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祖宗
郑窈睁大双眼, 身形钉在了原地。
因谢攸吻回了她。
他、他……她的唇!
郑窈光顾着逃离“作案”现场,却忘了她眼前这人,数年刑狱老手, 一双利眼, 轻易看破她这嫌犯的动机。
她还不及转身,便被一头按了回去。
仿佛站在雪中云松下的一个怀抱。
洁净、好闻,带着刚刚沐浴过后的微潮气息。
未等她心内懊悔, 一片轻薄温柔的云,蹭过面颊, 落在了她的唇上。
郑窈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咬唇,齿关却磕碰到了他。
瞬间陷入一片不属于她的湿。软。
郑窈又吓得松开。
谢攸的吻势不像她刚才试探, 温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的抗议都封堵。
郑窈两手被他捏在身后,唇瓣吮噬厮磨, 恍恍惚惚地,做梦一样。
潺潺的清溪好似成了洛浦,巫山洛水,云朝雨暮, 她难道真是在梦里,才会在这里跟谢攸私会……只唇上清晰灼热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她的那些梦。
她这样乖巧,会看脸色,怎么不知道更深露重,孤男寡女,当时亲下去会发生什么?
是月色朦胧,氛围太好。
他的眼眸蛊惑了她。
郑窈羞愧地忏悔。
深深地、属于谢攸的气味, 将她整个包裹,侵入她的鼻息,连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爹娘教诲的背叛。郑窈把自己憋得晕乎乎的,忍不住仰头攥了他的衣襟。
原本一丝不苟的料子,被揉得皱巴巴的。
谢攸衔住她的唇瓣。
那丰盈柔软,比盛夏里汁水最为充沛的桃子还更清甜。
不仅不会发腻,反而令他沉湎其中。
谢攸想,果然得看情况。
一时又想起今晚的凉虾,也是同样的柔润滑腻,便用舌尖犹豫地舐了舐。结果,女孩子浑身过电般一颤,身形踉跄地推开了他。
怀中骤地一空,谢攸只抓住一角披帛,怔了怔,问:“……怎了?”
开口方觉嗓音哑得厉害。
她气息不稳地抬眼看来。
这一眼,似嗔似瞪,眸子湿漉漉,唇角亮晶晶。
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看懂了,她说的是——
登徒子。
谢攸低头轻笑了下。
唇间犹有余甜,他喉结轻滚,悉数吞下。缓了缓,捺住翻涌的气血与多余躁动,方找回原本的声音:“分明是你自找的。”
好大一口锅。郑窈不满:“我可没有像你那样、再那样……”
小姑娘害羞得紧,谢攸明知故问:“哪样?”
“没那样久……没碰嘴巴!”她忍羞辩驳,“还舔我!”
其实也觉得丢脸,明明风月话本子没少看,怎地刚刚就“书到用时方恨少”呢。
脑袋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像平日浑水摸鱼惯了,到堂考跟前,发挥得一塌糊涂,被夫子抓到一样。
久不透气的脸庞,更加红润如蜜桃果子。
谢攸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出门前随手挽的发髻揉得一团松乱,直到她抗议地抓住他的手,又被他反牵住。
郑窈挣了挣,他这次握得牢牢地,让她挣不开。
他道:“你须得明白,平日再守礼的男子,也禁不起心仪的姑娘一再撩拨。”
他谆谆地,恰似一位好心提点的兄长:“窈窈,我是在教你。”
“哪、哪有‘再’?”
她亲他那一下勉强就算是了,哪有一再!
谢攸淡然:“你漏夜来此,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我便想这么做了。”
“之后你主动送吻,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你已做好了准备?”
他生得俊美,一本正经说这种话,也不显得浮浪。郑窈哑火。
她脸庞彤软,嘴唇红润,低着头心虚得可爱。
谢攸还想吻她。
她的唇瓣软得厉害,除了吮磨,谢攸还想试试别的。
刚才的话虽是逗她,有一句却没说错,原本他没想这么快的,还能再等等。
只她高兴忘形之下,亲了他的面颊。
便如上次她高兴忘形,牵了他的手。
谢攸没告诉过她,他的耐性其实十分有限,若她不曾给予回应,尚且可以克制,但当一旦接收到她的“信号”,便一刻都懒得再等。
上次,他忍不住挑明了心意。
这次,他忍不住吻了回去。
谢攸不禁想,下次,却不知会是什么时候……打住不着调的思绪,未免吓到这青涩的心上人,他到底只抱了抱她,将人哄好了,摩挲着她柔润的脸颊,道:“走吧,再送你回去。”
月色很美,有情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都觉得,能多在一起待一刻也是好的。
这样好的月色,人睡去后,夜半竟沙沙落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凉,洗刷去了暑热,在迷迷霏霏的天色中,笄礼和乞巧如约而至。
笄礼上,秦王妃为郑窈插簪。
她见惯了好东西,待看到那上好的脂玉簪子,不由得也惊叹。为她戴在鬓间后,笑吟吟道:“宝玉配美人。”
郑窈脸红红地谢礼。
仪式结束之后,她觑了个空子站在水榭露台上透气,凭栏望去,好像看到对岸的阁子上有个人影。
定睛一看,熟悉得很。
她回头瞅了瞅,趁其余人不备,冲他招招手。
水的对岸,谢攸不由得笑了笑。
这几日都是烟雨迷离的天气,整个西京山色空蒙,烟波渺渺。
她一身魏晋衣裙,宽幅广袖,高髻如云,临栏眺望时,洛水神女似的。
他虽没出席,细节看得不甚清晰,但至少看得出众宾欢乐,氛围和满,不给她留什么遗憾了。
郑窈很快被人重新叫了进去,一一拜见宾客,无暇再顾及他这边。
谢攸却没立马离开,站在阁子上,看了开阔的水榭里窈窕穿梭的身影许久。
好想快点娶亲。
呷了一口手里的茶,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随即在心里默默计算起能够压缩的时日。
笄礼后,夜间乞巧节,王府的姑娘们换了新衣,在园子里对月穿针,祭拜织女。
谢少淑提前回来了,嫌弃楚王府里冷清,来到秦王府和她们扎堆。
只她拿惯了刀枪的,拿起绣花针,怎么拿怎么别扭。
且这节日祭拜用的银针上,一根有七孔,比平日用的要细得多,便是特地给姑娘们增加了难度。
郑窈最近勤于练习女红,最快完成。
其他三人也不赖,便只剩谢少淑赌气:“不穿了!”
