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修仙界第一病秧子 > 84、寒鸮树畔叹死生两相负5
    那夜,缪悟与寒鸮反目成仇,拔剑相向。


    缪悟痛恨交织,他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即便面对寒鸮泣血的质问,缪悟还是选择出了剑。


    寒鸮最开始,尚且还能委屈讨好,可缪悟招招认真的攻势,让不通人性的大妖,初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缪悟:“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缪悟,为什么,你要杀我,你怎么可以杀我!”


    朦胧月色下,寒鸮望向他的目光中,满是痛苦和挣扎,他发了疯,也发了狠,妖性难驯,那是他生来就控制不住,野兽般的本能。


    他要带缪悟回古茂林,他要让缪悟承认他错了,而缪悟,亦是如此。


    缪悟要他认错,要他忏悔,要他明白,一旦走上歧途,最后的下场就只剩下正邪不两立。


    最后,在抚城的密林中。


    缪悟的左肩被他的树藤捅了个对穿,而寒鸮,也几乎要被打回原形。


    在斩向寒鸮的最后一剑时,缪悟的手还是停住了,因为他下不去手。


    所以他将寒鸮提去,并试图超度那些执念颇深的亡魂,但缪悟还是失败了,因为那些亡魂的执念,就是以杀止杀,将寒鸮打回原形,不够,他们要挫骨扬灰,要世间从此再无寒鸮这个人。


    可缪悟做不到,他做不到将寒鸮打到魂飞魄散,妖从无轮回转世,他做不到永生永世,黄泉碧落,再也找不到这个人。


    那夜,缪悟朝自己捅了三剑。


    此错,他是始作俑者。


    缪悟试图平息怨念,但还是没有用,他们执念太深,死的太惨,所以不管缪悟怎么做,都没有用。


    走到最后,竟只剩下满目狼籍,覆水难收。


    无力的崩溃压垮了这个从没尝过挫败,自以为永远都可以宽容,放下的天之骄子。


    眼前除了一片血红,便是即将晕厥的黑。


    缪悟跪倒在地,头低低的伏下去,他在颤抖,在哭泣,明明是个人,却哭的像个野兽,毫无体面平和可言。


    也是在这时,缪悟听到夜风中传来了寒鸮平淡冷静的声音,他说:“是我的错,缪悟,你杀了我吧,但我不后悔。”


    一滴泪,带着悔恨和决绝,缓缓从缪悟的眼角滑落。


    造化术平地起宝塔,数百冤魂,皆被禁锢于塔内,哀嚎声不绝于耳。缪悟用自己最后的灵力,勉强设下不完整的剑阵,并补齐禁制,将所有的真相,所有不公和绝望,全部深埋此地。


    缪悟只能不去看,不去听那些哀嚎和质问。


    只是冷漠的,自私的,带着不该有,也不配有的悔恨泪水,以百换一人。


    以缪悟当时的灵力和身体状况,他只能做到如此程度,因为他连借灵术,都施展不出来了。


    所以在做完一切后,缪悟缓缓合上眼,他举起剑,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缪悟?缪悟!你做什么!”


    寒鸮察觉出他的意图,拼命挣扎的向他爬来:“是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你怎么可以把我丢在这!缪悟!缪悟!我恨你!啊啊啊!”


    情和道,到底要如何做,才能两全。


    在这个抉择面前,缪悟天生愚钝,也是不敢面对的懦夫。


    他深深的看了寒鸮最后一眼,却蓦然轻笑出声:“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吧。”


    ”寒鸮,如果百年后你还记得我,就来寻我。”


    可当缪悟说完,却突然征征的愣了很久。苦涩的笑,慢慢浮于面容,缪悟慢慢仰头,落下一滴晶莹的泪。“不,这红尘俗世,别再来了。”


    缪悟抬手,闭目自刎。


    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三德真人终于赶到了。


    他打落缪悟手中的剑,几番审视下来,望着下山一趟,却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的小徒弟,他突然叹了口气。


    他看向一旁,默默出手补全了半成的九玄剑阵,加固了塔内的封印,然后,他一言不发的,瞥向了旁边地上虚弱到快要不成人形的寒鸮。


    失去了妖丹,又身受重伤的大妖,到最后竟也只能落得一个不能化形的精怪的下场。


    三德真人抬手,目光冷决,然一击未落,旁边的缪悟却突然举起了剑。“师尊不要!”


