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行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孟夏而今的首要大事,也是心底最隐秘的希冀, 便是凭借秦王府的势力, 替她相看一户好人家。


    这是郑窈乃至谢攸都清楚的事。


    郑窈也清楚他清楚,更十分清楚,他若决意要管, 肯定能交给孟夏和她一份两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有一刹那,她想起的是阿茵。


    刚才听阿茵说起来, 她与她的夫君相识于山路上,互相帮扶着走出了险境,是患难之交。


    那男人虽不十分聪慧, 也无家财万贯,但她的幸福就像陶罐中咕咕冒泡的糖水,连路过都是甜的。


    以前, 郑窈也会梦到自己过着这样的生活,只阿茵是先有情,郑窈梦里的那个男人,却看不真切。


    现在去想象, 更有一股微妙的慌乱笼罩住了心头。


    她磕巴了一下:“不是、不必急么?”


    她指控谢攸:“这还是你说的。”


    他亲口告诉她的。


    她还小,不必急着去嫁那些底细不清的人,任何生活上的难处,他都可以替她解决。


    郑窈甚至还能记起他那天说话时的神情,在袅袅的茶雾里,显得特别柔和,特别让人安心。


    一直好好的,怎就变卦了?


    她哪里做得不好, 惹他生气了吗?


    郑窈很茫然,该是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却不觉带上了一股幽怨。


    谢攸承认道:“是我。”


    郑窈眨眨眼。


    但他又说:“之前这么说,是觉得你还小,不懂得何为夫妻。婚姻,祸福之阶也,所带来的结果是两性的。我恐怕你太早步入一门婚事,会叫那些算计影响你,又或者将你困于利益。”


    她的眸子十分澄净,映着竹溪里清澈的天光,给人一种天生的纯粹之感。


    这种纯粹,非是令人生厌的蠢笨,而是还未被各种势力污染的真诚。


    好比一方净土。谢攸时常愿意给予她保护、浇灌,令她不受困,便是不想让那些琐碎的闲杂玷污了这双眸子。


    但现在……是什么变了呢?


    他道:“我们也一起经历这么多了,比在后宅,我能看到你心志坚定,不偏激……这一点,比许多男子活到二十岁余都要好。”


    “我想,确实不能再将你当作小孩子了。”


    时隔多日,他给了那天山脚村落里坚持己见的女孩子一个回应。


    郑窈看不清的地方,谢攸的目光不带克制,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这在竹溪里,是很少有的。


    明净的月光勾勒着她,袅娜如花间柳。


    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不可能违心地指着这样一个绰约的美人说,我把她当个小姑娘。


    此前他刻意地去回避、去掩饰太平,但终究,强烈到无法再忽视,需要去面对。


    今夜的月、骤雨,她忘形下的越矩,与糖水铺铺主的幸福,似统统都是为了这一刻而铺垫。说出来,谢攸释然了。


    郑窈却沉默了。


    她一直想被人承认的非是年龄上的成长,证明她有承担责任的心志,却不想真当来临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再度恍恍惚惚——该高兴吧?


    至少,他是在夸奖她,而非对她失望、厌恶什么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那,表兄觉得那位丁统领……”


    丁统领,便是之前锲而不舍托媒人上门的禁军统领。谢攸让她不要应他。


    合欢树后的那个影子,闻言顿了顿,打断她的语气微妙:“怎么,你没回绝?”


    他似很意外从郑窈口中再听见这个名字。


    可是郑窈又知道几个人呢。她能想到的那些提亲者里,这个竟是最好的了。


    ——尽管她已经接受了他许多帮助,但,一想到他要亲自为她安排一门亲事,郑窈的心里,还是生出了许多空洞,很茫然。


    谢攸的确很意外。


    他与她说着男婚女嫁,这种时候,她怎么会提起这人呢?


    更何况,那天在书斋里,谢攸得到了她的亲口应承,会拒绝这人,遂满意放她离开。


    她怎么还能提起这人呢?


    ……


    虽隔着距离与树影,但郑窈从四周涌动的暗流却能感觉出来,他也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要与她说“以后的事情”,怎么她虚心问他意见,他又不高兴?


    郑窈摇了摇头:“倒不是。但他后来遣媒人带了信,说,不打紧,可以等我从蜀郡回去再商量。”


    她是明白表示了拒绝的,但对方还在坚持。大概,这就是真的喜欢吧。


    “一开始我娘还说,这个人年纪太大,老油条,现在却说,年纪大的知道疼人。”


    “我没见过他,倒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但身边的长辈都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就像她与他,最开始不也是陌生人么?信任与仰慕,都是后来渐渐培养的。


    既然谢攸不喜欢这个人,郑窈还是问他:“若不是丁统领,表兄心里,有更好的人选吗?”


    这回,换谢攸沉默了。


    他看了看她的眸子,里面写着茫然,却无所谓。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似乎他说的,她都会相信,他的安排,她都能接受。


    看着这样的郑窈,谢攸唇角微抿,又徐徐开口:“其实,之前谢怀质递过一封帖子,我想,他是有意纳你为妃的。”


    “但我擅作主张,替你回绝掉了。”


    “不知道你今天听说后,会不会怪我多管闲事。”


    他紧盯着,看见郑窈眨眨眼,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会……他还替她回绝过谢怀质?


    什么时候?又是为何?


    郑窈完全不知道当初这回事,包括谢怀质的赔礼,也一件都没到她的手上。只有在后来,谢攸才试探地问了一句,她可要收下。


    郑窈自是拒绝了的。


    当下,她也只愣了一瞬,随即道:“怎会?”


    她不假思索:“我既知道他是一个弑父残忍之人,必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瓜葛。”


    “我若不知情,与他定下,不就被连累了么?”


    “总之,表兄待我不设私心,我怎会不知好歹,反怪表兄?”


    谢攸其实明知故问。


    他正是知道,她柔软重情,又相信自己,所以才会直接替她挡了回去。


    她都能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他做出的决定。


    既然如此……


    谢攸看着那双清亮信任的杏眸,喉咙微滚。心里那簇害人不浅的竹笋,又在蠢蠢鼓躁。


    “倘若说,我有呢?”


    郑窈愣了愣,正要开口,他手指拂开那些遮挡在二人之间的乱线,走近了一步。


    走进月光里,整个人又明朗了起来。


    “若他是一个心志正常之人,说不得太优秀,但顺利继承皇位,做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他轻声问,“你会愿意答应他吗?”


    “……”


    郑窈在看透白侧妃的处境之后,就不再暗暗羡慕她了。


    做妾是很辛苦的。


    但……皇帝的妾呢?


    就算秦王秦王妃见了也要行礼的那种。


    这种,已经脱离普通妻妾处境了吧?


    史书上,不是没有宠妃势大,完全压倒皇后的例子。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甚至不需要得到皇帝的偏爱,近在眼前的,像虞太后那般,生了个好儿子,抱了根好大腿。


    若是这种处境,还会有人不愿意吗?


    郑窈认真地想了片刻,比他更加轻声:“我……我不愿意。”


    谢攸问她为什么,她眼神闪烁。


    只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多的,却不肯再说了。


    见她这副心虚模样,谢攸心软。


    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他淡淡的:“我想,我也是不愿意的。”


    他的声音清凌好听,郑窈听了之后,一个激灵,嘴唇嗫喏,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缓缓说着,又朝她缓缓走来。


    “我看他,与你站在一起,实不舒服。”


    “不光如此,还有林瑜、江十一郎,那位鳏居的丁统领之流,乃至世间任何一子……”


    “我想了想,之所以我都会有不愿意、不舒服的感觉,皆是因为——”


    郑窈的呼吸,也随他的话音,屏住了。


    心跳呼之欲出。


    顿了一息,他压着那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他们与窈窈,不配。”


    不是不好,是站在她身边,不好。


    他一字字地,让她听得清明。


    原本二人隔着老树的两端,郑窈人在月华中,只能透过繁茂的阴影,窥见模糊的人影。


    但自从谢攸迈出了阴影,站到了光明正大之处,郑窈便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与往常的平静不同。


    他的眸光深炯洞彻,蕴着某种厚重的情绪。


    现在,他逼近郑窈跟前,低下头来看她。


    郑窈慌乱垂了眼,更清清楚楚地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他的影子掌控。


    一直到足尖的影子,有部分重叠在一起。


    他身上的雪松香气,与合欢花树的香气融为了一体。


    耳畔的语气幽幽,便如那天,在书斋里对她道:“回去以后,也不要应他们。”


    只这次,他连个借口也懒得找。


    郑窈脑袋“嗡”了一下。


    他说,他们都不配。


    他的眼里,没有其他人选。


    到底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才会这样霸道地对着一个女子说,你,不可以答应别人的提亲。


    不是那人,也不是某个人,是其他所有人。


    郑窈恍惚脚踩云端。


    他……是要管,但管的方向,却不似预定的那样。


    太近了,明明是清冷的松香,却叫人头晕脑胀,郑窈迟缓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


    故而,一时也没有回答谢攸的话。


    见她迟迟怔忪,谢攸伸手牵她。


    那修长如玉的指尖将要触及自己时,郑窈猛地摇摇头。


    她捏住自己的衣角,匆促后退:“不、不行。”


    他与她之间……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因为慌张,六神无主间,脚后跟绊住了一块石砖。


    这石砖应是被人踩着将姻缘符绑到树枝上时遗漏在这的,被杂草掩着了,总之她毫无防备,身形晃了晃,控制不住向后跌去。


    幸而谢攸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拦腰捞起了她。


    郑窈吓得攥紧了他肩臂上的衣裳,直到脚底踩实站稳了,怔怔消化着眼前的一幕。


    宽带大的树荫,还有颀长的人影,前后通通遮蔽下来,将她围困。


    铺天盖地的,独属于谢攸的气息。


    郑窈慌乱道:“多谢……表兄。”


    她将“表兄”二字,咬得特别清楚。谢攸却不肯松手。


    郑窈背抵在树干上,一时进退不得。


    枝叶摇晃,将蓄积的雨水欢快洒落。初开的合欢花,毛绒绒,轻飘飘,纷纷然坠入。


    衣衫上、发鬓间。


    睁眼对视,一时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阿茵的话。


    这棵姻缘树,会为心意相通的情人降下花雨。


    而今这却算不算呢?


    骤雨清退了空气中的燥热,但心潮依旧涌动、不安分。


    理智被冲刷着,让人很不清醒,亦很不想清醒。


    郑窈心跳得愈快,耳膜都在震颤。


    她别过脸去。


    不开口,仿佛就能继续掩饰太平。


    谢攸垂眸看她:“刚刚,你说什么不行?”


