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招摇


    窗外的云、雨, 乱得人心神恍惚。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连谢攸那好听的声音,也听不大清了。


    郑窈也不知道, 自己怎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


    自然是答应了同去蜀郡一事。


    至于有没有答应拒绝那门亲事, 她不记得了。


    总之谢攸十分满意于她的回应,放了她离开,并气定神闲地道:“回去收拾一下, 行囊、人手,有不够的来找我。过几日便动身。”


    郑窈走的时候, 那背影还是慌慌的,险些和门口听唤的琼芳撞到一起去。


    但从竹溪回到葫芦小院的这一段路,足够她冷静下来。恍惚过后, 竟是隐隐的欣悦。


    待回到孟夏她们面前,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郑窈泰然自若地与孟夏说起这件事。


    意想中,对方会表现出反对, 或者同样与自己当时一般震惊悲痛,久久不能接受,未料,孟夏闻言只是怔了怔, 随即道:“带灵雨去吧。”


    郑窈也是一怔。


    她光觉得谢攸敏锐,自己和母亲受坏人蒙骗,却忘了那时孟夏已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母亲,人生阅历丰富,纵有悲痛阻塞了思绪,待渐渐平复下来,怎会毫无察觉。


    之所以不吵、不闹,大抵和她初听闻时, 揣了一样的观点。


    因没有足够抗衡的力量,沉默才能保护尚幼的女儿。


    但现在,这个女儿可以反过来,为父亲查案伸冤了。


    她没有阻拦的道理。


    春夏交接之际,孟夏将新做的夏裳叠好放进包袱,嘱咐:“莫逞强,对方背后既有靠山,不是那么好惹的。”


    好在陈留王这座山头已经塌得不能再塌了,剩下那位萧皇后……郑窈纵自己心里没底,嘴上也要宽慰孟夏:“我也有靠山呢。”


    她的靠山,不是秦王府,只是谢攸。


    在这件事情里,有贵人肯帮她们,不计回报施以援手,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孟夏自然不会好歹不分,揣测别人的居心。


    只是看着一天天益渐娇艳的女儿,叹了口气,把忧惧都默默地藏在了心里。


    灵雨与郑窈两个人的行囊,加起来也没多少。


    只是郑窈看灵雨,毫无出门的快乐,反而好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


    敲定出行的日子在四月廿二,前一天刚刚参加完谢渺的笄礼,后一天便要动身。


    谢渺的笄礼上,郑窈受其邀请去充当了赞者*。不比谢韵只能隔着屏风,可以正大光明地观看这场关于姑娘家的盛大仪节。但一天下来,也的确累得不行。


    想到第二天早起就要出门,她嘱咐灵雨:“今晚上来睡吧,你那小床,总睡不好。”


    这段时日,灵雨总做噩梦。就像她那时候,不过倒没梦魇那么严重。


    是以,郑窈邀请她跟自己同榻而眠。


    小姑娘闻言,铺床的手一顿,垂脸摇了摇头。半晌,忽然眼泪直流。


    郑窈吓了一跳!


    怎么追问,灵雨只说不出来,眼泪汪汪地求她:“姑娘,咱别去蜀郡了,行吗?”


    郑窈给她拍背:“你先别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


    又道:“明日就动身了,咱们这个时候去跟人家说,指定不好的。”


    灵雨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道:“太危险了……”


    她说:“世子去是奉命查案,查完这个案子,他就要重回朝廷了,咱们又不是公门中人,何苦趟这危险?”


    郑窈明白了。


    大概在小丫鬟的视角里,既然谢攸有这个能力解决这件事,何必要带上她们?


    若连他的能力都无法解决的事,足以证明,十分危险,带上她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灵雨偷看了她一眼,郑窈的眉间,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她不这么想。


    她握住灵雨的手,轻声道:“你说的也对,但这是我爹的事。”


    “表兄查家父旧案,也绝不是什么把这桩案子当做跳板,为了之后重返朝堂。你长在王府,应当知道,凭他的身份、才干,无需这样麻烦的。”


    她坚定道:“他是为了我。”


    “既是因为我,我岂能理所应当地全盘托付给人家,做个甩手掌柜?”


    她摇摇头:“莫说他主动邀了我,便他没开这个口,我知道后,也是会请求同去的。”


    虽则要面对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但郑窈此时深究内心,竟毫无惧意。


    她想到的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被帮助的那个,尤其是谢攸,难得向自己开口索取什么呢。


    仅仅出于这一点,她就完全没办法拒绝对方,甚至,隐隐期待。


    一直以来,郑窈都是一个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将这份好记在心里,等到有机会一定会投桃报李的人。


    灵雨陪伴她许久,这些日子,自己状态不好,心神不宁,反过来得了她许多照顾。


    灵雨最是知道,她有多重视谢攸的这份邀请。


    此时,她知道劝说不动,也无话可说,只是擦干了眼泪:“姑娘,其实我是……”


    “你不用说了。”


    郑窈满以为她是害怕,安慰道,“之前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这件事,原本就与你没关系,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灵雨剩下的话,被她堵在了喉中。


    她道:“你就留在西京,等我们回来吧。”


    减下灵雨一个人的行囊,并无多少影响。卯时二刻,车马在秦王府门口,整装待发。


    郑窈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鸣玉在这辆车上陪她。


    她们对面露担忧的孟夏和白侧妃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孟娘子只在小院等好消息就成。”


    秦王妃则心疼道:“要去那么偏的地方呀?赶路别太累着自己了,还有,路上记得照顾些人家小姑娘。”


    因过去,谢攸也不是没有出京办公的任务,每次他一人一马,丝毫不在意路途中休息的质量。


    那时的他年少气锐,锋芒毕露,与现在如何一样?


    现在的谢攸,在旁人眼中,是最需要照顾和考虑的。


    秦王妃殷殷嘱咐,扯着谢攸很是啰嗦了一刻钟。


    谢攸从窗户看看天色:“不早了,动身吧。”


    这才打住出发。


    郑窈一直趴在窗口,送行的人站在台阶上,与她渐渐视线相错,渐渐看不见。


    马车比她们上京时乘的牛车、驴车要快许多,太阳完全升起之时,车窗外便已经尽是村野郊景了。到了傍晚,便在杜陵驿歇脚过夜。


    此次出行,谢攸并未彰显皇族的身份,但看打扮气度,驿卒也能猜到一行人身份不凡,给他们备下了两间最干净的上房。


    次日天色微明,鸣玉便来敲门。


    郑窈其实早就醒了,很快便下去与他们汇合。


    待要上去昨日坐过的那辆马车时,鸣玉却拦了一下,表示:“世子请姑娘到前面说话。”


    谢攸的马车,比她那小马车宽敞舒服上许多,腰后还准备了软垫,郑窈才坐上去,便觉滞痛缓解不少。


    谢攸问她:“昨夜休息得可好?”


    郑窈自然说:“休息得很好。”


    谢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置可否。出行在外,一切自然比不得王府,但也是当下最好的条件了。


    他对她道:“你的女使既不在,这几日,便让鸣玉跟着你。”


    又让郑窈与他同乘,不必再回后面。


    昨日一整天下来,郑窈坐得腰酸背痛,


    她虽没抱怨,但在驿馆同桌用饭时,还是被谢攸瞧了出来。


    既是为了让她舒服点儿,郑窈无有推辞的理由,道:“多谢表兄。”


    自昨日起,每日面对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体贴识趣的仆役,美丽活泼而无城府的少女。


    一切一切,使谢攸感到满意。


    郑窈也未感到任何不适。


    就像是在竹林溪边的日子换了一幅场景。


    也不是没有过被迫在石亭里独处躲雨的时候,亦或者在谢攸的书斋讨论关于郑棠的旧案,仆婢们俱都回避在外,恰如在这截封闭的车厢里。


    而谢攸一直一直,未曾如林瑜、如她从前在孟家的几位表兄那般,心生浮躁,轻薄待她。


    反而是谢攸话少,但只要郑窈找了话题,都未被敷衍对待。一路上,倒也没有太尴尬。


    出行十数日,过了阳平关,路段便明显不如之前好走。考虑到谢攸的腿伤和轮椅,车马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一日天擦黑,才抵达当地的阳平驿站。


    此地处阳平关镇,是军事关隘,前方多栈道险关,选择在此地休整补给的客商旅人颇多。即使他们来得晚了,大堂中也还有许多人在用饭。


    待他们也用过暮食,临休息前,分发钥匙,却发现少了一间房。


    找来驿卒,驿卒操着并不熟练的官话,一边比划着。


    郑窈帮忙翻译道:“他是问,难道你们京中,连……夫妻也要分房吗?”


    旁桌客人大笑。


    郑窈脸色涨红了起来,赶紧用方言解释:“不不,我们不是那个……”


    一番交涉,她红着脸告诉谢攸:“他说只剩这一间上房了。”


    谢攸听懂了大概。面对这种尴尬,他比郑窈淡定,只颔首道:“无妨。再给我备一间厢房便是。”


    似鸣玉他们,都住在后院的厢房。


    厢房自然也能住人,但那条件,可没法跟上房比!


    特别是入蜀后,越偏僻难行处,越穷乡僻壤,驿馆也年久失修。郑窈自觉已经不是个娇气的人了,昨夜还是被粗糙的草席磨得睡不着。她怎忍心让谢攸去住次一等的厢房,自己独占上房?


    她不肯:“若表兄坚持,那我也不住。便退了这间,都住厢房。”


    反正他不会蜀地方言,跟驿卒沟通,还不是得靠她。


    一贯默许她的谢攸,在此蹙眉:“瞎闹。”


    “蜀地险要,治安不比关中。后院鱼龙混杂又防守微薄,若遇上打家劫舍的,或是懂些江湖术的歹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敌?”


    “临行前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我既答应了长辈,岂能由你胡行乱闹。”


    一通教训,让郑窈感受到了久违的夫子威严,被他问“听见了吗”时,不由点头如啄米。


    谢攸这才缓和了语气,叫鸣玉去陪她睡,让她多看着点。


    这次出行,谢攸身边只带了鸣玉一个女使。一来,因琼芳须得留在西京打理书斋,二来,鸣玉是护卫的女儿,懂些拳脚功夫,必要时刻,能贴身保护郑窈。


    有鸣玉在身边,郑窈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想到唯一的上房被自己占了去,堂堂秦王世子,屈尊去睡次一等的厢房,郑窈便怎么也睡不好。


    一夜辗转。


    次日,郑窈见到谢攸便问休息得好不好,对方只说“尚可”,从他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


    倒是郑窈自己,夜里没睡好,白天便没精神。


    盛夏骄阳,摇摇晃晃的马车,一时车厢安静,风暖熏人,就很容易使人犯困。


    郑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谢攸意识到她睡得沉了,是身体失去控制,随着马车晃动,坐得东倒西歪。


    她的眉眼柔软舒展,似做了一场好梦,便颠簸也吵不醒来。


    谢攸下意识伸出去扶正的手,于半空顿了顿,终究在袖中捺下。


    闭了闭眼,只作看不见,便能清净。


    之前也不是没有在马车里午憩过,便连谢攸,也偶尔会闭目养神。


    只今日的马车,格外好睡。好像有什么东西,承托住了她的手臂和脑袋。


    郑窈迷迷糊糊间做了梦,梦到自己在学堂上课,夫子讲史过于枯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板硬硬的,宽宽的,还温热的……


    ……温热?


    温热!


    她骤地惊醒了。


    哪来的桌板呢?


