛前打了个酒嗝,她舒服地蹭了蹭,拿谢烬的大袖当被子盖:“好冷……快回家……”
谢烬还没说话,胡掌柜忽然明白了什么,讶异道:“公子该不会是她包养在凡间的小白脸罢?”
这是什么神转折?
谢烬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矢口否认:“不是。”
“别不承认嘛,行业无高低贵贱,最重要是你情我愿。”胡掌柜抻出大掌,在谢烬的肩膊上拍了拍,“这小妮子睡觉质量一直不好,过去总是睡不安稳,失眠的时候常来我这儿喝酒,现在来得次数少了,说明睡眠质量好了。”
胡掌柜意味深长道:“公子,你功不可没啊!”
偏偏这时候,芙颂用脑袋拱蹭着谢烬的胸口,阖眼嘟囔道:“好吵……怎么还不回家洗白白?”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谢烬解释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掌柜道:“小两口,快回去罢~”
众目睽睽之下,谢烬将芙颂抱出了渔阳酒坊。
芙颂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间,听到一道清冷的嗓音咬牙切齿道:“好,我们回家,洗白白。”
第28章
芙颂不知晓自己惹恼了谢烬,谢烬也不知晓为何在处理与芙颂有关的事情时,并没有像处理其他事情那般游刃有余。
他心中存着一团难以言说的怪异情绪,介乎生气与在意之间,也可能是二者的结合体。
谢烬不是一个容易有情绪的人,他对诸事诸物总是保持着一份客观审视的距离,只有保持一份距离,他才能以一种抽离的姿态保持清醒与理智。
至少过去几万年的修行都是如此,以慎独之心出世,心不为情役。
但这数月以来,他离芙颂好像离得太近了,超出寻常男女该有的距离。
开始对她与卫摧的交游感到在意,对她喝酒喝得枕在外人身上感到在意,对她的一举一动感到在意……酒坊掌柜误会他与芙颂的关系,他并不如何芥蒂,恰恰相反,他倒是希望酒坊掌柜误会,只有误会了,才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和她栓在一起。
残月皎洁如水,洋洋洒洒铺满了庭院。
谢烬将芙颂先安置在暖榻上,吩咐毕方去准备热水。
毕方瞅见主子身上满是酒渍,顿时不敢多看,连忙去濯室准备热水了。
谢烬褪下蘸满了酒气的外袍,毕方又回来了一趟,递呈上了一份信札,道:“主子,半个时辰前,祝融峰来信。”
祝融当前在深山隐居,从不使用玉简与外界保持联系,所以,谢烬一直跟他用书信保持联络。
谢烬手持信札,心道:“应该是师傅查阅螣蛇枷的破解之法有眉目了。”
他打算安顿好芙颂洗漱睡下,再去看信。
谢烬打算将信札拢藏入袖子,哪承想,信札却被一只纤纤素手夺了去。
谢烬眸色一黯,看向始作俑者,温声道:“信还给我,芙颂。”
芙颂摇了摇头,把信札背在身后,一步一步靠后。
月色照落在她的双眸,卧蚕之下的墨色莲纹闪烁着狡黠的光泽,她醉了之后,像是一只耍坏的小狐狸,骨子里的造作和坏全释放了出来。或许她潜意识里认定眼前的男人不会对她如何,她才有了任性妄为的理由。
芙颂拿起信札作势往外跑,谢烬阔步上前,拦腰抱她往榻子上一放,芙颂双手开始挠他,挠得谢烬胳膊上尽是粉扑扑的抓痕。他牙关紧了一紧,大开大阖撑在她的身体上侧,将她不安分的两只手固定于头顶上方。
芙颂见双手惨遭禁锢,仍不罢休,双腿卯足一口劲儿踹他,想从他怀里挣脱。谢烬不得不用双膝压住芙颂的脚踝。
他忙着制服她,也就忘记了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主子,热水准备好了……”
毕方看到屏风上两道干起架干得很激烈的人影,尊禀着“非礼勿视”的原则退了出去。
芙颂见挣脱不开谢烬,忽然不动了。
谢烬以为她学会安分了,淡声命令:“把信交出来。”
芙颂眨了眨黑津津的眼,道:“公子摁住了我的手,我如何交?”
谢烬自然不可能中计,若是松了她的手,她必定会用指甲挠他。
他用一只手箍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空闲的手开始搜她的右侧袖囊——她惯来喜欢将很多东西都藏在这个地方,他熟烂于心。
果然,谢烬俯身搜寻时,搜到了信札,正要取,翛忽之间,他的嘴唇倾轧下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如春夜里的蝴蝶偷吻了月亮,蜻蜓点水,如梦似幻。
芙颂忽然偷吻了他,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刻。
谢烬如入定了似的,僵住了动作,停驻在原处。
唇齿之间,皆是她甜糯的酒香,甚至,她还用小舌恶作剧似的舔了他的唇瓣一下。
等谢烬反应过来的时候,芙颂从他怀里想要溜走:“你的嘴唇好凉,一点儿也不好亲,不亲了。”
谢烬看着她瓷白的面颊、濡红的檀唇,忽然不是很想就轻易这般放过她了。
她夺了他的信,还偷亲她,哪有撩了一半就跑的道理?