    当然不是和那些人有关。


    他怎会不清楚?不过又是揣着明白故意问她。


    郑窈动了动唇,却又被他打断了,“别急着告诉我。”


    掌揽着她的手臂沉沉,似更收紧了些。


    掌心灼烫。


    “你父亲的事,我放在心上了。我的话,你也得好好考虑才行……”


    他道,“没什么好怕的。”


    这一句语气低了下来,近似呢喃。


    郑窈被迫望进那幽然眼眸,其他的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表兄……”


    她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他怎地,忽就不藏了呢?


    被呆呆地看着,他笑了一下,捏住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厚”地提醒:“窈窈,既选了信我,便须只信我。”


    他幽幽地道:“旁人那里,一概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柿子:弹琴。窈窈:(吃草)哞~柿子:(走来走去)尾巴开屏。窈窈:(拔一根就跑)柿子:……()窈窈:揪10个小红包


    第37章 耽溺


    刚来王府的时候, 有一次郑窈去同秦王妃请安,从她和别人嘴里听说过谢攸的表字,景猷。


    据说是谢攸入仕那年, 天子亲自给取的。


    男子二十及冠, 对外乃称表字,以示德行礼仪。一般是由家中亲近的长辈,或德高望重的老师来完成这项事务。


    而天子于谢攸, 亦师亦长。


    攸有顺遂长久之意,景则指皇家祥瑞光景, 猷为宗室治国宏图、王猷,合起来,天子在这个宗室子弟身上寄托了皇室谋划之才。


    天子膝下无子, 唯三个女儿,与太后待秦王的偏心由来已久。否则怎同是宗亲,谢抱青就没有天子赐字呢。


    天子还亲自指点过谢攸处理政事的手段。


    是以, 萧后才会心生芥蒂。


    她见子嗣无望,宁愿花全部力气培养一个陌生人,反而暗算更为亲近的谢攸,原因也不难猜, 正是因为秦王正值壮年。


    虽对方看起来闲云野鹤,但若真将他的长子过继为嗣子,挑起江山,待到那时,这朝堂上可还有人能抗衡压制他家?


    先帝在时,萧家因参与围剿桓家而得势,先帝将她许了储君,现在, 她想延续家族的荣光,须得嗣子听话、好拿捏。


    谢攸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性子,以及他身后强大的秦王府,从根本上令萧后不可能与他们坦诚相待。


    但这并不是秦王府的错。怀璧其罪,更说明了皇室对谢攸的看重。


    毕竟就连一向诟病太后过于宠信秦王的直臣,在坠马之前,也都默认谢攸比谢抱青更加合适。


    郑窈没有替谢攸惋惜什么的资格,她所认识与仰慕的谢攸,一直都是经历大风大浪过后,心性磨砺得更加平和淡泊的那个竹溪里的表兄,而非朝堂上金光闪闪的秦王世子、储君人选。


    只现在,他好了。


    郑窈知道,他要回去了。


    在蜀郡的这些日子,他身上自有一股掌控的气度,淡然少了,锋芒凝聚,渐渐和以前不同了。


    她不清楚这次借她父亲的案子,能为他所筹谋的事情增添多少帮助,但有一分,总是好的。


    这样,也算是为他这段时日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尽了她的一点微薄回报。


    尽管他根本不计较,郑窈也真的希望自己不是全无一丝用处的菟丝花。


    她今天的忘形,除了生父的功劳能够重见天日以外,也有这层缘故。


    她终是可以为他做点什么的。


    但她没有想到,因一时的忘形,二人之间一直克己复礼、不越雷池的关系会如雪山崩塌。或许,这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在这些时日的昼夜独处中早就摇摇欲坠了。只是一个导火索……


    总之郑窈说不出来的心虚和愧疚。


    她觉得自己把谢攸带坏了。


    他原本是多么澹泊寡欲的一个人啊,就连口味都那么清淡,现在他不仅能吃辣了,还强迫她贴着树根,听了一耳朵难为情的话。


    郑窈心里直跳,又开始恍惚了——


    他怎么能?


    她怎么能?


    她觉得自己很坏。


    她不该高兴的,应该像之前林瑜对她拉拉扯扯那样,冷硬地推开他。


    但谢攸不是林瑜,她终究是无法那样拒绝他,甚至,竟还会耽溺于这一时半会的贴近。


    假装怔了一会儿,她将脸颊的肉,从他手里“拔”出来,挠挠脸道:“表兄……”


    谢攸“嗯”了一声。


    她眼神游移说:“你说的这个事,得,得回去跟我娘商量。”


    长辈在,婚姻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私定终身的,这不合礼法。


    谢攸又嗯,稍稍松开了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我知道。”


    “那你……”“哇,好痛!”


    她身形一动,突地弯腰,捂住了脚,夸张地打断谢攸。


    有点浮夸。


    谢攸顿了顿,但有些不确定:“……刚刚崴着了吗?”


    “嗯嗯。”


    夜黑风高的,树下什么都看不清,也不能让她在这里脱了鞋子就给他检查。谢攸到底怕她真崴得厉害,咽下了追问。


    “回去再看。”他道,“我背你。”


    好歹把眼前搪塞了过去,郑窈暗暗松口气。


    背就背吧,之前又不是没背过。趴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她闭上眼,忍不住侧脸贴了上去。


    还没回去。


    且让她先耽溺。


    谢攸感受到她的动作,脚步很轻一顿,随后不动声色,放得更缓了一些。


    来时一刻钟的路程,回去走了成倍的时间。


    到邸店的时候,郑窈已经睡着了。


    没有人叫醒她,第二天醒来,便就是在自己房间的榻上。


    睡得昏天黑地的,还以为是梦。


    一扭头,榻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摆着一瓶治跌打的药油。


    ……


    郑窈拿起那药油,怔怔了好久。


    六月初旬的时候,他们从盐安县启程了。


    盐安县的县令和县丞,被带回西京接受调查。盐安县的一应事务,暂时由邻县县令代理。


    走之前,郑窈回老宅看了一眼,谢攸陪她去了。


    郑大将宅子讹到手后并未入住,只留了个仆从,对方也不用心打理,宅中原本长势喜人的品种花草都凋零了,从墙外看去,衬着邻舍生机蓬勃的小院,有种落寞的意味。


    郑窈也微微落寞。


    物是人非,经过自家门口而不得入,怎能不伤感。


    但随即,谢攸突兀地递给她一张屋契。


    郑窈呆住。


    谢攸淡淡道:“就当作是,及笄礼。”


    他往郑窈的手心,塞了一把钥匙。


    郑窈眼神烁动许久,轻轻道了声谢。


    推门而入,尘烟四起,久无人居住的宅邸,依旧是之前仓促离开时的模样。


    既拿回来了,她还有很多东西,想带走。


    幸而在盐安滞留的日子,谢攸让侍从提前多置办了几辆马车,东西都能放得下。


    归途比来程好走许多,小茵的丈夫是个行商,给他们指了一条路线。


    不到七月里,他们便抵达了西京。


    王府,秦王妃差点没吓死。


    好高、好长一个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秦王妃愣住看了半晌。


    最后,她落了泪。


    秦王妃是个感性的人,谢韵遗传了她的性子,心情神一阵鬼一阵,长子却稳重。


    或许,是这份波折磨练了他。


    他只缓声拍抚安慰母亲:“瞒着母亲,是我之过。”


    秦王妃缓过来,又要办宴。


    夏天来了,园子里花团锦簇,原本就要办接风洗尘宴,现在多了一层庆祝的意味。


    因谢攸还不想大肆声张,宴请的客人都是亲近的亲朋,也没在帖子上明说缘由,只说接风。连搬出府的林瑜母子,也请了回来。


    林瑜如今已然有了功名在身,是九品校书郎,十分清贵的官职,这次登门赴宴,他特地没有换下官袍,也是带了自己小小的私心。


    因这份官职,可以说是秦王替他安排的,谢攸没有过问。林瑜不知道他是看自己有了功名,内心里失衡,还是因为郑窈的那件事情,厌弃了自己。


    但林瑜回去后细想,又觉得很正常,自己是太不沉稳了,谢攸应该只是不想王府里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传闻,不会是那样。


    他暗暗觉得,还是因为前者。


    另一方面,他想让郑窈看见自己如今的不同。


    起初搬出去的时候他还惶惶,唯恐得罪了这表兄,可待踏入仕途之后便发现外面的天地广阔,扬眉吐气了。


    一想到郑窈还是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府里……诶,这一次,他们回蜀郡是去干什么的来着?


    总之,揣着这点心思,他一下值,便打马去了秦王府。


    青衣骏马,也是翩翩少年郎。


    到园子里,向长辈们请安,妹妹们问好。


    突地,他看见园子的另一头,海棠微雨里,表兄缓步走来。  ?


    林瑜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这孩子。”林母嗔骂,“还不见过你大表兄。”


    林瑜:“表、表兄好……表兄,你好了?”


    对方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颔首落座。


    林瑜不可思议。


    嘿,所以说这次去蜀郡,莫不是治腿的?


    待韵娘来了,他得问问她。


    不多久,他想见到的两个人,一起来了。


    未见人影,谢韵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先透过林子,传了过来:“……这次你带来的土产好,我就喜欢,谢渺那个没眼光的,就知道吃!”


    郑窈:“你阿兄那还有不少。”


    两个人经过林瑜,只礼貌一福,未把他当回事,转头又继续去说蜀郡的见闻了。


    姑娘家出门机会难得,又不可能缠着谢攸问东问西,是以,就连谢滢都围在郑窈身边,气氛十分和睦。


    林瑜:“……”


    怎地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林瑜有些不服,宴席上,一直暗暗留意郑窈。


    小半年不见,女孩子愈发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绿鬓朱颜,天然袅娜,就算用尽毕生所学诗赋,也找不出衬她的一句。


    林瑜不禁痴痴多看了几眼。


    大家分席而坐,每个人的动作,其实不那么引人注目,他却感觉脖颈凉凉的。


    抬眼看去,王妃姨母身边的座席上,大表兄冷淡地投来目光。


    林瑜悚然一惊,低头吃酒。


    但大表兄,注意他是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他悄悄再抬起眼,只见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目之所向,是……


    一场宴席,前半部分,林瑜食不知味,后半部分,心不在焉。


    林母看出他的恍惚,问了句:“你是怎么了?”


    林瑜:“……没,没。”


    他貌似发现了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


    ……


    郑窈感觉得到,宴席上,谢攸的目光,有好几次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他同席,上次花朝宴,后来他没有出席。


    ……这可是在长辈面前!


