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一夜,芙颂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
梦见了在莲生宫修习的那些年,被弟子们嘲辱,被大师兄戏耍,被关押于地下禁闭室,仿佛孑然一身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夜路。
当她以为这一段夜路注定是没有尽头的时候,潦烈的火光灼穿了一重黑暗,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掖住了她的手,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由着这一股力量导引着,走着走着,她好像撞入了一个温实的怀里,被对方深深地拥住了,拥住她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她就被泰山三郎喋喋不休的声音吵醒了。
“谢兄,有扈从跟小爷说,那位害小爷平白挨了棍棒的戏伎,就藏于你的厢房周遭,不知方便不方便让小爷带人进屋搜寻?”
谢烬嗓音沉淡:“还请三郎体谅,屋内略有些凌乱,不便开门,”
“谢兄与小爷也算是酒肉之交,既是朋友,又何必见外?若谢兄屋中无人,那算是小爷的过错,小爷即刻砍了那个扈从的脑袋,给谢兄请罪。”
“刹海寺乃禅门重地,刹海神最忌讳杀生见血,三郎谨言慎行为宜。”
“……谢兄所言在理,倒教小爷我理亏了呢。”
泰山三郎咬牙切齿。昨夜有个幸存下来的贪鬼苟延残喘回来跟他禀命,说贪鬼们本来要吸尽那个戏伎的阳气了,结果中途被谢烬杀了。
他觉得谢烬不是等闲之辈,原本想要刻意拉拢,归于泰山党派,但昨夜他竟把他煞费苦心培养的贪鬼杀了。偏偏泰山三郎不能质询他,谢烬明面上是江南书院的教谕,背地里则是镇妖司的掌门,杀贪鬼就是职责所在,他不能贸然开罪于这位人物。
退一步而言,他若是质询了谢烬,那岂不是反向坐实自己想要杀害那位戏伎了么?
泰山三郎还没蠢笨到那种境地。
这晌,芙颂从梦中完全醒转,发现自己枕在谢烬的膝面上,身上罩着他的衾被,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照落而下,钩织了一道天然而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危险
与不安都隔绝在了外,让人格外安心。
她在昏暗的曙色里睁了睁眼眸,听到泰山三郎的嗓音沉郁起来:“这个戏伎还蓄意接近卫摧,随卫摧一同上了小爷的楼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居心。在小爷的地盘上,小爷就要保证楼船每位客人的安危。是以,今日谢兄的厢房,小爷——搜、定、了!”
芙颂心间打了个突,这还强买强卖上了?
万一真的被泰山三郎发现自己在白衣谪仙的屋中……会不会牵累到他?
不行,她得马上离开。
芙颂意欲起身,肩膊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摁了回去,她的脑袋重新枕在谢烬的膝面。男人粗粝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摁在她后颈处的肌肤,掀起了一片麻麻的悸颤触感。因是贴得太紧密了,近在咫尺间,他身上的香气熨在了她的肌肤上,烘托出了几丝温暖的旖-旎。
芙颂呆呆地瞠住双眸,心律怦然,不可置信地偏眸望去,从她的位置只能望见谢烬冷峻的下颔,还有淡抿的薄唇,他正慵懒地靠在枕褥前温书,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
……他是觉察到了她的存在,还是没有?
“小爷重申最后一遍,打开厢房大门。”泰山三郎命令道。
谢烬淡声:“三郎委实是为难我了。”
“谢兄屋内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泰山三郎道,“难不成是——”
伴随着一阵粗暴的推门声和错乱的闯入声,随着声音越逼越近,芙颂的心脏庶几是提到了嗓子眼儿——慢着,为何有一股烤肉的馥郁香味?
“主子,硕鼠肉烤好了,要用孜然还是豆瓣酱?”
泰山三郎一进门,就完全傻眼了。只见寝屋的屏风外,摆着一架烤炉,炉上摆着碳架,碳架上摆着十余只烤好的脆皮硕鼠,毕方左右手各捻着一管粗头紫毫椽笔,马不停蹄地往硕鼠身上涂抹酱料。
泰山三郎目瞪口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烤熟的硕鼠,正是他的贪鬼们!
“用豆瓣酱罢,没那么上火。”谢烬回过头,对泰山三郎解释,“昨夜隔壁好像惹了鼠灾,毕方捉硕鼠去了,忙活了一夜,现在好不容易吃上饭。”
泰山三郎面色发白,嘴唇颤抖:“你、你们——”
谢烬淡笑:“三郎可用过了早食?若是方便,可一同用膳。”
泰山三郎只觉腹中一片翻江倒海,跑出去吐了好一阵,饶是想要搜屋,但看到那贪鬼们的尸体被折辱至此,他便觉得惶恐,不论如何都迈不动腿了。
这一个回合的交锋里,泰山三郎落入下风,他气急败坏但也不能在谢烬面前表现出来,只阴恻恻地另起话灶:“外面是雷雨天气,为了安全起见,小爷停了航船,楼船上的一切宾客谁也不能离岛,这两日,谢兄就好生在刹海寺休憩,另外……”
泰山三郎意味深长道:“祝谢兄夜里玩得开心。”
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泰山三郎挥了挥折扇离开了。
芙颂心有余悸地起身,这一回白衣谪仙没再用手掌压着她,任由她离开了。
芙颂飘出支摘窗外,外头果真是霾云密布,远方隐隐有闷雷滚动,十刹海被浓厚的雨雾包裹,空气里弥散着清郁的雨腥气息,想来不一会儿就会有暴雨落下。
海面风起云涌,三不五时便会掀起狂烈的啸风,岛上的各处津渡都停船了,不少男女宾客怨声载道,但东道主是泰山三郎,他不发船,他们也不能直接将怨气诉诸出来,只能原路返回至厢房里休憩。
惶恐不安的氛围,萦绕在刹海寺内外,这一座寺岛,似乎沦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芙颂思及雷雨天气是雷神、风神和雨师在管,若能联络上他们,暂缓十刹海的天气,指不定就能让宾客们安全离岛。
芙颂从袖囊里摸出传声纸鸟,试图联系。
今日的传声纸鸟病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芙颂让它飞出去,它鼓了鼓翅膀朝雨幕飞了几下,不知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中途坠落在湿泞的雨地里。芙颂疾行上前,行到了某处地方,她能觉知到结界的存在,如磐石一般结实,难怪传声纸鸟无法飞出去,原来是撞在了结界上。
芙颂想方设法破除结界,竟是徒劳无功,看来设一道结界的人,修为远在她之上。
会是谁呢?是卫摧吗?
不太可能,卫摧性情不拘一格,但秉性纯良,没必要做出这等恶事。
泰山三郎为何要将所有宾客都困在刹海寺岛?
以及,他祝谢烬晚上玩得愉快,又是何意?
芙颂无法联络上雷神雨师他们,只好回到东厢房时,白衣谪仙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外出办事。
只有毕方一个人在啃硕鼠肉,啃得全神贯注。
芙颂看着这些硕鼠肉,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些硕鼠哪里是寻常的耗子,分明就是修炼成精的贪鬼!
寻常人怎么可能以贪鬼为食?除非……
芙颂行到毕方面前,试探性问道:“你,是红鹦鹉的人间体?”
毕方淡淡地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的样子,见芙颂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硕鼠肉,就拿了一串给她,道:“要吃吗?”
芙颂不假思索地摇首谢拒,继续问道:“这些贪鬼从何而来?”
毕方一晌慢慢品味,一晌道:“是主人从你的袖裾里搜罗出来的。”
他心直口快,一时忘了遮掩,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又心虚找补道:“呃不对,是马蹄金主动从你的袖裾里跑出来的,被主子发现后,原形毕露了。”
当然,找补也没什么用处了。
芙颂不傻,恰恰相反,她足够敏锐与细腻,毕方交代了两个很重要的线索。
其一,泰山三郎那日塞给她的马蹄金,都是贪鬼的化身。泰山三郎疑心她的身份,已对她生出了杀心。
其二,白衣谪仙能够看到她。
第二个线索让芙颂怔在原地许久。
毕方是修为很高的火系瑞兽,它的主人想必也是修为很高的,既如此——她寻常所捏的隐身诀对他是没有用处的。
过去的一些动作,亦是有迹可循。
诸如她的衣裳流苏与他的衣物盘筘绞在了一起,他正衣冠之时,她的流苏正好就从他身上松开了。
诸如她总爱抢被子,他秉守君子仪礼,不与她相争。
诸如她在濯室差点跌倒,他趁手扶稳了她。
诸如她藏在他的马车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会吩咐毕方调转车头去洲桥夜市,买来一堆好吃的甜食,她偷吃了许多,他知情但也佯作看不见。
白衣谪仙能够看得见她,自始至终。
身为神职人员,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芙颂羞窘得足趾可以抠出十座极乐殿,听见自己并不算平静的声音,“谢公子有这样高的修为,应该不是在白鹤洲书院当一位教谕这般简单罢?他到底是什么人?”
虽是凡人之身,却可与妖魔鬼怪打交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毕方为难道:“主子有秘密任务在身,我需守口如瓶。女公子实在好奇,可直接问主子。”
芙颂摇头摇得比纺车还快:“我知晓他能看见我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他知晓!否则,否则,我就抓你去做绝育,让你娶不到漂亮鸟鸟。”
毕方嚼肉的动作一滞,无语凝噎:“……女公子要讲武德。”
他见芙颂要外出,下意识问道:“女公子今夜戍时会来吗?”