    缪悟的手颤抖着,声音却无比决绝:“不要杀他,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下他,师尊,我求你,别杀他。”


    三德真人眉头紧锁:“可即便我不杀他,他这个样子,若无本体供他继续修炼,也还是会死。”


    但缪悟听不进去,他只能呜咽着,艰难的爬到三德真人的腿边。“师尊,我求你,我求你别杀他,我求你了,我求你救救他,他犯的所有错我都愿意承担,我自己犯的错我也甘受惩罚,您要杀要罚,还是要将我逐出师门,徒儿都绝无一句怨言。”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换来的下场,是身中三剑,九死一生。


    缪悟此行,此劫,此生难过。


    三德真人冷峻的面容上,颓然露出悲痛之色,却终究没有推开缪悟。


    七日后,缪悟已经回到清衡宗,他身上的伤经了一遭救治,也七七八八的开始痊愈,而缪悟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寒鸮,身在何处。


    三德真人赌气回答:“杀了。”


    缪悟闻言,没哭没闹,只是二话不说,抬手自毁灵台。


    三德真人连忙拦下他,气的失语,他失望到痛心疾首。“缪悟,你难道是疯了吗,你的仙途,你的大道,还有为师的指望,你全都不管不顾吗!”


    缪悟被钳住手,却执拗而坚定的回答:“辜负师尊,是徒儿不孝,但徒儿无法用来生给您赎罪了。”


    缪悟眼中含泪,他深深看向三德真人。


    “师尊,他没有下辈子了。”


    缪悟的前半生,十岁上山修仙,十七岁金丹入道,二十二岁勘破阴阳,三德真人一生唯一的得意之徒,当时清衡宗最优秀,最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到最后,竟也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他还没死。”


    三德真人松开手:“他就在外面的院子,没有本体,他活不下去,你若想陪,便再最后陪他三天,尘世缘,尘世了。”


    缪悟未发一言,他愣愣的看着三德真人,良久后,默默起身,叩头谢恩。


    缪悟再见到他的时候,寒鸮已经不成人形,他只能化作一棵半枯的树,就像山下那些最普通,最平凡的枯树。


    现在的寒鸮,听不到缪悟说话,也看不见缪悟走到他身边,缓缓靠坐下来。


    就像从前一样,遮风挡雨,相互依偎。


    充满静寂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就像爱过的很快,恨也是。


    在第三天的夜里,缪悟坐在树下,他默默饮去最后一口茶,抬头看了一眼圆月,毫不犹豫的,毁去了自己的灵台。


    修者有灵台,若因灵台被毁而死,便魂魄不全,难再有转世轮回一说。


    ——缪悟说不要来生,便是真的不要来生。


    而这三天里,三德真人也一直守在暗处,他看着缪悟的动作,却没有马上出手阻止——他知道,尘世缘,若了不断,缪悟这一生,大抵也就只能这样了,除非救下寒鸮,用他吊着缪悟的命。


    但人命如此,强求无果。


    三德本想如此罢了,但他的手,却依旧诚实的拦住了缪悟,他痛心,他埋怨,他气愤,他甚至恨缪悟为了一只世所不容的妖,抛师弃道。


    可就像缪悟做不到一样,他一样也做不到。


    于是三德真人咽去所有的话,只是合眼叹息道:“缪悟,放下吧。”


    他看着缪悟低低垂首,指节用力的攥紧自己的衣袖,他在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放不下,师尊,我放不下!是我害了他,师尊,舍了我吧,就让我和他走,好不好?”