    光这般想着,郑窈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身边的谢韵莫名:“你脸红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大,吸引来近处不少的目光。


    郑窈:“这盘菜辣……辣。”


    谢韵稀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秦王妃将话题从辣引到了蜀菜上,谢攸顺势接过话,对答了几句。


    郑窈的视线在半空中和他相遇,那人浅浅勾了下眉峰,挟起一筷她方才说“辣”的菜,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


    郑窈绷住俏脸。


    孟夏和郑窈在西京,除了白侧妃,没有其他的亲朋。原本打算就在小院,请白家人与王府的几位姑娘前来观礼。虽简单,但也够氛围了。


    不想宴席上,秦王妃说:“水榭可以用。”


    今年接连操办了两场小姑娘的笄礼,不由得令她怀念起自己闺中的时候,像做梦一样,看着年轻少女们,一时内心颇为柔和。


    “七月,菡萏都开啦,池子里,荷花从碧浪探出来,好看!”


    她还说:“你别说,窈窈的身段,穿一身荷叶边的襦衣裙子,配上叮当环佩,像晋书里的神女似的,肯定能好看。”


    这话原本是说给席间郑窈的两位女性长辈听,小姑娘家的打扮什么的,却不想,一贯对此不关心的儿子插了嘴。


    “寻常绣娘做不好这种,”他说,“叫吴娘子看看吧。”


    吴娘子是秦王妃最得意的陪嫁,量身裁衣一绝。


    他问了白侧妃一句可有正宾人选,又说:“母亲既爱热闹,不如便出任正宾。”


    正宾是一场笄礼中,除了及笄人外最重要的一角,要请有德才的女性长辈,来为及笄人加簪。


    谢滢谢渺的笄礼上,秦王妃作为母亲的角色,自然正宾都落了她人,再仔细一想,她还没担任过谁的正宾呢!


    郑窈入王府也半年多了,平日里看得到的乖巧孝顺,给这样品德的女孩子主持笄礼,也不令她脸上蒙羞。


    秦王妃愣了一下,想想女孩子漂亮的模样,心痒痒说好。


    她这儿子出门一趟,真是越来越贴心,越来越会揣摩她心思了!


    秦王妃很是开心。


    既要请秦王妃做正宾,那其他宾客与流程自然不能像先前定的那样简单了,秦王妃干脆,把罗嬷嬷借给她们用。


    罗嬷嬷作为她的心腹,能够轻松调动府里各处的人手。王府里仆妇小厮众多,又已经有了两次经验,便临时准备,也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郑窈听着谢攸向秦王妃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揽承了她的笄礼,不由得震惊。震惊过后,只觉心虚,且随着秦王妃的开心,越来越心虚。


    孟夏愣愣的。还是白侧妃最先反应过来,拉着两人嘴甜地谢礼。


    郑窈盈盈一拜:“……多谢,表兄。”


    谢攸微微颔首,光风霁月。


    氛围太好,喜事太多,席间大家都吃了酒,就连孟夏,也略沾了几杯。


    她现在基本不咳嗽了,翟郎中嘱咐,酒,不可多喝,更不可喝冷酒,其他的,倒也无所谓。


    至于劝酒,无人劝得动谢攸,谢湜无需旁人劝,这半推半就的乐趣,秦王妃等人只在林瑜身上享受到了,恰巧他第二天休沐,压根躲不过,竟在席上醉倒了。


    林母:“这……”


    秦王妃:“没事,没事,就在这住一晚,之前院子还给你们打扫着呢。”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各自陪着自己母亲回去了。


    久别重逢,今晚的葫芦小院,郑窈自然是要与孟夏挤一挤的。


    洗漱过后,郑窈拿出了屋契,交给她:“娘……咱们的家。”


    这一句,无限唏嘘。


    孟夏轻轻摩挲那张薄纸,良久,问:“是他做的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谢攸。


    郑窈嗯了一声,说:“表兄整理当年的案子,顺便问起了。曹县令唯恐祸水全由自己承担,便向他卖了个好。”


    郑窈语气十分轻巧,唯恐孟夏发现端倪。


    可孟夏心里清楚。


    她们坐享其成,但这其中要如何与曹县令交涉,如何与郑大一家斡旋,背后所暗含的“以公谋私”的嫌疑,便都由谢攸一人承担了,绝非郑窈说的“顺便”那么简单。


    秦王世子……刚刚他大包大揽,操心过问窈窈的笄礼,令孟夏看到,他的确是像女儿说的那样,施不望报。


    但这世上,真有免费的恩惠吗?


    看着女儿花朵般的娇靥,孟夏旁敲侧击地问听,这一路发生的见闻。


    郑窈不敢让她知道坠崖、追杀这么凶险的事,更不敢让她知道,姻缘树下,谢攸说的那些让她头疼耳热的话,她只拣了二人是如何与盐安县官员拉扯,如何推动案情讲给孟夏听。


    听到谢攸说开棺时,孟夏也惊了一跳:“这世子……”


    “这么疯的?”她怔怔。


    这个疯,非是贬义指他精神失常,而是对世俗的眼光竟有一种弃之度外的做派,缺了点敬畏之心。


    郑窈悻悻:“谁说不是呢。”


    不光公事上,私事也是啊。


    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孟夏只能说:“明日给你爹上柱香,好好赔礼道歉。”


    郑窈:“已经在墓前跪过了。”


    想到什么,孟夏蓦地看她:“……世子也?”


    郑窈小小声:“昂。”


    孟夏:“……”


    她动了动唇,半晌,抿嘴一笑,替郑窈掖好被角:“算了。”


    她意有所指道:“反正……你爹他也不在意这些的。”


    屋里熄了灯,母女俩渐渐没了说话动静,李婆子和小丫鬟都睡着了,灵雨却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


    今天,郑姑娘和世子回来,郑姑娘和鸣玉姐姐都给她带了土产。


    今天,宴席上,世子好几次目光扫过郑姑娘,还和王妃说了那些话。


    今天不是她守夜,灵雨合上眼,又梦到自己成了红娘,对着一具面容模糊的,刚打捞上岸的、湿淋淋女体害怕地哭泣。


    ……


    自从灵雨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之后,郑窈很少让她做事了。第二天,她一大早起来,想去藏书阁借一本关于女子及笄的书补补学识,也没带上对方。


    藏书阁的桃符,很早之前谢攸就重新给了她,一直收在她这里。


    换过衣裳,郑窈拿着桃符出门。


    藏书阁坐落在王府跨院,平日里十分清净,若是一直就住王府的人,不想借出去,就坐在阁子里看书,也是可以的。


    郑窈拿到了书,找了一处临窗的楼梯,席地而坐。


    窗外一片绿意,清风送来荷香,纱袂飘飖,岁月静好。


    林瑜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宿醉方醒,头痛顿消,不觉呼吸都放轻了。


    落在阶梯上的影子惊动了少女,对方抬头看见是他,眼神一愣,便忍不住防备。


    林瑜忙举起手上的书:“这次……真的恰巧。”


    他手里,一本白乐天集,一册经书,一些郑窈看不懂的,应当是古籍,想来和他校书郎的职务有关。


    既不是刻意偶遇,郑窈微微倾身致意,又笑道:“还没贺喜林郎君,往后的路,便是平步青云了。”


    昨夜席间,林瑜已经从秦王妃口中得知了她与谢攸此去,是为了她生父旧案。


    郑棠是正经读书人,也是少年进士,更比他天资出众,点了一甲探花。


    此前,他好奇过对方为何多年来只在地方上埋没了,也惋惜对方年纪轻轻出了意外,现在……


    读书人最能理解读书人,林瑜自觉惜命,更做不到郑棠这样,十分惭愧,面对其女,不由得多了一分肃然:“令尊的事迹,当铭于五内,为官为民,以此为范。”


    郑窈一怔,道谢时多了一分真心。


    两个人有过龃龉,寒暄过后,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看日头,郑窈也起身准备离开,便向林瑜告辞。


    窗外的荷风,微微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行礼时又轻盈,又好看。


    林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桃符上,有些出神。


    他借用过这桃符几次,自然无比熟悉这是谁的东西。好像自从冬天的时候,他再向鸣玉借桃符,对方便回应说是,借给别人了。


    他一直以为,这两个人的交集,是从那次他围追堵截,把郑窈逼进了竹林才开始的,在这次蜀郡之行中逐渐深厚。


    原来,竟那么早嘛……


    林瑜目光停留得有点久,郑窈循着看去时,顿时缩回了手。


    但已经不好遮掩了。


    心虚的感觉,又浮上心头。郑窈面色白了一瞬。


    林瑜忙道:“妹妹放心,我岂是多嘴之人。”


    上一次,他接近郑窈被谢攸撞见,对方就把他赶出了王府,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从他这传出去,闹得不好收场,谢攸岂会放过他?


    为了自己的前程小命,林瑜也会严守这个秘密的。


    郑窈:“……”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谢么,更显得怪怪的。


    虽然理智起见,不会让他在外面到处乱传,或跑到谢攸面前去说什么,但……


    林瑜看了手里的白诗一眼,到底忍不住道:“妹妹也是读过书的人家,应当知道,‘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若无媒无聘,私相授受,则更受人诟病,终有曝于人前的风险。待那时,表兄到底是表兄,妹妹有什么呢?”


    纵他之前沉不住气,几次骚扰于她,想的始终也是以妻礼聘之。


    谁知,她看不上,原是因为与表兄勾搭到了一起。


    在他眼里看来,两个人至少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有苗头了,这次单独同行,更是亲近的好机会。


    “我这话不中听,但都掏心窝子。因我与妹妹,出身相似,经历相似,才最知道妹妹不易。”他看着郑窈道,“姨母虽性情中人,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皇家妇。婚娶之事,还是最看重门当户对,姻亲助力。”


    “便不说秦王府,对妹妹而言,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向上攀附得到的一切,超过世俗标准里“门当户对”的概念太多了。


    于妻,她的家世不够,于妾……她的父亲郑棠,是那样一位清正爱民的好官。


    林瑜并不看好他们。


    郑窈也知道这一点。


    林瑜虽有不服气、讥刺的动机在,但……他也没说错什么。


    他的出发点,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她好。


    室外,阳光依旧明媚,照在人身上却索然无味。郑窈抿住唇,与他匆匆擦身。


    出去时还晴空万里,回来脸上就闷闷不乐了,孟夏奇怪:“怎么了?这是碰着谁了呀?”