芙颂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她脑子有些热,脸也是烫的,整个人近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厢房,逃得远远的。
刹海寺岛就这么大,她也逃不到哪里去,也怕遇上泰山三郎,与他正面交锋。
跌跌撞撞到了傍夕,她在东岸海角一座大礁石下方发现了一艘倒扣的木舟,木舟下方传来求救的声音:“有神吗?救命呐!”
声音居然听着还有些熟稔……
芙颂将木舟掀开来,从木舟底下爬出来了两道灰不溜秋的身影,一黑一白,恰是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见到了芙颂,如遇到了救命稻草,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日游神,终算找到你了!”
芙颂将把它们从大腿上扒拉下来,但它们搂得太紧了,她只好作罢,纳罕道:“你俩不是在归墟扫厕所吗?”
白无常吐着舌头,指着黑无常道:“这厮不小心把尿壶
跟泰山府君的酒壶弄混了,泰山府君喝了尿味酒,觉得心情好喝多了,又把咱俩调回岗了。”
芙颂讶然,这也行啊,这位泰山府君的品味果真不一般。
她道:“你们怎会来刹海寺岛,又是如何穿过结界?”
黑无常道:“这个说来话长,先长话短说吧。有个叫梦嫫的魅兽不愿往生,半日前从归墟逃到了刹海寺,我们奉命前来缉捕,却被梦嫫一尾打翻了木舟。幸好是你前来相救,要不然咱俩只能餐风露宿了。”
梦嫫?
芙颂拿出生死簿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更新了最新的收割亡魂的名单,梦嫫赫然在列。
她对这头魅兽有些印象,似熊非熊,似虎非虎,拥有象鼻、犀目和虎足,它是专门吃掉噩梦的瑞兽,也能纺织美好的梦境,庇护凡人梦境平安。
黑白无常道:“驯服拥有不良执念的亡魂,日游神你最有一套,今夜梦嫫出现时,咱俩就全靠你了!”
芙颂推脱不得,心道:“既如此,那晚上就没法子回去睡觉了。”
——
入夜,戍时初刻,大雨婆娑敲撞支摘窗,窗外的刺桐树纷纷倾斜着腰杆子。
谢烬已经就寝了,他焚好了香,在床榻上卧躺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那一道熟稔的身影出现。
他抬眸朝着窗外望去,外面还下着大雨。
候了一个时辰后,等不来那人,他披衣起身,外出寻人。
出了厢房,却是意外看到了芙颂。
她进了斜对角的西厢房。
那是卫摧栖住的地方。
琉璃般的雨光映照在谢烬的脸上,衬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平添了几丝罕见的沉郁。
“还真是一只,”他寥寥然地扯扯唇角,冷呵了一声,“小白眼狼儿。”
——
一个时辰前。
按照芙颂对梦嫫的了解,它通常在子夜与丑时之间出没,此一时间段恰好是人进入深睡眠的黄金期,元神与识神统一归位,不论阳气还是精气皆处于鼎盛期,梦嫫必不会错过这个黄金期。
芙颂守在东厢房与西厢房之间的十字长廊外的假山洞内,假山洞既能避雨,又居于高处,观测位置极佳,加之檐下错落有致地挂了七角佛灯,有谁去往东西两座厢房,便是一览无余了。
黑白无常舟车劳顿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撇下她去刹海寺的堂厨找斋饭去了,芙颂潜伏得久,不免也有些饿,吩咐它们俩带一只窝窝团回来。
芙颂等宵夜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这俩哼哈二将,怀疑它们是不是吃饱喝足睡在大米缸里了,正腹诽间,东厢房外的转廊处有一道粉黛色的魅影,倏忽一飘而过,伴随着一串银铃般诡异的笑音,在晦暗不明的雨光渲染之下,教人毛骨悚然。
芙颂心神一凛,奋起直追。为了不免打草惊蛇,她捏了隐身诀,一路尾随粉黛魅影来到东厢房尽头的一座寝屋外,它化作一缕蛇状的细烟从窗门的罅隙处袅袅钻了进去。
“啊……啊唔……呃……呼……”
不过少时的光景,一阵年青男子的沙哑呻-吟,从屋中缓缓流淌而出。
芙颂饶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当下闻到这种诡异的声音,双颊便痉挛起来,疑心梦嫫开始对凡人下手了!
她在纸糊的缁门上戳开一个小漏洞,往寝屋内凝望去。
只见一个手执长杆玉骨烟斗的男人,妖娆地叠着双腿,倚靠在睡梦者的枕边,正慵懒地吞云吐雾。
梦嫫外罩一席宽大的蛾纹粉色云帛,内衬是银鼠灰织金襦裙,媚眼如丝,红唇如焰。缭乱的雨光薄薄地镀在他雄雌莫辩的脸庞上,一半暗一半亮,一半杀伐,一半妖冶。
屋内萦绕着一股糜烂的气息,睡梦者的吟声、汗液、体味搅混在一起,动情的味道从大汗淋漓的身体里蒸出来,闷厚的热腥的酸重的,它们一边如罗网般包裹着睡梦者,一边往男人的烟斗里钻进去。
梦嫫食指挑起烟斗,阖眸吸得很是沉醉,发出一阵幸福的喟叹,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芙颂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梦嫫在蛊惑睡梦者,让对方持续耽溺于春梦之中,做春梦会消耗元神、败耗精气,他则靠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精气为食物。
等梦嫫吃饱喝足,睡梦者怕是会在梦里暴毙在床榻上!
必须先马上叫醒这位睡梦者!
时局刻不容缓,芙颂当即推门而入,疾步奔到床榻前,使劲儿摇晃睡梦者:“醒醒,快醒醒!”
梦嫫见到芙颂冒然冲进来扰事,也丝毫不意外,一根手指抵在唇珠上,笑道提醒:“嘘,不要叫醒一个正在做春梦的人,越是叫他,他反而越不愿醒了。”
芙颂摇晃了睡梦者好一会儿,睡梦者果真是睡得死死的,面色潮红,吟哦不断,那汗津津的手甚至还想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入梦境深渊。
芙颂蹙了蹙眉,化掌为刀,不偏不倚劈中了睡梦者后颈处的风池穴。
空气之中撞入一阵闷钝声,睡梦者的身躯僵硬了一刹,彻底昏了过去,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亦是戛然而止。
好事遭扰,梦嫫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笑起来,歪头细细打量着芙颂,道:“你从方才一直就追着人家呢,莫不是发春了,也想做春梦?”
“黑白无常本来要收你去往生桥,但你逃了。”芙颂揉了揉手腕,正色地抬眸望他,无视他的调侃,直奔主题,“梦嫫,你为何要逃?”
“我为何逃?”
他重复了一句,悬挂在耳珠上的紫色耳铛当啷作响,朝着芙颂勾了勾手,用蛊惑意味的气声道,“靠过来,我告诉你答案。”
芙颂寻思着梦嫫没有攻击性,想来不会突然伤害她,她就谨慎地行前了一步。
梦嫫不满意,勾了勾细指:“还是太远了,凑近一些。”
芙颂再行前一步,他摇摇头,低声道:“再凑近点……”
芙颂差不多是行到了近在咫尺处,真的不能再往前,再往前就要贴向他了。
她等着梦嫫的答案,梦嫫把玩着烟斗,忽然凑到她面前,优雅地吐了一口乳白色的浓烟。
“咳咳咳……”
温热的浓烟喷薄在芙颂的脸上,呛得她脸都红了,她委实是大意了,梦嫫用浓烟戏弄她!
好不容易拨开浓烟,眼前哪里还有梦嫫的身影?那一串银铃般的笑音飘到了廊外,仿佛在故意诱她去追。
芙颂翻出厢房,一晌随声直追,一晌思忖道:“黑白无常去了堂厨一趟,怎的这般久还未回来?以梦嫫这般多智近妖的性子,光我一个人,怕是难以收服。”
她又不好先去堂厨找人,就怕找人的空当儿,梦嫫又对第二位睡梦者下手。
芙颂不知晓地是,黑白无常去堂厨寻吃食之时,就被梦嫫偷袭了,两人如今正在米缸里抱着彼此做着春秋大梦。
情急之下,她从背后顺出招魂伞,伞面分化成了万千璧色飞鸟,扑棱棱锁定梦嫫直扑而去,梦嫫挥起烟斗与这些飞鸟缠斗起来,碧光与粉光两厢激撞在一起,周遭雨雾震荡出一片片悬空的涟漪。
眼看着碧光愈发炽盛,眼看要吞没粉光,梦嫫唇角处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芙颂觉察到,遂道:“我不欲伤你。若有任何执念,都可以跟我说,而不是平白伤害无辜的凡人。”
梦嫫翘了翘眼睛,浅笑出声:“是那位孤寡了上万年、爱装清冷不搭理人的上神教你这样说话的么?”
芙颂没听明白:“什么?”
梦嫫淡啧了声:“年纪轻轻也才九千岁,口气却一把年纪,有事没事将公道挂嘴上,我私以为——你跟他睡过了呢。”
芙颂:“……???”
这厮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为何她一句都听不明白?
思及正事,先是泰山三郎封锁刹海寺岛,紧接着梦嫫就逃亡到了岛上,她不认为两件事是偶然发生的,心中已有一些猜测,凝声问道:“你之所以不愿往生,可是有什么命脉掌握在泰山三郎手上,让你不得不效命于他?”