那一抹濡红就像是蛊毒,他中了蛊一般,心里冒出一个近乎谵妄的念头:“再亲一次。再亲一次。”
这一刻,谢烬意识到妄念的存在,及时制止了住。
谢烬压着芙颂的双手手背处,苍青色的青筋筋络狰突,根根突起,沿着手臂一路延伸入袖裾深邃处。
就算是要亲她,也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刻。
他不会跟意识不清醒的酒鬼接吻。
谢烬把芙颂扛了起来,去了濯室,淡声道:“洗白白。”
话一出口,他才恍然,自己本该吩咐她濯身,但语言系统受了她的感染,诉诸言语时便变了个调性。
一片乳白的雾气蒸热了芙颂的双颊,她如鲛人一般灵活地率先钻入浴桶,又从水汽冒出一个湿绒绒的脑袋:“你不跟我一起洗白白吗?”
女郎的眉眸被热水濯洗地发亮,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小钩子,吊住了观者的视线。
谢烬撇开视线,沉默地把芙颂的小脑袋掰过去,捋开袖裾——帮她濯洗头发。
都说梦境与现实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但他觉得芙颂的胆子从没变小过,对他也从未设防。
谢烬道:“往后莫要轻易对人说这样的话。”
芙颂似乎被他洗头发洗得很舒服,温驯地靠在浴桶前:“为何呀?羲和跟我说,共同洗白白有助于更好的睡觉。”
谢烬一板一眼:“共浴是恋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我们现在不算恋侣吗?”
女郎的发丝雍容地穿过谢烬的指缝,他绞了绞她柔软细腻的发丝,正色道:“不算。”
芙颂不解:“你不喜欢我吗?”
谢烬的喉结上下升降一下,哑声问:“对你而言,何谓喜欢?”
芙颂许久未答,似乎是在浴桶里睡着了。
谢烬也不指望她能回答,她喝醉了,说出口的答案未必是深思熟虑过的。
讵料,一刻钟后,芙颂掰着手指头,答:“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恨不得时刻和对方黏在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亲密的事,又容易患得患失,担心对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总想向对方身上觅寻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证据。”
谢烬眸色一黯,没有停下搅弄她头发的动作,“这些话,又是谁教给你的?”
“你管是谁教我的。”芙颂将头发从谢烬的
掌心间捋回去,转过水漉漉的身子,凑到谢烬面前,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咧嘴道:“看,你满眼都是我,你还给我濯洗头发了,你还纵容我一直在你身边蹭睡——”
在谢烬沉黯似水的注视之下,芙颂书箧地趴在浴桶边缘,歪着脑袋打量他:“谢烬,你就是喜欢我!”
女郎糯糯软软一席话,俨同撒娇。
谢烬无声地笑了笑,笃定道:“是不是春神教你说得这些话?像小孩儿装大人说话。”
芙颂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她又如何?她是我人生的启蒙导师,是我的世面,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谢烬是有些好奇了,极乐殿与万象宫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芙颂身为日游神,为何会与春神成为闺友?
谢烬是这样想,也是这般问的。
芙颂眼神蓦地变得遥远起来,话辞如春日里融化的汩汩溪水,不断冒着热气泡:“我有点路痴,第一次当日游神,点卯时就走错地方了,把万象宫成为了极乐殿,还煞有介事地坐在了羲和的工位上。羲和发现了后,丝毫不芥蒂,她手把手教我看星象,极乐殿在西方,她让我顺着奎宿星走,走到西边的尽头就找到了极乐殿。”
“打自那时起,我们就认识了起来。我是个有些温吞且被动的人,羲和则不然,她很自来熟,开朗且豁达,她总是带着我玩,她教我画凡间时兴的小山眉,教我喝酒,教我如何带薪摸鱼。遇到那些给我使绊子的神职人员,羲和亲自去干架,让对方天天跟我带早膳并道歉……跟她待在一起后,我才发现,人生是旷野,而不是轨道,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我过得可开心了。”
说着说着,芙颂发现偌大的濯室内,只剩下自己的声音,谢烬没有回应,她掬起一小撮热水,泼到他身上:“别光顾着挖掘我,我也想听你说,你有朋友嘛?”
谢烬被她掬起的水泼湿了衣襟,也不恼。他将干燥的换洗衣物从屏风上拿了进来,淡声道:“以前有过。”
芙颂欠兮兮地问:“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有过’?”