    郑窈摇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叫灵雨靠过来,她把桃符交给对方,压低声音:“……先把这个还回去,告诉他,借书碰到林郎君,不小心让他看见桃符了。”


    虽林瑜保证了自己不会多嘴,但郑窈不敢赌那一丝人性。若对方编排些什么,这桃符放在她手里,就是铁证。


    经历蜀道,谢攸之后要做些什么,林瑜或许不清楚,但郑窈无比清楚。


    林瑜若做什么,是因为她。


    不能再因为她的事,让他分心了。


    这样想着,她连竹溪也不能去,只让灵雨跑腿。


    灵雨听了,出一头冷汗。


    她、她梦里的事……照进现实了!


    作者有话说:


    这么看来,明天后天就能进行文案最后一段了如果每天更6k+的话,预计会在9.3左右正文完结,大家关于番外有什么想法吗*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白居易《宴散》*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本章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8章 许愿


    常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的鞋呢?灵雨如今就是抱着这么个念头,心惊胆战地过日子。


    只她没想到,这一天来临得比自己料想得竟还要早。


    灵雨拿着桃符, 按郑窈的吩咐, 惶惶找到鸣玉,将话转达了,又实在忍不住问:“姐姐……”


    “我能不能, 不在葫芦小院了?”


    鸣玉听了禀报,也心说烦人, 但不至于此吧。


    林郎君虽小家子气了点,但到底是王妃的外甥,世子表弟, 背靠王府的,若还有半分头脑,都不该做那等自毁城墙的事。


    鸣玉此去蜀道, 一直跟在谢攸与郑窈身边,对两个人之间的变化看得十分明白,何况,世子也已经叮嘱过她。


    她安慰这堂妹, 稍稍透露了口风:“你别怕,此行……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的。”


    叫灵雨听着,差些没晕过去。


    什么叫“世子已经跟郑姑娘说好了”?


    秦王可知道?王妃可知道?


    孟娘子可知道??


    也就是说,两个人现在都清楚明白自己在私相授受???


    灵雨脸色惨白地回去了。


    郑窈看见她都懵了:“你这脸色……”怎地比她刚刚还难看?


    灵雨“噗通”就在她面前跪下了。


    “姑娘……”她擦着飙出来的眼泪,痛陈自己的错处,“灵雨、灵雨不该这样做,都是我,害得姑娘走上这条路。”


    郑窈:“???”


    灵雨:“打从一开始, 我便是受了世子的吩咐,暗里把姑娘的事告诉那边。按理我拿着世子的钱,不该跟姑娘说出来的,可……可姑娘待我太好了,我心里实在有愧!姑娘,听我一句劝,莫要犯糊涂哇!”


    灵雨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泪。


    “……”


    郑窈听明白了。


    “所以,这些天你是在怕这个。”她怔怔道。


    灵雨乍然间坦白,郑窈不可谓不吃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灵雨说,但凡郑姑娘遇到有不高兴、解决不了的事情,统统都要报给鸣玉姐姐。


    难怪,郑窈总觉得他时常能看穿她的处境,还以为是自己粉饰得太差了,原来,身边一直有一双独属于他的小眼睛。


    灵雨哭道:“姑娘你罚我吧,骂我也好,千万别做错事!”


    秦王府本就树大招风,便不曾主动陷害过谁,也惹得不少忌惮妒忌之众,背地里暗暗盯着。


    之前世子坠马还不够,那些纯属无稽之谈的流言四起,还有收买府中小厮试图往饭食里动手脚的,一一都排着队呢。


    若有可做文章之处,还是文人最看重的大防上,她们两个谁都赔不起。


    因害怕被孟夏抓到,她说这些都是压抑着小声啜泣,饶是如此,郑窈也还是觉得,耳畔嗡嗡的。


    她的面孔在午后洒满一室的阳光中微微出神。


    灵雨久久等不到回应,心里惴惴:“姑娘……”


    哀哀的叫声,将郑窈唤回了神。


    灵雨也是好心,这样好心的提醒,今日已经有两次了。


    郑窈并不生气。


    “我不骂你。”她摇摇头,只平静地道,“你听自己主子的吩咐,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我怎能骂你?”


    灵雨是仆,她身后那人是主,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可能违抗吩咐?


    她因为日夜相处生出了真心,已经备受煎熬,受尽了良心的谴责,郑窈也不想再为难这个小姑娘。


    她抿抿唇道:“……何况,他从未伤害我。”


    身为亲王世子,手握权柄,贵不可言。


    但他除了让灵雨“监视”她以外,可有让人出手阻碍她想做的事情?


    他可有赞扬一些违背正道的观点,试图清洗她的思想,徐徐图之?


    没有,他只是知道后,又当面来助她。


    因他根本只是担心她有口难开。


    郑窈只是在想,她隐隐能感受到那一份“特殊”的时候,已经是在年关附近了,但灵雨是什么时候到她身边来的呢?


    好像是第一次被蒹葭和林瑜合伙骗出去,还被鸣玉撞见了,那之后……


    那么早。


    郑窈低头,在满屋明媚的阳光里轻轻叹了口气。


    吃暮食的时候,孟夏忍不住发问:“今天是怎地,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灵雨看了一眼郑窈,埋下头。


    郑窈抬脸笑道:“可能是天热,苦夏。”


    她道:“吃完我出去走走,透气,顺便找渺渺说话。”


    灵雨紧张:“……我陪姑娘一起。”


    她是担心,她其实是去找谢攸,只这担心显然是多虑了。


    郑窈笑了笑说:“好。”


    六月底,高柳上的蝉声震天,入夜还有蟋蟀嘶鸣,就容易心烦意闷。谢渺这里摆了冰鉴,有人打扇,十分地凉快。


    出去了两个月,他们在蜀道经历颇多,王府里的境况也是日新月异。郑窈从谢渺口中得知,谢滢前不久与长庆侯的曾孙定下了婚期,秦王妃早两天去芙蓉寺上香时,让谢渺陪着,其实是让她与户部侍郎的儿子见了一面。


    “高高的、瘦瘦的,挺白净。”谢渺一边绣着香囊,一边闲聊,“那个寺里香火太旺了,烟熏火燎……熏得人看不清,光记得笑起来好像有对酒窝。”


    “其实挺好的,咳,但我娘跟王妃如今有些反复了。”


    郑窈听着,也觉得挺好,不由得问:“为什么?”


    谢渺抿唇一笑:“长兄好了,她们觉得往后可以再挑拣挑拣。”


    那天酒醒后,秦王妃第一时间派人来传话给白侧妃,通气,两个母亲达成了共识。


    郑窈恍惚:“……影响这么大的?”


    谢渺:“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说完了自己,她瞥一眼郑窈:“你呢?”


    郑窈装傻:“我什么?”


    “别装!”作为最早指出谢攸和郑窈之间“不清白”的人,这次知道两人单独出行,她心里尖叫个不停,好容易等到他们回来,谢渺心痒死了,“快和我说说,你们在外面什么情况啊?”


    “……”


    郑窈支支吾吾地道:“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在我爹的手札里找到了痕迹,让那些人没话可说了。”


    谢渺:“哼!”


    “你就把我当傻子吧!”她道,“你们一点都不熟,一点都没鬼,长兄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大包大揽地要给你的笄礼安排得热闹出彩一点。”


    “……”


    在谢渺屋里坐了好一会,还吃了女使端来的糖水。如今盛夏里,莲子生嫩,煮得软软糯糯,再添上醪糟和蔗浆,十分解火。


    只是郑窈的酒量不好,这样一碗加了自酿醪糟的香甜莲羹,就能叫她眼前氤氲起一层薄雾,待从院落告辞,被外面的暖风一吹,更加晕乎了。


    灵雨小心搀扶她,在园中散步解酒。


    怕什么来什么,廊桥上,竟迎面碰见了谢攸。


    灵雨顿时手足无措地提醒:“姑娘……”


    郑窈没醉,还能认出那张脸。晕眩的大脑却忘记了大多白天的事,看见谢攸,她下意识地眼睛微亮,福了福身:“表兄。”


    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酒香。


    谢攸在夜色里顿足,看看她不复清莹的眸子,还有颊边两团胭脂似的红润,意外:“饮酒了?”


    郑窈“嗯”了一声,道:“在渺渺那里,吃了醪糟糖水。”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晕酒的少女,很乖。仰头看人时,桥上有微风,她的碎发在耳边拂动。


    谢攸很想伸手出去抚平。


    但他终是没有那样做。众目睽睽之下,可能会被路过的仆役看去,在名正言顺之前,且先克制。


    他问了几句,关乎她笄礼准备的事项,郑窈一一答了。


    顿了一会儿,他说:“有一支簪子,明日让人给你送去。用不用,看你喜欢。”


    郑窈怔了怔,说好。


    他又轻声提起:“林瑜那,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了。”


    “好。”


    谢攸的眉眼语气柔和下来,道:“既头晕,早些回去。”


    郑窈点点头:“好。”


    乍从蜀郡回来,离了时刻独处的环境,谢攸反倒不习惯。


    现下,她乖巧羞涩地站在那里,凡他说的,句句都有回应,谢攸很想与她再多说会话。


    但这几天事情很多,不仅郑棠的案子要收尾,还要对太后、天子有一份交代,谢攸踏着夜色回府,正准备去秦王的书房。


    没有从前的空闲,只能抽空与她交代两句。


    最后又看了看她,方抬脚走了。


    他穿一身淡绯袍服,说不出的矜贵好看。他身边没带婢女和小厮,应该是刚从宫禁回来。


    郑窈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桥上,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茫茫水岸,才扶了灵雨的手臂说:“走吧。”


    灵雨动了动唇。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来簪子。


    昨天晌午的时候,吴娘子便带着帮手来为她量身了。


    参观了两场笄礼,郑窈知道当天一共要换三身衣裳,吴娘子负责最后的礼服,前面两套,都由她们自己准备。


    原本孟夏自己准备了一根簪子,另想着让她和谢渺一起,去东市的成衣铺子购置这两身衣裳的时候,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现在,郑窈收到了谢攸送的这根……


    哪里还有“更好的”,能比得过这根呢?