话落,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梦嫫笑意减淡了几许,眸底泛散着一抹撩人的红光,身后延伸出一条粗约合抱的巨型长尾,照定芙
颂的方向急袭而来!
芙颂堪堪掠身避闪,梦嫫的尾巴击中了她身后的楠轴月门,月门顷刻之间化作了齑粉,烟尘滚滚糅入濡湿的雨雾里,足见其尾力之劲悍。
梦嫫弯了弯眉眼,道:“我们玩捉迷藏,如何?”
“天亮前,找到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舔了舔嘴唇,呷了一口烟:“否则,明夜这个时间点,我就吸干你的精气。”
不等芙颂反应,梦嫫在雨色里优雅转身,身影消失在了西厢房的长廊上。
芙颂没想料这一头魅兽的玩兴这么大,难应付的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亡魂都不一样,事情有些棘手了。
她并不想玩游戏,但梦嫫强行邀她入局,她不玩也得玩。
万千璧色飞鸟重新汇成一柄招魂伞,伞面上出现了大片濡湿粘稠的血渍,血顺着伞骨一路流淌,滴答在了地面上,想来是梦嫫身上的。他在与她交战时,受了伤,伤势还不轻,在短时间内也跑不远。
芙颂循着血渍追了许久,血渍最终消失在了西厢房的第三处寝屋,梦嫫极可能藏身于此。
芙颂左顾右盼了一番,四遭无人,没有埋伏,正欲潜入调查,哪承想,寝屋的门这时由内朝外打开,一道熟稔的人影出现在芙颂的眼前。
她眼前晃过一阵嘹亮的雪片刀光,裹挟着沉重的杀气径直涌了过来,她信手抽出招魂伞,以伞为盾,堪堪抵挡住这一招!
“怎的夜夜有阿魔阿鬼上门找不痛快,若有冤要诉,自请去刑部敲鼓,莫挨老子,老子还有一万三千多份案宗还没看完——”
寒刃被雨水濯洗得发亮剔透,明晰地倒映着她清秀婉约的眉眼,执刃的男人瞅到这一番光景,很快拢刃收势。
那人看了芙颂一眼,微微讶然,原本冷戾的嗓音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怎么是你,羲和姑娘?”
卫摧那一双狐狸眼渗入一丝月泽,带着弑意与不耐的俊朗面容,也跟着蘸染了一抹晕色:“身上有没有大碍?”
芙颂也稍稍怔住,心道:“这狱神是学过脸谱戏吗,是如何做到无缝换脸的?”
她快速将招魂伞收回背后,摇摇头聊表无碍,淡然道:“卫公子,巧遇。”
这句巧遇,芙颂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巧什么遇,都子夜了,谁家未出阁的姑娘会来敲陌生郎君的门啊!
她不方便直言自己是来擒捉梦嫫的,只好指着地面上的血渍借题发挥:“夜半难眠,出来散心,发现卫公子的房门出现了血渍,疑心有人潜入,正想叩门想询。今刻看到卫公子了无恙碍的,那我就放心了。”
卫摧偏开视线,用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面颊:“让羲和姑娘挂心了。我天生是百鬼不侵的体质,任何妖魔鬼怪见了我,都要绕道走,说起来,这两夜的确不太平,我护送羲和姑娘回厢房吧。”
卫摧彬彬有礼做个请姿。
芙颂惦念着藏在卫摧屋中的梦嫫,就这样打道回府可不是她的风格,脑海里飘过羲和教授的御男术,她灵机一动,计上心头,活学活用道:“我不习惯一个人夜里待着,多个人多了份热闹,今夜能待在卫公子处吗?”
——进了屋,指不定就能发现梦嫫的行踪。
哪知,卫摧听此话,耳根都熟红了,道:“这进展也太快了……羲和姑娘,果真与寻常的女子不一样。”
芙颂一看他就是想多了,但也无暇纠正,笑道:“卫公子方便吗?”
“方、方便的!”卫摧侧过身,像一头温驯的大尾巴狐狸,乖乖让出一条道,“厢房里到处都是案宗,怕是有些凌乱,让羲和姑娘见笑了。”
芙颂步入屋中,屋中果真是……有些凌乱。
榻子、茶几、地上,都堆满了厚厚的案宗,案宗数量无可估算,涵盖了凡间大大小小的案子,足见狱神确乎非常忙碌。
卫摧一边把案宗收起来,一边收拾出一张干净的杌凳让她坐,并沏了一盏茶递给她。
芙颂言谢接过了茶盏,不知为何,她想起了白衣谪仙,他有严重的洁癖,不论是在不二斋,还是在馆舍、厢房,他都会将屋中一切物事安排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他连身体都是香香的。
不对,她想到哪里去了。
找到梦嫫才是正经事儿!
她借参观之机,不着痕迹地查了床底、屏风内外、梁上等处,甚至连厕室都寻过了,都没有发现梦嫫的踪迹。
她暗中遣了几些招魂鸟散落在屋宇各处,仔细感知梦嫫的气息,也感知不到任何。
难道说,厢房门口的血渍是障眼法,梦嫫根本不在卫摧的屋内?
若是梦嫫故意用卫摧来拖住她,去侵袭其他睡梦者,那可就遭了。
芙颂喝完了茶,象征性与卫摧客套了几句,就寻思着找借口离开。
卫摧看着灯下的女郎,秾纤清丽,掩藏在袖中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鼓起勇气道:“对了,羲和姑娘,我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
很不应景地,厢房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芙颂暗中立刻握住了招魂伞,会不会是梦嫫?
卫摧发现她有些警惕,安抚道:“莫怕,若真是鬼怪生事,我就空手撕了它。”
芙颂没法子相信梦嫫被撕成两半的样子,她感知了一下屋外的来客的气息,并不是梦嫫。
没来由松了一口气,温声笑道:“也许不是什么鬼怪,是有人来找卫公子也不一定。
芙颂先躲在屏风后,寻思着要不要趁卫摧去开门就溜之大吉。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启门声,卫摧开了门,竟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人——
“怎么是你?”
芙颂透过屏风的罅隙,也看到了这位来客,吓得冷汗潸潸。
白衣谪仙为何来寻卫摧?
谢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膊处不存在的尘埃,淡笑:“今夜良辰,思及与卫兄还有半盘棋未下完,乘兴来谒,卫兄方便否?”
毕方抱着棋盘静候旁侧。
卫摧想着佳人在内,想着自己还未道出的话,不由觉得对方有些碍眼了,遂道:“怕是不太方便,屋内凌乱……”
“方便?那就好。”
谢烬错开卫摧,负手在背,自然而然地步入屋中,毕方也亦步亦趋入内。
卫摧:“……?”
他急急追回:“谢兄不要进去!”
羲和还在里面!
——
谢烬甫一入了厢房,便瞥到了屏风一角的霓裳纤影。
她又缩起脑袋装鹌鹑了,当他没有发现她在藏么?
谢烬不着痕迹地拢回视线,吩咐毕方摆好棋盘、复原了白昼对弈时的棋局。
他顺势坐在芙颂坐过的位置,看到茶案上摆放着两杯白釉青瓷质地的茶盏,其中靠他最近的这一只茶盏,杯壁内侧上蘸染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淡淡的,在昏黄朦胧的烛火覆照下,显得格外蒙昧。
谢烬眸色黯了一黯,想起此前在去往馆舍的马车上,芙颂吃饱了后,偷偷喝了一盏他泡过的安神茶,那茶盏上也浅浅留下了一抹唇印,但她注意到了又小心翼翼地擦拭掉。如今,她在卫摧这里喝茶,倒是不设防。
甫思及此,他面色的情绪淡到毫无波澜,捋袖抻腕,执起茶盏,就着唇印的位置,不疾不徐地浅抿了一小口。
卫摧见状,作势阻止:“这杯其实是……”
但到底迟了一步,谢烬已经饮酌了小半盏,无声地抿掉那一抹唇印,淡笑道:“卫兄沏得一手茶,茶香果真浓郁。”
卫摧:“……”
老子都差把“逐客令”三个字挂脸上了,你看老子像想给你泡茶的样子吗?
他看了一眼静候在屏风背后的纤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但在谢烬面前不好直接表明出来。他坐在棋案的对面,道:“你不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么,怎么有空寻我对弈?”
“忙中偷得半日闲罢了。”谢烬执起黑子,似笑非笑,“卫兄也不遑多让,忙中不忘锻炼茶艺。”
卫摧不懂
谢烬为何揪着“茶艺”二字不放,低声问道:“竹简上的线索查清楚了?”
“只查到了线头。不急。”
“你不急,老子着急啊!”卫摧心中喝道。
谢烬是个明眼人,焉会读不懂卫摧的心思?他故作关切道:“卫兄很急吗?”