那也无所谓。反正郑窈是想象不出,将来她为旁人袖手做针线的画面的。
她最近勤于练习女红,是为了做一枚香缨。
香缨倒不难,只新学的绣法有些不熟练,为此扎了左手好几个针眼。
乞巧过后,城中整日下雨,日子清闲得近乎无聊。谢渺来葫芦小院打发时间,便无意间看到了好几枚做废了的香缨。
新禾一样的缎子,生机融融,又如琥珀流溢着光泽。
她拿起来端详片刻,意有所指:“对了,长兄生辰快到了吧。”
一向避嫌如避险的的郑窈却可疑地红了脸。
她眯了眯眼睛,只怎么追问,郑窈依旧是不肯承认,只得暂时按下不提。
比谢攸生辰更先来的是戚郑案的落幕。
原本,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并不需要这么久。但戚郑案又牵扯出戚衮这些年与西京往来的通信,其中与皇后母族蔺国公府、寿阳伯府最为密切。
作为萧氏门生,从出仕起,戚衮便一直被视作萧党,功绩与声名共享,罪行与负案自然也有牵连。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便发现这不过是蔺国公府、寿阳伯府一贯的伎俩罢了。
重大疑案、高官要案,须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
最后,三司将全部卷宗、供词、拟判意见奏报天子。
太极殿,宫灯长燃,灯火煌煌。
这些年,蔺国公府、寿阳伯府捅的祸不少,因为是皇后母族,先帝功臣,天子对他们多有容忍,甚至替他们擦屁股,没想到他们背地里竟这般为非作歹,而今,天子的耐心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听完谢抱青的回禀,他搓了搓脸,显出深深的倦意。
他问:“你们商量出来的裁决是什么?”
谢抱青道:“大理寺与御史台觉得,该按胤律严处,以儆效尤。”
褫夺爵位与官衔,抄、徒、流,一门倾覆。
谢抱青又笑道:“刑部侍郎倒觉得,到底是皇后母族,先帝功臣,该留的面子还是得留。适才吵得不可开交,想来,他明日会单独面圣。”
便主张将戚衮与几个爪牙拔除,警告威胁一番,让他们自此收敛。
三司会审也不是一定就能商量出来一个统一的意见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分歧,争执不下,留给天子裁决。
若是对天子裁决不满的,可能还会重复上书、上谏,闹得十分难看。
天子沉吟半晌,问:“守玄觉得呢?”
谢抱青笑:“侄儿以为,几位俱是朝廷股肱,各有各的道理。”
天子默然无语。
他沉吟中,谢抱青便自斟自饮,喝了三盏茶水,十分悠然。
天子不禁怀念起从前大理寺在谢攸手下时,若有什么疑难处,问起对方的意见,总有中肯明确的答复。
他想到如今,蔺国公身体不好,早已经致仕。
当年,对方跟随先帝清算桓氏一党,宫变那夜,将还是少年的自己护在身后,刀光剑雨……
他道:“刑部侍郎是老臣了,做过大理寺少卿,任过御史中丞,资历深厚,还是便按他说的……”
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门外,传来皇后喧闹的声音。内侍阻止未果,任凭她闯进了殿内。
她素服乱发,脱簪请罪:“陛下,陛下!一定是戚衮……祖父现在基本都不管事了,父亲和哥哥耳根子软,一定是那些人撺掇的他!”
蔺国公是萧后祖父,清算桓氏后论功行赏封的,寿阳伯是她的兄长,今上登基之后,因她恩荫的。
一门两爵,颇为荣光,爵位在,她的腰杆子就还硬,还有将来。现在,她要尽全力保住这两个人,只能把几个已经提拔起来的羽翼斩断。
“求你看在先帝的份上……”
“祖父年纪大了,如何经得起颠簸流离?”
谢抱青见状,宽慰道:“娘娘不必担忧,侄儿适才送卷宗入宫,刑部觉得,国公府与侯府此系识人不清,无妄之灾。”
听罢他的话,天子蹙了眉。
皇后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谢抱青在太极殿坐下不过两刻钟,细算皇后卸去装饰作此打扮,从后宫赶来花费的时辰,竟是比他这个天子还更早知道结果。
且皇后开脱的说辞,与刑部裁决如出一辙。
就想到当初对谢怀质作处置时,她也是这么一副惊魂不定、楚楚可怜的模样,好似自己毫不知情,不争不抢。
那时天子只安慰她是识人不清。
可一细思,这些年,她“识人不清”过几次了?