    郑窈忍不住触了触那玉,质地温润,雕琢细腻,顶部的花瓣在日光下薄近透明,泛着莹润光华。


    来送东西的琼芳透露,这块玉料收在私库里好几年了,曾被晋王世子讨要,都没给。临出发蜀郡前,谢攸拿着一张花样子吩咐她把东西找出来,送去一个有名的玉匠那里打磨。


    点点寒梅,他亲自设计的。


    就算不知道具体价值,但这份心意,也是十分珍重了。


    郑窈眼神轻动。


    琼芳见状,道:“姑娘别想了,再好东西,用在对的人身上,就值当。我虽没资格说什么,但知世子忙碌之中,最关心的就是姑娘的笄礼。”


    郑窈吐出一口气:“好,你替我多谢表兄。”


    她笑着说:“那天,姐姐们也来观礼呀。”


    她邀请琼芳跟鸣玉。


    琼芳笑着应了。


    她自然是要去的,她还要替世子看着呢。


    在郑窈这里,不用听候,不用干活,郑窈也并未因为谢攸的殊待变得不好相处,还是跟以前一样,琼芳快活地回到了竹溪,等谢攸回来了,告诉他:“郑姑娘说了,会用世子备的那根。”


    谢攸就微微一笑。


    前天回到王府,入睡前,他看到了那簪子。


    玉匠技艺精湛,雕刻的手法将那块暖玉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知道她会喜欢。


    他放下心,对琼芳道:“事情办的不错,有赏。”


    琼芳就更快活了。


    小狗感受到主人的愉悦,也活泼地翻滚,往湿润的草地上扎,蹭了一身泥。


    倒是飞光抱起玳瑁,奇怪了句:“这两天,郑姑娘怎地没来?”


    她不是最喜欢玳瑁了?


    但这句话谢攸没有听见,他又回到书斋里去忙碌了。


    在他的计划里,若能不使母亲烦忧便接受郑窈,需得让她先有身份。


    但也无需刻意去修饰、伪造,只还给她应有的功臣之后足矣。


    昨日进宫,他已与皇祖母密谈,待解决了戚衮,宫里便会下诏封赏,这份封赏不是金银,而是一个能让她无后顾之忧的封诰。


    如此,每一步才能堂堂正正。


    而非用手段、用亲情去裹挟压迫他的生母,那样虽然也能成事,且更简单,更能体现情之所至,但一定会使母亲心中对她生出怨怼。


    这不是谢攸希望看到的。


    母亲与妻子,俱是他亲近重视之人,秦王妃天然对郑窈有着好感,他应该去促进,而非因自己一时的私欲,使二人离心。


    这样想着,对郑棠的事更上心了一些。


    竹溪小筑的下人回到了从前忙碌充实的日子。


    按说世子既已伤愈,应该回到前院去,与二郎一样,但他没有提,旁人只以为他是住习惯了。


    竹溪偏僻,对内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故秦王妃没什么意见。


    灵雨却隐隐能猜到,是因为郑窈。


    他若搬到前院,郑姑娘这边但凡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系他,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自从那天她向郑姑娘坦白以后,郑姑娘既没罚她,也没有任何表示,虽然没去竹溪,可……可也没答应她。


    灵雨终究不安。


    偏生院子里还有个碎嘴的李婆婆,整天找她闲话拉呱,弄得人心里惶惶的。


    自从进入七月,临近佳期,郑窈则有一种沉不住气的感觉,可以说是期待,也可以说是慌乱。


    谢渺告诉她:“正常,我那会被她们念叨多了,也这样。”


    她道:“我娘打发我做点针线活,练练字,权当磨性子了。”


    前人经验,郑窈如法炮制。


    只她知道,她的这种沉不住气,可不是因为孟夏或者谁在她耳边念叨了什么,而是一种站在岔路口,对前路的茫然。


    偏偏她生来比旁人更容易辨不清方向,只觉得,都好,又都不好。


    心里的秤,颤颤巍巍,分不清孰轻孰重。


    这天,便在榻上练字沉心时,灵雨摸了进来:“姑娘……”


    小丫头慌慌的,整日里风声鹤唳。郑窈无奈地问:“又怎了?”


    “我听李婆子说,王妃又在四处打听适婚的贵女……”


    主母眼里,从中撺掇的婢女和勾走夫君的当事人一样罪不可恕。


    灵雨惶惶不安。


    她咬唇:“凭王府的门第,新妇必然出身高门世家,规矩颇大,到时候,岂、岂能容得下咱们?”


    闻听,郑窈整个人怔住。


    笔尖的墨汁落下,污了纸。


    秦王妃在给他相看了。


    她脑海里只剩下这句。


    秦王妃想为他寻一位什么样的新妇?是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还是聪慧知礼?


    一时又想起谢渺说“那肯定不一样”。


    总之,凭他如今恢复了,想必满京的勋贵世家都能挑一挑。


    灵雨觑着她的神情,小声道:“还有……今天,崔家的夫人上门赔礼了,想和王妃重修旧好。”


    ……


    是了,还有位天生凤命的崔十一娘。


    陈留王既然已经过继,萧后那边,肯定是退不了货的,只有了罪名,婚事黄了,他这辈子,也再与权利无缘,萧后一定懒得再管他。


    他吹黄的婚事,会否又落回到秦王府呢?


    郑窈下意识想问问谢攸,因她以前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接向他请教的。


    但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都没见到他了。


    回到王府,一切又都是那么清晰严明,令她重新深切地感受到,何为有别。


    大家都在按既定的节奏向前走,秦王妃与白侧妃一样,都在世俗眼光的范围内,规划着为子女创造更多的利益。


    水涨船高,谢攸也曾跟她说过,利与义者,人所两有也。


    他面对崔氏转头选择更好时,没有丝毫怨怼,证明他内心里原本也是认可这一点的。


    他不是原本就“疯”的。


    这么多天以来的心虚积累,在这个午后,在这一刻,忽地将那杆秤歪倒。


    以为面前摆着两条路,风过无痕,眨眨眼看去,其实还是一条嘛。


    郑窈不用请教任何人,自己释然了。


    耳边有人喊“姑娘”,她回神,揉皱那张纸,抿抿唇道:“脏了,不能写了。”


    入夜时分,灯火寂静,其他人都睡下后,郑窈一个人留了门,离开了小院。


    时值月初,天际只朦胧一线清晖,星子点点,映照了一路。


    星光熠熠,水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也是清清冷冷的。


    郑窈许久不曾来此,以为会陌生,但靠近溪边还是升起一股安心之感。


    或许是因为知道他在那里。


    此间溪神,是一位力量强大又善良温柔的神衹,初来乍到时,郑窈曾经同他抱怨过许多琐碎无聊的小事,他也并未嫌烦,让她一一得到了灵验。


    他帮她实现过许多心愿,若说是因为心诚则灵,郑窈默默地想,这一次,她的认真不逊于以往任何一次。


    她希望他能明白。


    ……


    夏末秋初,本不该有落叶的季节,飞光拾起那一片带了淡淡墨香的许愿笺,依稀看懂了【淑人君子】四个字。


    淑人君子,其仪一兮。飞光在诗经里学过的。


    这说的谁呀?小厮捂嘴一笑,颠颠地摸进书斋:“世子……郑姑娘给你写情诗了!”


    谢攸刚刚整理完明天庭审用到的口供证词,闻言,搁笔的手轻轻一顿,眉梢微挑。


    这些天,她没有来过竹溪,亦没有再让她院里那个小丫鬟跑什么腿,谢攸只当她在忙及笄的事情。


    只是若她再没有半点动静,明日,谢攸也是要让琼芳将人“请”过来,商量关于她父亲的案子的。


    虽然是一些细枝末节,他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但……


    他想见她。


    这个时候,小厮嚷嚷着跑进来。


    虽然冒失了些,但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反倒可爱。谢攸的眉眼,在融融的烛火光中放松下来。


    他随意支着额角,对这可爱的小厮勾了勾手,“拿过来,我看看。”


    东西交到谢攸手里,飞光期待地瞎猜着。


    待会儿世子看过内容,是会翘左边的嘴角呢,还是右边的嘴角呢?


    还是会大笑一气!


    他在内心里狂笑模仿,却见世子的目光扫过字迹后,原本舒展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琼芳!”他沉声唤。


    作者有话说:


    努力努力再努力 之后,感情在自己安插的小眼线处迎来了最新退展……柿子:(已黑化)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9章 修正


    郑窈六、七岁的时候, 家里来了一位远客,是父亲郑棠的同门师兄,从西京左迁至益州郡, 路过蜀郡, 顺道探望他。


    那是郑窈关于西京最早的记忆。


    记忆中的那位伯父,面容严肃,一身半旧襕衫, 洗得发白、发硬,在父亲书房模糊的天光里, 显得有些清苦,但也会买下街边的糖串哄她。


    那天在书房,郑窈跽坐在父亲脚边, 学着大人的神情,睁大眸子装作肃然。


    她对二人谈论的内容其实懵懂,却留意到了父亲说的一句话。


    淑人君子, 其仪一兮。


    其仪一兮,心如结兮。


    书院里,她刚刚开始学《诗》,夫子才教他们念了这一首。


    小孩子嘛, 在一切显得高深莫测的事物面前,偶见自己有一分熟悉的东西,便容易兴奋,被吸引。那位伯父离开后,一向不怎么好学的她破天荒地问父亲起其意何解。


    犹记得父亲神色淡淡的,语气带着些微的叹息:【君子的品行始终如一,心性坚守如磐。】


    兴许是那天父亲收敛了温和慈爱,显得几分郑重, 与平时在她面前展露出来的很不一样,又兴许是这方小院少有远客到来,总之郑窈记住了这句话。


    君子该是什么样的?


    以前在她眼里,譬如父亲郑棠,如兰如菊,潜于幽而不躁,而今一如谢攸,如松如竹,历风霜而愈坚。


    她写下的是:【淑人君子,于玉比德。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紧后,她写自己没有真正的兄长,过去十数年的人生里,身边承担起这个角色的,唯那一人。


    她没有兄长,一时错将孺慕之情当成了男女之情,而今祈求溪神修正偏差,令君子归位,莫让白璧留瑕。


    又求:【我亦盼遇良人,门当户对,余生无忧。】


    清溪缓缓流经院落,载满少女心事的愿笺,落入了“溪神”之手。


    在所有废话中,谢攸盯着那句【门当户对】,看了半晌。


    倏的,“……呵。”


    嗤然,带着点对自己的讥嘲。


    小厮、女使,俱都脖颈一凉,没了快活的心思。


    偷眼去看谢攸,只见他轻飘飘丢了愿笺进锦匣中,脸孔上,神情一片漠然,无动于衷。


    他撩起眼皮唤:“琼芳。”


    琼芳一个激灵:“世子……”


    “明日我下值后,把人带到马车上来。”


    琼芳嗫喏:“是。”


    他道:“先不要告诉她。”


    “那……郑姑娘不应呢?”