卫摧深吸了一口气,客套道:“不着急。”
“那就好,漫漫长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卫摧咬牙切齿地笑:“……好。”
他袖侧下的拳头都硬了,觉得谢烬是故意来搅局的,但一时半会儿就寻不出具体的证据,只好被动地陪他对弈了。
——
各怀心思的两个男人,对弈对了多久,芙颂就在屏风后面躲了多久。
她本来打算从支摘窗逃走的,但谢烬对弈途中说有一些冷,吩咐毕方去将支摘窗关上了。
如今毕方就守在支摘窗处,变相是堵住了她的逃生出口。
芙颂心中急得上蹿下跳,墙隅处的更漏滴答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滴答在她的心口上。
天就快亮了,梦嫫留给她的时间委实不多了,她必须快点找到他才行。
“看不出来啊,你如此丝滑地融入了这一段危险的三角关系。”
芙颂打算去找别的出口,翛忽之间,一串沙哑的低笑从她的身后传来,竟是梦嫫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身后是一座衣橱,揭开橱门,梦嫫就慵懒地倚在衣服堆里,还是那一副吞云吐雾的样子。
芙颂顾忌屏风外有两个大男人在对弈,不好举动过大,匪夷所思道:“你怎的躲在衣柜里?”
“你不让人家吸活人的精气,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只好来寻一些纯阳体质的,吸食他们衣物上残留的精气。要不然,人家真要沦为饿死鬼了。”
芙颂皮笑肉不笑:“你的命数本来就要终结,也不差这一口饭——唔,好痛,干嘛打我头。”
梦嫫用长杆烟斗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芙颂的脑门:“人家比你长两万岁,好歹也算是你长辈,说话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芙颂自动无视了这句话,顺出招魂伞,锐利的一面抵在对方的喉口处,端起架子道:“别撮科打哄。天还未亮,找到你了,我算是赢了游戏。跟我走罢。”
梦嫫搁下烟斗,怂了怂肩,作投降状:“前庭有两位大人物,后屋有火兽蹲守,你如何带我出去,遁地么?”
这是个好问题。
芙颂环顾四遭,的确没有合适的逃生出口,黑白无常又不在身边,只她一人,带走这么大只的梦嫫,显然是有些难度的——那就暂先将他收纳在招魂伞里罢,免得他又四处窜逃。
芙颂心中默念了一串收魂咒,伞面如夜莲一般徐缓撑开,一道绿色薄光如巨大罗网,严严实实包裹住了梦嫫,一下子将他整个人拽入伞中。
芙颂顺势阖住招魂伞,摁下封锁带,伞内另有一道巨大的储物空间,容下梦嫫这种近乎三万年的魅兽,绰绰有余。
收服了梦嫫后,她不忘朝屏风外斜睇一眼,两个男人还在对弈,似乎对得很起劲,丝毫没有要收局的意思。
唉,现在她只能等天亮了,天亮后,他们肯定会散的。
芙颂索性盘膝打坐,闭目养神。她也不指望自己能够睡着了,身体养成了一种习惯,没跟白衣谪仙贴贴,她就睡不着。
不过,她感到很奇怪,今夜白衣谪仙居然也睡不着,来寻卫摧对弈,两人似乎还是旧相识,叙话之间如同旧友。
卫摧是九重天上的狱神,不论在凡间还是在天庭颇有名望与声誉,能够与他交游的对象,定然也是活跃于九重天的大人物。
照此推断,白衣谪仙的身份不简单。
回溯起他能够看到自己,自己一直在他枕边蹭觉,芙颂便羞耻起来。这也是她今夜不愿回去睡觉的缘由之一,她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蹭觉。
继续蹭吧,会不会脸皮太厚了?
若不继续蹭,这么完美无瑕的睡伴,又该从何处觅寻?
这晌,梦嫫被收入了招魂伞,仍然不安分:“天还没亮呢,聊聊天好不好?”
芙颂拢回的思绪,知道他是什么调性,装作没听到。
“别装睡了,没睡伴在,你定是睡不着。”
芙颂心尖打了个突,讶然地望了招魂伞一眼,梦嫫是会读心术吗,为何将她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都说了,人家可是梦嫫,掌管三界生灵的睡眠与梦境,每一个人的睡眠质量,我一看便知。”
梦嫫语气趋于意味深长,“你呐,失眠了九千年,近一段时日好不容易睡着了,但昨夜梦魇了,是也不是?”
竟是都被他说中了。
芙颂不免有些意外。过去以来,她一直觉得睡眠与梦境是很玄乎的存在,没有规律,不可掌控,但梦嫫的出现,头一回动摇了她的信念。
芙颂道:“你想聊什么?”
梦嫫语气变得十分暧昧:“不若聊一聊饮食男女之间的……比较露骨的,那种话题。”
“……”芙颂就知道他满腹坏水且没安好心。
只听他继续道:“明夜记得戍时回去睡觉,最好要小鸟依人依偎在睡伴怀里,越黏糊越好,像个柔弱无骨的八爪鱼一样。”
呃,这真的有些露骨了。
芙颂忖了忖,道:“没解决你之前,我不会回去。”
梦嫫有些着急:“必须回去睡觉!”
他的嗓音比较尖细,跟唱歌似的,在岑寂得只剩下落子声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明显了。
芙颂怕他闹大动静,只好用气声安抚道:“我睡与不睡,结果其实都一样。你之所以这样敦促我,有什么理由?”
梦嫫捏着鼻子道:“你难道没嗅到这空气里的醋味吗?某只大醋坛子已经翻了一半,若是明夜翻剩下另一半,我不饿死都要熏死了。”
什么醋坛子?什么已经翻了一半?
芙颂觉得梦嫫说话就跟打哑谜差不多,她听得云里雾里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棋局散了,趁着卫摧送谢烬主仆离开,芙颂找准时机纵窗而逃。
——
又是一昼淋漓不尽的春雨,十刹海的雨势很大,惊涛骇浪连绵不辍,泰山三郎就没有发船,楼船里的宾客照旧被困囿于寺岛之中。
只不过,这一回几乎没有抗议要离岛的声音发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萎靡之色,好像昨夜做了一场极其消耗精力的梦,但他们难以抵抗这种绮梦所带来的诱惑。
他们不断期盼着夜晚到来,因为到了夜里,就能继续做梦了。
不过,泰山三郎对这种局面似乎还不是很满意,因为他发现谢烬神色如常,似是完全不受绮梦的影响,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做绮梦?
在白昼的茶会间,他试探性问道:“谢兄昨夜睡得可好?”
谢烬淡声:“还好。”
泰山三郎道:“现在步入春时,夜里连猫都会叫春了,更何况是人,做点绮梦很寻常。”
谢烬敛起眼眸,嗓音寒了几许:“雇梦嫫,吸精气,这种左道还是尽早少走为好,杀业积累得多了,只会自食恶果。”
泰山三郎蓦然一僵。
原来谢烬对他的筹谋十分清楚,方才就是在直言不讳地点他。
泰山三郎非常不喜欢对方那种清冷的语气,拢起折扇,点了点桌案:“如今是泰山一党深得帝心,并把持着朝政大权,你虽官拜镇妖司的掌门,但一己之力难以撼动泰山。谢兄是个明白人,难道还不懂刚极易折、强极则辱的道理吗?”
谢烬笑了笑,浅浅沥走茶盏上的浮沫,道:“谁说我一个人在撼动泰山?”
起初,泰山三郎听不懂这句话,直至奉陵前来禀事,他顿时怒火中烧,攥拳捶案:“什么,梦嫫被日游神收走了?该死,日游神如今人在何处?”
奉陵道:“结界不曾有被破坏的痕迹,她应该还在寺岛上。”
泰山三郎惊疑不定的视线,落在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上,心中莫名有了答案,口吻变得阴
郁:“日游神是你的人?”
“我的人。”
谢烬徐缓地搁放下茶盏,淡掀眼睑:“你敢动?”
远处传来幽远的钟声,空气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泰山三郎阴晴不定地盯着谢烬,他无法揣测明白日游神与谢烬之间的关联,但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证一桩事——那个戏伎,就是日游神的伪装,她就宿在谢烬的厢房里!
他在保她!
泰山三郎阴恻恻道:“小爷的确不敢动她,祝她今夜有个好梦。”
他刻意加重了后面两个字。
谢烬敛了敛眉,修长的手指覆在膝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搭着。
他想起了前夜芙颂梦魇的事。
当时,她到底梦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答案。
——
入夜,酉时。
谢烬刚从濯室出来,就看到一道纤细的倩影在殷勤地铺床,像是来为昨夜的缺席赎罪。
提早一个时辰就来了。
芙颂铺完床后,看到他湿漉漉的头发,赤着纤足从榻子上跳下,屁颠屁颠跑来,绕到他身后,给他轻轻绞干头发。
谢烬薄唇轻抿成一条细线,刻意放慢了步履,任她摆弄。
头发是身体比较敏-感的一部分,虽天天展露在外给人看,也不是能够随意让人摆弄的,只有自己或者侍者、亲近之人才能碰触。
谢烬从未让任何人亲近,更从未让人侍弄过自己的头发。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眸,女郎手指指甲粉嘟嘟的,指根白皙且纤细,绞头发的时候,她的指尖三不五时会轻蹭过他的后颈皮肤,带来一阵悸颤。她的体温和香气也透过每一次耙梳发丝的动作蔓延而来,谢烬的眼神越来越黝黯。
人的心境就是这样的不可琢磨,从抵触到接纳,从接纳到习惯,再从习惯到依赖。
他听到她在嘀咕:“头发真多啊,如何保养的呢?我过去在白鹤洲书院溜达了一周,很多教谕差点都是秃了顶的。”
谢烬:“……”
她的关注点,为何总是这般奇异?