    郑窈懵懵看着眼前,迟钝的大脑渐渐苏醒,双颊也不断变烫,直到超过了承受的极限。


    七盘岭栈道连绵,颠簸难行,饶是谢攸的马车做了加固,也不时会产生晃动。


    她睡着的时候,身体失去了控制,便顺着颠簸跌了下来。


    但她并未摔得很惨。


    竟就这样枕着他的腿不知睡了多久。


    ……


    郑窈完全无法接受!


    愣愣缓了好一会,脸上的热度也没消退。


    只是谢攸,怎的没有反应?


    她睡懵了便也罢了,他怎能不叫起她?


    悄悄抬眼看去。谢攸眼目阖拢,浓睫垂覆。


    看不出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


    她枕着他的腿睡了这样久,他都没有动静,想来一定睡着了。


    他定是没有知觉,才不知道自己压着他这样久。


    嗯,一定是这样的。


    心虚了一阵,又偷看一阵。忽地,觉察那眼睫微动,似要睁眼,赶紧起身坐好。


    郑窈视线只盯着车外,假装无事发生。过了片刻,听见那人问:“到哪了。”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似带了睡醒的慵意。


    果然。


    郑窈放心下来,小声道:“七盘岭。”


    只是那声音,瓮声瓮气,跟蚊子似的。心虚得太过明显。


    谢攸的目光扫过她强装镇定的面孔,没说什么,也稍稍挑起自己这边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相比郑窈的辗转,他昨夜休息的尚可,无需在马车内补觉。


    便留意道,适才经过那些村镇时,当地百姓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们马车。


    想来马车虽在西京常见,但在这偏僻之地是稀罕物。


    好在他们一行带了十余侍从,瞧着便是练家子,那些人只管盯着,不敢做什么。


    此地山匪频发,常有杀人越货之事,甚至,有好几名朝廷派来的命官丧于毒手。谨慎起见,经过城镇时,谢攸还是让手下将其余的马卖了换成骡子跟驴,又将一些不起眼的行囊,从车厢里拿出来,挂在驴身上,看起来便没有之前惹眼。


    这样一番改头换面,郑窈有好几次忍不住掀起帘子,又别回脸笑。


    谢攸莫名:“看到什么了?”


    郑窈抿嘴偷乐:“周大哥原本像侠客,现在,像个江湖骗子。”


    谢攸:“……”


    原来她探头探脑不是在看风景,一直在看周容。


    周容不是第一次骑驴了,之前也有需要隐藏身份的任务,作过书生打扮。


    只是郑窈认识他以来,对他的印象都是十分神秘深沉的高人,现在一身粗布长袍,配上腰间的剑,就显得格外违和。


    当然了,这一路的安稳,多亏了有对方的护从指引。还有这一路谢攸对他的信重,显而易见。


    因此,郑窈特别钦佩对方。


    这份钦佩,跟对谢攸的敬佩、仰慕是不同的。


    这份钦佩,也被谢攸看在眼里。


    一直以来,郑窈经常拿这样闪亮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些时候,谢攸并未有什么特别讨厌的情绪,现在,却觉得有些刺眼。


    他顿了顿,问:“侠客?”


    “嗯,就像话本子里的大侠,武艺超群,神通广大,一出场就让人觉得,这下妥了的。”她笑着答,“周大哥是不是可以像他们写的那样,‘咻’地飞走?”


    见谢攸点头,她的眼睛越发闪亮了。


    “好厉害。”她捧脸叹。


    谢攸唇角微抿。


    周容作为他最得力的下手,自然是从刀光剑雨里面脱颖而出的优秀。但……


    “轻功而已,”他淡淡地道,“是你见识的太少了。”


    郑窈再抿嘴一乐。


    她才不跟他争。


    或许,佼佼者的眼光与她不是一般高度吧。


    只是她怕多嘴,说中他的伤心事。虽然以他的心胸,绝对不会与她计较,甚至不会表现出来。


    但郑窈不想他伤心。


    她记得,李婆子还有许多人都跟她说过,之前谢攸的武艺也很好。


    嘴上说着周容,脑海里,却自然而然地想象着,另一道年少锐气的身影。


    能“咻”来“咻”去的谢攸?越发像个救世大侠了。


    想得多了,便不由得眸蕴微光,莞尔偷笑。


    她的一切反应,俱被谢攸瞧在眼里。


    忍了忍,到驿站休整时,将洗马的周容唤到了跟前。


    “日后少用你那轻功。”


    他面色淡淡的:“招摇。”


    作者有话说:


    周容:???柿子装睡辛苦了*赞者——协助正宾行礼,一般为笄者的好友、姊妹评论区抽10个小红包


    第32章 沉溺


    这一程山高路险, 壁立千仞,就连官驿,也建在崖谷间。


    为了保证世子周全, 周容一行人绝不会冒险天黑赶路, 是以这两日,都是赶在日落以前抵达官驿,实在赶不上的, 便提前进城寻一家邸店投宿。


    今日还算巧,到驿馆时, 正好还剩两间上房。


    周容从囊中掏出驿券,才交付那驿卒,外面突然马声嘶鸣, 有人在前院中吵嚷起来。


    听了半晌,发现似乎是自家侍从与人争执。


    出行在外,谢攸一向以严格的标准要求他们, 绝不主动惹事,但若遇上有人闹事,也不会怕事。


    只是这一路走来,王府的亲卫训练有素, 十分注意分寸,甚少与人发生摩擦。今天这是……?


    周容在谢攸眼神示意下,大步向外走去:“怎么回事?”


    侍从见到主心骨,立刻垂手回禀:“这人牵了几匹马来,要赶咱们的走!”


    一旁,一络腮胡汉横眉竖立,瞧着十分蛮横,面相似本地人, 说的官话也是一口蜀地腔调:“你们马,太占地方!”


    周容睨他,腰间别着长刀,穿着还是个军汉,怕不是上京轮值宿卫的府兵。


    驿馆条件简陋,任何资源都有限数,譬如这喂马食槽,大小只够容纳两辆马车。而谢攸的马车厢体宽敞,一辆便占去了全部空间。


    那军汉牵了好几匹马,定是有不少同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细究也不是他们吃亏的事。


    周容便对那侍从道:“早些喂完,给人腾开就是。”


    之后,还用这几天向郑窈学的方言,同那军汉道了声歉。谁知军汉听懂了,却连声谢也懒得回。


    周容匪夷所思,摇摇头回去,一边咕哝了句“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句抱怨被谢攸听去了。


    他皱眉,听周容禀告了前院发生的事,视线却禁不住向郑窈投去一瞥。


    驿卒给他们这桌端上饭食,有肉,后山打的野雉肉。


    两顿不见荤腥,郑窈小小“哗”了一声,眼神很亮。


    见她没留意周容那句话,谢攸这才对他道:“把马牵到后院去。”


    顿了顿,又说:“适才那种话,莫再说了。”


    他的眸光凌冽,周容心头跳了一下。


    此地虽偏,却常有盐商旅人,未必听不懂官话。到底还是世子周全。


    周容羞愧:“属下定将谨言慎行!”


    些许小事,谢攸未再说什么。待他将心思放在用饭上,却被浓浓的蜀地风味,险些呛住,一时别过头去,拢拳轻咳。


    白皙的面色染上一层薄绯,郑窈顾不上看美人,抢在鸣玉与周容前面,端茶递水,紧张歉然地看着他:“……忘与表兄说一声,这茱萸油呛人了。”


    谢攸饮足一碗水,喉间的灼意稍稍褪下。一句“无碍”挂在齿间,却听得邻桌嗤笑了出声。


    大堂空旷,这一声尤为瞩目。


    周容看去,发现又是那军汉与他同伙。


    军汉给他的同伴夹了一筷子雉肉:“彭都尉,这雉鸡用茱萸油炖过,您慢慢用,别呛着。”


    有些恶意,不需要点名道姓。周容怒目:“你什么意思?”


    军汉嗤笑:“什么意思?堂堂汉子,作什么书生做派,还不如个小娘子。倒酒来!”


    周容“嚯”地站了起来。


    鸣玉拉住他道:“什么粗人野人,你搭理他们?没得恶心自己。”


    谢攸面色淡淡的,亦不以为意。


    周容气冲冲坐了回去。


    郑窈倾身压低嗓音,问:“都尉?大小也是个官咯?”


    谢攸看着她。


    郑窈无辜眨眨眼。


    他到底是笑了一下,如她所愿地:“五品官。”


    郑窈自矜:“切。”


    谢攸一向非是以官阶等级压人的人,而今,看着她暗自比较,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竟觉得这身份颇有用途。


    宿卫京师的禁军里,一半都是由各地折冲都尉带领府兵轮值。既然知道了对方一行的身份,便对方蛮横无礼些,谢攸也懒得与之计较。


    孰料,那彭都尉用罢饭,要求驿卒“备间上房”,却从驿卒口中得知,上房已经被谢攸与郑窈定下,便毫不客气地叫住正要休息的二人。


    “¥#@%*&……”


    谢攸只看到对方神情倨傲,颐指气使说了一串什么,郑窈便涨红了脸,气得不轻。


    “%$$#&!”


    谢攸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气势汹汹,看着像要吵起来。


    这种听不懂又完全无法参与的感觉,不太美妙,谢攸在郑窈反唇对峙的时候,唤住了她:“他说什么?”


    郑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都尉对谢攸身体的嘲讽,还有更难听的都隐去,只说:“……说自己是朝廷命官,理应住最好的,让我们把上房换给他。”


    周容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了了:“兔崽子,你知道你面前……”


    谢攸手里的折扇,轻轻抵住了他。


    周容的话堵在嘴边,等他发话。


    “彭都尉上京宿卫,是护天子与万民,任重道远。”谢攸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了无愠意,“让给他。”


    “世……是。”


    几个军汉几次挑衅,都未见其被激怒,索然无趣,回房休息去了。


    郑窈不愿与此人邻居,要求同住后院。


    那人体格健硕,倨傲无礼,屡屡讥讽于他,不过是看不惯美人在侧罢了,若是让他知道郑窈住在隔壁,不知道会不会起什么龌龊心思。谢攸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后院厢房,驿卒备下了热水。郑窈和谢攸道别:“表兄,好梦。”


    二人一墙之隔,只希望在这破旧驿馆的一夜赶紧过去。


    只是,天不遂人愿。


    谢攸将睡未睡间,听见屋外人声嘈杂,蓦地清醒。便看见前院火光冲天,大堂人影攒动。


    少顷,周容打探回来:“世子!是山匪!”


    一大波山匪闯入驿馆,率先去了几间上房搜刮财物。目前,彭都尉与他几名亲兵尚有一战之力,拖延住了,是以战况还未波及到后院。


    周容请示:“我等可要相助?”


    既有“朝廷命官”在此,谢攸只淡淡:“去叫其他厢房的人。”


    周容也不乐意管那几人。最好的情况,是待入城,去砸当地官员的门,前来剿匪。


    后院其他厢房的客人被吵醒,看清眼下情况,俱都慌慌张张收拾行囊立刻离开。


    侍从也准备好了车马。


    谢攸环视一周后,蹙眉:“郑姑娘呢?”


    侍从支吾了一下。


    厢房狭小,今日她单独住一间。


    鸣玉正清点行囊,谢攸只能不顾身份礼节,亲自去叫。


    敲敲门扉,过了好几遍,才有困倦的声音响起:“谁呀?干嘛了?”