急功近利的官员、致妃嫔难产的稳婆……冬猎时饮马失职的奴仆。
若是真的不争不抢,又怎会一再牵扯进这些纷争里。
从这时起,天子骤地明白了眼前的发妻也参与进了这些事里,并且深陷权势不可自拔。
之前他因愧疚,答应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联合一些门生上奏,请求过继宗室子到萧后膝下的请求。
嗣子也是她自己挑的。
天子要在父母祖辈的人品中择优挑选,皇后却说这个资质好,现在想来,国公府与伯府上奏的时间也……
萧后久未闻天子的动静,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贯温和的丈夫,面容在烛火中变得冷峻,那双见惯争端的眸子幽幽凝着她,仿佛蕴着阑风长雨。
他突兀地问:“坠马,是谁的指使?”
……
多事之秋,案子有如玳瑁玩的线球,越滚越乱。
萧后囚于幽巷,后宫事务暂由杜太后代为处理。朝堂上,人人不是忙着自保,便忙着落井下石。
萧氏偌大一族,说倾覆便倾覆。今上温和久了,如春风化雨,令朝臣们渐渐忘了往事,忽然来这么一遭,倒令资历久些的人们忆起往昔,当年先帝对桓氏的处置,也是这么地雷厉风行。
萧氏取代桓氏,风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却不知道又会轮到哪个家族得势,且等储君定下再两说吧。
外面风雨如晦,众多事务要处理,府里仆从讨论据说西市口斩了个什么高官,又说京兆尹的位置空出来了,天子暂无人合用,便由伤好复归的秦王世子接过。
郑窈在葫芦小院绣着香缨,十分淡定,看来白侧妃教谢渺的果然还是有些道理的。
她手上这个,已经是做废了十一个香缨后最满意的一版了。形状挺括而不僵硬,绣线明丽而不艳俗。
完美。
心里甜蜜,意气融洽,她露出会心笑意,剪下线头,找了个漂亮匣子装起来,等待送出去的那天。
竹溪清雅而不幽寂,相比于上次来时,好似更有人味儿了些。
竹溪如此,人也如此。
谢抱青自诩帮了谢攸大忙,讨得他开了珍藏的陈酿,陪自己小酌一杯。
“我不明白。”他握着酒盏,打开了话匣,“既你早有猜疑,且已调查了当时的人,何不直接告诉太后,毕竟……”
谢攸淡淡道:“毕竟,她是一国之母。”
自然是因为局势不对。
国母废立,皆是国之本,能掀起轩然大波。
且萧后母族于清剿桓氏有功,是今上登基前便大婚的太子妃,一直以来,在天子与太后面前都掩饰得很好,地位非比寻常。
如果当时直接指证,大抵萧后也会像今时一般推出爪牙来洗清自己。
但按下不发,并不代表谢攸便忍气吞声。
一直以来,他都非是郑窈认为的那种恬淡寡欲的性子。
局势该是此消彼长的,所以这数年间,除了在谢怀质的事情上,他相继将蔺国公府与寿阳伯府所造恶业查出来不少,捅于人前,渐渐降低了天子对其一族的耐心。
所以今时能够一举得仁,绝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一个则是情分。
杜太后于秦王养恩深重,连带对秦王膝下的子女都十分看重,若她知道谢攸的伤势与萧后有关,就算对方为自己开脱了过去,在杜太后眼里,也是要迁怒的。
天子疼爱手足,但也对原配有不同情分,无论处置结果是什么,谢攸都不想让对方难受。
且这些年秦王寄情山水,朝堂上避其锋芒,又因为太后与天子的立储之议,又卷入纷争,这样的情况下,涉及国本,未免不会让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皇家亲情难得,遇到今上与杜太后如此诚朴的,更为难得,谢攸不想因此影响父伯之间的手足情谊。
他非是想不到,反而正是经过了周全的考虑,才选择缓和地一步步铺垫、暗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抱青把杯里的酒都喝了,说:“看来要提前恭喜兄长了。”
谢攸挑眉。
“我是志不在此的,看清之后,觉得怪烦人。”谢抱青道。
以前他也暗暗羡慕嫉妒过,感慨自己怎么没投胎到秦王府。
当年,谢攸又是那样一个清冷锐利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性子,对蠢人十分懒得搭理,并不算是个合格的兄长。
以至于他与谢攸的关系只停留在见面会寒暄上,很是寡淡。
也是直到那年冬猎之后,把他吓着了。虽后来坊间有些不好的传言,但他还是来陪伴宽慰过谢攸好几次。
后来,谢攸教他做事,让他接手他的职务,给他可用的人,竟渐渐找回了些手足情分。
谢抱青知道了萧后做的事,骇然。
晋王中庸,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只做好自己手头的事,不求出头,只求稳妥。对膝下的儿女,也俱都这般教导。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羡慕那一份偏爱,倘若要他承担责任跟风险,他是不愿意的。
大理寺数年,他从没多给自己揽什么事过。
这个弟弟就是这样,谢攸已经习惯了,智山仁水,各有千秋,只是对他所谓的“恭喜”……
谢攸语气只淡淡:“我目前还没有把自己过继给别人做儿子的打算。”
他的爹娘想来也是如此。
谢抱青哈哈大笑。
笑完,又说:“你我没有,有人却巴不得。只恨身不为子。”
这说的是谁呢?