一个时辰后,谢烬熄灯睡觉,他故意睡外侧,芙颂自然而然就睡在了里侧。
她刚一躺下,就发现白衣谪仙朝着她的方向侧躺,把怀敞了开来。
好像是等着她主动拱进去……
芙颂眨了眨眼,瞬间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不可能,他可能只是想要抱枕头。
芙颂就把枕头塞到他的怀里,自己背过身蒙头就睡着了。
谢烬本以为她会像往常那般手脚并用缠上来,但她今夜竟是格外安分与矜持,与他保持着三尺之距,很讲武德。
谢烬勾了勾嘴唇,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他也阖眸睡下。
但好景不长,不久后,他就听到一阵脆弱的梦呓声:“不,不要过来……”
谢烬睁眼起身,发现枕边人面色苍白,双眸紧阖,额庭处渗出潸潸冷汗,双手死死攥紧了床褥,嘴唇也是一片血色般的红。
竟又是梦魇了。
他点燃了烛火,拍着她的肩膊:“芙颂,醒醒。”
但无济于事,芙颂就是不醒。
这时,她袖囊里传了一阵妩媚的调笑声:“既然这般担忧枕边人,昭胤上神可要入她的梦,看一看她梦中有什么?”
第19章
说话的人,恰是被芙颂收纳于招魂伞内的梦嫫。
谢烬神色沉淡,对他唐突的开腔并不感到意外。
他捋开芙颂右侧的袖裾,解开一角系带,招魂伞顺势滑落而出,幽幽滚落在床榻上,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在昏晦的雨色照彻之下,莲纹伞面微微发亮。
伞面鼓鼓囊囊的,梦嫫的声音从伞内传来:“久疏通问,人家可是十分惦念着昭胤上神呐,以为你要孤独终老,哪承想老铁树也会开花散叶,真是九重天第八大奇观,真想叫神院那些同窗们来看一看、瞧一瞧。”
梦嫫虽是魅兽,但也是个名副其实的仙胎,以前在神院念过一阵子书,与昭胤上神有同窗之谊。
谢烬自动无视了他那些插科打哄,凝声道:“她的梦魇,是你所为?”
“哎哟,人家可真冤枉!人家只会编织春梦,毕竟春梦能够兑换更多的精气。至于梦魇,编织它不仅耗费修为,兑换的精气也是酸臭无,徒增业障,损人又不利己,这种买卖人家才不做。不过……”
话及此,梦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危险:“倘若今夜不破解日游神的梦魇,她怕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一抹黯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垂眸观察着芙颂的状态。
适逢三月的春夜,天气并不热,但芙颂在睡梦之中大汗淋漓,胸线在单薄的衣襟之下剧烈起伏着,双颊先从潮晕演变为惨淡的灰白,好像是在某种深渊的蒸烤之下喘不过气,白皙的额庭上,被细汗浸湿的刘海粘成绺儿覆在皮肤上。
他触探她的额心,很是滚热,但也不像是感染了风寒的征兆。
他的手掌温凉,她似是在梦魇之中觉知到了,一下子攥住他的手掌,甚至抱住他的臂膀。
谢烬心中某处隐微的地方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还是塌陷了。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解开了招魂伞的封锁带,伴随着一阵粉黛色的光芒焕发,梦嫫婀娜多姿地滑了出来。
谢烬道:“破解之法,说。”
梦嫫吸了一口长杆烟斗,拢起袖裾,比了个数,笑道:“泰山三郎用十万黄金雇了人家,上神殿下,你也开个价罢。身为两姓家奴,我还得丈量一番,跟殿下的这一笔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戍守在一旁的毕方,听着有些不悦,梦嫫野心昭彰,既效忠于泰山三郎,也想从主子这边捞着好处。这种时刻会倒戈的墙头草,所说的话,又有什么可信的?
谢烬淡声吩咐:“关窗,锁门,拉帘。”
毕方意识到了主子要做什么,马上应声照办。
落锁声起,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床榻一角的炭盆仍然在焕发着猩红的光泽,发出哔剥的声响。
梦嫫以为谢烬同意了要开价,咯咯咯笑道:“人家也不贪心,不需要你支付黄金了,只要你出那么一两万的精气丹——啊烫烫烫烫烫烫烫!”
长杆烟斗意外摔落在地,砸出一阵闷响,谢烬信手捻住梦嫫的后颈,捻鸡雏似的,将他的脸活生生摁入炭盆里。
梦嫫没料到谢烬会使用如此摧枯拉朽的手段,先是震愕,继而拚了命挣扎起来,奈何挣扎无效,谢烬的腕劲重逾千钧,梦嫫没法从炭盆里起身,只能被迫忍受高温灼烧面部肌肤的痛苦。
谢烬默数了六十下,才将梦嫫从炭盆里掀起。
“人家精心修饰的脸……竟是毁了一半,你——烫烫烫烫烫烫!”
梦嫫没能倒出苦水,复被谢烬摁回炭盆,重新受刑。
循环往复一刻钟后,谢烬松了手,蘸染了厌冷之意的眉心淡淡敛起,道:“会说人话了么?”
“……上神殿下饶命,饶、饶命,我说人话,说人话便是了——啊啊啊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谢烬拢回动作,淡声:“讲重点。”
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威慑攫住了梦嫫,他先拾起滚落在角落的长杆烟斗,吸了一口压压惊,再是诚惶诚恐地跪在谢烬前,道:“都说人有三魂七魄,神也如此。日游神少了一魄,且是最重要的‘非毒’。非毒是七魄之中的城墙,少了城墙,邪灵容易侵体,会伴随着失眠、梦魇、乏力、盗汗等症状。”
顿了一顿,梦嫫继续解释道:“日游神与亡魂打了九千年交道,那些亡魂或多或少都携带邪灵之气。寻常的神明若是遇上邪灵侵体,体内的非毒会将邪灵祛除,但日游神不光是至阴体质,连非毒这种魄也不在体内,邪灵之气在她身体里堆积久了,必会失眠,失眠得久了,梦魇也就来了,若梦魇不除,她就会困在梦魇里醒不过来了。”
关于三魂七魄,谢烬也十分清楚。
魂主精神,红色状,主管白日,分有天魂、地魂、人魂。
魄主身体,黑色状,主管黑夜,分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七魄在情绪上,也对应着喜、怒、哀、惧、爱、恶、欲。
似乎洞察到了谢烬的思绪,梦嫫把玩着烟斗道:“非毒对应的情绪,就是
爱啊。幼年得不到的东西,只能长大自己去找去寻,真是个天可怜见的。”
谢烬静静望着芙颂,不由想起前夜,芙颂第一次梦魇时所呢喃的话,她说——「别走,不要离开我。」
她还说,「抱抱我。」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到底遭遇过哪些事、哪些人,才会让她说出这般无助的话?
谢烬掩藏在袖中的指腹紧了一紧,眸底添了一重霜意,道:“如何寻到丢失的非毒?”
梦嫫指了指芙颂:“从日游神的梦魇里找。梦魇背后就藏着创伤,人在遭受创伤时,元神最是脆弱,三魂七魄中的哪个,指不定就从体内逃出去了,不愿回到屡受欺辱的身体里。按我的推断,她的非毒就丢失在过去的某一段创伤里。只消弥补了创伤,非毒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了。”
说着,梦嫫饶有兴味地望着谢烬,拍了拍脑门:“噢,人家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做上神的,规矩和限制多如牛毛,若私自介入她人的人生,篡改她人的记忆的话,不仅会损耗修为,还会反噬己身,甚至是天罚。”
谢烬的视线落向支摘窗外。
厢房外的春雨仍在连绵不辍的下,将黝黑的夜推向无尽的远方,氛围萧索,恰如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
他又将目光落回芙颂身上,她的手依旧紧紧攥握着他,他很轻很轻地反握住,包笋衣似的包裹住她的手。她的掌心都是津津的冷汗,传导至他的掌心时,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谢烬常年荒漠的心口,也湿了一小块。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心中终于确证了某件事。
谢烬道:“如何进入她的梦魇?”
梦嫫瞠大了眼眸,似乎十分意外他会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但随后恢复惯常慵懒的样子,笑道:“方法很简单,你也躺下睡一觉,入睡后,我会将你的梦与她的梦魇串联起来,相当于打通了两片时空,时空接轨后,你就可以去往她的梦魇了——当然,这也有副作用,你能去她的梦魇,她也能去到你的梦里。两个人互相在对方的梦里错过,也是有可能的……”
话落,毕方就第一个不同意:“不成!主子睡下了,你故意捣鬼怎么办?你事二主,谁知道哪边风一大,你就倒向哪边了。”
谢烬没有言语,想来是默认了毕方的意思。
梦嫫露出了受伤的委屈面态,作西子捧心状,道:“人家就知道会受到你们的怀疑,所以请来了外援。”
笃笃笃——
屋外响起了叩门声。
毕方前去启门,只一眼,怔愣住了,周旋一会儿,踅返对谢烬禀报道:“是卫公子。说是主子叫他来屋中一聚。”
谢烬敛了敛眸,他根本没有叫卫摧来。
他对上了梦嫫慧黠的视线,这诡异的一切终于有了具象的答案。
是梦嫫假借他的名义,引来了卫摧。
时下,谢烬吩咐毕方送客,到底迟了一步,卫摧十分自来熟地入了厢房,边走边道:“到底有什么事又要吩咐老子?老子可忙得很——”
男人的话音随着步入寝屋戛然而止。
卫摧惊异不定的视线,在床榻上的人儿与谢烬之间来回巡睃,目光落在两人牵握的手,愕然道:“……羲和姑娘怎的会在你屋中?”