“他死了有好几万年了。”
“……”
芙颂心里也敏锐,知晓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不敢继续说话了,想了想,又说:“节哀。”
她说着,忍不住看向谢烬。
男人面色淡沉,丝毫看不出难过与波澜:“生老病死是三界常态,不所谓节哀不节哀。”
话落,他的脸左右两侧忽然被狠狠捏了一下。
芙颂像是揉面团似的,揉着着他的颊腮。
谢烬:“……?”
芙颂满眼惑色:“十分光滑的脸,没皱纹,也没胡子,怎的说话语气跟一把年纪的老神仙似的……公子,你究竟多少岁呀?”
听到“一把年纪”四个字时,谢烬被气笑了,他忽然想起在芙颂的梦境里,她喊他叔叔,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觉得他是个年长者。
也是,比起九千岁的她,他多了四万余岁的年轮,怎么不算年长了?
谢烬今夜耐心格外足,不答反问:“猜猜看。三次机会。”
芙颂来劲了,阖眼寻思了一阵:“一万岁?”
谢烬摇头。
芙颂又猜:“一万五千岁?”
谢烬仍然摇头。
芙颂郁闷了,怎么老是猜都猜不中,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两腮鼓鼓:“公子,给个提示!”
谢烬本不想给提示的,但看到她懊恼的样子又觉得忍俊不禁,好脾气地在她掌心腹地写下了两个数字:“在这两个数字之间。”
芙颂感受一抹温热的火焰在掌腹之间游弋,分别是四与六。
她悟了,瞠目结舌道:“公子,五万岁了?——我猜对了吗?”
谢烬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捧掬起芙颂的脸,眸色潦烈与极具张力:“你今夜喝了酒,会记得今夜所有的对话吗?”
芙颂道:“你希望我忘记,那我会忘记。羲和可以作证,有一回我们俩都喝醉了,玩击壤,人数不够,她把七个前任都叫来一起玩,还让他们给我表演倒立……事后,她命令我忘记此事,我就说我早不记得了。”
看着女郎喋喋不休的那一张濡红的檀唇,谢烬忽然又很想亲她了。
但到底将这种心旌摇曳的念头克制住了。
芙颂的发丝绞干后,他替她把头发盘了起来,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包子髻。
芙颂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谢烬也刚巧看到了她左腰后面的螣蛇纹路。
在温黄烛火的掩映之下,螣蛇仿佛被渡了一口邪灵之气,在她的腰肢上游弋了起来,分外魅惑夺目。
谢烬心想,必须尽快找师傅寻到螣蛇枷的破解之法。
芙颂穿好衣物时,腕子上的佛珠意外滑落在地,谢烬拣起来,重新穿戴在她的手腕上:“佛珠很重要,必须时刻戴着。”
芙颂不懂为什么要时刻戴着佛珠,但看着男人一脸严肃,还是如言照做。
两人一前一后从濯室内出来,谢烬一抬眼,就望见了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翊圣真君。
他以最快的身法,拉起屏风将芙颂挡住。
然后,面不改色地踱步出了濯室:“何事?”
翊圣真君来,毕方怎的也不提前通传一下。
翊圣真君道:“我是来替卫摧传话的,他快被碧霞元君打残了,要你过去救命。”
第29章
谢烬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原来,芙颂约卫摧去泰山山麓,是给碧霞元君当沙包的,不是什么幽会。甫思及此,心中那余剩的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了。
谢烬淡淡道:“卫摧乃属武神,碧霞元君对他造成的那些伤害,委实不算什么。辛苦翊圣真君了,早些歇息罢。”
翊圣真君看了一眼外头亮晃晃的曙色,天大亮,公鸡都打鸣了,谈何休息?
但因为是谢烬不怒自威的吩咐,翊圣真君也不敢违抗,当下就退出去了。
等寝屋内恢复安谧后,谢烬又回到屏风内,看着芙颂慵懒打了个哈欠,一双水淋淋的眸正望着他,催促道:“好困,我们可以睡觉了吗?”
她说话时的语气自然而然,丝毫没有觉得这句“我们”,有任何不妥之处。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嗓音也哑了一度:“人走了,可以睡觉了。”
芙颂正欲走,忽然之间,寝屋之外又传来一阵人声,是玄武真君的声音:“关于十刹海事件的工作报告写好了,请谢教谕过目。”
“……”谢烬抚了抚额心,一个月前吩咐下去的任务,玄武真君现在才做好,不过这也不能归咎于他,玄武真君本体是一只大绿毛龟,除了杀敌战斗,他做其他事本也是缓慢的。
谢烬将芙颂掖了回去,掖回自己身前,隔着屏风淡淡道:“放桌案上,待会儿我会看。早些歇息罢。”
玄武真君将工作报告放在了桌案上,很快就离去了。
芙颂被一只温热结实的臂膀摁在怀里,她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仰起脑袋看着他,道:“公子,你是不是很忙呀?”