    谢攸道:“有匪乱。郑窈,我们得离开这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窸窸窣窣穿衣动静,很快,隔扇门吱呀打开。


    谢攸下意识抬眼,不禁屏了一瞬的呼吸。


    夜色里,郑窈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衫。


    她捏着领口,青丝如瀑垂坠,散在颈边,又如云卷舒。她看见谢攸的脸,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溢满紧张。


    “山匪?”她对谢攸道,“那我们快点走。”


    郑窈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虽然生活的城镇治安尚可,但从小到大听闻的匪乱血案,足以令她了解透彻山匪这个群体,有多么穷凶极恶。


    谢攸也知道,此时不是迂腐时候。


    他们坐上马车,循山道离开。


    漏夜,为了尽可能平稳,车速不很快。


    车上,郑窈系好外衣,问:“他们有多少人?”


    谢攸说:“四十余。”


    周容瞧了个大概,说,腰别弯刃,凶神恶煞。


    彭都尉与他手下亲兵,一行约莫只十数人,不知能战多久。


    纵然将心理预期降到最低,却也没算到,他们走出驿站才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了踏踏蹄声。


    蹄声迅疾,一听便知来者不善。


    “他们杀了彭都尉!”郑窈从车后窗看,吃了一惊,“山匪抢了他们的马,来追咱们!”


    一定是白日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们的行囊。


    越深入蜀,便他们经过伪装,如此庞大的“商队”也足以引起山匪的觊觎。


    原本觉得他们携带女眷,定会入住上房,谁料上房被彭都尉占去了,寻错了人。


    一念退让,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驾马的侍从加快了速度,但马车再快,载着人与行囊,快不过山匪熟悉山势地形,轻装简从,眼看着就被追上了。


    与彭都尉厮杀后,他们竟还剩三十余人,可见十分熟悉与官兵作战的技巧。


    山匪堵住了去路,与侍从混战,周容则与几名高手围在内圈,近身保护马车。


    谢攸掀起车帘,观察了片刻,却从对方的招式中察觉,这些人并非为财而来。


    王府侍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眸光凛凛:“你们什么人?”


    匪首:“取你们性命的人。”


    哪有官话说得这么流利的山匪呢?郑窈一瞬的害怕,被谢攸看在眼里,他迅速地做了决定:“周容!”


    周容隔着车厢:“在。”


    谢攸:“你骑马,护郑姑娘先行出去。”


    他道:“务要保证郑姑娘安全。”


    他们如今只剩两匹马,从车上解下一匹,谢攸的车速必然更慢。何况,他竟让周容护从她!


    武功最强的周容!一直以来,贴身护卫他的周容!


    郑窈急切:“这怎么行?”


    谢攸道:“听话。”


    郑窈摇摇头:“表兄——”


    “郑窈,我非是在与你商量。”他蓦地重了语气,冷硬道,“你留在这,只会是累赘。”


    郑窈怔住。


    火光照亮他冷峻眉眼,他说:“下去。”


    今夜的世子,仿佛又重新将锋芒披露。从前的他,一向是做了什么决定便要求手下绝对执行的性子,周容纵有不赞同,但看连郑窈都被训斥了,压根不敢与他争执。


    再多的忧虑,也只能先咽下,转脸便擎了郑窈上马:“郑姑娘,走!”


    郑窈一直没说话。


    谢攸只作没看见她微红的眼圈,漠然放下车帘。


    马蹄声很乱,周容拔剑砍杀了两个追上来的刺客。对方见他身手莫测,又只带着郑窈一个小姑娘,便歇了赶尽杀绝的心思,回头去专门对付谢攸。


    死里逃生,感觉却并不好。


    五月的夜风拂在脸上,鼓动浮躁与焦虑,在人和人之间传播。


    郑窈忍不住求周容:“周大哥,你回去吧。”


    “那些人不谋财只害命,其他人的身手都不如你,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才出来,我怎能让你带我独自逃命?”


    风里,周容的声音又冷又沉:“姑娘不必多言。世子既有吩咐,我必得先将你送到下个村镇安身,才能回去。”


    “……”


    别看鸣玉她们平日和她关系好,周容却不一样,他只会听从谢攸的安排。


    郑窈向谢攸打听过,知道周容已经跟着他快十五年了。


    这等默契与忠诚,绝不是她说几句话就能撬动的。


    但……


    郑窈沉默了一下,低低问:“……是萧后吗?”


    周容微怔。


    他最清楚不过,世子不希望这些和谐表面下的阴私,被郑姑娘知道。


    所以无论是静川公主、江宁郡主还是王府的几位姑娘之间的往来,世子都没有阻止过。


    然即便没有人与她透露任何,她自己也很聪明,猜到了些许。


    郑窈道:“他觉得是因为陈留王……今夜的事,是冲他来,所以才让你带我走。”


    “我知道。”她道,“他没有觉得我是累赘。”


    周容的唇抿得更紧,依然不曾调转马头。


    远去的厮杀声,却并未在人心里淡化。


    这样凶险万分的场景,原本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而郑窈的目光,落在他肌腱发达的肩背上:“周大哥……”


    她轻轻地问:“你这么厉害,以一当十,从小就是他的护卫。”


    “可当年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容脊背僵住。


    这是他前半辈子,最后悔听从谢攸的一件事。


    而今,谢攸眼中天真美丽,而无城府的小姑娘,淡淡问他:“你想看着那样的情况,重新发生一遍吗?”


    周容的手顿住,毅然决然勒马。


    谢攸这边,少了周容,面对的情况就更为棘手。


    王府亲卫并非尸位素餐之人,但面对的皆是江湖高手,人数众多,渐渐还是不敌。


    他们只得试图杀出一道重围,让马车先走。


    夜黑风高,栈道险峻,身后还有刺客追杀,谢攸这辈子,第一次体验这般狼狈的“逃命”滋味。


    但他未有太多慌张怒意,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周容带她离开,可还顺利?


    周容是她眼中侠客,有他在,她应当很安心。


    这般想着,忽然间听见郑窈的声音:“表兄!”


    谢攸微怔,以为是自己思虑之下的幻听,但过不多久,行驶中的车帘便被掀开,去而复返的少女,迅速地钻进了车厢。


    谢攸呼吸滞住。


    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胡闹”还在齿间,她快速堵住了他的话:“我没有不知好歹,也没有胡搅蛮缠。只周大哥这样的高人,还是要保护话本里的主角,不是我这小喽喽。”


    她怯怯地道:“更主要的是,比起一个人兵荒马乱,表兄在身边,我更安心些。”


    明明他们知道回来后自己一定会生气,说不准,之后还会罚周容。但还是回来了。


    明明胆大妄为,偏偏做出这幅害怕的样子。


    谢攸闭上眼,许久,缓缓地吐息:“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郑窈知道他的顾虑,点点头。


    她道:“外人眼里,我本就是秦王府的人嘛。早就切割不了了。”


    “既切割不了,”郑窈攥住了他的一缕袖角,软声道,“我想和你一起。”


    一时,再多的担忧保护,无需说出口了。


    因那清溪一样澄澈的眸子,凝望着他,说她想跟他在一起。


    谢攸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没有错看她。


    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值得”之感。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谢攸定定看了她几息,捺下一切杂念,打算就此告诉她:“其实,我的伤——”


    马车突地颠簸,外面,箭声破空,密如雨落。


    纵亲卫拼死格挡,护住了车厢,但还是有箭矢射中了马蹄。


    骏马长嘶,勉力支撑了一段距离,于轰然中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


    盘山栈道上,正与刺客搏斗的周容目眦欲裂:“世子!”


    骤生变故,车厢忽地歪倒。亏得谢攸反应快,抓住了车内横梁。


    另一只手,紧紧带过郑窈。


    郑窈还在一个懵圈的状态,整具身体便被清冽的松香包裹。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愈澄。


    谢攸按住了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膛。郑窈最后清醒着的念头,是……表兄,好香。


    有这个洁净宽阔的胸膛护在身前,好似天崩地裂来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湾星河,夜幕沉沉。


    夜还长,应当昏过去没多久。


    车子随着马摔落了山崖,却没直接坠地,被崖间横生的野树拦截了好几次。


    郑窈检查自己没事,只腿上、胳膊几处擦伤,没有骨折,还有就是被谢攸拉近时,好像脑袋撞在他胸膛上,挺疼的。


    谢攸……对了,谢攸!


    她从沙土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寻找谢攸。


    “表兄!”


    “表——”她的声音骤然止息。


    数丈外,谢攸躺在地上。身周,车厢、轮椅,木质的零件散了一地。


    郑窈心头一紧,三五步过去。


    借着月色,她看清他身上擦伤亦是不少。


    “表兄,表兄!”


    万幸,那薄薄的眼皮微动,在她喋喋不休的呼唤声中,终于缓缓睁开了一线。


    他端端凝视她好几息,没开口回应。


    郑窈鼻头一酸,颤声问:“你可好?”


    又过了好几息,耳鸣消退,谢攸才渐渐能听清耳边的啜泣之声。


    温泪落在手背,郑窈正伤心后怕,忽然一只手凑近,擦去了她睫下凝聚的水珠。


    掌心摩挲,在她微怔视线中,谢攸道:“别哭。”


    在所有礼法与教化浮上心头之前,那个刹那,他想到的只是,他已经许诺过她,凡有他在,她无需为了任何事落泪。


    于是很自然地便替她擦去了。


    “没什么大碍。”谢攸自己感受过后,云淡风轻地道,“些许擦伤。你呢?”


    郑窈摇摇头:“我没事。”


    她又问:“这是哪?”


    当然是他们坠落的崖底。


    好在离那驿馆出来不远,山势还未太高,崖底,也非是什么深山老林,倒有一条溪涧,潺潺流淌,看起来并不阴森可怖。


    月光浸透水面,生出几许凉意,照清四野。


    郑窈查看了周围地形回来,谢攸已经撑起身体,靠在一棵树下。


    郑窈问他:“那些人还会不会追来?”


    谢攸摇摇还有些昏胀的头脑,道:“若不必分心照看我们,周容足以解决。”


    “但我们得寻到今晚歇脚的地方。”


    谢攸教她:“从这崖底,往我们来时路走……约莫半时辰,就会有村落。”


    他鼓励地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人。”


    可是那样,不就要将他一个人抛下在这荒郊野岭?


    不管刺客有没有被解决,会不会继续追上来,还有未知的野兽,郑窈都不能答应他。


    她摇摇头,决心道:“说了,我要和你一起。”


    星光,月光,水光……她眼中的泪光,俱在波光粼粼。


    被这样的眸子注视着,谢攸沉默了良久。


    郑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想法,从来如一。


    便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戳中对方痛处,郑窈此时也不得不说:“刚才马车里翻下山崖,是表兄不顾礼法,庇护我。现在换过来,我也可以背表兄一起,走出这里。”


    她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月华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和她一样,澄澈,干净,没有算计与纷争。


    但凡由这娇娇弱弱、知恩图报的郑窈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这般伸出手,谢攸想,谁来了都无法拒绝。


    他纵容自己沉溺于这种干净,看了她好一会,方伸手过去。


    说起来,郑窈和他认识了大半年,甚至这些天日夜相处,却还是第一次见他离开那张轮椅。


    他果然生得很高,郑窈刚把他扶起来,身体沉沉压下来,好闻的松香包裹容纳着她。与在车厢里被他护住时,却又是不一样的压迫感。


    郑窈努力心无旁骛。迈开第一步,就险些被带得栽倒。


    谢攸咳了两声,道:“放手。”


    以为他又反悔,郑窈将他的手臂握得很紧,只假作听不见。


    蜀道虽险,但青山绿水环绕,便此时身处荒郊,也是极美的一片风景。


    郑窈投奔王府,明明日常还能游玩、赴宴,找乐子,却也怀念以往习以为常的自由自在。


    而那人大好年华,却看了日复一日的清溪、竹林。


    又艰难地走了第二步,重心不稳,一脚踩进水里。


    鞋湿了,胸口钝钝的。


    再也忍不住,郑窈迅速垂眼,让那些泪落入溪涧。


    头顶低低叹息一声,那人张手扶住她。


    “窈窈。”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郑窈浑身一僵。


    除了那日在陈留王面前……他再没这样唤过她。


    世间人以兄妹相称,一些显而易见的亲密越界,便都有了理由。谢攸和郑窈从不这样。


    但现在,他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衫,感觉烫。


    她心跳得有点快,聒噪充斥耳腔。


    分明去岁秋末的时候,她将点心盒子交给他时,擦过他的指尖,那股凉意几能入骨。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和普通人一般,有了灼热的希望呢?