谢烬处惊不变,神色坦荡,他一晌替芙颂掖了掖衾被的被角,一晌低声道:“时局紧迫,容后解释——”
但卫摧是个刚正不二的烈脾气,听不进去,捋起了袖口,露出壮实的胳膊:“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敢撬老子墙角?!”
说着,他扑上去作势跟谢烬厮打在一起。
“……”谢烬蹙眉,见招拆招,反手抬起胳膊,摁住卫摧的脖颈将他锁在墙上。
对峙之间,肉搏声起,不免磕磕碰碰,茶案屏风衣椸花瓶等物悉数撞歪在了去,毕方心惊胆颤地在背后收拾烂摊子。
这场景,怎一个乱字了得?
偏偏梦嫫还在故作无辜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再打下去,天都亮了,还救不救人?”
两人同时止手,了悟这厮才是始作俑者,各抡一拳招呼到他面门上,打得梦嫫咿咿呀呀惨叫起来。
谢烬提溜起他,拎到炭盆上空:“进入梦魇,可有时间限制?”
梦嫫顶着两只被打肿的眼睑,害怕毁容,忙捂着脸老实巴交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殿下需要在两个时辰内,找她的遗失的非毒。否则,您也会跟她一样,永生永世困在梦里出不来。”
两个时辰。
留给谢烬的时间不多了。
卫摧还在局外,谢烬遂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遭,且道:“今刻,我需要找到她的非毒。接下来,拜托你看守梦嫫了。”
卫摧虽性情莽直,但也大概了解了全局,他咬牙答应,道:“老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子不知你以什么手段撬墙角的,但从现在开始,咱俩公平竞争。你若是找不到她的非毒,老子自会去她的梦魇找,并安然无恙地将她救回。但从那时起,你就是输家,就是败将,你莫要再缠着她。”
谢烬淡哂:“呵。”
缭乱的雨光打落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战火在燃烧。
谢烬神态晦暗不明,在沉默的尽头,他看了芙颂一眼,继而不疾不徐地开腔:“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自由和意志。我不会跟你赌。”
谢烬未言说出口的是,他有十成的把握,卫摧的后半截话不会实现。
芙颂是他的枕边人,要护,也只能他来护。
第20章
“漂亮叔叔,要买画吗?”
春雨时分,蜀州莲生宫一座王母娘娘庙外,谢烬撑伞停在一处画摊前,摊主是一个小娘子,丱发双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肉嘟嘟的包子脸,脸上生着星星点点的小雀斑,像是一枚枚浮在海上的星子,闪闪发光。
这是小时候的芙颂吗?
哪怕是入了梦里,周遭的环境,跟真实的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区别,连她的一呼一吸都十分真切。
谢烬行前半尺,离芙颂离得近了,明晰地看到她鼻尖上蘸染了的绿色颜料。
小娘子满脸希冀地问他要不要买画。
春寒料峭,昼雨潇潇,街衢上冷冷清清的,来祭神的香客寥寥无几,小娘子的生意自然难以强差人意。
适逢倒春寒的时节,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合襟绿袍,形制是莲生宫的弟子校服,袖端和袍摆处,皆用银丝线描摹有庄重慈悲的莲花图纹,在雨光的照拂之下,莲花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不过这种校服的规格,对于芙颂而言,似是十分宽大了,它罩在她纤细伶仃的身子外,雨风轻轻一吹,看起来像是一张海上风帆,随时随地能将她吹倒。
芙颂大抵是觉得冷的,又要招揽画摊的生意,不敢私自把手拢在袖内,谢烬是她出摊以来第一个愿意停留的客人,她很是高兴,哪怕这位客人生着清冷的面目,看起来并不平易近人,她仍然拿出一幅幅画,热忱地给他介绍起来。
“漂亮叔叔,看,这是《斗姆大战燃灯道人图》!我绘摹了七七四十九日,才绘摹而成的。”
谢烬知晓,斗姆与燃灯道人是九重天上下一对著名的死对头,斗姆道行了得,凭借一己之力就能独抗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力士,但燃灯道人很不光彩地使用暗器定海珠偷袭斗姆,让斗姆战败。从那时起,斗姆与燃灯道人结下了梁子,逢见面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连天帝都劝阻不得。
只是眼下。
他
对着画中一坨浓墨观摩了半晌,嗓音难掩疑惑:“画中为何无人?”
芙颂答道:“斗姆打败了燃灯道人,燃灯道人掉入深海里,斗姆胜利,自然而然就飞走了呀。”
谢烬缄默一会儿,最终给了一句比较中肯的评价:“……好超前的画法。”
斗姆看了抹泪,燃灯道人看了可能要气得呕血。
芙颂受到了夸奖,眉眼弯成月牙,笑了起来:“修行之余,我唯一最大的嗜好就是画画了,可能是画得很深奥,能够看懂的人不多,欣赏的人就更少了,漂亮叔叔是第一个夸我的人,真是我的知音。我今日心情好,来个‘买一送一’的友情价!只要漂亮叔叔买了这一幅《斗姆大战燃灯道人图》,我将方才新创作出来的《昭胤上神夜会碧霞元君图》送给你!”
谢烬从未料到过,有朝一日吃瓜还会吃到自己身上。
莫不会是神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以讹传讹?
他掩唇轻咳了声,淡淡解释:“我……昭胤上神恪守男德,从不曾做这种事。”
“漂亮叔叔又不是昭胤上神,如何知晓他会不会做?”
伴随着沙沙声,雨水断断续续砸在竹骨伞的伞面上,如断简残编,如不成句的字,如不成字的笔画,也如女郎画上那些抽象不连续的线条,共同组成了一场熟悉又陌生的相遇场景。
谢烬意识到,他认识芙颂,但不认识过去的她,她也不认识他,两人之间隔着许多的空白。
谢烬淡淡地挑了挑眉,当下不好交代自己的身份,忖了忖,道:“我是他的同窗好友,相信他的为人。”
芙颂扬起脸来,嘴巴张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诧异不已:“漂亮叔叔是来自九重天的神院?”
谢烬点头。
“那漂亮叔叔更需要这幅画了!可以送给昭胤上神当脱单贺礼,他老人家一定会很喜欢的!”
《夜会图》递呈至谢烬的面前,他看到画幅都被浓烈的朱砂色填满,没有线条,只有满目红色,他端详了一刻钟,端详不出这一片红色的真意,忍不住道:“这一片红色是什么?”
芙颂眨了眨眼道:“月老种植的桃林。”
“人在何处?”
“自然是躲在桃林啦。做那些你侬我侬的事,羞羞的,怎么能够被外人看到呢?”
话及此她挺了挺胸膛,一副引以为豪之色:“斗姆教过了,画画最重要的就是留白了,留白越多,引人浮想联翩的空间,也就越多。如何?我画得还算活色生香罢?”
现在,谢烬终于明白,芙颂的画摊生意如此冷清的缘由了。
留白过深,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素来以格物致知闻名的阳明先生,看到芙颂的这些画,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谢烬克制着面部表情不失控,按照他以往的习性,自己惯不可能买看不懂的抽象画的。但撞见小娘子星子一般亮晶晶的的眼、蘸染了颜料的鼻头,还有被寒风冻红的两只手,他把拒辞咽了回去,淡声问:“多少钱?”
芙颂道,“看在漂亮叔叔是我的知音份上,收个知音价罢,七两银子。”
谢烬摸了摸袖筒,空空如也。
这就有些尴尬了,他在梦里没带钱,连半个铜板都没。
也是,他不经常做那种买东西的梦,纵使是做了,也是毕方掏钱埋单,如今,毕方并不在身边。
芙颂已经将两幅画打包好了,谢烬不想让她等,将手腕上的菩提佛珠摘了下来:“用这个做抵押罢。”
芙颂道:“这是漂亮叔叔的重要之物吗?”
谢烬道:“重要。”
芙颂摇摇头:“那我不能收,先赊着账吧,下次再还也是可以的啦……”
但没等她说完,谢烬拿起两幅打包好的画卷,将佛珠留在芙颂的手掌心里:“此物经由火祖开过光,戴在手腕上,能够驱散寒气。”
芙颂尝试着将此物戴在手腕上,未盈少时的功夫,果真有一股浓烈的真气席卷全身,它们黏黏地融化在她的身体里,是年深日久的暖意。她的双手双脚常年都是冷冰冰的,戴上这一串佛珠后,竟是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芙颂慨叹这串佛珠真是神奇,笑道:“谢谢漂亮叔叔!”
她的小脸上一直挂着温煦的笑,这种笑,在绿黄不接的昏暗雨水天里显得白亮亮的,如夜中似的醒目。
谢烬长久的注视着,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他没告诉芙颂的是,抵押佛珠是存了两份心。
一份是公心。方便标记她具体的位置,让他容易找到她。
另一份是私心。将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送给对方戴着,等同于缘结。
哪怕他知晓这是个不真切的梦境,醒来后,双方不会记得这个情节,但偶尔做一做春秋大梦,也是好的。
临走前,谢烬问道:“为何总叫我漂亮叔叔?”
芙颂由衷道:“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比我见过的很多叔叔都漂亮。”
“能不能换个称呼。”
“那就……漂亮伯伯?”
“再换一个。”
“漂亮爷爷?”