    “徒儿一生从未倔强任性,仅此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一生一次的任性,却偏偏要了缪悟的命。


    别无他法,三德真人仰头望了望天,良久,他叹息道:“罢了,我救他,只是从此以后,不要让他踏出这方寸之地一步。”


    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舍不得,和不得不,缪悟是,三德真人亦是。


    情和缘,便是世间最难解的死结。


    为了情,缪悟重伤愈后,因伤的太重,又毁过灵台,他此生修为,将最高止步于春秋境,从此,修炼缓慢,寸步难行,曾经的天之骄子,心甘情愿自毁仙途。


    当年古茂林惊鸿一瞥,缪悟带走了寒鸮。


    再后来,幽静山谷的庭院中,缪悟亲手栽下了一株生于古茂林,长于古茂林的寒鸮枯树。


    自此,万千枯寂,尽数消去。


    而从那天起,缪悟也再未踏出后山的山谷一步,时至今日,整整七十余年。


    ——这段尘封的过往,随着三德真人的仙逝,便也再没人知道,也无人提起,时过境迁,缪悟承师恩惠,位列三君。


    世人只知,仙君缪悟温和无锋,避世不出,不论何人,不论何事,他永远都能笑着应下,从不出手拔剑。


    但无人知,缪悟的剑,名为无锋,仙剑生来洁净,血过无痕,它斩过吃人屠城的恶妖,也曾除过害人害己的奸佞。


    他一生中,唯二的两次死斗,却是一次,对准的是自己,一次,对准的是自己心中所爱之人。


    这些无人知晓,就像大梦初醒,无始无终。


    ……


    “藏栖君,错全在我。”


    缪悟握紧手中木簪,他轻松压过寒鸮的反抗,神情坚定的抬起头。“一切惩处,缪悟,甘愿承受。”


    从未见过有人上赶着讨罚,藏栖抿唇不语,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埋怨的,他背过手,语气有些不满的道:“缪悟,心软是错,包庇同样是罪。”


    “既如此,今日我便罚你,从此以后,若无令召你出山,你此生,不准再踏出清衡宗一步。”


    “缪悟,遵命……”


    缪悟缓缓合上眼,小心翼翼的将木簪护在胸口,他不再多说,散着身后乌黑的发,向前准备离去。


    他本不该停留的,但在与剑一擦肩而过时,缪悟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于是缪悟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了剑一。


    剑一的埋怨和恨,剑一的欲言又止,缪悟想,他应该是懂得,就像夜里走过一池静水,圆月落在水面,朦胧清淡,美的心惊。


    可当你第二天再去看,却终于恍然发觉,哪里有什么镜花水月,这不过,是一池满是淤泥的污水罢了。


    “剑一。”


    缪悟下意识伸出手,带着三分抗拒,对方偏头一躲,缪悟的手,便这样落了空。


    苦涩的笑慢慢从唇角勾起,缪悟指尖蜷缩,他收回目光,低声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缪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剑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缪悟的人,也依旧倔强的不肯收回视线。


    可惜,缪悟一次也没有回头。


    瞪到酸涩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剑一鼻尖微微耸动,蓦地,落下一滴泪。


    脑海中,不受控的再次闪过很多年前,他在一个深夜里走进山谷,小小的,泛着柔和光亮的纸鹤飘到他的身旁,绕着圈不肯离去。


    当年的剑一尚且还不满十岁,却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丢脸。他一把抓住可怜的小纸鹤,恶狠狠的用力蜷成团,再一把丢了出去。


    皱巴巴的小纸鹤好不容易逃出魔掌,便颤颤巍巍的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剑一听见了一道温和清澈的声音,那个人问:“你为什么欺负它。”


    剑一气鼓鼓的握着拳:“因为我打不过玉渺君,所以拿它泄愤,行了吧!可以了吧!”


    耳边忽的传来一声轻笑。


    剑一扭头,就看见那个人散着满头乌发,披着外袍笑意盈盈的望着他,山谷中的萤火,和告状般振着羽翼的纸鹤围在他身边——几乎那个黑夜所有的光,都偏袒的洒向了他。


    “好吧,那我替它原谅你了。”


    不知道是气愤还是丢脸,剑一腾的红了脸,他蛮不讲理的冲上去,左勾拳,右勾拳,扫堂腿,毫无章法,只为泄愤的想要揍他。


    剑一郁闷的想,无所谓了,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打不过他,再大不了,被逐出宗门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是剑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赢了。


    这人躲了两下,就被他一拳打在身上,他微微弯腰,讨饶般低头小声的说:“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你打赢我了,我认输了。”


    剑一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拳头,突然就很得意,他收回手,大方的表示:“这次就饶了你。”


    直到后来,剑一才终于知晓他的名字。


    原来,他是清衡宗春秋境的修者,是当时三君之一。


    他叫缪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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