    面溪而立,郑窈有一瞬不敢呼吸,不敢思考。


    “窈窈,放手。”


    他的声音轻下来,低沉温柔。


    “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窈窈:怎么走?中国人能飞?谢攸:带你“咻”地飞。评论区抽10个小红包


    第33章 私心


    话音落, 郑窈晕乎乎回望抬眸。


    什么叫——他自己走?


    她的这点力气,于谢攸来说,根本是轻如鸿毛。这下她怔忪地望着, 手上亦不觉泄了那点桎梏。


    就发现, 他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谢攸看了她一眼,向她点点头:“这点距离,没问题的。所以——”


    “窈窈, 无需你勉强。”


    原本坠崖之前,他便打算与她坦诚, 令她少一分忧惧的。只话还没说完,便被动乱打断了了。


    风盘桓,在二人之间。


    月华泠泠, 为水边的青年披上一层如练薄光。


    他光是站在那,便有松形鹤骨,朗如玉山。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 朝她迈了一步。


    郑窈呆呆的。


    这副场景,她做梦梦过。


    她梦见和他逛灯会,梦见自己是一只小妖,在他的庇护下修行。


    但放在现实里, 确实是第一次亲眼所历。


    竟莫名有股熟悉的错觉。


    最重要的是,这究竟,是从何时起呢?


    直到他走出好几步,郑窈才真的回过神,追了上去。


    ……


    路上,谢攸告诉这恍惚如做梦一般的小姑娘:“……之前不是作伪,只是对外描述得严重了些。”


    “并非刻意瞒骗于你。此事并未声张,是时机不合适。”


    郑窈想想今日的惊险状况, 便懂了。


    对待一个不能行走的谢攸尚且如此,换作她自己,也不敢说。


    谢攸做事向来缜密,他和他身边的人,果真也没在她面前露出分毫破绽。


    两人沿着溪边碎石滩而行,脚步有深有浅。郑窈落后他半步开外,紧紧跟着他的影子,见他果然与康健人一般无二。


    郑窈真心地欢喜。


    为着他站起来,也为着她是第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


    且他并非是逼到绝境才不得不向她坦白,刚刚在马车里,他就想说了。


    郑窈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抿下嘴角的弧度,笑意却从眼睛里浮现。


    她奇道:“那现在……全好了吗?”


    想到他刚刚说,“这点距离,没问题”,郑窈又有点在意。


    谢攸点了点头,说:“差不多。”


    开始的时候,每天只能行动一点点。时间不能太长,范围不能太大。


    便如遇见她在竹林雪地里,为生病的母亲祈福那夜,正是受了翟郎中的叮嘱,尝试独行。


    渐渐地,往上增加。


    几个月下来,至少强度不太大的日常活动,诸如现在这般,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郑窈心泛嘀咕。好了就好了吧,怎么还差不多?


    只这次随行没带着翟郎中,忽地又想到,今天从那么高的崖上摔落,也不知对他有没有影响……她心里十分地没底。


    正想着,没留神撞上一块硬硬的东西,郑窈哎哟一声捂住了鼻子。


    如何停下来了?她紧张地看去。别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月光下,那个清隽的背影转过了身,视线微垂,扫过她披散的发丝,到单薄寝裙,再到露出一点鞋面。


    他问:“是不是鞋湿了?”


    郑窈一怔。


    刚刚一脚踩进水里,自然是湿得透透的,就连裙摆也淋淋漓漓的不舒服。


    只是情况都这样了,为免显得矫情,她一直忍着没说。


    却不想,还是被他留意到了。


    少女脸上,既有被拆穿的尴尬,亦有忍耐不适。谢攸抬眼望了一下四周,点点头道:“我背你吧。”


    “啊、啊,”郑窈微讶,结结巴巴推辞,“没事的……没事的。”


    便他痊愈了,她也不能让他背自己呀!


    谢攸却坚持。


    其实本不应该的,情急之下,他将她抱在怀中,是为了避险。在那种险况下,性命自然比礼教重要。而现在环境稳定,凉夜漫漫,她完全可以自己走。


    但他还是不容置喙地道:“似你这般速度,只怕走到天亮,我们还没找到村落。”


    郑窈眼睛睁大。


    她又脸红了。


    谢攸没给她任何反驳思考的时间,朝她勾了勾手掌:“来。”


    郑窈无法,小心观察了四下,自然是没有人的。只能头皮发麻地过去了。


    谢攸蹲下,郑窈趴在那脊背上,心跳如雷。双手小心翼翼,只揪起一块衣料。


    他起身,碎石滩上几块卵石滚落,落入溪涧,发出“咚”地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微波。


    好在动作虽有生疏,但总归还是平稳地将她载了起来。


    夏夜的清风,送来一阵雪松香气。今夜是个好天气,在这没有遮挡的荒郊,月色明亮如白昼。


    郑窈有些承受不了脸上的热度,忍不住咕哝了句:“……还刚学会走呢,就想跑了。”


    她说得十分小声。


    但足够谢攸听清了。


    他顿了顿,手臂微抬——吓得郑窈环紧了他,大喊:“表兄!表兄!”


    谢攸凉凉地“呵”了声。


    反了,现在她才是那个被“拿捏”弱点的人。


    见好就收,郑窈赶忙示软:“辛苦表兄了。”


    谢攸的身形不似周容那般健硕发达,更像郑棠一般,偏文人气。但郑窈趴在他肩上,感觉到有力的胳膊支撑着自己,与父亲一样地令人安心。


    她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重啊?我最近吃了不少,都不长个子,光长肉。”


    声音轻下来,贴着耳际,和她本身一样,到哪都是软软的。


    谢攸循着她的话感受了一下,顿觉微妙。


    在这少女蜕变发育最为迅速明显的阶段,此前,谢攸与她日夜相处,就已经对那薄薄夏衫下的变化有所察觉。


    但那些终究隔着距离。


    哪像现在,她的身段贴合他的脊背,柔软起伏,说话的吐息拂过他的后颈,温热的,还有悬空的足踝,一下一下蹭过他的大腿。


    “……”


    就,很难令人忽视。


    谢攸发现,背她这件事,还是决定得太草率了。


    剩下三刻钟的路程,谢攸只花了不到一半时辰走完。


    路上,郑窈劝他走慢些,他只反问:“不怕被刺客追上了?”


    郑窈便闭了嘴。


    她对路不熟悉,但谢攸没记错,这片山脚的确有一处小村落。


    只是这等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般都警惕外乡人。尤其见他们身上还有伤,郑窈更是披头散发,一副从睡梦中被叫醒逃命的模样。


    好在,郑窈在此生活了十数年。


    她一口流利蜀地雅言,解释是在官驿遇到山匪作乱,混乱中与仆从走散,才不得不出来投宿。


    如此敲门问了五六家,终于有一对婆媳带着小孩子,对他们打开了大门。


    此地距盐安不过两日脚程,若骑马,一日便能到。听说她是盐安人,要回去“探亲”,婆媳更热心了几分。一番交谈才得知,这家的男人便在盐安的一处盐井上做工。


    有这缘分在,二人得以借宿一晚。


    只是,这家人也与之前驿卒一样,将他们当做了夫妻。


    这次,谢攸没让郑窈解释。


    毕竟如此漏夜结伴,孤男寡女,一开始男子还背着女子,在这与外隔绝的旧村落,不是夫妻,简直惊世骇俗。


    只怕他们一否认,对方便会一改态度,将他们拒之门外,怕伤风化了。


    郑窈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这家小院也只有两间厢房,还是那媳妇带着儿子去与婆婆挤了一间,才给他们腾出地方。若再被赶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人愿意收容他们。


    累了,就不解释了吧。


    “……多谢。”农妇离开后,郑窈有些赧然地告诉谢攸,“跟她们多要了一床被褥,待会我就地铺。”


    谢攸没答应她。从她手里接过那盆清水,置于几案上。


    仔细打量,说这是一间“厢房”,其实比他们在官驿住的还更简陋。


    屋顶是茅草,墙体跟地面是夯土,屋内只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张陈旧腐朽的几案,一张圈椅,一面立柜。


    一看便是努力为生计奔波的家庭。


    蒙人收留,得以落脚,没有反过来嫌弃的道理,但谢攸不可能让她打地铺。


    他是个男人,他在这里,怎轮得到她睡地铺?


    他道:“你睡床。”


    并且两床被子,一床盖着,另一床垫在木板上,睡起来稍稍不那么难受。


    郑窈还待与他辩论一番,谢攸走到在那张圈椅前坐下,道:“过来。”


    乡野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蜡烛只有年节才会拿出来用。


    黑灯瞎火的,月光透过窗纸,只剩朦胧一圈光影。此时,他的面容半掩其中,模糊深邃。


    郑窈垂着头走了过去。


    “帕子。”他道。


    将手帕给了他,他拉过了她擦伤的那只胳膊,挽起一截袖口。


    凭借这点月光,轻轻将伤口上的沙砾秽土擦净。


    热水难得,要砍柴生火,自然是接的井水。刚从地里打上来,水温还很凉。郑窈手腕被他攥着,隔着帕子,有微微的痛感。


    他垂眼擦拭的神情十分认真,仔细得像对待书斋间的那些宝贝。而月光映照他的修长手指,莹莹如玉。


    郑窈出神片刻,屏住了呼吸。


    今夜以来,他安排她先行脱险,又冒险护她,在她湿鞋后,一路背她找到村庄……现在,放下身段为她清理伤口,动作那样细致。


    她不是不怕,只是,所有的提醒都压在舌尖。


    面对这样的谢攸,她忍不住生出了小小的私心。


    今夜经历了那么多,他出于君子风度、兄长责任,只是想多照顾她一些,而她,从山崖摔落,大难不死,这时候稍微娇气一些……过后,都是可以被礼法原谅的,对吧?