“……罢了,”谢烬压了压眉心,“换回第一个,漂亮去掉。”
“好的,漂亮叔叔。”
“……”
——
谢烬没有真正离开,买了画后,便守在画摊半里外的暗巷高处,直至天黑。
梦嫫提醒过,非毒是在芙颂遭受创伤时逃离出去的,他必须时刻守着她。
方才打交道时,她表现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谢烬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芙颂是莲生宫弟子,酷爱画画,且经常出摊。
线索稀少,还继续跟进。
谢烬一晌将两幅画纳藏在袖筒里,一晌抱臂俯瞰时局。
不知是不是身处梦境的缘由,很多路人是没有五官的,脸上写着“路人甲”“铁匠丙”“巡兵乙”之类的字眼,那就很奇怪了,按道理,他出现在芙颂的梦境,应该也是路人群当中的一员,为何她能够看清他的脸?
还是说,他与芙颂很早以前就打过照面,所以她的潜意识里,是记着他的样子的——假令打过照面,为何谢烬对此一无所知?
正思忖之间,身后的瓦楞之间传了一串细微的走动声,两道黑影如天罗地网,呈左右开弓之势,朝他速速包抄而来。
谢烬眼神一凛,疑心是恶鬼侵袭,抬腕抻臂招呼过去——
“逮到昭胤师兄了!翌日就是天帝的经法课考试了,师兄不好好在神院里备考,兀自跑到蜀州,究竟是来做什么?”
听这堪比铙钹的大嗓门,是翊圣真君无疑了。
打斗之间,一轴画卷意外从谢烬的袖筒里滑了出来,滚到了地上,一位骑着大绿毛龟的少年仙人拣了起来,慢悠悠地欣赏了一会儿,揶揄道:“真是活色生香,没想到清心寡欲的师兄,也会买这种小黄画……落款是‘颂’,颂是哪位画师?”
谢烬面无表情从玄武真君的掌心间顺走《夜会图》。
他大意了,他的梦境与芙颂的梦境串联在一起,相当于两个世界打通了,他从自己的世界跑到她的世界,他那个世界的一些人,也自然而然能够跑到芙颂的梦境之中。
他与两位活宝师弟面面相觑,一阵短瞬的无言。
谢烬在神院修习期间,宿舍是四人间,按辈分与修行来说,他居首位,玄武真君居二,翊圣真君居三。本来还有一位叫天蓬的师弟,但因为醉酒偷吃了花神种植的烈情果,犯了自渎之罪,被贬谪下凡入了高老庄,后续具体就不表了。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是谢烬的梦中常客。
做梦容易梦到熟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如果是做清醒梦,他就有主权能赶走这两位不速之客了。
但时下,他来到芙颂的梦中世界,主权不在他手上,这两位师弟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打发走的,难缠得很。谢烬薄唇轻抿成一条细线,没有应付他们,往画摊处望去。
天已擦黑,芙颂收了画摊,将那些没有卖出去的画悉数收拾装在了一个大木箱里,随后拖着箱子,往莲生宫的方向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谢烬嘱托两个不安分的师弟:“要么闭嘴,要么滚。”
觉察他气息凛冷如霜,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面面相觑,一下
子就规规矩矩地收了声。
夜色朝着深处走,谢烬带着两人一路尾随芙颂。
莲生宫建立在白云飘渺的九华山上,分有内外两院,芙颂显然是外院弟子,她没有跟其他外院弟子住在一起,而是单独住在靠近膳房的一座茅草屋,茅草屋既不遮风也不遮雨。
谢烬蛰伏在屋梁上,拨开一部分茅草,俯眸下视,屋内只有一张草席、一张写字的矮桌、一个小衣橱,连炭炉也没有,看起来寒酸极了。
他微微皱眉,心道:“她……以前就住在这般冷僻的地方吗?”
芙颂回到住处,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毗邻膳房的柴屋里劈柴,劈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她把所有的柴火都码放好,才准备回茅草屋。
“师兄,有一伙人来寻衅滋事了。”翊圣真君提醒道。
谢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望去。
果不其然,有一伙同样穿着莲生宫校服的人来到了她的茅草屋,他们没有五官,脸上写着“弟子甲”“弟子乙”“弟子丙”等字眼儿,拢共七个人。
为首一人脸上写着“外院首座弟子”,他连门也不敲,踹开了屋门,闯了进去。
“大画师,今日又出去摆摊了么?赚了多少快外?”
首座弟子口吻充满了嘲讽与轻蔑,吩咐弟子们抢走芙颂的画箱。
芙颂低垂着头,被雨水蘸湿的刘海半遮着她的眼睛,显得她的容色晦暗不明。
从谢烬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纤细身板,她看起来既没有怒,也没有哀。她似乎是习惯了他们的强盗行径,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抢走了画箱。
首座弟子踢开画箱,一堆画卷散落一地,他捻起一幅幅画来看,一边看一边跟其他弟子笑:“你看看大画师画得是什么?”
弟子甲道:“呃……完全看不懂,可能斗姆才看得懂吧。”
首座弟子将画捻成纸球,漫不经心地砸到了芙颂的脑袋上,大笑一声:“天尊!怎么能用这种画伤害斗姆的眼睛?”
弟子乙道:“丑东西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丑的。”
弟子丙道:“可不是,上一回她不是给内院大师兄送了几幅画么,大师兄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柴火烧了呢!”
周遭哄笑声此起彼伏。
芙颂深吸了一口气,平和道:“我没有招惹过你们,你们吩咐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濯衣、劈柴、写作业等事,我都做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打扰着你们了吗……”
话未毕,岑寂的空气蓦地撞入一阵尺掴声。
芙颂脸歪向一侧,苍白的脸上添了一道深红色的尺痕。
首座弟子从腰侧顺出长柄铁尺,敲了敲芙颂的面部:“斗姆命我为外院首座弟子,负责管理你这等目无尊卑的逆徒。你不仅私自离开莲生宫,还以下犯上,合该掌嘴五十下。”
芙颂道:“今日没有课业,我向戒律堂的师姐告过假了,假条可以给您看……”
“啪——”又是一阵尺掴声。
首座弟子哂笑一声:“蛮横嘴硬的东西。”
他绕着芙颂走了一圈,冷笑道:“你质疑我,就是在质疑斗姆。你是在质疑斗姆的决策吗?”
芙颂垂眸:“弟子不敢。”
屋内所发生的一切,都落在了谢烬的眼中,掩藏在袖中的手,根根青筋狰突暴起,以大开大阖之势蔓延入袖裾之中。哪怕他知晓这是梦中所发生的事,但仍忍不住心悸。
小娘子哪怕挨了罚,腰杆子仍然是笔直如竹,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但他看到,她隐约红了眼眶,想来是挨了尺罚,疼哭的。
弟子甲眼力尖,发现芙颂的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阴阳怪气道:“大画师手上竟是戴着舍利子!”
首座弟子也发现了,见芙颂想把手掩藏在袖中,马上命人架开她的手,端详起她腕骨上的佛珠,珠身呈晶莹剔透的乳白色,哪怕身处昏暗的环境里,也泛散着格外圣洁的光泽。
首座弟子肃声道:“这是至少要修炼万年才能炼成的舍利子,你是从何处偷来的?”
芙颂见他要把佛珠撸下来,开始奋力挣扎:“这是一位顾客抵押给我的,不能给你!”
“还信口雌黄!就凭你那些破画,连狗都嫌,如何可能有人愿意将如此贵重的舍利子抵押给你!——你、还有你们,将她手脚压住,我要将舍利子拆下来,仔细调查!”
芙颂非常清楚首座弟子的秉性,他表面上说着要调查舍利子的底细,实则是想将舍利子据为己有。
眼见着,舍利子要被他夺走了,芙颂内心如闷油似的煎过,情急之下,她张口咬住了首座弟子的手腕!
因是咬得极其用力,首座弟子痛得大嚷了一声,连退数步,他的手腕上添了一道血淋淋的齿痕。
他低声咒骂了几声:“忤逆!你真的是在忤逆!我今夜就替斗姆狠狠教训你一顿!”
他勒令一众弟子捆住芙颂的四肢,抡起铁尺,照定芙颂的面门狠狠抡了过去。
这晌,谢烬眼神掠过一抹霜霾,正欲营救,好巧不巧,他所蛰伏的茅草屋屋顶,由于持续支撑着他与翊圣真君、玄武真君的重量,现在梁木濒临崩溃,发出断裂的悲悯。
“吱嚓——”
他们三个人从茅草屋上摔落了下去。
——
窄仄的茅草屋里,传来了一阵震天价响,声势堪比山崩地裂,溅起阵阵烟尘。
芙颂静默地阖着眼,等着铁尺落下,然而铁尺迟迟没有落下来,只听到首座弟子惊惶的声音:“你、你们是什么人?别过来——唔呃!”
紧接着传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躯体坠地声。
她睁开眼,发现原本趾高气昂的首座弟子,此刻正狼狈地捧腹瘫倒在地,一个白衣男人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手腕,逆着雨光朝着她走过来,等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真正认出他来,是白昼时买画的顾客。
芙颂睫羽颤了一颤,十足意外:“漂亮叔叔?”