谢攸垂眼抿了口酒液,不置可否。
谢抱青来找谢攸邀功讨赏的时候,宫里,楚王、秦王、晋王也陪伴在天子侧,喝点小酒。
萧氏虽罪大恶极,但于天子来说,是儿时恩人,数十年发妻,亲手处置了他们,心里自然不好受。
几人安慰,也感慨。
酒过三巡,晋王道:“当年桓氏势大,崔师便说过,长盛不衰,必有腐烂噬血之处。”
崔相曾任过内教博士,教导一干皇嗣,当年以桓氏为戒警醒他们。
天子道:“是朕愧于教诲,前车之鉴,竟重蹈覆辙。”
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晋王:“到底没走到那步。”
当年,他们的祖父留给先皇的烂摊子,那可真是……险些覆了国。
这么一想,天子有被安慰到。
又惊觉好像许久没听见楚王的动静,转头去看,发现对方已经醉倒睡死过去了。
“……”
今日本就是楚王入宫找天子对酌,起了这个头,现在倒好,攒局的自己倒下了。
天子招招手,无奈地让内侍将人扶下去后殿休息,又遣退了一干伺候的人。
他压低声音,对剩下二人道:“对了,之前与你们提过的那事……”
还能有什么事。
晋王与秦王对视一眼:“咳。”
一向流水不争先的晋王,抢先道:“守玄平庸,不堪大任,只恐辱没了皇兄的教导。”
这两年和谢抱青打的交道多了,虽然没出过什么岔子,但也确实没给天子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天子沉吟着,又听秦王:“诶,话也不是这么说。”
“担子越大,责任越大,不出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景猷就是太争先了,年少意气,瞧,小命险些都没了,不稳妥。”
晋王:“王兄此言差矣,景猷这次办事多稳妥啊,到底经风雨才能见世面,我想,通过这番坎坷,他已经历练出来了。”
“你就不要抬举他了,我看,守玄小时候不就很喜欢跟在皇兄后面嘛……”
天子:“啧。”
二人双双住嘴。
天子匪夷所思:“你们竟都不愿意?”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吧,嗐。晋王摸了摸鼻子:“皇兄风华正茂,且早呢,又不是不能生,何必闲操这个心?”
“正是,”秦王道,“母后唠叨且让她唠叨几句便是,她老人家,你别一般见识。”
天子默然。
秦王正色:“吃酒、吃酒。”
这一晚,陪着天子喝了几大坛,饶是酒量不错的秦王,也醉糊涂了。
秦王身边的内侍前来传话:“……都宿在太极殿了。”
秦王妃已经习惯了,只撇了撇嘴角。
宵禁时分,各处上人手没什么异常,便关紧大门,准备安寝了。
翌日天亮,今日轮到朝会的日子,亦是谢攸任京兆尹以来参加的第一个朝会,他整理了关于前段时日迟迟未破的上元行刺案的奏疏。
卯时初,百官聚明堂,天子却没有出现。
一刻钟过去,一炷香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迟迟没有出现。
大殿之上,不少官员都是空着肚子来,打算一会儿朝会结束了,去官署的公厨用饭,却没想到今日会是这个情况。
殿阶之下,官员按品阶排列,服色深紫、浅紫、深绯、浅绯、深青……轻微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少顷,饭食的香味从外头飘了进来。
一波内侍端着饭食与案几进来,对官员们赔礼,请他们先行填饱肚子。
宫规里倒是有这条,若天子突发不适以致朝会中断,或朝会持续时辰太久,会为参与朝会的百官准备饭食以补充体力。
只今上庶几算是个勤勉爱民的仁君,从来还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打眼看去,倒是丰盛。众人也都饿了,便听从安排,在大殿中用了朝食。
朝食用完,天子还未露面。
便有急性子的打听:“陛下若是身体不适,也无需硬撑,今日便让我们先行回去理事吧?”
“就是!我那好多事呢!”
议论纷纷中,内侍站出来安抚,表示自己且去催一催。
议论声未息,那适才离开的内侍疯跑了回来,嘴里高叫着“不好了!” ?
楚王鼻青脸肿地被人扶了进来,衣衫沾血:“皇兄,王兄……杀了皇兄!”
大殿哗然。
……
昨夜三位亲王悉数留宿太极殿,如今楚王浑身带伤,宣布“王兄杀了皇兄”,却不知,是哪个亲王?
楚王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御医前来包扎,他道:“……昨夜我先行醉倒,便被扶下去歇息,隐约还听见他们把酒言欢,遣退了伺候的人。”
“谁知,朦朦胧胧地听见人喊打喊杀,我醒来,皇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便见两个王兄杀红了眼,嘴里说着什么‘该是我儿’。”
“我看地上倒了不少酒坛子,当是他们喝醉了酒,冲动厮打起来,误伤了皇兄。我想上前阻拦,只……适才醒来,两位王兄俱不见踪影,皇兄已经,已经……”
楚王给出信息后,便捂着头一脸痛苦。
内侍是天子身边亲近的内侍,刚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此时,也为楚王的话作证。
群臣愕然,悚然。
天子!天子!
若真像楚王说的那般,什么“该是我儿”……
众人一个激灵,朝人群中的谢攸、谢抱青看去。
谢抱青匪夷所思地笑了笑,皱眉对群臣道:“不会吧?”
谢攸脸上则淡淡的,看不出神情。
他对楚王道:“王叔所言,你被我父亲砸伤之后便昏倒至今,可有人证?”
楚王讪讪:“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便有人进来,只怕是也被一并灭了口……”
谢攸道:“王叔此言差矣。”
“且不说照你所述,并无人证,在你昏迷以前,未曾亲眼见证天子就是被他们二人所杀,他们此时不知所踪,也不能证明什么。”
他看着楚王:“或有第三人闯入,挟持了他们,又行刺陛下,嫁祸于人也说不定。”
“刑案勘探,最讲究证据。”
他道:“在场并无人目睹所谓‘天子已死’,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
他话锋一转,聪明人已经转过弯来。
天子已死,秦、晋二王负上“谋逆”罪名,他们的子嗣自然也被连累,那皇位不就剩下……
谢抱青随即道:“我想,该是让大理寺的人面见天颜……”
人群中,忽然有人喝道:“逆贼,勿要诡辩!”