谢烬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道:“虽忙,但睡觉的时间是有的。”
芙颂两只手伸进了谢烬的袖带里,谢烬觉得她的双手有些凉,心想可能是刚刚洗完澡的缘由,遂用大掌捂着她的手,略施火咒,芙颂的手慢慢就暖和了起来。
芙颂垂着眼,又打了个哈欠。
谢烬见她是真的困了,安抚道:“好了,去睡觉罢——”
“徒儿!”
寝屋之外兀自又传了一阵人声,竟是师祖祝融的声音。
谢烬从未觉得这一日如此漫长难熬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恭谨的口吻道:“徒弟阅信后,会给师祖回信。师祖早些歇息罢。”
芙颂曳了曳他的袖口:“公子,师祖千里迢迢找你,还是出去见一见罢。”
软香在怀,谢烬现在不是很见人,他道:“不必担心。师祖应是用传声术想问我是否收到了信,我待会儿阅了信后,自会回禀他。”
至于这个“待会儿”是多久,就不确定了。
哪承想,寝屋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谢烬用最最快的身法,从衣橱取出用宽实的外氅,将芙颂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榻子上,再拉屏风将芙颂遮住:“先待在此处,一会儿我回来。”
芙颂困得睁不开眸,但不抱谢烬她睡不着,用鼻音挤出了一声“嗯”。
谢烬披衣起身,离开屏风,来到寝屋。
朝暾时分,凉风习习,祝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间挂着一只大鱼篓,笑盈盈地看着谢烬,道:“本来是送了信的,但顾念着好久未下山来看你,今次特地下了山一趟——徒儿,你的脖颈上,怎么会有一道唇印?”
谢烬心下凛然,许是方才将芙颂掖入怀里,她的嘴唇贴在了他的身上所留下的。
谢烬摸出帕子,正欲擦拭,对照过镜鉴后,他的脖颈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唇印。
祝融方才是在诈他。
师徒二人相互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之中暗流涌动。
祝融嘿嘿笑道:“那个小妮子可是被你藏在屋里?”
谢烬揉了揉后颈,淡声道:“不在。”
祝融道:“徒儿,你知不知晓,你有个习惯,你一扯谎,就会下意识揉后颈。”
谢烬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不揉了,垂下手。
所谓“知子莫如父”,正是此理。祝融将谢烬视作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十分了解他的。
谢烬思及芙颂可能还没有睡下,遂袖手画了一道结界,这样她就听不到他与师祖的对话了。
祝融也不开玩笑了,自顾自的寻了个位置坐下,正色道:“破解螣蛇枷的方子,我已经写在了信札之中,另外,有一桩事体,老夫需要亲自提醒你。”
谢烬去吩咐毕方沏茶,端上了茶后,他道:“师祖请讲。”
祝融也不卖关子,径直了当道:“都怪老夫抱孙心切,一心撮合你与那个小妮子,老夫去寻斗姆问了关于小妮子的身世底细,才发现她的身世并不普通。她虽是由斗姆收留生长在莲生宫,但真正的出身来自归墟。”
顿了顿,祝融又道:“魔神之所以从归墟之中出逃,有一部分缘由是,他的女儿不见了,他正在找她的女儿。”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天底下,怎么会如此巧合之事?
他朝屏风处凝睇了一眼,又拢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晦暗不明,道:“师祖是怀疑,芙颂是魔神之女?”
如果她是魔神之女,那么她左腰后的螣蛇枷,似乎就有了解释。
“有这个可能,但并不完全确定。”祝融一晌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徒儿啊,若日游神真是魔神之女,那她会是一个非常好的饵——能引魔神现身。”
谢烬微微皱眉:“师祖是想用她的性命,换取天下太平?”
祝融问:“你不愿?”
谢烬摇了摇头:“她是无辜的,徒儿不会让她牵涉入魔神这一宗案子里。退一万步而言,她究竟是不是魔神之女,有待考察与商榷。”
祝融听罢,忽而朗声长笑,道:“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弟子,对事不对人。”
祝融交代完了事情,又调笑了几句:“有时间,带小妮子上山吃饭啊,老夫做大鱼给你们吃。”
祝融道毕,很快就化作了一道青烟,消隐在了日色之中。
谢烬在原地静默了许久。
关于芙颂的身世,此前在进入她的梦境之时,谢烬就生出过一些猜测了,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实的。
直至今朝,听到了祝融所提供的一些消息与线索,更加进一步坐实了他的猜测。
谢烬解除结界,拉开屏风,本想试探芙颂是否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如果她听到了,他需要消除她这一部分的记忆。
但拉开屏风后,谢烬发现,芙颂缩在他的大氅里,歪着脑袋睡着了,岑寂的空气里只余下一片绵软的吐息声。
他轻唤了她数声,她一律没有响应。
谢烬心道,她大抵是没听到的了。
他打横抱起她,往床榻上走去,安顿好她后,他才去桌案前,查看信札。
——
入夜,芙颂睡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不二斋的床榻上,枕边空无一人,身上盖着谢烬盖过的衾被。
她怎的会睡在不二斋?