谢烬在小娘子面前蹲下来,托起她的下颔,仔细察看她红肿的左脸。芙颂的肤色本就白皙,在肤色的衬托之下,那几道尺掴留下来的痕迹,就显得格外明显。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个梦,但梦是创伤的延伸,芙颂以前一定遭遇过外院子弟的欺辱,而且不止一回,她被欺负得麻木了,所以也不再反抗了。莲生宫没有人能够护她,她没有倚靠,也没有朋友,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过活。
那些可贵且独特的爱好,随着岁月的磨蚀变得模糊起来,她将那些画具束之高阁,不再画画,长成了千篇一律的大人。
芙颂自是不知谢烬在短瞬之间掠过百转千回的思绪。
她从未被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他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好像把她深深拢在怀里,温温热热的,既温暖又踏实。男人的指腹粗粝,覆着厚厚的一层薄茧,摩挲着她伤口处的皮肤,激起了一阵颤栗。
她不免腼腆,想要将脑袋缩起来,却被谢烬托着下巴,淡声嘱咐:“别动。抬头看我。”
芙颂登时一动也不敢动了,一双黑亮亮的眸,怯生生又好奇地瞅着他看。
谢烬默念了一个愈伤诀,一抹墨绿色的碧光在她的面颊上的伤口游弋起来,须臾,伤口尽数消散开了去。芙颂感受到一抹流水般的暖意舐在伤口,痒痒的,随后,尺掴遗留下来的伤痛,消失殆尽。
谢烬问:“现在可还疼?”
芙颂摇摇头:“不疼了,不过……”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漂亮叔叔,你也受伤了。”
谢烬俯眸下视,他的右手手背上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擦伤,是铁尺的划痕,许是方才与那个首座弟子交手时留下的。
谢烬道:“无碍。”
言讫,正欲将手拢回去,芙颂却有些着急起来,阻住他的动作,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个药箱,躬自为他包扎起来。
包扎好后,她还从袖子里摸出一枝连璧笔,在他的绷带上画了一朵九瓣小莲花,翻了一个莲花印,小莲花每一朵莲瓣焕发着金红色的光泽。
谢烬凝望着这枝摇曳生姿的九瓣莲,一下子回溯起在真实世界里,
第一次被芙颂蹭觉时,她醒来后也给他画了枝一模一样的莲花图纹。
“今夜承蒙漂亮叔叔搭救,我没钱财可以报答,只能用好运符权作报酬。”芙颂信誓旦旦,“好运符很灵验的,未来七日,漂亮叔叔都会好运连连。”
听及此,谢烬有些忍俊不禁,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偏偏这厢翊圣真君开了腔:“不是要干架么,怎的只有这只三脚猫?大爷我连袖子都捋好准备开打了!”
玄武真君左顾右盼了一番,慢悠悠道:“许是见着咱们阵仗太大,吓跑了?”
两人同时回眸望去,一阵无语凝噎——不是那些弟子吓跑了,而是被他们坐在了身下,个个无力反抗,尽数被坐昏了过去。
谢烬:“……”
芙颂好心提醒道:“他们都在你们下面。”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往下望去,这才注意到了那些被他们坐昏了的莲生宫弟子。
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列属武神,身量魁梧,体格健硕,块头也比寻常人要壮实,而莲生宫弟子养得跟瘦猴似的,羸弱得不堪一击。
两位武神从茅草屋顶上坠落下去时,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一众莲生宫弟子,弟子甲乙丙丁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径直原地昏厥了去。
这下好了,连架也不用打了,省事儿。
但茅草屋是芙颂的住处,历经这般一折腾,完全是不能住人了。
芙颂并未露出气馁之色,想开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重新再搭建一座便是。”
她一晌将被雨水淋湿的画捡拾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墙面上,一晌对谢烬等人道:“今夜发生了寻衅之事,定会惊动内院,甚至是斗姆。你们替我出头,我十分感激,但我是莲生宫的弟子,生于斯,长于斯,逃脱不得。你们快走吧。”
玄武真君不赞同道:“好不容易替你出了一口气,等我们走后,你又要被罚,那我们岂不是白救了?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有两条法子——要么你主动反抗,与斗姆诉说内情,化被动与主动;要么你就离开莲生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环境,另寻师门。”
谢烬没有说话,玄武真君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他等着芙颂拿主意。
——她要留,还是要去,他都尊重。
雨风又来了一阵,天忽然更黑了,绿翳翳的雨盘踞在屋宇各处角落,昏暗潮湿的光景里,芙颂张了张口,但囿于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谢烬心想,许是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在场,她怯生,不愿将真实的想法道出。
“你们先退下。”
受到师兄的命令,翊圣真君与玄武真君依言退出屋外。
偌大的空间里,只余下两个人。
芙颂望着谢烬,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开始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空气岑寂得只余下衣带松动的窸窣声响。
绿袍校服从芙颂身上褪了下去,堆在纤足旁,如被揉皱的纸,她身上只余下一席极薄的雪白单衣,一根细细的衣带收束于她的腰肢,勾勒出纤细玲珑的线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谢烬微微怔住,尊禀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他背过身去,听到自己喑哑的嗓音:“你在做什么?衣服穿好。”
芙颂慢慢走到谢烬面前,拿起他的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右腰后面。
“摸到了吗?”
小娘子的嗓音变得很曚昽,语气软糯,字句如温热的水汽,很快融化在听者的耳屏处,转瞬即逝。
谢烬眸色沉黯,俯眸望着她,只见她鹌鹑似的埋着头,温驯地把自己贴在他怀里,墨黑的鬓发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烧红的耳根。
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他隐约觉得她的右腰后有一小片突起的纹路,但他轻轻摩挲着,感觉不像是疤痕,而像是刺青一样的东西。
他喉结一紧,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答案,但没有说出来,只哑声问道:“这是什么?”
“是螣蛇枷。但凡关过禁闭室的弟子,都会由斗姆烙下这种刺青。一旦我逃了,斗姆会让螣蛇枷生效,潜藏在刺青里的蛇毒会浸入我的骨髓,深入七经八脉,它会控制我的元神,操纵我的意识,引导我回去莲生宫,若强行反抗……”
哪怕说着很恐怖的事,芙颂的嗓音仍然很温和:“不足三日,我必定元神覆灭,魂飞魄散。”
谢烬眸色一暗,他对螣蛇枷这种邪咒并不陌生,它是魔神对座下弟子的酷刑之一,也是九重天上下众神讳莫如深的禁术之一。
为何斗姆也会对莲生宫的弟子使用这种邪术?魔神与斗姆之间,存在着什么关联?
当前最重要地问题是——芙颂遗失了非毒,会不会与被禁闭室有关?
种种疑虑浮上心头,他摩挲着她腰肢的指尖,力道趋于沉劲,但又不敢过于用力,他问:“你为何会关在禁闭室?”
她垂着眼,道:“犯了错。”
“什么错?”
芙颂身子一僵,似乎不是很想开口,但下颔被他另一只空置的手捻起,男人嗓音清冽,透着一种令人悸颤的意韵:“不想说也没关系,但答应我,从今往后,要昂首挺胸地活着。你不欠任何人。”
芙颂陡地一滞,细碎的雨色摇曳入她的眸瞳里,照出了她眸底里的一抹迷惘,还有困惑。
大抵是无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有哪些可能与出路,她一直困在一个固化的环境里,觉得修行就是要逆来顺受,众生皆苦,她也要苦。受欺负了,就需要隐忍,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也从未有人问过她疼不疼,苦不苦。
但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教她学会与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掀桌的勇气。
谢烬指了指她的手腕的菩提佛珠:“它会庇护你,螣蛇枷不会这么快生效。今后不要轻易摘下。”
芙颂眸色晃过惊澜,不可置信地望着佛珠,再望向了他,道:“此物贵重,需要我拿什么来换吗?”
谢烬本打算说“不需要”,但思及她是一个很自尊的人,不会平白接受嗟来之物,他一晌拣起地上的外袍,严严实实地为她穿戴齐整,一晌忖了忖,道:
“没想好,先欠着。”
花一落下,眼前的人和场景忽然化作了万千墨色蝴蝶,在谢烬的眼前消散。
这意味着芙颂的梦境结束了,结束得很仓促。
谢烬伫立在一片混沌之中,指尖尚还停留着芙颂腰间肌肤的触感,手背上包扎伤口的绷带,还有她亲自画下的九莲瓣,却是留存了下来。
头顶上空适时传了卫摧的声音:“离天亮还剩下一个时辰,谢兄可寻到了非毒的线索?”
梦境世界的时间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不同的,梦境一日,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一个时辰。
谢烬在芙颂的梦境世界待了一整天,在现实世界只过了一个时辰。
螣蛇枷,禁闭室,犯错……这些字眼儿在他的脑海里涌出。
芙颂此前因犯了错,被关押在禁闭室里,也就是在禁闭室里,斗姆给她刺下了螣蛇枷。
到底犯了什么错,芙颂自始至终都不曾提过,但直觉告诉谢烬,她的非毒,很可能就是遗失在了禁闭室里。
芙颂很快会做下一场梦,但他不能确定她天亮前的最后一场梦,就是关于禁闭室的梦。
如果不是……
后果不堪设想。
甫思及此,谢烬道:“梦嫫,能不能造一场禁闭室的梦?”
梦嫫懒洋洋地声音传了下来:“这可为难人家了,人家只会纺织春梦耶……啊,别打脸!人家也不是不能织,有个前提条件,人家需要进入你们两个人的梦境,并且,昭胤殿下需要在她的梦境里睡上一觉,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许多。”
谢烬挑眉,做梦中梦?
他还没考虑好,整个梦境世界忽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堪比地动山摇。
外头传来了毕方的声音:“主子,不好了,是泰山三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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