“天子若无事,岂会迟迟不露面?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他们自然听从你的吩咐,毁除现场!”
“楚王殿下,那二人定是暗逃回了府上,组织亲兵夺权!该即刻命人封堵王府!”
这又是谁?
声音自殿后传来,十分陌生,众人茫然看去,却发现是此次抗燕有功,率和谈使臣入京的范阳伯。
范阳伯生得高大魁梧,朝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要裂开。
楚王道:“咳。好哇,来人……”
“将秦王府晋王府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
……
在坐的,都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岂有笨蛋。才亲见了萧氏风波,内心里,十分明白了。
这,又是一场宫变。
只楚王平日里的形象给人太过荒唐,就令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随他一声令下,立刻有禁军打扮的人听从执行吩咐,另还有人手,将太极殿也围了起来,美其名曰,封锁。
死寂中,谢抱青笑道:“王叔,没必要吧?”
楚王将群臣各异神色收入眼底,他也笑了笑:“众卿以为呢?”
又是一片死寂。
现在的状况,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子与另外两位亲王究竟是已经遇害,还是被他给控制了起来,便十分地被动。
这时候,需要有个不怕死的,刚直不阿地站起来,替他们出头说话。
好在果然有个刚直不阿的声音响起了。
御史中丞站了出来,怒斥:“逆子贼臣,篡位夺权!陛下与两位亲王究竟被你怎么样了?”
他满腔义愤,瞋目裂眦,另也有言官附和:“今日若不让我们亲眼见到陛下,便一头撞死在这殿上,泣血丹陛!”
百官分两列,几人站在大殿中央,众目睽睽之下。
昔日,天子最怕的就是这群言官,没想到这般境况下,跳出来维护正统的也是他们。
众人都等着看楚王如何应对。
楚王淡淡道:“好啊。”
那些人一愣。
这下答应得如此轻巧,莫非,真不是他?
随后,只见楚王招了招手。一个内侍走到他们面前,忽而扬手。
“咳,咳咳咳……什么东西!”
那几人吸入面前的粉末后,面色涨红,不过几息,就捏住了自己的脖子,倒地不起。
群臣大惊:“许中丞!”“刘御史!”
楚王蓦地变了脸:“我说了,皇兄已死!”
“还有谁要见他?趁现在,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阴恻恻地道,“也别想着阳奉阴违,就能活命。”
“刚刚你们用的朝食里,已经撒下了从北燕人手里买来的奇毒,毒引在我手里,若有不乖乖听话的,随时送你们下去跟许中丞和刘御史团聚。等到了下面,你们继续效忠我那好皇兄,哼,说不定,还能见到父皇呢。”
群臣的脸色惊变。
这楚王,如此歹毒的!
楚王命内侍拿来龙袍,逼迫众人:“皇兄已死,是我的两位好王兄,醉后为了自己的儿子,争夺储君之位,失手误杀的。”
“他们二人现已潜逃,两家王府,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充入掖庭。”
“可都听得明白?”
众人唯唯诺诺,心神激荡之时,却有人嗤笑出声。
那声音透着一股泠然寒凉,只听他道:“众口铄金,颠倒黑白,王叔还是喜欢用这种手段。”
“就只这点本事,还学人篡位?”
楚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森森道:“景猷,咱们两个是亲叔侄。”
“王叔不舍得叫你落入那些刽子手,便亲自送你上路。”
他唤了声“阿武”,范阳伯拔了门口守卫的刀,阔步流星走来。
……
静谧安详的上午,天气难得放晴,孟夏搬了许多东西出来晒。忽然一堆人涌入小院,还是都是严装待发的男子,吓了她一跳。
“娘?”
郑窈闻声出来,见状顿时生出了极坏的预感。
那些人将她们带到了前院的一间厅堂,应该是秦王的书房里面。
郑窈和母亲过去的时候,发现王妃、谢韵、谢滢母女都在,还有其他没见过,应该是投奔王府的虞太后的故旧。
过不多久,谢渺和白侧妃也来了。
所有人齐聚,仆役们另押在院子里。
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惶惶地,在状况之外。
问话的是一个左金吾卫的将军,秦王妃茫然道:“……不知道,昨夜来传话说,宿在太极殿,今天到现在都还没回府上。这是怎么?”
对方冷然:“秦王、晋王行刺,陛下丧命,他二人现今下落不明,我等奉命查封王府,捉拿逆党!”
顿时,一些女眷瘫软在地。
秦王妃怒极:“你放屁!”
禁军拔刀,亮晃晃的,罗嬷嬷一把掐住了自家王妃的手臂——她作为心腹,倒是还留在王妃身边。
而郑窈约莫看明白了,果然是之前谢攸猜的那个事。
【当年冬猎那次事后,发现做手脚的不止萧后一人,我便猜测此人是谁。】
【只那时腿脚不便,行动受限。直到上元动乱,谢怀质遇刺,我发现是……】
【之前周容查到,对谢怀质的事,那些蛊惑人心的流言里,他也有推波助澜。】
【窈窈,我恐楚王有不臣之心。】
大概率应验了。
郑窈手攥着手,给自己一点底气。
众人被看押在一起,气氛凝重紧张,没人说话。过了半晌,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走了进来。
郑窈抬眼,谢渺几人也都怔忡看去,俱都惊讶。
谢韵更是直接叫了起来:“谢少淑?怎是你?”