    “若她不应,”他淡淡地道,“直接找她的母亲。”


    “……是。”


    琼芳不知道郑姑娘写了什么,对方写给世子的东西,她没那个资格看,世子也没透露给他们。


    但凭她在世子身边待了快十年的经验,能感觉得到,世子很生气,特别生气。


    自从坠马养伤以来,世子还从未有这般动真怒的时候呢。


    交代完了,他缓缓垂下眼,招了招手,令她们下去。


    从书斋出去,琼芳和飞光对视一眼,肩膀都放松了。


    谢攸闭了闭眼,再睁开,面对满书案有关戚郑案的公文证纸,喝干了一盏透冷的茶。


    与此同时,郑窈回到小院。躺在榻上,摸着枕边装了梅簪的锦匣,稍稍松了口气。


    溪神看到她的心愿,便也能明白她的真心吧。


    黑暗里,手指摩挲到了梅花的瓣子。


    他是那样洁净、矜贵的一个人,应该永远不染泥埃,目无下尘。


    至于这根簪子,应该会被她和那些花笺一起收藏起来,作为少时的美好封存。


    许久之后回忆起来,像梦幻一样。


    和他,俱在光里。


    郑窈唇角牵起一抹笑意,似怅然,似释然。


    七月初旬,再过几日便是乞巧,坊间都热闹了起来,集市上一应花瓜巧物、针头线脑,吸引往来的女子。


    明天就是和谢渺约定好了上街去采买置办新衣的日子,而这一天郑窈本来的计划,只在小院里做做绣活,陪陪孟夏。


    临近笄礼,尚有许多准备之处,用过午食,罗嬷嬷将郑窈请去商量敲定,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回到小院,却听见孟夏屋里隐隐有传来有说笑声。


    郑窈呆了片刻,推门进去。


    榻边,孟夏、琼芳齐刷刷扭头,嘴角含笑看她。


    郑窈更加呆住。


    “琼、琼芳姐姐?怎么来了……”她做贼心虚地看了孟夏一眼。


    孟夏脸上神色如常:“琼芳姑娘得了世子的吩咐,正要给府里的姑娘们置办些乞巧的小玩意儿,顺道便来约你上街,瞧瞧还差什么衣裳首饰,笄礼用具。”


    “左右没什么事,你们年轻姑娘能有个伴,去吧。”


    郑窈:“啊?我……”


    她拒绝道:“我约了渺渺明日出府,不用了。”


    琼芳不让她拒绝:“姑娘就当帮我个忙,我在世子身边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才讨姑娘们欢心啊。”


    郑窈动了动唇,还要拒。她亲亲热热地挨住郑窈的手臂,暗暗肘她。


    “郑姑娘不帮我,我若办砸了差事,要挨罚的。”她盈盈笑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琼芳在谢攸跟前这么久,岂会是榆木脑袋。她拿捏住郑窈不忍心牵涉进旁人的性子,半拖半拉地,将她哄着换了衣裳出门。


    郑窈路上不止一遍打听:“姐姐,真的就咱们两个,还有别人么?”


    琼芳:“怎会?”


    自然没有别人。


    至于世子,世子怎会是“别人”?


    琼芳带她从西苑的一个角门出去了,这里由谢攸的人看守,无需通传王妃的人。


    门外,巷子里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上门帘、窗帘放着,严严实实挡住车厢。


    郑窈一看那马车,脚步顿住了。


    她那在小院里隐约的预感,在琼芳说“坐这辆”时,轰地一声,愈烧愈烈。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今天还是不去了吧。”


    琼芳傻笑:“姑娘说什么呢。”


    手下擎着她胳膊的力气却稳稳的,将她带到了马车面前。


    里面很安静,她催促道:“去吧。”


    郑窈只得硬着头皮,踩着脚凳攀上了车辕。指尖触及那道放下的竹帘后,深吸一口气,挑起帘子坐了进去。


    琼芳没有跟着上来,接着,马车却缓缓驶动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去哪里。


    郑窈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的那一片影子,紧紧咬唇。


    头顶,令她面皮发麻的那个声音,清清冷冷:“又打算装聋作哑?”


    “你的本事,便只有这一点吗?”


    郑窈的头垂得更深。


    那人不买账,攥过她的手腕。


    郑窈吓了一跳,被迫抬起视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底。


    对上那黑漆漆,压制情绪的眸子,她吭哧了一下,却没几分意外:“……对不起。”


    对不起?


    他是没想到,见了面,前些日子乖巧羞涩的郑窈对他竟只有这样草率的一句,对不起。


    谢攸绷直了唇角,冷然问:“何意?”


    今日参与了对戚衮的会审,并未回府。此时他一身深绯公服,比平日说不出的庄重严肃。


    郑窈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上一次在他面前这么局促慌乱,还是第一次被鸣玉误会,采薇攀咬的时候。


    谢攸盯着她的眸子,问:“有谁逼迫你了么?”


    他认识中的少女,虽有柔软顾虑之处,但也敢于承认爱憎,便嘴上不说,她的眸子却不会说谎,喜恶分明。


    而今,少女眼睫轻颤,遮去了大半视线。


    她小声道:“没。”


    她说:“没有人为难我。自从我来王府,每个人待我都很好。王妃慈蔼,白姨疼爱,小娘子们俱都和睦热心,就连表兄也……实实在在为我着想,是位仁义君子。”


    仁义君子……


    谢攸忍耐片刻,语气因落差而起伏巨大心情,终究有所波动:“所以我让你好好考虑,你考虑了这么久,而今在你眼里,我为你……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因为‘于仁也柔’,是吗?”


    君子之德比于玉,于仁也柔,于义也刚。


    只是因为仁义,所以照顾她。


    她没有勇气,懦弱地选择躲在清溪背后,谢攸不介意明明白白地将一切剖露挑明在她面前。


    郑窈眼睫颤了颤,轻声答应:“是。”


    耳畔,“呵”地一声轻嗤,令她深深地垂下视线。


    谢攸点点头,微哂:“郑窈,你说你没有兄长,尚且年轻,才错混了孺慕之情与男女之情。”


    “我问你,我是没有亲生的妹妹,还是活到如今,也同你一样天真,才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他点评:“别的长进不谈,我看你,装傻充愣的本事倒越发地好了。”


    他力气大,攥得麻。郑窈想退缩,他紧握着不让。


    “既早猜到背后是我,为何不坦白?既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为何不敢当面来说?既信我,将我奉作神衹……”


    他徐徐地,语气渐重,“为何又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草率决定,擅作主张要求我‘修正’这段关系?”


    手腕上的力气沉沉,痛意清晰。他连声质询下来,语气又冷又硬,在狭窄的车厢里,郑窈根本扛不住他这般“审问”。


    她到底是红了眼圈,摇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


    她道:“你若娶妻,满京城的闺秀,无论哪个的门第、父兄都比我更合适。这一点,你该比我明白得多。”


    “是我带坏了你。”


    “你坦诚自己的心意,起初我是很高兴的……可我跟娘亲承蒙你母亲的善意在先,想到她,我实是心虚。”


    “于情,我不能恩将仇报,于理,我、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她咬唇沉默片刻,又抬眼,“……我只有斩断乱麻,修正这点偏乱。”


    让一个本该光明耀人的人,回到他的正道上去。


    马车里,谢攸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该知道,她寄人篱下,想的只会比表面更多。


    他早该知道,她心软又重情义,这份情,除了对他的男女之情,自然也有对他母亲的感念之情。


    胸臆中的怒意,在对上那双湿润潮红的眸子和其中无助的情意时,却并没有烟消云散。


    他耗费许久才捋清自己的心意,对待“时机”,其实格外慎重。


    当初若没有确定郑窈在孺慕之情之外的那点动心,姻缘树下,他便不会放任心意不再克制。


    谢攸一双锐眼,早将她看得十分透彻。


    所以她昨天说的那些废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心里存了重重顾虑,宁肯信别人的撺掇,不愿相信自己,这才是谢攸所不能接受的。


    只她竟不是担心妻妾之差,也不是担心父母迁怒,而是不忍。


    不忍他因情爱改变心志,为此,将来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力气。


    谢攸的唇角抿了又抿,道:“我说了,没什么好怕的。”


    “你难道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必需要去借助那些裙带、姻亲关系?”他语气带着不满,甚至有些严厉。


    郑窈被他的气势压下来,眼圈更红了一点,摇摇头。


    “不值得啊。”她轻声道,“在你和我坦诚之前,我原就没想过。”


    “可能我没那么喜欢你,就算猜到是你暗中帮我,我也没有道一声谢,还一直装傻充愣。”


    “我就是很自私、很不好,我甚至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像从前那样,只把你为我做的一切,当成是神仙的恩赐,我就不用有任何的压力。”


    不管是秦王世子,还是“溪神”,他一向有求必应。


    “我、我……”还不起。


    “为什么要到面前来呢?”她忍不住地问。


    为什么不能维持以前那样,暗中委婉助她,只做背后的保护神,保全两个人的名声。


    “为什么这次不能顺我的心意,‘显灵’呢?”


    郑窈忍了许多天的心慌,终于压垮落泪。


    她攥住了他的一片袖角:“我是真的认真与你说,不行,我们不能在一起。求你……好不好?”


    谢攸没立马回答她。


    一时间,车厢里只有她小小的哽咽声。


    她哭得伤心,连马车不知何时在何处停下了,都无所察觉。


    过了半晌,谢攸松开手,缓缓道:“原来你竟这么不好。”


    “这么自私,是我看错了人。”


    “我也不为难你。”他淡淡地道,“不管求人办事,还是求神许愿,都是心诚则应。”


    “你只把你写的话,看着我,当面再说一遍。”


    “既是认真的,让我看看你的诚心,嗯?”


    郑窈微噎。


    抬眼偷偷觑他,那张俊颜上,神色漠漠清寒,不似作伪。


    她怔怔望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但张了几次口,“不喜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偏偏谢攸听过她的自述后,收敛了温柔,姿态冷淡。


    除了说不出口的纠结,郑窈心内更浮起一丝空落。


    “我……”


    这还不叫为难吗?