    在这份犹豫中,郑窈久久没有开口。


    而对着清幽的光影,谢攸目光只凝聚在伤处,几许怔忪。


    他面对的,是自己以为“算无遗漏”中的破绽。


    他以为自己不惧涉险,原来这份“不惧”,只停留在他孑然一人的处境下。


    那时马车向崖边倒去,分明被安排已经脱离危险,却去而复返的少女,一同被拉进了这场阴暗算计……想想,便觉胸口窒息,闷得难受。


    他不能接受再有这样的情况。


    因根本而言,不是萧后害的她。是他,他一步步让她对他建立起来信任和依赖。


    既然如此,他要更对得起这份信重一些。


    谢攸的动作愈轻,在黑暗里,显出几分温柔的、郑重的意味。


    清理完手臂上的擦伤,他将布巾重新投进水里,对她道:“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一觉,别想太多。明日,还得启程……”


    郑窈立刻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不行。”


    她道:“至少,后半夜叫醒我。”


    一人休息一半的时间。郑窈做出了退让。谢攸看了看她,也没啰嗦,答应了下来。


    临睡,郑窈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很疲惫了,是以和谢攸同处一室的认知并没有困扰她的思绪,仿佛一闭眼就能立刻睡沉。


    她侧转朝外,支起身体,看了角落圈椅中闭目养神的谢攸一眼,又提醒了遍:“表兄。”


    对方很淡“嗯”了一声。


    “一定要叫醒我。”她殷殷嘱咐。


    谢攸闭着眼目:“知道了。”


    郑窈暗暗下决心,我就眯一下,一小会儿,最多不过两刻钟。


    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风微微,幌帘飘曳。


    窗下啁啾的雀鸣吵醒了酣睡的郑窈。


    还以为还早,一睁眼,天光大亮,屋里空荡荡,圈椅上已不见谢攸的人影。


    她一惊,仔细留意,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些微动静,好像……听见了周容的声音?


    几案上换了盆新的清水,枕边,还叠着一套干净衣物,是她自己的。


    “……”


    谢攸站在门口,很清楚地听见了里面的响动,却许久不见郑窈出来。


    看眼天色,他敲敲门:“起了?”


    片刻后,屋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攸顿了顿,推门而入。


    阳光倾泻一室,照亮他眉宇。他亦是换了身干净常服,一改昨夜落拓。


    天青色的襕衫,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泽光,信步如修竹,飞蓬茂盛。


    郑窈已经换好了衣裳,还自己梳了头,却仍坐在床沿,攥着双手。连他进来,也垂下眼睫不看。


    “怎了?”他停在她面前,语气缓和。


    她抿了抿唇,小声:“你没叫醒我。”


    谢攸挑眉。


    他还以为,是昨天到底摔着了哪疼。


    就为了这?


    瞧着是个大姑娘了……谢攸唇角微勾:“小孩子脾气?”


    见他仍然不以为意,郑窈不由得气恼。


    “你答应了的!”她强调,“亲口答应我的!你说君子言而有信,说到就要做到,我、我才信你。”


    最后,她气咻咻:“我要及笄了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谢攸一怔。


    一股脑发泄完怨气,郑窈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这样的语气,该是对着孟夏、郑棠,这般亲近之人。怎么会冲着他呢?


    人家也是为了让她休息更好,她哪来这么大的怨怼呢?


    可是,他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地他就不用休息?


    之前上元节,她替谢韵挨了匪人一刀子,冬天穿得那样厚重,不过擦破点皮,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那时他十分严肃地教训她“凡人血肉之躯,受之父母”云云,现在换成自己,她看他,也没多珍重身体嘛!


    郑窈咬着唇,垂下一点视线,追随着阳光中飞舞的纤尘,发呆。


    谢攸沉默了片刻,点评:“你如今……胆子这么大了。”


    还记得初见她,面对鸣玉问话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现在,敢与都尉吵架,敢撺掇周容违抗他的决定回来面对危险……还敢吼他。


    除了秦王妃,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大声指责他。


    她声音那么大,外面的人都应当听见了,院子里静悄悄。匪夷所思地,谢攸竟没有生气。


    郑窈也是一愣,随即坦然:“那当然了。”


    她现在,可是经历过追杀、落崖的人了,马上还要打叠精神去查案,当然和以前不一样。


    刚刚在梦里,她还梦见天子一脚踹开戚衮与萧后,表彰了她。


    她自矜道:“我们现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苛责我吧?更何况,你还要用到我,帮你走访查案呢。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她眉飞色舞讲述,谢攸忍不住垂眼微笑了下。


    郑窈睨他:“笑什么?”


    “没什么。”


    他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迈开步子,“启程吧,小郑大人。”


    小郑大人……他嗓音低低的,近似呢喃。郑窈面色一红,嘴角到底是翘了起来:“哦!等等我。”


    ……


    后半夜,待那对婆媳与郑窈睡后,周容沿途找到了村落。


    他与谢攸之间有约定俗成的联系方式,顺利找上了这户人家。


    之后,趁清晨城门开启,周容回去与大部队汇合,郑窈醒来的时候,侍从已经赶到了村口。


    离开前,郑窈取了包袱里的碎银,要留作夜宿费,那婆媳看着一干严整兵丁,战战兢兢不敢收。


    谢攸只道:“走吧。”


    待离开小院,才告诉她:“已经在桌下压了银钱。”


    这倒是十分符合他一贯的做事风格。如此,郑窈安心了。


    待到村口,谢攸看了看面前一溜的马匹,不禁问:“车呢?”


    周容无奈:“这地方一时只买得着马。要么,便是板车了。”


    想象一下世子坐在板车上的风姿,周容毅然决然地,回头买了马。


    “……”谢攸侧头看了看郑窈,“能骑吗?”


    郑窈对着这庞然大物,面露难色。


    她还只上次和谢少淑学过一次呢。


    她犹豫地问了句:“我能和周大哥同骑吗?”


    周容和蔼:“嗐,没事,这有什嗷~”


    他怒目看向鸣玉。


    踩他作甚?


    随即,被世子淡淡的眼风扫过,不由得一个激灵,噤了声。


    鸣玉望天。不关她的事。


    郑窈:“嗯?”


    谢攸摸了摸枣红马。


    暌违一年余,重新翻身上马。


    他转头看向郑窈。


    郑窈被那利落动作吸引,眼神放亮,钦佩地看着他。


    他抵唇轻咳一声,朝她勾了勾手掌:“上来,窈窈。”


    作者有话说:


    窈窈:我就睡两刻钟……呼……呼……天亮了柿子:我就盯两刻钟……老婆睡相好萌评论区揪10个小红包


    第34章 手札


    郑窈理解了一下, 才确定谢攸是让自己和他同骑。


    虽昨夜两人连同一间厢房都不避嫌睡过了,别说马背,谢攸的背都亲自驼过她, 但在一干侍从与鸣玉的众目睽睽之下, 郑窈还是心生了一丝腼腆。


    羞手羞脚、忸忸怩怩地蹭到马边,还没做全心理准备,倏的, 一只大手将她捞了起来。


    眼前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端”上了马。


    郑窈心头疯跳, 怔怔的。


    “驾!”周容他们俱都上马,整装出发了。


    不出意外,今天日暮就能抵达盐安县外的盐安驿, 在那休息一夜,明日清早入城。


    谢攸对她道:“坐稳了。”


    随后一夹马腹,追上了队伍。


    耳畔, 马骄蹄疾,眼前,云烟风碎,道旁连绵的花簇还未看清是何形状, 便掠过了视野,唯余一阵香。


    这样的快意悠扬,让郑窈下意识将与谢少淑同骑时的感受,悄悄拿出来比较。


    那时,她只觉谢少淑与他有几分相似,若谢攸仍康健,马上风姿说不定也不逊对方。眼下,真真正正对比, 郑窈才知道,女子与男子,感觉竟是如此不同的。


    郑窈的心跳声完全被他的掩盖,他垂下头时,吐息低低擦过耳畔,郑窈就像是被咬着了耳朵,又热又麻。


    她缩了缩脖子。可身体被他手臂圈揽,活动的空间微乎其微,躲躲掩掩,反倒是,贴得更紧了。


    有种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拥住的错觉。


    这对吗?


    分明她指的同骑,是像昨晚那样,她在后面,攥着周大哥一片衣角呀!


    郑窈抬抬头,但看谢攸云淡风轻,好似没什么不对的感觉,又抿住唇角,把话咽了下去。


    一路没怎么休息,只停下来吃了午食,甚至午食也是干粮,就着水囊解决了一顿。到金乌西垂,终于抵达盐安驿。


    鸣玉定好房间后,又向驿卒要了暮食。


    山间瘴气充盈,当地人口味重,以辛辣排湿,鸣玉等人入蜀多日,也渐渐习惯,饭食上来,香得人食指大动。


    大堂里不见郑窈的身影,以为她贪玩在外面喂马,但前庭跟后院都寻遍了,四处都没有找到。


    鸣玉匆匆告诉谢攸:“郑姑娘不见了。”


    想起刚刚站在驿馆二楼的露台,已经可以眺见不远处古朴的城楼了。谢攸不急道:“我去找。”


    他如今没再伪装腿疾,自然无需再用轮椅。待踏上楼,果然便看见郑窈凭栏站在那儿。


    她一身霁蓝裙子,在渺渺风里,如云烟寥寥。


    竟有种清寂之感。


    谢攸顿了顿,唤她:“窈窈?”


    郑窈回头看了他一眼,平心静气:“我不饿。”


    盐安先名汉阳,先帝在位时,改为盐安。*


    因当地地下盐卤丰富,滋养了盐商、盐井矿等一系列产业,而井盐生产极其复杂,须得经过凿井、汲卤、输卤、煎盐等十余工序,对工种要求极细,*是以,附近县镇的青壮丁多会来此谋职讨生。


    譬如她们昨夜借宿的那家村民,便在城中“桥边井”做事。


    谢攸陪她站了多久,她便絮絮叨叨说了这些琐碎多久。


    这些东西,县志上亦有记载,谢攸早就熟记于心,但还是安静听她说完了。


    她对谢攸道,小时候郑棠告诉她,从前旧盐井容易出事故,大家盼着亲人出入平安,故有此名。


    当说完这句,她自己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一时,只有风盈襟。


    山里的风是很大的,看到她头发都吹乱了,谢攸道:“明日便进城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我只尽人事便好。”


    郑窈懂的。


    一点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倏的闹了个红脸。


    她这么贪嘴的年纪,中午吃那点干粮,怎么可能不饿?


    谢攸的眸子里,蕴起淡淡笑意:“现在,先去吃饭。”


    大堂里,鸣玉已经拉着周容等人先吃完自己那一桌,各自回房休息了。


    周容起先还不肯,哪有主子未动仆役先吃的:“吃吧,吃饱你,世子等下生气,有你好看!”


    鸣玉:“哼,你傻,世子怎么会生气,世子只会乐在其中。”


    又问要不要留人在这里照顾,鸣玉道:“行了吧,你粗手粗脚的,照顾世子,世子嫌你笨,照顾郑姑娘——”


    “又显着你了不是?”


    “……”


    周容跟几个侍卫便被她给说服了。


    于是留郑窈单独与谢攸用了一顿暮食。


    这些时日与谢攸同桌用饭,郑窈起初还克制着自己,就谢攸的仪态,小口慢食、少食,做一个优雅淑女。但路上饿过几次,就老实了。渐渐的,她却发现,最近反而谢攸的食量变大了一些。


    郑窈为这个发现笑眯眯,谢攸问起,她只秘而不宣。刚刚那点子凄迷,彻底散了。


    次日清晨,入城。


    别后三载,两侧街道依然是熟悉样子,就连摊位上的小贩面容都与记忆中无甚差别。几人下了马步行,去县廨的途中,甚至还有人认出了郑窈。


    那人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郑、郑姑娘?你和你娘……不是搬走了么?”


    郑窈也意外:“唐耆长?你怎么……”沦落到摆摊卖鱼了?


    鱼贩:“唉。”


    而今治所的县令姓曹,县丞姓张,都是戚衮升迁后举荐的。二人任人唯亲,把之前的县尉排挤走了,上行下效,他也没能继续在县廨待下去,现在耆长的位置上坐着的,是曹县令的小舅子。


    郑窈点头:“这样啊。”


    鱼贩觑着她身边祲威盛容的谢攸,舔了下嘴唇:“郑姑娘这次回来,是为了宅子?那这位,想必是郑姑娘的……未婚夫婿了?”