她不、不是在酒坊喝醉了么?
难道是自己喝醉了,就按照惯性,回到不二斋睡觉了吧?
芙颂自己给自己解释——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芙颂今夜照旧点卯上值。
祭神节会持续三个夜晚,今天是第二个夜晚,泰山山麓处的市井街坊照旧热闹非凡,沿街皆是表演百戏的艺人,有表演舞狮的,有表演火壶的,有表演英歌舞的……凡所有与,无所不有。
芙颂整顿过一番秩序,像啖精气鬼那样的小鬼再没有出现祸害人,市井之中普遍一片太平光景。
她巡守了一整夜,照旧是无事发生。下值前,芙颂忍不住对招魂伞内的梦嫫说:“你不是说,魔神会在祭神节出现么?怎么还没有动静?”
梦嫫道:“快了,下值半个时辰后。”
梦嫫从未用如此笃定的口吻说话,芙颂本来不想听他掰扯,但延迟下值半个时辰后,她又不会少一块儿肉,那就索性再等一等罢。
半个时辰后。
芙颂的玉简传来了异况,是碧霞元君给她发送的信息:“栖霞郡一带,出现了稚子,有许多。他们朝着泰山以西的一座烟湖走去。”
芙颂听罢,连忙下凡查探情状。
卯时了,天却还未亮,夜色还极其漫长,街衢之上出现了许多年幼的稚子,从各自的家门口出来,穿着贴身的寝衣,面容含笑,赤着双足,如傀儡一般,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慢慢地朝着西边巨大的湖泊走去。
空气之中还蔓延着一支诡异的摇篮曲,没有歌词,但曲律极其蛊惑,若是定力不足的路人,也会被这一首摇篮曲所催眠,跟那些稚子一样,变成傀儡,朝着西方走去。
芙颂下凡后,就是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随着时间的消逝,稚子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芙颂试图设下结界或是催动其他法术,阻拦稚子们继续前进,打破摇篮曲的魔力,但诡谲地是,她的法术竟是毫无作用,甚至是,她觉得摇篮曲格外耳熟,是一种刻入记忆之中的熟稔,好像……她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碧霞元君适时赶到,发现芙颂的面色不太对劲,道:“可要紧?这里先交给我。”
芙颂摇了摇首,道了一声“无碍”,她一晌跟碧霞元君一起阻止稚子们前行,一晌在思忖,为什么这些稚子会深夜出行?
她忽然想起了前夜,啖精气鬼给许多稚子分发了糖食,稚子们之所以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说不定是与吃了糖食有关?
她对稚子们说:“醒醒!醒醒!醒醒——”
这些稚子们仿佛听不到她说话似的,仍然面含微笑,在朝西边的烟湖走去。
“芙颂,看湖边。”碧霞元君的嗓音变得严肃起来。
芙颂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波涛水声,湖畔之上徐徐升起了一头巨大的金毛兽,高越两丈,背后生着两双形似蝙蝠的羽翼,身形如马,身上覆满了鳞片与鬣毛。
竟是是凶兽“犼”,被关押在归墟里的四大上古凶兽。
“来罢,各位小朋友,到犼叔叔的怀里来,犼叔叔会带你们到没有烦恼与痛苦的极乐世界,那里没有大人,也没有束缚,会有很多很多的糖食!”
一道尖刻的嗓音从犼的脑袋上传了下来,芙颂循声望去,是一群小巧的啖精气鬼。
犼匍匐在湖畔前,张开血盆大口,稚子们排成一条齐整的队伍,争先恐后地往犼的大口之中纵跳。
她必须阻止犼!
碧霞元君对她摇摇头:“你独自一人,无法对付犼和小鬼。我对付它,你救那些孩子。”
不等芙颂反应,碧霞元君捣剑出鞘,剑身泛散金光,照定犼直
击而去。
但犼面前是一堆无辜的稚子,碧霞元君有所忌惮,不敢出招太快。
芙颂径直跑到犼的大口前,以己身作盾,阻拦稚子们前进。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一首摇篮曲的魔力更加强悍,往芙颂的脑袋直直撞击过去,她感觉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一股极具催眠的力道,让她跟随着稚子们一起,往犼的大口之中走去……
情急之下,芙颂咬破了舌尖,齿腔之间尽是血腥气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但清醒的同时,她蓦觉左腰后的螣蛇枷变得无比滚烫,仿佛要灼穿了她!