谢少淑一身骑装,依旧男子打扮,看上去和从前来寻她们玩时没有任何分别。
只她神情冷漠,腰间别着剑,身后还跟着亲兵。
“你该庆幸是我。”她道,“我在这里,至少不会糟践你们。若换个旁的什么兵营里的将军,你们觉得呢?”
她道:“但你们最好给我老实。”
“我不是娇滴滴听几句好话就会妇人之仁的女子,要怪就怪你们的父兄,挡了我爹的大业。”
从前,谢韵常看不惯谢少淑,与她吵嘴。
仗着秦王府更得势,她多数时候占上风,岂知会有今日。
谢少淑说,她们都要被充入掖庭。
她说着冷漠残忍的话,谢渺忍不住害怕:“少淑姐姐……”
她是那么喜欢少淑,郑窈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寒心。
谢少淑对她,神色有一瞬的松动,但这一瞬过后,她还是道:“以后没什么姐姐。”
“我是主,你们是奴。”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你们安排轻松些的去处。”
知道她说的都是认真的,谢渺捂脸哭了。
她一哭,谢滢也跟着哭。
因她与谢少淑关系寡淡,谢少淑连对谢渺都如此狠心,更不会为她安排了。
哭声感染了许多女眷,一时间,堂内充满了高低起伏的啜泣声。
谢少淑被她们哭得头疼,眼睛一扫,谢韵倔犟不肯落泪,倒是让她高看一眼,再扫过角落,忽地听见有人期期艾艾叫她:“江宁郡主。”
谢少淑就舒服多了。
因这个封诰非是因楚王恩荫的,而是她自己的战功挣来的。
她走过去,见是那个在秦王府见过几次的小姑娘。
她梳了发髻,戴了瑶钗。
是了,她刚刚及笄。
她及笄那天恰是乞巧,晚上,谢少淑来秦王府找她们,在园子里拜月穿针,穿不进去,她还帮她作弊来着。
那时……
谢少淑粗手粗脚穿不好,觉得十分丢脸,这小姑娘却趁着作弊时悄悄向她“表白”。
“江宁郡主,真厉害。”她眼睛亮若春星,因直白地称赞她人,面颊绯红,“前几天在市集上,听见大家都在夸你。”
“……没什么厉害的,连个小事都做不好。”那时,她刚受楚王训斥,心情不佳才跑出来,否则也是没兴趣过什么乞巧节。
“但你兵不血刃,力挽狂澜,令许多或可能没命的人活了下来。”
“我实敬佩你,以后你若想做什么针线玩意,我给你做便是。”
她美丽乖巧柔弱,和她的娘亲一样,必须依附他人才能活下去,正是谢少淑从前最不喜欢的那一挂。
但那时心里的动容不假。
正因她美丽乖巧柔弱,却跟自己从前见过的这挂闺秀不同。
那些人听说了她的事迹,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岂知她也看不起她们只知依附家族。
但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发自内心的仰慕,倒不让人讨厌。
秦王、晋王与楚王,皇室之争,与她个走投无路投奔亲戚的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在楚王眼里,恐怕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谢少淑忽地意识到,眼前这美丽柔弱的少女,若落入掖庭,被她那风流成性的父亲看见……
她闭了闭眼,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开口唤过郑窈:“……和你的母亲,跟我来。”
郑窈和孟夏被她带到一处偏僻角门:“这件事,本也与你们无关,出去之后,就什么都忘了。以后別提我,也别再提秦王府,只当不认识。”
“知道了吗?”
郑窈没想到她会轻易放了自己。
或许,这就是广结善缘的好处吧。
郑窈点了头,拉着恍惚的孟夏要走,但脚下犹豫了一会,到底回过头,叫住了离开的谢少淑:“……这是你想要的吗?”
谢少淑:“什么?”
郑窈鼓起勇气:“我听说过你母亲的事。”
在谢少淑蹙眉时,她接着道:“她同你一样,是个颇有勇气的女子,我,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故才一直羡慕你。”
“你去过并州,雁门、云中、朔方,走过西京之外的这些地方,想来见识过动荡之下带来的的是什么?”
谢少淑沉默了一下。
因动荡而贫瘠的土地,会因贫瘠更加动荡。
郑窈小声道:“你父亲现在就在摧毁西京的清平。”
“我小时候在蜀郡,听我爹爹曾经侃过一句,今上登基不久,便轻赋税减徭役,于臣民来说,他是善主明君。”
她道:“而你的父亲,为夫不义,为父不慈,为君亦不会仁。”
“你既见识过动荡不安的样子,又怎放心推举他坐上那个位置?”
谢少淑身上经常有伤,之前教她骑马的时候,她在她露出一些的小臂上看到过,当时只以为是她练武伤着了自己。
只后来知道了她武艺超群,又怎么会不小心伤了自己呢?
还有之前花朝宴,她难得穿了女装,春衫轻薄,便更明显了。看着就像是被人打的。
郑窈最近变聪明了点儿,和楚王的真实性情、她母亲的事一联想,就很好猜了。
郑窈不过是个少年人,她的怜惜俱都写在了脸上,谢少淑看得分明,手忍不住攥了拳,又松开:“……我说了,这与你无关。”
郑窈:“那个皇位确然与我无关,只我是大胤的子民。我在西市见识过那些因母国政权动荡,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北燕人,他们处境有多尴尬,或许日后胤人便也要承受这样的后果,在别国受人欺负。”
“我实不忍,也忍不住提醒你一句。”
她抬眼看了纠结的谢少淑一眼,“我说得多了,这就走。”
说实话,她还挺害怕这番话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激怒谢少淑,反悔把她们抓回去的。
但显然她赌对了,她赌谢少淑良知未泯,被楚王逼着做事。
一如她的打扮。
因楚王此生不能再有别的子嗣,便将唯一的女儿当作儿子来教养,要求她对比秦王府的谢攸、晋王府的谢抱青。
初见时,谢渺说她“喜欢这样打扮”,谢少淑自己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因她愿意争先。
可……谁说她不能以自己本来的样子去争呢。
从秦王府出来,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与府里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孟夏恍如隔世,脚步虚浮,转头却见这女儿面容冷静,下意识地问:“现在怎么办?”