    他明明、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竟含了隐隐的埋怨。


    见状,谢攸扯了扯嘴角:“看来你的‘认真’,不过尔尔。”


    “郑窈,你年纪小小,却惯会骗人。”


    他的语气过于嘲讽,郑窈又要哭了。


    她别过脸去,强撑着泫然欲坠的泪珠。


    又倔,又赌气。


    直到眼睫不堪重负,颤了颤,温热砸在自己手背。


    那人轻叹一声,似心软。


    谢攸拢住她的腰肢,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怪我,事先没与你说清楚。”他轻轻抚着她的脸,道,“我原就想着,借你父亲之事,给你一个身份。”


    有些话不必说得分明,譬如她的心意。但他的计划若不告诉她,放任她胡思乱想,谢攸还不知道她会接着做出什么更令人心梗的事来。


    郑窈原本觉得自己没错,有偏乱,就该修正。但当眼下听到他这些天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准备以后,忽然生出许多愧疚之心。


    “表兄……”


    谢攸打断她,道:“至于其他的,便没有姻亲这层关系,我也自能结交我想结交之人。”


    那些或可能多出来的代价,是他愿意为之承担,并且乐意之至的。


    他道,人能为自己喜欢而付出什么,其实不算是一件损失。


    郑窈听了,怔怔。


    时隔多年,她忽地回到那日午后书房。


    意识中,悄然回想起那位师伯问父亲的话:“……那你呢?”


    “郁李出仕多年,朝廷不是没有前辈想替你铺路,干什么辛苦守在这盐井上?”


    父亲就笑了,嘴角带着安然的弧度,岁月静好。


    “回西京与那些党派周旋有什么好的?我就在家里,乐意辛苦。”


    小时听不懂,此时,忽就醍醐灌顶。


    这份“乐意”,他与父亲其实是一样的。因喜欢,并不觉得自己错过的那条路是损失,不后悔。


    所谓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实也可以这么解读。竟是自己狭隘了。


    但谢攸说:“你说自己不好,岂知我亦非是什么淑人君子。”


    “我不关心旁的女子挑谁去做佳婿,不代表就能接受你弃我,另觅良人。”


    他道:“因旁人根本与我无关,我的私心,便是不会遂你的愿,去修正因你而产生的偏乱。”


    他带着些恨,掐了掐她的脸肉。郑窈吃痛。


    顿时,那些盈在眼眶里,一直悬而不决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反倒轻笑,指腹按在眼尾,一点点剐蹭干净。


    微糙的痒意在瓷白肌肤上,瞬间泛起红痕。


    郑窈含泪瞪住他,不知道是羞是怒。


    谢攸将她揉搓一番,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在她还有些怔呆的目光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神仙也是有反效的,我帮你许多,便就这么一个要求。”


    他谆谆道:“窈窈,该轮到你还愿了。”


    简直离谱!


    竟拿鬼神之事戏说,郑窈被他捧住脸对视,动弹不得,忍不住氤红了脸。


    忽地,从美色中清醒了过来:“可……王妃有意为你相看亲事,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谢攸闻言莫名。


    听她说是下人间盛传,崔氏夫人上门,还有王妃托媒人打听京城里适婚闺秀,一两件联系起来,便都这么猜测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下人间的闲言碎语,一时半会还到不了他耳中。


    谢攸不由无语。


    “你想错了。”他说,“是我看林瑜老大不小了,也有了官身,便嘱托母亲替他上些心。”


    他语气幽幽:“免得他总有闲心……盯着你。”


    比起在郑窈面前,谢攸对弟弟们的耐心,可差多了。


    他凝眸看她:“我也说了。既选择信我,便须只信我。”


    “若你能直接来问我,便不会有今日之龃龉。”


    郑窈的脸更红了几分,咕哝:“你不还有个崔十一娘。”


    谢攸:“……”


    这个崔十一娘,是过不去了。


    他道:“崔氏夫人确实来赔礼的,却非是为修旧好。崔氏的脸皮,应当还没有那般厚。”


    “再者说,便是又如何,难道我就要答应她?”


    他淡淡地道,“我秦王府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以为意,自透着一股骄矜清贵。


    一直以来,郑窈都没见他主动以宗室的身份摆什么谱。


    而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抿嘴一乐。


    因她发现,除去平日的澹然以外,她真的好喜欢他这种有些锐利甚至凌厉的傲气。


    谢攸缓和了面色,忽道:“窈窈。”


    “不妨再自私一点。”


    郑窈眨眨眼。


    马车停在树下,阳光从竹帘缝隙中疏疏照进,四周的环境好似比来时更静谧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似刚被水洗过的天际一般,澈底澄清。


    谢攸心软:“在我与你坦诚心意之前,你说你不曾想过。”


    “那从今日起,你便可以多想一想,补回来。”


    郑窈:“想什么?”


    他道:“我们的以后。”


    作者有话说:


    柿子:气气气……好好捏……气气气……好好捏……窈窈:我的脸可不是面团捏的!本章揪10个小红包


    第40章 夫妻


    一时, 风也息,呼吸静止。


    谢攸那对深潭似的眸子,此时垂眸凝视着她, 里面那些深重的风浪都已经平息了, 怜惜与恋慕,俱都直白地袒露在郑窈眼前。


    那令人心悸的眉眼鼻唇放大近在咫尺,她一垂眼, 眼睫就能扫过他的鼻梁,郑窈怔怔不敢动, 脑袋有些晕眩。


    以往在林瑜之流的眼神里看到这种恋慕,她都会极度不自在,巴不得快些远离。但眼下, 傻住过后,心里却蔓起细细的、密密的躁动。


    脸上不自在的红潮,实实在在是因羞赧窃喜而起的。


    一握两手汗。


    他们的以后。


    郑窈现在颇听不得这个词, 每当有人提起,脑海里总会浮想,合欢花雨里,他逼迫她直面他的情意, 彻谈“以后”。


    以后,这个诱惑,实在太大。


    缓了片刻,她轻轻地“咳”一声,稍稍挪开视线,盯着他白璧无瑕的耳廓,故作矜持:“……啊,知道了。”


    但那嘴角都是翘着的。


    谢攸看破不语, 指腹揉了揉她的腮肉。


    他仿佛很喜欢揉搓她的脸。他的指腹沙沙的,有笔茧的触感,并不舒服。且存在感太强。


    郑窈鼓了鼓,狠狠道:“现在!赶紧给我放开!”


    谢攸便松了桎梏她脸蛋的双手。郑窈随即扭头去看,看不出窗外这是哪里。


    挑起竹帘,下了车,发现马车停在一处院落。有喧嚣之声,隔着街道院墙隐隐传来。


    不是东市,东市她去过好些次,大抵因为服务于达官显贵,并未这样吵闹。


    郑窈有些茫然:“……这里是哪?”


    若今日谈不拢,他是不是就打算将她卖了??


    谢攸声音在她身后:“西市边上。”


    一边往出走,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西市入口处更加热闹非凡。


    郑窈目瞪口呆。


    他们竟跨了一个县境!


    她还从没来过这里,西市上胡人行商众多,鱼龙混杂,素质参差。秦王妃担心女孩子们的安危,平日并不给她们往这边来。


    相对来说,东市附近住着的高门大户更多,坊丁治安与生活质量都更高些。


    但也显得无聊。


    郑窈心痒痒道:“听说,里面有胡旋舞与驯兽班子?”


    想看。


    特别想看。


    谢攸:“蛮夷之戏罢了,没什么可看的。”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经过她身边,他还笑了笑,瞥了她一眼。


    就是在等她求他。


    郑窈气得悄悄用脚踩他的影子。


    ……


    在此之前,郑窈只以为琼芳对孟夏的那套说辞,只是个借口。她没想到,谢攸真的撇下了半天的公务,陪她来消遣。


    西市上的衣裳首饰,比起东市,自然名贵不及,但胜在种类颇多颇繁,香料、珠宝出彩,还有别处难见到的胡服与兽皮,琳琅满目。


    没走几步,郑窈便会被不同的戏班子吸引去目光。


    说书、口技、走火的、登天梯的……还吃了一颗幻术童子递来的据说是天上广寒宫里摘下的蟠桃,嗯!水灵!


    待离了那幻术摊子,郑窈悄悄对谢攸说:“这跟我昨天吃的桃子,好像?”


    还没那个甜。


    宫里昨日得了好几十筐齐郡郡守上贡的益都桃子,转手给各个王府赏赐了不少,秦王妃又给小辈们分了下去,郑窈手里,也得了一盒六个,用清凉凉的井水湃了,吃着鲜甜多汁。


    她悄悄说人小话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不由莞尔,逗她:“刚刚怎么不说?”


    郑窈摇头:“我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人家请我吃桃,我说他是假的,那不就成砸场子嘛?”


    这等幻术表演也是很危险的,刚刚看着那人登天梯,几层楼那么高,影子都看不见了,真是惊心动魄,赚个辛苦打赏钱而已,郑窈做什么要拆穿。


    说话时,她鼓鼓咀嚼的脸颊,也像桃子一般丰润、粉嫩。谢攸心内更柔和了一分。


    只郑窈看得出他眉眼放松,心情愉悦,西市的店主却惧于那一身绯袍。


    若说“砸场子”,谢攸一身端严公袍,在西市,其实颇有些惹眼。


    他们每每走进一家铺子,店主人都率先以为他是来查证收税的,立马放下的生意,端出自经营以来办理过的各种手续,请他过目。待知道他们只是单纯来采买置办的之后,也还是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单纯如郑窈,也都看出来了:“好像……那些卷头发的胡商更怕表兄一些?”


    说是怕谢攸,其实是怕朝廷命官。刚刚,他们在那间香料铺子里,那个胡商差点不敢收钱。


    谢攸道:“那些是北燕人。”


    他告诉郑窈:“北燕动荡,不比我们只有一个朝廷。常有被围剿欺负的弱小部族的余民逃离燕境,来到东胤。”


    “只他们母国常年犯境,身份殊异,天子还准许他们能够在此经商、落户,已经是仁善了。人言籍籍,朝廷也阻止不了百姓不待见他们,甚至许多官员的父兄就是死于北燕人手,自然憎恶,根本不会帮他们解决困境。”


    郑窈懂了。


    他们也算是寄人篱下,漂泊无依,识人脸色过日子。


    她忽地顿住脚步,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裳面前,长长叹了口气。


    谢攸问:“怎了?”


    顿了顿,想起她之前的处境,他问:“可怜他们了?”