这时候,被关押于招魂伞的梦嫫道:“要不要放人家出来,人家可以帮你搬救兵呢,诸如昭胤上神。”
第30章
芙颂让梦嫫去搬救兵了,那一首摇篮曲仍然萦绕在她的脑海之中,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犼忽然闭上了血盆大口,她与一众孩子被吞并了进去,在血盆大口即将阖上那一刹,碧霞元君一剑卡在他齿关,也跟着纵身入内。
“元君殿下,您怎的也进来了?”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祭神节还未过去,她的职责之一就是守护碧霞元君的安危,但碧霞元君竟是也跟着进入犼的肚子里。来日要如何与夜游神交代呢?夜游神获悉此情后,肯定要训斥她办事不力的。
碧霞元君道:“你对我,可是许下了祈愿?”
“啊?”芙颂没有反应过来。
“若你死了,你的愿望,我又如何能帮你实现?”
芙颂这才反应过来,祭神节的头日,她拿了两束花投掷入碧霞元君的神轿之中——原来,碧霞元君听到了她的愿望啊。
看到碧霞元君这般处惊不变的态度,芙颂也随之冷静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被犼吞入了肚子里,也不全是坏事,她活了九千年,还从未进入过谁的肚子里呢。
整个胃囊忽然震动了起来,想来是犼正在振翅高空飞行。
它要把她们带到何处去?
芙颂想起方才那一群啖精气鬼说,这些孩子身上有纯粹的精气,都会化作魔神的食物,既如此,犼极可能会将她们带到魔神的领地中去。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摇篮曲消失了,那些被吞入肚子里的稚子们,忽然从被催眠的氛围之中过来,稚嫩的面容之上尽是迷惘,眼睛里尽是大大的问号,有个胆大的稚子问:“我们这是在哪里呀?”
碧霞元君道:“在犼的肚子里。”
芙颂追补了一句:“元君显灵了,带大家在犼的肚子里一日游呢。”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稚子们睁着大眼睛,使劲儿望着两位衣着打扮皆是不俗的女子,有些胆大的,摸了摸碧霞元君的佩剑和剑穗,还戳了戳芙颂的面具,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真神显灵,好奇得紧,问了许多关于神明的问题。
芙颂和碧霞元君逐一耐心解答。
原本恐慌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胃囊里的环境很黑暗,芙颂从袖裾里摸出了一盏莲灯,温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一片黑暗的区域,也照亮了每个稚子的面庞,那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庞,既天真又纯粹。
夜谈会持续到很晚,芙颂估摸着天都快大亮了,很多稚子困了,相继睡了过去。
碧霞元君画了一道结实的结界,严严实实地圈住了他们,避免他们中途从胃囊滑入消化肠道里,不过,犼应该也不敢擅自把这些食物消化了,毕竟稚子们都是魔神的食物。
“魔神为何将稚子做为头等食粮,你可知道?”
一片岑寂之中,碧霞元君忽然开了腔。
芙颂忖了一忖,凝声问道:“稚子也是赤子,赤子之心,是人间世最稀缺的东西,最稀缺的东西,也是最能提升修为的宝物。”
碧霞元君点了点螓首,道:“稚子们许下的愿望,是没有功利心的,他们不求财,不求姻缘,不求功名,更不求权,他们求什么?他们所求是善,是利他,是日常生活之中的小确幸。但他们变成大人后,心境变了,愿望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啖精气鬼们如今为何不愿意吸大人的精气了,只因大人的精气杂质多,毒物也多,它们吸了会腹泻。”
芙颂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她又不笑了:“这样说来,我也长成了大人,许下的愿望也是很庸俗的。”
人就是这样的,越长大,就会被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吃掉,利欲熏心钻霸占了这具身体,变作了看起来像人的怪物。
碧霞元君摇了摇头,道:“方才进入犼的肚子前,你可是也听到了摇篮曲?”
芙颂:“是,听到了。一听,我觉得身体就不受控制了,甚至头疼欲裂。”
“怀有赤子心的人,才会听到摇篮曲。我,是听不到的。”碧霞元君道。
芙颂愕讶,道:“我私以为,元君殿下是一位极其纯粹的人,一心修道,悲悯众生。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了,我过去做梦,还梦到过你。”
“梦到我?”
不知是不是出于芙颂的错觉,碧霞元君的耳根竟是肉眼可见地赪红起来,她不自在地俯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柄,又抬眼看向芙颂,“梦到我什么了?”
芙颂回溯了一下梦境的内容,掐了头,去了尾,道:“准确来说,是梦到了殿下与昭胤上神,你想请昭胤上神做自己的道侣。我那时还小,还磕过你们俩,画了你们俩的同人画。”
“……”
芙颂觉察到碧霞元君的脸色不太对劲,她连忙道:“不好意思,如果这个梦境冒犯到了殿下,那我撤回。您当我没有说过好了。”
“哈哈哈……”碧霞元君先是严肃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来,“不是,你做的事,好可爱啊。”
啊?
碧霞元君没有生气?