郑窈心里其实也很慌,但她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落脚,想了想,招了辆马车,对那车夫说了地点。
便是上次谢攸带她去过的私宅,因紧邻西市,这一片,唯这座宅邸最为精致,故很好找。
上次来过,这里的仆役认得她,一说情况,让她们进去了。
她想的是,既没有人知道,宫里府里都还乱着,一时半会应该顾不到这里,很适合安置孟夏。
只她自己,让管事给她套了车,又要出门。
孟夏见她不肯呆着,忙问:“你还去哪?”
郑窈匆匆:“晋王府!”
之前,谢攸告诉过她,若遇事,他与暗卫都不在时,可以去晋王府。
只她才到街口,便遥遥见门口也守了禁军。
这跟谢攸告诉她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觉得要糟。
现在,秦王晋王下落不明,遇刺的天子、两家王府世子,身份足以参加朝会的重臣,都被楚王扣在宫里。
小厮问:“郑姑娘,晋王府怕是进不去了,咱们去哪?”
郑窈面前摆着两条路。
其一,相信谢攸,回去私宅,与孟夏一起求神祈祷,听天由命。
其二,信他个鬼!她要想办法进宫!
只她一个人当然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局面,反而添乱使那个人分心。
最好,她能找到一个和叛军有抵抗之力的人,这个叫里应外合。
可她认识什么人?她在这西京寥寥无几的交际,如今全被控制起来了。
郑窈怔怔地。
刚刚来王府听从谢少淑调遣的那些人,好像是左金吾卫的人?听那些人叫那个问话的人叫将军。
金吾卫这个名字,还是之前有媒人上门提亲的时候,和孟夏提的。
因那个丁统领就是金吾卫的人。
白侧妃帮忙打听过说,这人是个正直的老实头,一身武艺不错,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
郑窈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涉险,更不知道自己几次三番拒绝后,对方会不会愿意见自己,只大不了被拒绝而已,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这点脸算什么。
她总要去求一求,才能心安的。
……
范阳伯的招数,与谢攸、谢抱青,甚至大殿上许多自诩文武双全的官员相较,是很不同的。
因他不是对着虚无的剑谱刀法去练,而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与人拼命。
因此,谢攸与他过招时,显出几分被动。
刀身泛着寒意,所到之处,群臣纷纷退让。
楚王欣赏了许久,看够了,忍不住鼓掌:“我也是有幸,看到这般精彩的比武。只可惜,今日非是我的生辰。”
“但今日是我登临大宝的日子。以前在诸位的眼里,我是个酒色废物,往后,却统统要尊我为陛下,怎能不算新生?”
他起身道:“阿武,你还手下留情什么?现在便用他的血,祭我的旗!”
楚王实实在在地得意,他有范阳伯帮助,有北燕奇毒,挟持了这群重臣,皇位如掌中之物。
只话音落地得一瞬,范阳伯忽地回眸,手里的刀飞了出去。
堪堪擦过他的耳畔,钉进了他身后的椅背。
楚王一动不敢动,数息,才挪目看去。
只见他的头发落下来一缕,被削断。
其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惊得呆住。
范阳伯撇下谢攸,上前拔出了那把刀,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
“你说错了。今日,不是你登基的日子。”
“是你的死期。” ???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愣了片刻,楚王阴沉着脸道:“你是失心疯了吗?”
范阳伯咧嘴一笑:“刚才你也吃了朝食,以为自己吃的是单独没下毒的吧?”
“错了,我给你的,和他们是一样的。”
“老子陪你玩这么久,给你坐了龙椅,也该满足了。现在,下去陪你父皇吧!”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连离得最近的内侍都来不及反应,没能救下毫无防备的楚王。
也可能是,根本没想救。
因下一瞬,范阳伯嫌弃地踢开楚王:“毒引在我手里。”
“现在,秦世子、晋世子,你们同我谈。”
……
这变数,是众人完全没料到的。
来的那样突兀、草率。
天子、两位亲王是否还活着还未可知,但楚王此刻却是真真正正毙命于他们面前,甚至,范阳伯怕他没死透,又补了刀。一时,浓重的血腥味激得大殿之上许多文官作呕。
谢攸眼神与范阳伯对上,未置可否:“谈什么?”
范阳伯:“和谈条款。”
他的话音落在殿中:“北燕的使臣,就候在偏殿。”
“我不推翻胤廷,只要并州五郡……上党、太原、雁门、定襄、云中。如何?”
这个范阳伯!
谢抱青笑意消失了,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范阳伯没回答他,只盯着谢攸。
对方沉声:“我若不应呢?”
范阳伯刀指楚王:“那你与你的父亲,很快便能下去与他团聚了。”
“反之,你们之中谁同意,我便废今上,拥护谁成为新天子。”
“怎样?”
谢攸扯扯唇角,吐字道:“不怎样。”
骤地,殿外的禁军流水般涌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圈围。
禁军作为天子扈从,大将军任的人选一般都是天子亲近之人,之前属楚王管理,是以,才有机会换成他的自己人。
只他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自己人”不过是为了利用他的职权便利,好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
群臣一惊一乍之下,已经有许多上了岁数或承受不了的晕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一些武将也被激出了血性:“世子,我们助你!”