    因是熟人,晓得郑窈的年纪,自然不可能这么快成婚,那便只能是未婚夫了。


    鱼贩意动。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若能将郑家的宅产讨回来,说不定,也能帮他把差事谋回来。


    他殷勤道:“现今的司户参军与我尚有几分交情,郑姑娘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郑窈没与这故人多解释,笑了笑说好,与对方道了别。


    不肯雪中送炭,倒想锦上添花,不是个事。


    不过关于宅产,倒提醒了谢攸。


    郑窈虽没说,但该是她的东西,谢攸自然要替她拿回来。


    将这桩插曲撇下,到县廨,见捕手却都还是老人。


    这些人见了郑窈,同刚才那人一样的吃惊:“郑姑娘?”


    听说她要见县令,面色俱都古怪:“这……郑姑娘什么事?”


    “县令正备待客呢,这会子若是打搅了贵客,怕是不高兴。”


    从前她是县丞千金,戚县令“干女儿”,大家敬着重着,县廨任她来去自如,现在却不同了。她郑窈现在,家无官宦,孤儿寡母,地位还不如他们这些捕手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人走茶凉,更因为有事瞒着她,而从前的香火情,不足以让他们为此惹得县令不高兴。


    郑窈轻轻一哂。


    只舌尖的讥讽,被人按下了。


    谢攸走上一步,矜淡地点点头:“你们县令要等的客人,是我。”


    ……


    五月底的阳光,在缓缓上升的茗烟里,晃眼。


    郑窈坐在偏厅里,应付县令身边门客的打听。


    盐安偏远,前几天收到了朝廷要派“监察御史”来的文书,才知道,西京里的两座大靠山,倒了一座。


    山头塌下来,砸死靠山吃山的猎户。陈留王卖官鬻爵,他们的那座小靠山,京兆尹戚衮,因是这位陈留王的人,被怀疑得位不正。朝廷派监察御史来,查他的政绩。


    若是寻常调查,他们倒也不怕,偏偏,对方带了这位郑姑娘来。


    监察御史的官阶虽然不高,却只是个临时职位,他们也不清楚,这位具体什么来头。瞧着衣冠甚伟的……怕不是出自公侯之家?


    嗬,郑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拜了什么神仙,竟转运了。


    门客面上笑呵呵,一看到郑窈抬手,忙殷勤斟了茶推过去:“我来,我来。”


    门客还是前任县令的门客,没跟着进京,也不知是戚衮嫌弃他愚笨,还是特地留在现任县令身边当眼目的。


    郑窈面色淡淡,问他:“为何我爹改良的卓筒井,成了戚大人的政绩?吴叔,当初我爹整日埋头在盐井上,休息了就去你家吃口午饭,这其中是谁的功劳,你该最清楚了吧?”


    门客:“这是哪的话。卓筒井,的的确确是戚大人指点的他呀!”


    “是,郑县丞是勤恳不错,可九分的勤勉,说不得就差了那一点天分。你小姑娘不懂!凭他一人,再埋头干个十年,也不一定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郑窈心内只冷笑,摸着茶盏,问:“既承认我爹出了力,怎地那封赏的折子,封了戚大人曹大人张大人甚至牛大人,独独没有郑大人呢?”


    朝堂上的事,她是“不懂”,但换成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不对。


    从前是背井离乡,加上没有渠道得知,但自从看了谢攸给她整理的那些奏折,郑窈算是认清了县廨里这些所谓的叔伯。


    她一双妙目,灼灼盯着眼前的门客。


    门客:“这……唉。”


    他面露出愧色:“便与你实话说了吧,是你爹。”


    郑窈一怔。


    他道:“你爹当时留了话,说不必报他的名。他一个活不成了的人,不必占去虚名,便让牛大人顶了上去。”


    “喏,还有字据。”


    递给郑窈,郑窈拆开一看。


    见那字迹歪歪抖抖,却的确是郑棠的字,便与他最后留给郑窈母女的绝笔,如出一辙。


    纸角还有血迹,有血手印。


    像是一直准备着这一天,那门客命人从书架取来,三年前的东西,竟很快就取到了。


    郑窈看着,手指渐渐攥紧了。


    门客笑笑,一副小人得志嘴脸:“这下姑娘认过了吧?说了,真的不能再真。”


    “……”


    郑窈“嚯”地起身,嘴唇翕动:“你们,你们……”


    外间忽然喊“郑姑娘,郑姑娘,快来人”,县令:“哟,这是怎了?”


    正要打发身边仆人出去看看,蓦地,主位上的贵客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县令一惊,忙也跟着出去。


    才知郑窈在县廨晕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字据,谁也抽不出来。鸣玉上前,将人横抱回邸店去请郎中。


    谢攸到底迟她一步,见状,顿住脚。


    他冷着面孔时,竟比刚才淡淡的神情,更加威压迫人了。


    县令装模作样,怒斥了门客一通,又向谢攸赔笑:“下官……下官在蓬荜备了酒菜,本欲今夜为远客接风,现在也是略尽赔礼,还请赏光。”


    谢攸冷冷瞥了一眼他与门客,讥讽:“曹县令还是等郑姑娘醒了,再亲自问她愿不愿意。”便迈过了门槛。


    一行人下榻的邸店,是县城条件最好的,与县廨就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远。


    郑窈被安置在房间里,便半晕半醒着,听见鸣玉吩咐侍从去请郎中的声音,挣扎着醒来了,制止:“不用了……”


    屋外声音一静。


    没多久,有人进来了,却不是鸣玉。


    那个模糊清隽的人影,逆着光,走得近了,郑窈喃喃唤了声:“表兄。”


    “嗯。”他说,“喝水。”


    端了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嘴边,自己也在榻沿坐下。郑窈坐起来,手上没力气,就着他的手,低头啜了两口。


    润润嗓,才将那喉间的铁腥气压了下去。她不好意思道:“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


    旁人一激就受不住了。


    但听门客那样说,郑窈道:“我现在还是生气。”


    谢攸只道:“事关至亲,人之常情。”


    “似你这般年轻,没有直接与他们撕破脸,已经是理智了。”


    郑窈默默无语。


    她倒是想撕那些人的脸,可惜她既没有鸣玉的拳脚功夫,也没有少淑的十八般武艺。


    谢攸看着她出神的面孔,一向娇软的女孩子,会如冰清水冷,令人叹然。


    他拿走手里喝完的茶盏,垂眼,看见了那张字据:“有什么不对的吗?”


    郑窈亦垂眼:“没。”


    她正是认识到这字据的的确确是郑棠亲笔后,才一时接受不了。


    因当时,戚衮已经在拟请赏的折子了。


    原本的名单里,是没有那位姓牛的官员的,郑棠考虑对方家贫,曾提议加上去。但这样,分给旁人的功劳可能会少,有人就不乐意。这件事郑窈也知道,没想到最后,他竟用自己,换了对方。


    她眼睫颤了颤:“我不知道,我……我想象不了。”


    她的头垂得更深。


    她只是为郑棠不值。


    立场以利益划分,县廨的人串通一气,打马虎眼,混淆视听,有理有据。


    有句话叫单则易折,众则难摧,似这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地头蛇们合起伙来想要掩盖什么事,轻易就能做到。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人死如灯灭,风水转了几轮,更加没那么容易了。


    来的时候,无论她还是谢攸,都说过,尽人事,听天命。


    道理郑窈懂,但就是被奸人一激,情绪起伏了。


    谢攸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郑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擦泪:“表兄怎么也回来了,不是在和县令说话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跟县令说了些什么。但想来,应该也不是很顺利。


    谢攸沉默了一瞬,反问她:“曹宅晚上的接风宴,还去不去?”


    郑窈想了想:“我不想去。”


    谢攸不勉强她,道:“那我陪你转转。”


    “嗯?”


    “在这城中转转,去你想去的地方。”他道,“就当散散心情。”


    鸣玉在外面,见两个人出来,把伸长的脖子按了回去。谢攸交代她不必跟着,若县令遣人来问晚上的酒宴,就回以婉拒。


    郑窈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便做起了东道主。


    平时都是别人带着她逛,逛灯会逛园子逛宴会,难得她主持一回呢。


    郑窈带着他在附近逛了两天,给谢攸介绍盐安县县景。凡她说什么,谢攸都点头。


    那些文人墨客写过的山啊水啊楼啊阁啊,在他脸上,郑窈看不出什么惊艳之色。


    嗯,他是到过各地踏遍山川的人,自然眼界甚高。所以他说散散心情,也就真的只是因她心情烦闷,陪她散心。


    谢攸则用眼睛,描摹这一方小小城镇。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到过许多陌生城镇,却还是第一次因某个人而来。


    蜀隘险峻壮美,留下诗篇无数,但比起这些自然风光,他好像更想知道她上学的书院,住过的旧宅是什么样子的。


    因这些才是她的人生轨迹。


    “窈窈。”他突地叫住她,“带我,去拜祭你父亲吧。”


    郑窈愣愣,说好。


    时人重落叶归根,郑棠年纪不大,一半时间在求学,另一半时间,奉献给了盐井。死后,他未曾选择葬回祖籍,而是留在这片土地,陪伴妻女。


    杜太后曾经赞他:“机警沉稳。”


    但彼时他不会想到,他的亲大哥为了宅产会将自己妻女逼走。


    谢攸和郑窈在墓前给郑棠上了香。


    坟茔几年无人打理,却十分干净,这点令人感到意外。问了附近的人家,才知道,是每年都有盐商自发来为其扫墓,顺手就清理了杂草。


    郑窈眼神微动。


    这些盐商,因她爹的主意,生意上减少了许多风险,最知情了。


    谢攸看着她的眼神,只鼓励道:“若有相识的,去问问也无妨。”


    这几天与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郑窈其实都在压着一股浮躁,想问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做正事”,去审讯那些官员。


    但谢攸只是与她待在一起。直到今天,终于提议同她一起去找认识的盐商。


    郑窈立刻打叠起精神。


    郑棠离世之前,交好的人有很多,士农工商不拘。盐商里,知道对方住址的,郑窈心里有两个人。


    第一位姓邓,住在城南,上门一问,看门的却说:“主人去洪源郡了。”


    盐商带着食盐,和边地蕃人做盐、茶换牛马毛皮的生意,这在蜀地是常有的事。山路艰险,一去常常数月,郑窈只得去碰第二家的运气。


    第二家姓洪,商人倒是在家,意外见到郑窈,唏嘘了一番,热情地招待二人,但听闻来意后,话里话外,皆有避嫌撇清的意思。


    总之不肯透露。


    郑窈失望。


    谢攸从始至终没泼她凉水,只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他们感念你父亲是真,但斯人已逝,现在统辖盐安县,与他们利益相关的,还是姓曹。”


    “我没按照你的想法直接去‘审问’那些官员,亦是如此。”


    生气。


    郑窈抿唇问他:“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怎会?


    谢攸招手拦停一辆牛车,与她先后坐了上去。牛车虽比不得马车舒适快捷,但总比板车好的。


    他告诉那车夫一个地点,郑窈诧异:“那不是我爹的墓……”他们刚刚,不是去过了?