在芙颂微微怔住的注视之下,碧霞元君一本正经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对那个清高冷淡的同窗,只有战友情。我虽慕强,但欣赏与喜欢二者,我还是清楚的。”
顿了顿,碧霞元君且道:“你见过昭胤上神吗?”
芙颂摇了摇头:“上次在玉虚宫召开讨伐魔神的大会时,本来可以见到的,但上神殿下未至,来的是翊圣真君。”
“这就是昭胤上神行事的风格了,他不喜开会,也不喜形式主义,”碧霞元君吐槽起来,“天帝召开过很多次晨会,他都是让翊圣真君代为参加。”
正说间,胃囊空间又剧烈震动了起来,犼似乎正在朝下低空飞行,到河泊里呷了一口寒水,寒水如洪荒一般汹涌地肆虐而入,寒气在胃囊之中凝冻成霜,空间一下子变得极其寒冷,堪比天寒地冻。
芙颂与碧霞元君皆是神职人员,不会受到寒气的影响,但稚子们则不然。
碧霞元君给稚子们所造的结界也受到了恶劣的影响,冰霜渐渐侵入结界,朝着稚子们侵袭而去,眼看要将他们凝冻成冰坨!
芙颂见状不妙,从袖囊之中摸出了一盏昙莲,以招魂伞为刀,一刀划破昙莲的底部,她取了腕间的佛珠,取出一颗,以腕间血作药引,滴洒在佛珠之上,佛珠绽放出了炽烈的昧火,芙颂将此簇昧火纵入昙莲的莲蕊之中,昙莲演变为了一枝金光动荡的火莲。
芙颂翻了一个双结莲花印,默念:“火德轮转,千莲化盾。急急敕令,去——”
咒言诵毕,火莲骤急扩增,将稚子们护于莲甲之中,那些冰霜触及了到莲身周遭,即刻化为了一滩水渍。
碧霞元君的视线落在了芙颂手腕的佛珠上,眼神一凝,她道:“这一串佛珠,有些眼熟——”
偏巧这时,一些冰霜并不善罢甘休,化作
一头头狰狞的冰兽,照定芙颂面门劲袭而至!
碧霞元君拢回思绪,见芙颂正在施咒庇护稚子,无暇脱身,遂捣剑出鞘,与冰兽们速速交战起来。
一只冰兽战力虽弱,但万千只冰兽集结成群,共同对上碧霞元君的长剑,她就有些力有不逮了。
芙颂见状,道:“元君殿下,我来助你!”
恰在此时。
“当啷——当啷——当啷——你的天下第一好师兄来查岗啦——”
乱战之中,不是谁的玉简忽然响了起来。
芙颂听到后半句,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玉简响了起来。
新玉简是夜游神给她的,除了能够自动添加已经结识过的人,还添加了一个传声匣功能,就是能够与对方实时传声说话,这种方式有些耗损灵石,芙颂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一般不会使用。夜游神灵石多,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他竟是还偷偷设置了来电显示的提示铃声,整个胃囊里都回荡着“你的天下第一好师兄来查岗啦”,敌友双方所有人都看着她,芙颂被盯得如芒在背,冷汗潸潸。
真是岂有此理!
芙颂一晌守着火莲、应付四窜而来的冰兽,一晌手忙脚乱地从袖裾里翻出玉简:“师、师兄,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晚点再打过来……”
“这个时间点,你都下值了,有何不方便?”
夜游神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但很快觉察到了不对劲,“你那边怎么吵吵嚷嚷的,莫不会又偷偷去喝酒了?亏你师兄我,还给你带了一堆好吃的宵夜……”
芙颂一阵无名火起,冲着玉简低吼:“我马上要变成犼的宵夜了,哪还有心情吃你的宵夜!”
玉简那端静默了起来,夜游神的语气马上严肃:“你现在在何处?”
“在犼的肚子里!”
“……”夜游神匪夷所思,凝神问,“犼不是在归墟里被关押着么,怎么会跑到泰山栖霞郡?”
“此事说来话长,师兄要么来救我,要么就挂掉玉简!”
“别挂玉简,师兄我定个位——”
“啪”的一声,芙颂未留神,便是被冰兽偷袭了!
它朝着她的手吐了一口寒冰,玉简凝冻成霜冰,滑落在地面上,胃囊的囊壁极其光滑,成了冰坨的玉简滑落到了胃管的深处,夜游神的声音也随之冻结。
芙颂一刀劈开冰兽,要去取回玉简,但她一离开,成千上万的冰兽就朝着火莲啃咬而去!
