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是谁在说话?
温霜渡等人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是他们能看到这声过后,原本还在极力挣扎颤抖的缪悟,陡然平静了下来。
顾不上自己藏匿身形,雾女眼眸几乎深缩成针尖,她僵硬的张了张唇,抑制不住的向前飘去。脚踩在地面的时候,凝出的实体带着重量,嘎吱一声踩断了细细的树枝。
锋利的眼神顷刻对准她。
“寒……寒鸮。”
雾女伸出手,才刚勾起一抹悲痛的笑,但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和腹部的剧痛。
笑容僵在面上,雾女猛然回神,低头看去,却只能看见,除了穿腹而过的仙剑,她的胸口处,还伸出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那只手很快抽出,毫不留情,随后扑通一声,雾女狼狈的倒下。
无双剑回到主人手中,剑一挥剑,微微散去眸中的戾气,剑一的确不愧是清衡宗,乃至整个修仙界中同辈无敌的天才剑修,雾女不过给了一丝机会可乘,他便能做到一击制敌,正中要害。
真正让他们和雾女感到意外的,是属于寒鸮的那一击,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在雾女的口中,它们相伴千年,雾女为了找他,为了为他复仇,更是费尽心机,可现在,给了她致命一击的,却是她心心念念的故人。
“为什么,为什么……”
雾女眼中露出悲拗,她看着那道背影,越过她,大步的走向那个害他至此的人。
“缪悟,缪悟,醒一醒。”
寒鸮拥住缪悟,用力的握住缪悟颤抖的手。“缪悟,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为什么……”雾女捂住胸前破开的洞,嘶吼的质问他:“为什么!寒鸮,我是雾女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才是害了你的人!我们相伴千年,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撕心裂肺的质问,终于在这刻引起了寒鸮片刻的注视,只是那目光中,没有丝毫对所谓故人的惋惜,甚至连一丁点的起伏都没有。
他说:“你是谁,重要吗?”
寒鸮的语气平淡,很陌生,仿佛真的十分不解:“你生来长在我身边,这仅是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所以你是谁,重要吗?”
“你要碰他,所以我杀了你,仅此而已。”
所谓相伴千年,不过是她以为的笑话。
握住的手在此时终于又动了动,寒鸮瞬间回过头,目光中的冷漠与平淡悉数褪去,就像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的空壳,再次生动了起来。“缪悟,你醒了?”
手在尝试抽出去时,缪悟却很恐惧,他不安的拽住寒鸮的手,呜咽的阻止:“不要,寒鸮,不要!”
沉默,心痛,后悔,密密麻麻的情愫,皆在一只妖的目光中涌出,她看到寒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语调温柔的安抚:“缪悟,那不是你的错,已经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看着眼前这幕,雾女却突然自嘲一笑。
原来,在寒鸮的眼里,她仅仅只是长在他附近的一棵树,是万物相生相克,是古茂林中一只普通的妖。原来,寒鸮的七情六欲,皆都是为一人而生。
就像千年中,寒鸮从不和任何一只妖作反应,交谈,却愿意主动和缪悟说话,仅用一面就带走了他。原来,她根本无权为寒鸮感到不公,也没有资格为寒鸮鸣不平。
天际之上,带着汹涌灵力,和恐怖威压的剑意朝她而来,雾女仰头,却只能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相生相克。
寒鸮树畔,她的大雾,注定散去。
……
藏栖和玉渺来了,听到温霜渡急匆匆,又带着些许安心的喊声,缪悟寻回些许理智,但却更加不安,他胡乱捡起地上的木簪,不顾寒鸮的阻止,一挥手,便将所有妖气都散尽了。
原来寒鸮寄宿于木簪,一直被缪悟随身束在发间。
“师尊,玉渺君。”
江不还很快拱手上前,但才走了两步,便被藏栖抬手的动作勒令在了原地。
温霜渡上前去时,玉渺刚刚收剑,神定境的修者,灭一只受了重伤的树妖,不过须臾。
“师弟,可有受伤?”玉渺负手而立,他目光上下扫视片刻,见温霜渡摇头才又道:“对于缪悟,你有何想法。”
侧目瞥了一眼玉渺,和他身边的温霜渡,藏栖微微皱眉,他将目光落在被缪悟攥在手中的木簪,终是叹了口气。“又是这个畜牲,缪悟,你这次有些过了。”
藏栖此话说完,便也再没了下文。
见此,远处旁观了一切,却一直没什么动作的照日宗弟子中,那名锦袍弟子走上前来,小心的道:“见过藏栖君,玉渺君,虽然此处没有我说话的道理,但因为此事,我照日宗弟子死伤不少,且在方才,我还听到贵宗的上师三德真人,和我照日宗上一任宗主似乎有些过往,这都是怎么回事,为何家师从未提过?”
藏栖冷冷转眸,负手看向这名弟子。
锦袍弟子额间瞬间冷汗直落,他谦卑的将腰弯的更低,他心一横,又道:“清衡宗,是否要给一个解释呢,又还是说,此事将全权由仙盟处置?”