兵戈相接,面对的都是训练有素的边兵,场面一度混乱。
参与朝会的武将未曾佩刀,有几个险险负伤。范阳伯一个飞身,便踹翻二人。
谢抱青文治强于武功,对阵不敌。
谢攸也被划破几道口子,鲜血溢了出来,将本就庄严的袍服颜色浸得更深。
适才心思各异考虑前程的群臣们见状,会武的冲上去帮忙,不会武的,躲在角落里尽量不给同僚添乱,对上叛军,也不管什么威仪了,抄起手边的烛台、食案就对着砸下去。
因这已经不是皇室内乱的范畴了,若是楚王,他们大多数人其实还能捏着鼻子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接受他做天子,因他的血统无疑。
但这是涉及边塞的问题……
若并州丢失,北燕入关将如入无人之境,所谓“不推翻胤廷”不过是哄小娃娃的把戏罢了,范阳伯狼子野心,北燕虎视眈眈,迟早的事。
北燕人不懂何为患难相恤、守望相助,以为性命相挟就能拿捏他们。
只胤人遇见这种问题,最先考虑的从来不是自己一身。他们还有父母亲人,一大家族,即便今日苟活,也会变成丧家、丧国之犬。
群臣都知道疆土的重要,从未有过这般齐心的时候。
只叛军有备而来,杀掉一个,又来一个,源源不绝似的。
一个官员精疲力竭,被刀柄拍跌在大殿门口,眼睁睁看着叛军向自己走来。
危机关头,忽然一支箭破空,射中了那叛军。
那叛军惨叫出声,浑身都震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抬手,待还没摸到那箭尾,便双膝失力,不可置信地瘫软了下去。
那官员都吓傻了,怔怔地抬头。
便见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禁军统领丁昴昂首阔步跨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一群训练有素的禁军。
……
真正的禁军忽然来援,人数压过了叛军,与叛军厮杀在了一起。
渐渐的,地上伤亡横陈,大多都是叛党。
范阳伯见状,艴然大怒,提刀向丁统领背后冲去!
丁统领感知到身后有人,回身挡下了这一击,暂时桎梏了住对方。
谢攸趁机拾起地上的横刀,自后背捅进他的心口。随即拔刀出来,又横抹了他的脖子。
因等候多时,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鲜血遽然喷溅,丁统领的金甲、谢攸的官袍上,都被溅上了大量血迹。
丁统领暴喝了一声:“叛首已伏诛!”
剩下还在厮杀的叛军、援军,官员齐齐看来,看见的便是范阳伯歪躺在地上,脖颈、后背还在涓涓冒血。
群臣大喜:“叛首死了!”
叛军群龙无首,面面相觑。
……
自今日入宫以来,先是楚王,而后范阳伯,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谢攸刀尖点地,单膝伏了下去,指尖往对方脖颈处一探,松了气。
周容与几名侍卫搀扶出现天子与秦晋二王出现时,殿内已经在清理尸首了,亲眼见到天子无恙,群臣才彻底放松下来,又才知道,原来两位世子对楚王早有防备。
有人忍不住问:“那毒……”
谢抱青道:“放心吧,没什么奇毒,只可怜楚王叔自己吃下了真毒粥,诸位的,早就已经被王内侍给掉包了。”
王内侍便是刚才与楚王、范阳伯一唱一和的内侍。
此时之前“毒发身亡”的几名官员,也都在御医的施针下醒转了过来。
不过是引诱楚王彻底暴露狼子野心的手段,只谁也没想到,范阳伯竟是北燕细作。
天子历经昨夜、今晨,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还不真实。经此一事,群臣也终于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适才,若不是谢攸一力抵挡在前……
谢攸似缓过来,终于抬眸看向清理现场的丁统领,突地问:“你们怎么得知禁内的情况?”
金吾卫怎么会来?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该是周容他们带领从两家王府挑选出来的亲兵,解救天子三人与朝臣,诛杀叛贼。
现在,一眼望去,尽是金吾卫的人手。
且他记得,之前让人打听回来的信息说,丁昴负责守朱雀门,按轮值制,他旬日朝会并不当值,而是另一位禁军统领。
对方闻言,犹豫了一下,控制地不住朝门口瞥了一眼。
谢攸眉心一跳,心内升起一股极为头痛的预感。
他大步过去,眼睛一扫,顿时锁定在柱子背后那个把自己缩进角落、瑟瑟发抖的身影上面。
他立时弯腰将人拎了起来。
郑窈拼命挣扎!
旁人只见秦王世子忽然走到门口,拽起一个身形瘦小,甚至可以称为娇小的禁军,看清对方脸之后,便蓦地沉了语气,训斥:“胆大妄为!”
“怎就不知轻重,非要凑这个热闹?”
“还知道怕,我看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
便刚刚,面对那样棘手突发的状况,众人也没见他这般气急。
天子愣了半晌,问秦王:“这说的谁呀?”
莫说天子,便连秦王也还没见过自己这儿子如此失态呢,一双眼睛稀奇地看住了。
却见训了一通,那小禁军头垂得越来越低,肩膀颤抖。
刚才还声色俱厉的谢攸顿住了,他深深呼吸,把责备咽了回去。
半晌,“……我怎能不气?”
“不是与你说过,乖乖与叔母待在府里等我回去就行了?为何不信、不听?”
小禁军背对他转过了身去。
“……”
他无奈,将人给掰了回来。弯身擦净眼泪,语气也彻底柔和了:“我没说你是拖累。”
“你是祖宗。”
“别哭了。”
他低低道:“……都看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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