    重新站在墓前,谢攸道:“这几日我想了想,虽有你父亲的亲笔,但他究竟是自愿的,还是受人逼迫,我们无从得知。”


    亲笔无法作伪,但郑棠当时的动机很难领悟。


    他是真的带着释然在生命尽头,感慨功败垂成,将机会留给同僚,还是识清这些友朋的险恶后,以此交换家人的安全呢。


    郑窈怔了怔,道:“旁人都不肯说,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是啊。”谢攸点点头,侧过身子来看她,“所以,我须得征得你的同意。”


    郑窈更懵了。


    同意?她已经将事情托付给了他,也跟着他来到蜀郡,他还需要征得她什么同意?


    谢攸俯身贴近她,轻声征询:“窈窈,验尸吧。”


    ……


    “人心叵测,逝者却不会说谎。”谢攸如是说。


    即便伪造实录,盖棺定论,但尸体是真意外还是遭人毒手,就算只剩一具白骨,在经验丰富的仵作手里,也能见分晓。


    谢攸道,生者不肯开口,没有谁能证明卓筒井的法子最开始不是由戚衮而是郑棠提出,便只能找到铁定的证据,关于郑棠死于人祸,再从这条证据开始,抽丝剥茧。


    郑窈起初大骇:“这、这怎么行!”


    她还这样年轻,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入土为安,死也瞑目。所以母女俩不得不离开盐安的时候,也没有重启棺椁。


    她惶惶地,几又要落泪。这次是吓的。


    但谢攸熟悉刑狱,知道验尸不过是查案中最寻常的一种手段。


    他将头俯得更低,声音更轻,近乎安慰:“这不是你的错,窈窈,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路都被他们堵绝了,除了开棺,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


    “真相才是对叔父最大的尊重。”他缓声道,“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便是为的这个,对吗?”


    郑窈看着他低近下来的脸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竟唤郑棠,叔父。


    对视中,郑窈动了动唇。


    终究,她点点头,攥住了他的衫袖:“那就……拜托你了。”


    谢攸应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两日以前,便让一个侍从骑快马去邻县,“借”了一个仵作回来。


    验尸的现场,谢攸不给她看。


    因她看了,一定会落泪。


    谢攸能想到,她会哭得比最先得知的时候还惨。将一双杏眸哭成核桃,然后又红又肿地唤“表兄”。


    可怜兮兮。


    又没有人能让她伏在肩头,将她搂紧,好声拍抚安慰一番。


    谢攸只能将她叫走,继续在城里闲逛。


    一开始,郑窈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回到了过去的书院,面对无比熟悉的环境,不免引发了她新的感慨。


    书院里的小童念着千字文,书声清朗,她指着院墙下的一处狗洞,惊奇道:“居然比之前更大了点儿。”


    她道:“以前,我就是从这儿,溜到盐井上去玩的。”


    谢攸才刚要问“你坐哪里”,蓦地噎住。


    他面色微微古怪:“课堂上吗?”


    “是呀。”郑窈感慨。


    她说她有几个友朋,年纪比她大些,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当初就数她们上学最不积极,算学一般,诗赋也一般,孟子更是一塌糊涂。


    谢攸:“……”


    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后来到了临邛,才耽误的学业。


    看着阳光里女孩子嘴角牵起的微笑,谢攸忍了忍。


    她这几日心情都一般,他没打断她此时的怀念。


    郑窈想到以前,邀请他去盐井上走走。


    虽然戚曹张牛之流十分讨厌,但充盈回忆的盐井却不讨厌。


    “这里以前就是我们藏身的地盘。”


    因逃学若被发现,必然是要被抓回去打一顿的,熟悉的长辈也不拘抓住了谁家孩子,下手一样火辣。


    谢攸对此没有发言的余地,只沉默旁听。


    郑窈看到了废弃的陵井,告诉他:“其实,一开始浅井不叫陵井,是为纪念张道陵,往后便将在旧址附近新凿的盐井都称陵井……其实陵井产量不低,月有三千六百石,只是卤水采得差不多了,得向深挖……”


    刚才在书院听了片刻,谢攸见她昏昏欲睡,行眠立盹,现在说起盐井,倒是呱呱呱的,绘声绘色。


    这般,也不能完全骂一句“不学无术”了。


    谢攸面色稍霁:“这些都是你看书了解的?”


    郑窈摇摇头,道:“是我爹的手札。”


    “他记手札好多年了,这么厚一本,砖头似的。”她比划了一下,拇指跟食指伸得老长,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小呢,想他睡不着,就翻翻他写的东西,又臭又长……没两页就困了。”


    其实好笑。但细思她小小年纪失了父亲,籍此安慰而已,谢攸笑不出来。


    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诸如“验尸实录一出,便是铁证”,忽地,抬起的脚步收住了。


    “手札?”他重复念了一句。


    郑窈眉间的惆怅笑意,在与他对视上后,也是一凝。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念之间,忽地相通。


    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郑窈急切切拔脚向邸店奔去。


    手札!


    作者有话说:


    *先名……改名……:我编的。 *盐井知识:搜索引擎。窈窈:叔父是你叫的吗柿子:岳父评论揪10个小红包


    第35章 忘形


    若说, 生者不愿开口,死者无法开口,便无从证明盐井改良的法子来自于郑棠。那, 郑棠本人写下的手札呢?


    郑窈记得, 父亲的手札里,就连她偷偷放走用做晚餐的兔子都被记录了下来,那么关于盐井改良最初的灵感笔记, 一定也有记载。


    好在这手札她从不离身,这次回来蜀郡, 孟夏觉得重不让她带,她坚持拿着了。


    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


    只是郑棠记载的东西过于琐碎,从一拍脑袋的设想到实施的过程十分漫长, 要追根溯源找到最初的灵感,并不那么容易。


    厚厚的一本手札,郑窈从白天翻到日落。


    明明白天说自己见书就困的女孩子, 却持之以恒地坐在这张书案前,一字不落地找了三四个时辰,眼睛都熬得红了。


    谢攸执起灯烛,挪得离她近了些。


    夏夜闷热, 尤其密闭的室内。煌煌火光,更添一抹燥意。


    山间瘴气不散,溽热捂得人心浮气躁,在这个无风的夜里犹为严重。


    就连一向养气甚佳的谢攸,都有一种莫名沉不下心的错觉。


    郑窈倒是看得专注,肌肤上沁出了密汗,也无暇顾及。


    那汗珠顺着发丝,徐徐淌过脸颊, 在白腻脖颈上留下一道莹莹的水痕,随即没入了纱衫。


    领口的濡湿,更多了。


    人在桌边,谢攸垂眸便看见,洇得半透的纱料下,那一小截玲珑的锁骨,如一握横玉,沟壑浅似天边牙月。


    当他意识到自己看清了什么,立刻抬起视线看向窗外——


    天边,一弧月牙浅浅。


    ……


    好在郑窈只沉浸在手札的文字间,对此一无所知。


    顿了一息,谢攸取来一柄折扇。


    清风拂面,郑窈感觉舒服多了,这才略略抬起眸子,分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但她下一瞬的动作,却不是那么“投桃报李”。她抓着他的手臂,将他重新带回了桌边:“表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晚饭也没吃。”鸣玉在门口与周容摇头,“世子陪着呢。”


    ——倒像世子关起门找郑探花卷宗那回了。


    周容:“嗐。”


    验尸实录出来了,他夹在胳膊下,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蓦地,被烛光晃了晃,忙遮住眼睛:“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实录……属下放着了!”


    他站门边儿伸长手臂去够门口的条案,又迅速地一脚迈了出去。


    里间的两人,因郑窈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怕遗漏,谢攸被她捉着一起看。


    于是屏风上显出一双清影,头不离肩,肘臂相接,竟被融融的烛火勾勒得几许耳鬓厮磨的意味。


    谢攸也觉得,太近了。


    因她细细的手指着某处文字,让他看,那些夹缝中的笔迹,小到须得俯身贴近才能看清。两个人的头,险些撞到一处。


    她的几缕发丝,甚至勾缠住谢攸的玉冠,从发髻间散落开来。


    于是谢攸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好闻香气,不像女子寻常用的花露或熏香,倒像是……草木萌芽。


    谢攸从没在别人身上闻见过,与她待在一起,这气息缭绕不去,尽管他后来十分克制地将视线只落在手札上,心底的某块地方也还是被鼓动,胀胀的。这种感觉,仿佛也像有东西将欲生根破土。


    直到过了几息,被周容的声音打断,他才骤然回神。从那摇曳的乌软发梢,凝神看清了她手指那字,摇摇头:“不是这个。”


    郑窈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


    夜还长呢,手札才翻了没一半,失望还早。


    谢攸却实在呆不下去了。


    呼吸间尽是女孩子身上漫来的气息,这个闷热的夏夜,令他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浮躁,忽地后悔答应与她同看。


    他起身绕到外间,从门口的条案上拿起了验尸实录——


    三年过去,尸身皮肉尽腐,只剩骸骨,须得靠红伞法与蒸骨法检验骨骼损伤。


    按《洗冤集录》载,若是寻常失足落井,该双脚先触地,双侧胫腓骨、股骨粉碎,腰椎受压,两臂桡尺骨多有撑地防御所产生的血荫。


    而这份实录上写,郑棠右侧锁骨、右肩胛骨缝见暗红血荫,乃是生前后背受撞击而成,额骨大面积受创,下肢骨折较轻,不合失脚下坠的常理。


    谢攸与大小案件交手数年,命案不计其数,是以对仵作之法也稍有了解,便可以判断,对方肩上的骨折,当是被人从身后推入井。伤势轻微,当是动手之人身形瘦弱或处于纠结状态,而推搡的力度不够。


    ……


    沉吟中,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从桌边嚯地站了起来。


    那边,郑窈从手札中抬头,身边不见谢攸,不免有点迷茫:“表兄?”


    少顷对方才从屏风后现身,缓步走近。


    她有点急地招手:“快来!”


    她看见了郑棠写的,天享十四年初,东山下好几处居民房屋垮塌,他组织县廨人手前去修缮,就发现是后山的竹林根茎一直蔓延到了山脚,而春天多雨,泥土湿润松散,竹笋从地下破土而出,便顶坏了墙基。


    看着竹笋疯长成为粗大直立的竹子,轻易毁人家宅于旦夕之间,郑棠忿忿又若有所思,在此页写下了“竹以为井,何须凿地”的批注。


    往后翻,再有许多试验的选址、数据,一一都陆续出现。


    郑窈激动地看向谢攸:“这些,算不算……?”


    那目光带着求证,和星星点点的希冀。


    他便点头:“嗯。”


    因郑棠记录手札这个习惯并非一时才有的,他从很早,甚至求学时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厚厚几大本的手札,纸张与笔迹都有看得出年代久远,且具时代变化之感,不可能是后期人为伪造出来的。


    与重新验尸结果结合,更能说明是有人为了争抢功劳而谋害了。


    “刚刚,周容也将实录送来了。”他委婉地转述,“不管出于验尸结果,还是仵作勘察事发井口,与当年伪造卷宗都有出入……”


    “俱是铁证。”


    他对她点点头,“可以把它们交给我了。”


    昨天拜访盐商碰壁,回到郑棠墓前,郑窈几乎放弃了。谁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竟真的被她找到了一线希望。


    她惊喜落泪:“真的?”


    她真的凭自己,做成了这件事?


    郑窈不是浮夸的人,可是因郑棠的死,压抑了近三年,收敛性子,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她特别感念,这都是因为遇见了谢攸。


    如果不是他在开始对误入竹溪的她一直释放善意,她不会敢面对他,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交集。


    如果不是他在王妃面前解决了她身份造假的后顾之忧,她不会享有这段时间安稳的生活。


    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他的邀请……


    也就无从有今天,她站在这里,和他携手找到为她父亲翻案的铁证。


    她激动得差一点跳起来。


    站在桌边,郑窈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宽袖:“这叫什么呢?天命在我们!”