淡淡收回目光,藏栖冷声道:“仙盟暂且还无需处理我清衡宗之事,缪悟身负星宿之位,要说处置,也且要带回宗门,容后再议,不过要说解释。”藏栖看向垂首不言的缪悟:“既然如此,那你便说一说,缪悟,你说吧。”
温霜渡微微别开头,明白了藏栖的意思,他这是,要保下缪悟,所以才将事实,全数由缪悟去说。
“……”
手中的木簪被合拢,缪悟垂眸沉寂许久,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可缪悟却始终不言。
藏栖皱眉,低声唤他:“缪悟?”
但下一瞬,缪悟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当年,师尊命我下山,是为了磨砺我的性情,当时的师尊知道自己天命已绝,寿命不永,怕我撑不起师门一脉,所以才让我下山。”
“可我学艺不精,为一方大妖所伤,为了救我,寒鸮舍出妖丹,可离了本体,他妖力大减,也是为了救我,他吸取了上百活人的精气用来恢复妖力,这些百姓无辜被杀,怨气冲天,执念不散,无法度化,我没有办法,只能将他们镇压在塔中,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
藏栖目光微动,他皱眉道:“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寒鸮的错了,但是缪悟,你怎么能……”
话还未完,缪悟却摇头打断:“不,是我的错。”
缪悟缓缓站起身,他望向面前的九重塔,似是陷入了回忆般,面露痛色的流下一行泪。“是我错,是我的错……”
“当年,是我为了一己私心,既不敢背负这百条人命的罪行,又不舍痛下杀手,事发之后,我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任其隐瞒多年,甚至还将寒鸮留在清衡宗,留在身边……”
藏栖想要打断:“缪悟——!”
缪悟摇头,泪落满面:“寒鸮有错,可我,错的更深。”
因为他舍不得,舍不得寒鸮承担罪行,身死魂消,所以他选择包庇纵容,缪悟舍不得,舍不得当年跟在他身后,遥遥万里,追随他而来的小树妖,就这样消失在这世间。
他还记得那时,他曾问过寒鸮,为什么跟着自己。
可寒鸮却只是看着他,深邃的眼瞳中,是他自己都尚且毫无察觉的专注和动容,他说:“因为我想跟着你,所以,你愿不愿意带上我。”
修仙之人,与妖族天生对立,但他却因为自己的心软,和忍不住躁动的悸动,一言不发的,牵住了寒鸮的手。
走遍山林和城镇的那段时光里,在寒鸮倾身靠近的时候,他不躲开,也不斥责。寒鸮闲来无事,总是喜欢以木藤缠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却只是浅笑着,不痛不痒的让寒鸮不要闹。
是他任性,是他带走了古茂林中,无法辨认是非,也不喜欢辨认对错的千年大妖,却不曾教他人的道理,反而一再纵容,任其胡闹。
当时的缪悟以为,只要不去想,就这样走下去,其实未尝会坏到哪里去。可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那次重伤痊愈后,全部瓦解冻结。
自不量力,却还偏偏生了一颗死而后已的英雄心肠,以缪悟当时的境界,和对术法运用的掌握,对上一只修炼千年之多的九头蛇妖,是有些勉强的。
那一战,他和寒鸮都受了很重的伤。
缪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寒鸮带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寒鸮从死里拽回来的,他只知道,他再醒来见到寒鸮的时候,寒鸮的妖丹已经化了,他妖境大跌,甚至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维持。
愧疚,心痛,后悔,连番的情绪击垮了当时的缪悟,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寒鸮冰冷的面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缪悟想,他不要再游历了。
师尊的话,他也不要再听了,他要带着寒鸮回到山上,回到清衡宗,即使千夫所指,也要让寒鸮平安的,陪在他的身边活下去。
但仅仅是一夜,天翻地覆。
因重伤未愈,他再度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缪悟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几乎好了大半,而寒鸮就坐在他的床边,恢复人形,笑着和他说话。
“你醒了,太好了。”
恐惧,当时的缪悟只感到恐惧,无尽不安裹挟着他,让他只能抱着侥幸,近乎祈求的小声去问:“你做了什么?”
寒鸮面上笑意微僵。
他看向缪悟,瞳色很深,笑吟吟的说:“我杀了人。”
大抵是觉得瞒不住,寒鸮没有隐瞒,而是干脆直截了当的说:“我杀了几百个人,你看,是不是马上就好了?身上还痛不痛,我看看你的伤……”
如遭雷劈般,缪悟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寒鸮笑盈盈的凑在他的身边,解开他的衣服。
原来几百条人命,在他眼中,就只值得随口一说。
“你,你说什么?”
缪悟崩溃的蜷起身子,抓住自己的衣襟:“你说你做了什么,你为了救我,你都做了什么!”
而更令缪悟感到崩溃的,是压在他头顶,令他喘不过来气的罪孽感,痛到喘不过去——他害怕,很害怕。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向寒鸮拔剑,他怕自己会被迫站在寒鸮的对立面。
他更怕寒鸮一旦杀了人,自己就再也护不住他了。
“只是杀几个人而已。”寒鸮笑的也开始有些勉强,他幻化出柔软的树藤,习惯的缠在缪悟的身上,讨好的往里探。“我不杀他们,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缪悟,你救了很多人,两两抵消,就当重头来过吧。”
重头…来过?
缪悟崩溃的合上眼,他的手摸索着,握住床边的剑。
再到后来,缪悟走上了一条,他以前从未想过的路,一条不能回头,无法回头,一旦走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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