    郑窈摇摇头。


    她没资格可怜谁,今时清平,虽不像以前那样战乱频发,但摩擦再小,也是要受伤流血的,一个死士,便是一户人的痛苦,绝非军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就可以揭过。


    她怔了半晌,说:“少淑姐姐……”


    这次,她就是因北燕人犯境,临危受命,快马赶往雁门郡。


    她情绪低落下来,谢攸以为她是担心,道:“她快回来了。她这次和范阳伯配合得很好,过去之后未废兵卒,便止戈和谈了。回来是要受赏的,你无需为了她担忧。”


    这些,谢渺也已经跟郑窈说过了。


    现在谢少淑在她们眼里,就是金光闪闪的一座。


    郑窈笑了:“我好佩服她。”


    她笑眯眯的,揭过了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


    要置办的新衣,便都在这个下午解决了。


    不光新衣,还有许多簪钗首饰。不管刚进店时如何局促的店主,被谢攸阔绰做派一砸,都晕头转向了起来,笑得找不见北,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把人送出门。


    郑窈小小声:“不用了,不用了。你不是准备了一根簪子么?就用那个好了呀。”


    那个比这些加起来都要好,她很喜欢。


    但试图阻止无效。


    谢攸说,这些俱都留到她及笄之后梳妆用的,不算多。


    因衣裳料子、玉石原料,他私库中尚有许多赏赐积攒,但女子首饰用物,很少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用的。


    他说,他知道孟夏当然也会给她准备,但他乐意。


    郑窈很难为情。


    她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打扮”她。


    之前府里分发料子给大家,也是因为他看穿她没有做冬衣。后来她果然穿着新衣去竹溪拜见了他,他当时的眼神……特别欣慰的。


    这么想起来,好像其实一直很明显。


    只她一直龟缩在自己框限起来的安全界限里,扮演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妹妹。


    所以这个事,最难过的是她心里那一槛。一旦迈过去了,这种仿佛要将她生活里的一切,都渗透他的痕迹的感觉,让她觉得谢攸好像有些“着急”。


    故难为情。


    何况,虽然王府家大业大,尚且经得起他这么“败”,但他们这么花销,王妃看账本的时候,真的不会奇怪么?一向“洁身自好”的长子,忽然买这么多女子装束之物做什么?


    郑窈眨眨眼。


    谢攸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告诉她:“我平日里的开销,给你的东西,包括刚刚下马的那一处院落,俱是我的私产,无人过问,你大可以放心。”


    顿了顿,他看着女孩子绯红的赧颜,轻声地道:“当然了,以后你若想过问……”


    郑窈猛地走开,撇下他去看橱柜里的首饰,低头摆弄嘀咕:“这是什么?”


    “这簪子可真够簪子的……”


    看来还是要给她再多一些时间,才能彻底迈过去。


    谢攸无奈笑笑,抬脚跟了上去。


    连续一个下午的买买,郑窈腰酸脚乏,腹中饥饿,完全提不起兴趣了。


    谢攸让随从将东西先放回马车,自己则带着她,往夜市的深处走着。


    西市对各类分区规划得细致,往里走不多久,摆摊售卖吃食饮子的商贩多了起来。


    浓浓的烟火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结束了整日的劳作,人群也拥挤了起来。原本宽敞的街道,需要与人摩肩接踵才能穿行。


    眼前的盛况,几乎让郑窈想起上元灯节那天,胡人又多,又高大,不过这次,她被谢攸稳稳护在前面,十分安全。


    这般走了一段,谢攸低头问她:“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擦过耳廓,在喧嚷的闹市里,显得温柔自然。


    郑窈瞧了眼一应俱全的市集,不是什么都不想吃,而是什么都想吃,一时颇为纠结。她低头摸了摸胃肚:“我问问它。”


    谢攸失笑。


    从身周扰扰浮动的各色异香里,忽地闻见一抹清甜,她眼睛一亮,扭过脸去。


    谢攸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挂着糖水青帜的摊子,了然地摇摇头。


    真是……小姑娘。


    小小摊子,生意十分兴隆,卖的只有凉虾与酸酪两样。


    谢攸甚少在这种闹市露天摊子上进食,颇有些不习惯,郑窈却十分有经验,先从隔壁的索饼摊叫了两碗乌棒卤饼,等待摊主煮面的功夫,要了凉虾与酸酪各一盏。


    谢攸不由得问:“这么杂,吃得下?”


    小看谁!


    嘴上,谦虚地道:“都试试嘛。”


    她期待地谢过糖水摊主,将那碗凉虾端到了面前。


    待擓了擓,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她看了看谢攸,捧到他跟前:“表兄也试试?”


    原是客气的话,因她十分清楚,他应当是不爱吃这等甜食糖水的。谁想,谢攸对上她熠熠的眼神,顿了顿,垂眼啜了一口。


    郑窈看着手里空空的勺子,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口,只好问:“……怎么样?”


    谢攸看了她一眼:“很甜。”


    两个人还没有这样分食过同一碗吃食呢。


    他这一眼,十分地讨人厌。


    郑窈心池微燥,不由得埋下头去,小心喝起了糖水。


    女孩子安静羞涩,谢攸回味着刚刚,爽滑的凉虾与浆水入喉,沉浮着几许碎冰,暑气与热意顿消。


    常见的凉虾是用红糖浆底,这小摊却是乌梅浆水,酸甜滋滋的,别有一番风味。


    想来,这也是小摊热闹的原因。


    乌棒卤饼上来,热气缭绕间,耳畔是锅炉的“咕咕”沸腾声,小贩吆喝声,食客高谈阔论着这次与北燕的战况:“范阳伯打得漂亮!”


    “江宁郡主不输须眉。”


    “燕人有什么好怕!照我说,趁他们内乱,干脆不要和谈了,直捣老巢!”


    “……”


    放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虽吃饱了又有杂耍可看,但郑窈不敢在外面待得太久,恐怕孟夏在小院里面担心。


    谢攸问:“要不要给叔母带点什么?”


    上次他称呼郑棠为叔父的时候,就很自然而然了,郑窈面上紧紧绷着:“不用。”


    她脸皮薄,不禁逗,谢攸也就不明知故问了。


    马车依旧停在王府那处角门,从西苑回竹溪,有一条路可以顺路绕过葫芦小院,一般没什么人走,郑窈不知道的,谢攸却很熟悉。


    从那条无人之径,一直送她到了葫芦小院外的树底下。


    上弦月细细弯弯,犹如少女眉间花钿。


    树下,黄绿色的细碎小花,落得满地。


    清风盈襟,披帛被风吹起,柔柔地拂过谢攸的手背。他指尖微动,捏住了那一片薄纱,顿住脚跟:“……就送你到这了。”


    “好。”郑窈仰头看他,“表兄快回去吧。”


    她其实怕,怕被巡夜的经过看见。


    但这种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氛围,一边又让人心跳砰砰,忍不住耽溺。


    故而一句话说得十分犹豫。


    谢攸嗯了一声,也没立马离开。


    他站在树下看了她好几眼。


    起风了,一地碎花里,再过数日便要及笄的女孩子,已经全然长开了。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颊上飞红难消,完全一副少女怀春之态。


    只这是他以男子的眼光去看待,若切换从前的视角,不抱任何绮思,她自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放在其他长辈,譬如他们父母的眼里,定然也是如此。


    在谢攸看来,孟夏总的来说是位十分通情达理的长辈,但身为人母,难免有她在意的点。


    郑窈之前被她保护得非常好,尽管见识过亲戚险恶,也没有在她心境留下什么阴暗的痕迹。


    而孟夏自己,肯定不似郑窈那般天真。


    谢攸默然片刻,唤了她:“窈窈。”


    “有几句话,须提前叫你清楚。”


    他语气温柔且认真,郑窈不由得眨了眨眼,点点头:“嗯。”


    他道:“我们的事,待案子落定后,我便会向父母陈情,说明是我的心意,与你无关。至于你母亲那边……看你。”


    是选择主动交代,还是扮演一个懵懂单纯被求偶的少女,都可以。


    谢攸想到,她面皮薄,一直迈不过心里的那道槛,大抵会不好意思,那么这点“良知上的谴责”,便由他来承受,也无所谓。


    “只还有一点。”


    他缓缓地,朝她靠了一步:“你与我,无论年纪、经历,或是什么旁的,差异颇大。于长辈眼里,定然要叹一句‘不合适’。但这并不就代表了你不好。”


    郑窈再眨眨眼。


    他道:“我父母会担心的,你母亲同样也会担心。是否我仗着阅历,哄骗于你,或者与我在一起,你需要承担更多的风险,不如嫁入一个普通殷实之家的日子安稳。”


    “我无法让他们不这么想,但……总之,给我些时日,我可以争取。”谢攸说。


    他轻轻拈去郑窈肩头上,被风吹落的细小花屑,垂眸下来,郑窈眼神微微闪烁了下。


    所以,他是想过了父母俱不看好,但抱着必须做到的念头,还是告诉她,他的喜欢。


    他的计划里,给了她县主的封诰。


    但现在特意叮嘱她是……郑窈隐约明白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既提高了秦王与王妃答应的可能,也为孟夏拒绝增添了筹码。


    谢攸想,她若是县主,于亲事上,便不会再被动,孟夏有大把人选挑选。


    亲王府的诱惑虽然颇大,但从郑窈这几日的顾虑便可以看出来,孟夏平日对她的教养,绝不是那等只知攀附的风格。


    故而他有隐虑。


    郑窈却通过他的“叮嘱”想到,他这样一个身份,身边环境说复杂也挺复杂,怎么可能真的不争、不抢。


    难怪他忽然不装不藏了。因他当下所说所做,都是为以后的争取,增加胜算。


    她险些辜负他这一番苦心。


    郑窈对他抿唇笑笑,破天荒地正面回应了他:“好,我信表兄。”


    一时间,清风里涌动的不是落花,都是情意。


    谢攸看着她,抿了抿唇角:“再有今日这样的事,直接来找我。”


    “很多你感到为难的,我轻易就能解决。”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若遇见阻碍,不该一个人偷偷擅自决定。”


    ……


    郑窈不好意思:“知道啦知道啦。”


    又道:“你还说我呢。”


    “嗯?”


    郑窈哭过、倾诉过,脑袋清醒多了,知道自己想要的路是什么了。


    她指控道:“你每次想做的事情,也从来都不跟我商量的。”


    谢攸微怔。


    谢攸惯了发号施令,身边的人只要听从执行就好了。以前郑窈不介意,是因为自觉没这资格,但现在,这个话题下,郑窈终于还是提了提。


    她总是获得、接受他的馈赠,虽他乐意之至,但若是两心相知、互生情愫,不该只是这样。


    纵她能力有限,无法像谢少淑那样兵不血刃、金光闪闪的,但总有她能打的杂。


    如果她能帮上一点小忙,就很快乐了。


    谢攸树下与她对视良久,看得出她的坚持与认真。


    便想到,在蜀道的那时,她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坚持回来涉险,是要和他在一起。


    一时内心柔软万分。


    何况她用那双澄澈眸子静静注视,便没人能拒绝得了。


    “你说的对。”他道,“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对你同样无隐瞒,无保留。”


    他答应了,声音也低下来,显得几分蛊惑:“凡恩爱夫妻,和如琴瑟,一体同心。”


    “我与窈窈,亦复如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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