    她雀跃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亦忍不住微微一笑,想告诉她,要扳倒戚衮,相当于彻底与萧后撕破脸皮,但他会放在心上,尽全力去做。不光是为了她的父亲,也为了他们以后的安稳。


    只他的话到了舌尖,忽地微怔。


    因掌心下,传来柔软温腻的触感。


    少女眼波盈盈,认真对他道:“尽人事,听天命。而今天命也在帮我们,所以,不管表兄想做什么,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在她粲然笑颜里,谢攸失了声,只垂眼盯着那处。


    看到她一时得意忘形,牵了他的手。双手交叠,掩在宽大的袖口下。


    山间湿热的气候,闷得人思绪迟滞,所有感官却都放大。


    月下灯前,红袖添香。


    肌肤相触,又暖又凉,软软的,泛着微微的潮意。


    这般不在任何情急之下,她主动的亲密接触,是第一次。


    兄妹该是这样的吗?


    随着此一念起,刚才那处鼓胀的、隐隐想要破除一切,却被他克制住了的苗头,忽地疯长。


    自小接受的礼法与规训在心底敲打着他,没有哪对兄妹会在夜深人静时独处。


    但那些东西,叩着柔软的心房,企图如郑棠笔下的竹笋一般,登堂入室,毁人殿堂。


    谢攸眸中只一点烛光,幽幽看她。


    她醒了,猛地惊醒,袖手抽回:“我……”错了。


    欢快的气氛忽然凝固。她尴尬地退了一大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害怕无措地看着他。


    她高兴忘形,竟抛却大防,牵了他的手,怎能不怕。


    怕,证明她还是想好好和他做兄妹的。


    一直以来,谢攸自认允执其中,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偏爱与私心。


    总告诉自己,她年纪小,照顾她,跟照顾自己妹妹是一样的、理所应该的。


    谢攸敛睫,定定看了她了半晌,又重新攥起她那只手——


    “这里,怎么弄到了?”


    他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窈:“就……被灯油烫了一下。”


    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现在那块皮肉发红微皱,看起来揪心。


    谢攸端详了片刻,攥着她往出走。


    “表、表兄?”


    门外,鸣玉与周容俱都惊讶地看了一眼二人相牵的手,随即深深埋下头去。


    谢攸带她去了自己房间,找出了烫伤的药膏,要亲自处理。


    郑窈低头:“其实,没有这么精细讲究的……”


    他道:“坐好。”


    郑窈坐到榻上,渐渐也被他的淡然感染。


    嗯,这有什么的。这都正常。


    凉凉的药膏,抚平了那一丝燥热。


    谢攸重新攥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手如脂玉漂亮,握起来滑。


    刚刚,她就是用这只手,得意洋洋地牵住他。


    ……


    从始到终,谢攸都没有责备她。上过药后,他便翻过了这个话题,问:“饿了吧?”


    今天中午到晚上粒米未进,水都很少喝。谢攸感觉到了饥饿,想来,以她的年纪,更受不住。


    问完,她肚子就微响。郑窈脸红点点头:“有一点。”


    谢攸站起来,领她到门口,对鸣玉几人道:“我们走走,不必跟着。”


    如今夜色浓稠,街道上没几个人影,大多摊贩店铺都打烊了,稀稀落落的灯光映照出盐安城街道一隅。


    路边偶有看门的狗吠,吵醒小儿夜哭,紧接着大人训狗训儿,街道便又重新归于静谧。


    谢攸问她想吃点什么,郑窈想了想,说白日路过一家糖水铺子,就不知道这会还开没开着。


    说着,两人过去一看,小小的铺子,门牌上青帜招摇,从远处便是一团亮着的暖黄朦胧的光。走近了,女主人正矮身面对他们擦拭桌凳,手脚很利索。


    对方勾着头,只给人一个后脑勺,看不清面容。


    郑窈忙问:“可是打烊了?”


    “没,还没!”结果她抬起头来,一怔,“窈窈?”


    “小、小茵!”


    街边偶遇故旧,是从前很要好的朋友,郑窈瞬间只剩下开心跟怀念。


    “不知道你回来,”阿茵将一碗滚滚的赤豆圆子沙舀出来,浇上桂花蜜糖,脸庞在灶膛火影里烤得彤彤,她笑道,“否则怎么也得等你再办酒宴。”


    郑窈捧过那满当当的碗盏:“噫!你成亲了啊?夫君俊不俊,婆母好不好啊?”


    其实对方是看得出来的幸福,眼神明亮,健步如飞,大抵婚后的日子便如她炖煮的这些糖水一般,甜蜜美满。


    郑窈端着碗,喝得特别开心。


    “嗯呢,都好。”阿茵也笑着,又捞起一个空碗。


    郑窈忙道:“这碗不加蜜了。”


    她顺势趴望灶台,看看陶罐里,最后指一指面团:“嗯——给他来一碗冷淘*吧。”


    阿茵端碗的手顿了顿,放下舀糖水的小勺,挑眉“哼”了一声:“很了解嘛。”


    作为朋友,郑窈自然知道她想什么,这一声哼,调侃得她正色:“他是我表兄啊!”


    阿茵低头忙活:“你哪的表兄?你娘家的吗?”


    得知他们只是嘴上叫得热闹,她啧啧道:“还是你们西京人会玩。”


    “口头上的算什么,真表兄还有亲上加亲的呢。记得请我吃酒啊。”


    “……”说不过她,郑窈捧着糖水脸红,“反正都说不是了。”


    面揉了,煮熟过了凉水,捞上来用酱汁一拌,郑窈的豆沙圆子也喝完了,刚好,端回去两碗冷淘。


    糖水铺门前有一棵海棠树,谢攸静静坐在树底的小桌旁。正是海棠花期,有花瓣悠悠飘落下来。他微抬眼帘,盯着郑窈走近,那片花瓣就落在他肩头。白衣玉面,最是素淡的打扮,平添了一抹风流。


    郑窈忽地耳热,在他的注视中,慢吞吞走了过去。


    “呐。”她没话找话,“想到你不爱吃甜……这个槐叶冷淘,消消暑气。”


    谢攸:“好。”


    郑窈因朋友的打趣,略有不自然,一时只想快些吃完,埋头不作声,而谢攸听见里间隐约的对话后,也只问了句“可是朋友”,便秉着食不言的礼节,安静挑着面条。


    夜空划过虫鸣,一时只有唧唧声。


    倏的,阿茵笑盈盈端来一碟藕,与两杯冷茶:“桂花江米藕,送你们的消暑小食。”


    她没走,反而坐下搭话:“听窈窈说郎君不爱甜食?这个吃着甜,不腻的,就像有情人一样,长长久久,甜甜美美。”


    桌下,郑窈直接一脚丫子踹她小腿肚:“小、茵!”


    阿茵:“我又没说啥。”


    她道:“二位一看就还没成家,我这不是祝你跟这位郎君,各自都找到‘有情人’嘛?”


    谢攸闻言,目光只在那色泽红亮的桂花藕上微顿,道了声“好”。


    顶着郑窈警告的目光,阿茵无辜敦厚地一笑:“这大晚上的,月亮这么好,适合闲逛哈。”


    又“热心”建议:“这附近有个月老祠,祠中有棵姻缘树,可灵了。你们走到那儿可以去拜拜。”


    “有心了,多谢。”


    郑窈脸到底是臊红了。


    脑子里全是阿茵的声音:有情人,有情人,月老祠,月老祠,姻缘树,姻缘树……


    “她胡乱说的。”阿茵走后,面对谢攸的目光,她期期艾艾。


    谢攸只道:“无妨。”


    “既然来了。”他说,“无妨去拜拜。”


    短短喝茶说话的间隙,月亮被云层遮蔽,天空中隐隐有滚雷,不多时,雨水浇了下来。


    阿茵的丈夫匆匆跑来,怀里揣了两把伞。


    阿茵数落他:“不知道自己停下来撑一把。”


    “嘿嘿,这不着急接你吗。”


    郑窈和谢攸挤在檐下躲雨,倒有些庆幸天公不作美:“下雨了,还去吗?”


    阿茵一听,跑过来塞给他们一把伞,用方言,恨铁不成钢地拧她脸蛋:“这点雨算什么!等会子就停了撒!”


    结果照她的话,过了没片刻,雨势竟真的见小。


    而且空气中的燥热被洗去不少,连月光都更亮了。


    谢攸转头看了她一眼,停了停道:“走吧。”


    看着暖黄光线下那张俊美矜贵的脸淡淡说出这句话,郑窈恍恍惚惚地——


    他真的只是因为腿伤好了,所以重新燃起了对婚姻的兴趣,是吧?


    而他说:“你难得回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趁这两天多走走。”


    “我们六月初旬之间回程。”


    “这么快?”郑窈闻言惊讶。


    还以为,她有机会能多访访友呢。


    谢攸撑开了伞,声音淡入雨幕:“你不是快要及笄了?”


    “若在路上赶不及,你母亲那边,我恐怕担待不起。”


    ……


    月老祠的那棵姻缘树,是应景的合欢花树,树梢上,挂了许许多多的姻缘符,压弯了枝头。


    一道道名字镶刻,以红线缠绕系起。


    最新的一簇里面,瞥见了阿茵和她男人的名字后,郑窈便笑了:“说不定还有我爹和我娘呢。”


    说着,她试图从成千上万的姻缘符中翻找出另一对熟悉的名字。


    雨已经停了,人在月下,披沐着湿漉漉的华光,清莹秀彻。


    谢攸的目光剥开一寸寸缠绕命运的红线,看着她站在树下,专注地找寻着属于别人的姻缘。


    同行短短一个月,她大变样了,坚定而柔韧,眉宇间不再自困,被那些凡常琐事烦扰了。


    一时的尴尬、浮躁、郁气,都能很快沉静下来。


    这是月老祠,年轻男女寻求良缘或祈求美满的精神寓所。那位糖水铺店主为何打趣建议他们来此,谢攸不是不知道。


    正如这一路其他把他们当作眷侣的人一样。


    谢攸有时也会想,他干什么要不计利益去帮扶这姑娘?


    甚至她都没有开口,或已经拒绝了的事情,自己那些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时候,在想什么?


    安静中,他突兀地问:“你可有想过?”


    “嗯?”


    没头没脑的一句,郑窈眨眨眼。


    想的什么?


    “及笄以后。”谢攸道。


    郑窈怔了一瞬,回过头来,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合欢树下,他没有上前,站在树的另一边。


    他的身形被树荫笼住,清隽面庞隐于其中,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但在郑窈的记忆各处,他总是在光里的。


    无论是竹林缝隙的微光,清溪畔的雪光,还是漫进书斋窗棂的阳光,都将他衬得那么清朗俊逸。


    而今,他站在老树的荫翳中,神情晦暗不清,语气也说不清的复杂。


    见郑窈不语,可能是觉得自己说得不甚明白,他双眸凝视着她,缓缓补充:“我是说,关于你的亲事。”


    郑窈抿住了唇角。


    她其实懂得他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娘亲找了郎中,送来补品,帮她打发林瑜出府,又解决了她父亲的旧案。桩桩件件,离不开兄长的责任和操心。


    现在,他带他来到月老祠,站在灵验的姻缘树下,跟她谈起以后。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


    一切的反常都有了解释。


    他……终于,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冷淘:冷面。 柿子:牵了手就要负责的噢抽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