芙颂必须守住火莲,火莲里都是稚子们,他们千万不能有事。
碧霞元君砍杀了了绝大部分的冰兽,眼见着那些冰兽欺软怕硬似的转而朝芙颂进宫,碧霞元君默念了一个万剑诀,无数寒光剑影照定冰兽的面门劈削而去,一阵惨嚎声起,冰兽们化作一盘水渍。
不知是不是胃囊里的战斗过于激烈了,犼在飞行的过程之中觉得腹痛,竟是停止了飞行,稍作整顿与休息。
芙颂计上心头,想到了一个逃跑的办法,她取出一根羽毛,沿着胃管朝上爬行,来到了犼的鼻中隔,仔细地挠了挠。
“哈秋——”犼忽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打喷嚏时,他血口大张,一缕鎏金的日色偏略地斜射了进来,恰是朝暾的光泽。
她有办法了!
芙颂返回胃囊,先是缩小了火莲,交给了碧霞元君:“稚子们都在火莲之中,烦请元君殿下保管。待会儿,我这样……这样……等这样了以后,碧霞元君可以带着火莲再这样……这样就能——”
芙颂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开溜的动作。
她有意说得很小声,唯恐隔墙有耳,被犼或是啖精气鬼听到。
碧霞元君道:“那你如何溜?”
芙颂挺了挺胸:“我吩咐梦嫫搬救兵了,你们溜了后,肯定有人来救渡我。放心好啦。”
然而,事实上,梦嫫并未去搬救兵,他被放出去后,又去百戏坊里醉生梦死了——压根儿改不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八个字。
吸得烂醉后,又欠了掌柜的烟钱,梦嫫醉醺醺地翻开神识,找人帮他付讫烟钱。
芙颂已经被犼吃了,不能再找她了。
那……
就找昭胤上神好了。
他肯定会愿意帮他付烟钱,嘻嘻嘻。
——
谢烬收到梦嫫的消息之时,正在药王谷抓药,祝融给的药方里,有一半的药材是药王谷供有的,他清点好药材,存放入乾坤袋之中。
离开药王谷时,他看到一家糖食铺子,正在卖热乎乎的糖炒板栗,他注视着被炒得黄澄澄的板栗,鬼使神差地,心道冒出了一个暖融融的念头——芙颂一定很喜欢吃。
他上前买了两斤。
铺子的掌柜纳罕道:“公子买这么多啊,买给夫人吃的么?”
谢烬眸色一黯,本想解释,又觉得无甚所谓,将错就错地淡嗯了一声。
板栗刚打包好,他就接到了梦嫫的消息。按照惯例,他是绝不可能理会对方的,但今日兴致好得很,他也就偶尔搭理一下。
梦嫫开口石破天惊:“谢公子,人家在百戏坊欠了一些烟钱,能否帮人家付讫?”
一抹恹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宇,正想掐断识海的联系,梦嫫急道:“先别忙着掐断,芙颂被魔神的鹰犬抓走啦,谢公子难道……不想知晓一些关于她的下落么?”
谢烬动作微微一滞。
这三日是祭神节,芙颂一直在栖霞郡一带巡夜,碧霞元君亦是跟她同在一处。
谢烬按住思绪,先用玉简的传音匣功能联络芙颂,奈何,竟是一直联络不上。
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谢烬转身疾走,糖食铺子的掌柜见男人走了,又纳罕又急:“哎!糖炒栗子打包好了,公子您不要了么?哎——”
但很快地,掌柜亲眼撞见白衣公子召唤来一只头通体赤羽的巨大火鸟,他卓立于火鸟的背上,仙袍邈邈,在云层之间游弋穿梭,很快消失不见。
掌柜讷讷道:“莫非是撞见了活神仙了不成?”
……
雪白的穹顶之上,苍生化作浩淼的版图匍匐在大地之上,无数飞云擦着谢烬的袖袍而朝后方倒退,晌午的日光由东方的山脉往西慢慢偏移。
谢烬一晌吩咐毕方载他去栖霞郡,一晌肃声问:“谁抓了她?”
梦嫫幽幽笑着:“不帮人家付讫酒钱,人家如何将线索卖给你?一分钱一分货呀。”
谢烬深吸了一口气,吩咐毕方掉头去百戏坊。
一刻钟后,百戏坊。
谢烬扔了一块银锭,百戏坊掌柜放人。
梦嫫怕谢烬发火,趁着他发作前,如实道:“抓走芙颂的人,是犼,还有一帮啖精气鬼。”
谢烬面色凝沉,眸底添了一重霜霾。
啖精气鬼是六鬼之一,不足为惧,犼则不同,乃属魔神座下的左护法,上古凶兽,属冰,狠戾暴食,战力堪比饕餮。
当年为了封印它,是祝融出山与火德真君共同联手,大战七日七夜,才将其镇压于归墟之中。
如今犼重现于世,与魔神逃脱不了干系。
犼奉魔神之命,抓走了芙颂。
如果芙颂真是魔神之女,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她若不是呢?
谢烬阖拢眼眸,思及自己将佛珠戴在了芙颂身上,这一串佛珠也相当于定位之器,佛珠在她的身上,他用精神识海搜寻她的位置,一定能够搜寻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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