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阁地处天都城最南边,坐落在天都城郊的一座荒山之上,山下并未设下任何阵法或是禁制,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轻松上山。
直到站在梵音阁的石柱前,两人才终于看见有一名身着暗色长袍的弟子走出门来。
那弟子低垂着眉眼迎上两人,声色平淡道:“此处乃梵音阁,家师避世多年,非故人,不相见,还请两位报上名号,容我禀告师尊。”
温霜渡短暂的与谢青对视了一眼,随后才道:“在下清衡宗灵休散人门下,温霜渡。”
“清衡宗现任占星殿主,无忧居士门下,谢青。”
那弟子微微躬身:“请二位稍后,我这就去禀告家师。”
温霜渡下意识垂首:“麻烦了。”
那弟子语罢很快转身,朝着梵音阁内走去——而石柱中间,紧闭的沉重木门被无形推动,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彻底合上才戛然而止。
梵音阁外只剩下他们二人,除了树影晃动,飞鸟掠过的匆匆声,便再无声息。
谢青忽然出声感慨:“时移事易,果真是天命不饶人啊。”
末了,他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张真人,当年何尝不是名震天下的一代上师,却不曾想,最后的隐居地竟是如此的萧条寂寥。”
温霜渡本正望着合上的沉重木门出神,闻听此言,他微微垂眸,轻声道:“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或许现在的状态,正是他想要的。”
谢青闻言却是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看向温霜渡:“非也,小师叔,其实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得不到。”
“嘎吱——”。
谢青话才刚落,那紧紧合上的木门便再度敞开,方才进去的那名弟子从中走出。
他走到两人身前,抬手躬身。
“既是故人,自当相见,师尊有请——”他说话的声音顿住片刻,随后慢慢看向温霜渡:“这位仙长。”
温霜渡闻言反而愣了一瞬:“只有我?”
那名弟子垂首更深:“不错,师尊只想见您。”他看向一旁的谢青:“还请占星殿主在此稍候片刻。”
“这……”
谢青沉默片刻:“也好,那小师叔你进去之后,记得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温霜渡点头,正色道:“好。”
“这位仙长,请随我来。”
弟子转身,而在他的引领下,温霜渡也终于进了梵音阁内,随着木门缓缓合上,世界突然静了下来。
阁内有些昏暗,墙上的烛火一动一静,将光染得明灭异常。那弟子一直将温霜渡引到梵音阁内最高最深处,直到停在一扇明纱制成的门前,才终于回过身。
“家师就在此恭候,在下告退。”
温霜渡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门边只剩下自己的身影,温霜渡的视线才隔着一扇门落进屋内,因久久没有回应,温霜渡轻轻推开门,迈进其中。
“晚辈温霜渡,特来相见。”
一架从房梁上垂下的薄纱之后,此时正有一道身影端坐在矮桌前,他身侧放置的香炉白烟袅袅,有微弱的风吹来,席卷了一室的沉香。
“故人已逝,但老夫却已等候小友良久,今日,终得相见。”
话音刚落,原本高高垂下的薄纱顷刻间被风掀起,冷风迎面袭来,温霜渡没有眨眼,他定睛凝眸的朝矮桌的方向看去。
终于得见,那端坐于此的张真人。
梵音阁依崖而建,大开的另一扇房门外便是广阔青空的断崖。张真人便坐在此处,矮桌上一前一后两杯清茶,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温霜渡有些犹豫的走过去,他低眸看着身前发丝半白的老者,有些犹疑的问:“前辈,是在等我吗?”
张真人闻言,却是抬手示意:“坐吧。”
温霜渡抿唇,压下心底的疑惑,正襟危坐。“前辈方才,所言何意?”
温霜渡并不记得在原文中,他们二人曾有何交集,可张真人方才说的话,却像是在刻意等他一样。
张真人似乎对温霜渡的追问早有预料,他捻起茶杯,却没有喝,反而语调深长的道:“看来你师傅,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别人。”
张真人抬起眼眸,已经略显浑浊的目光深邃,他问温霜渡:“你的身体,如今可好?”
他竟然知道?!
温霜渡心里下意识惊了一瞬,他看着对面的老者,沉默片刻,回道:“还撑得住。”
这话说完,屋内便突然静了,温霜渡有些按捺不住,他主动开口:“晚辈有几个问题,还望前辈能给我解惑。”
张真人淡淡抿了口茶:“你问吧。”
温霜渡思索几瞬:“第一个问题,世外天禁制将破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最迟是什么时候?”
张真人也终于放下茶杯,他淡声回道:“是真的,昆仑开时,便是世外天禁制破时,如无意外,我想最迟不会超过三年。”
那便是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了。
三年后,昆仑大开,混沌彻底苏醒,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温霜渡压低眼眸:“第二个问题,混沌会不会破禁制而出?如果逃出来了,又该怎么解决。”
张真人:“天地禁制,自天地初开便与混沌共生于世外天,有禁制在,它逃不了,但是混沌本体所衍生的怨气却可以逃离世外天,怨气无形亦有形,长久不灭。”
温霜渡又忍不住追问:“可如今昆仑未开,世外天禁制不应该破,那这次世外天中的妖族又怎么会逃出来袭击天都城?”
温霜渡的语调有些急了,闻言,张真人却忽的笑了一声,他看向温霜渡,神情晦涩道:“你问了我很多问题,可难道就没有什么关于你自己的问题,想要问问我吗?”
温霜渡怔住,被他反问到有片刻的哑口无言。
如果他真的能问,怎么会没有。
他想问的实在太多了,他为什么会穿到这个世界,如果他死了,是不是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他为什么会有现在这样的体质,还有方才说的,他师傅灵休散人没有告诉他的到底是什么。
可诸多疑问,最终却都化作一句沉默的:“还请前辈明言指点。”
张真人微微垂首,沉寂片刻后,他轻点了点温霜渡面前的茶杯,示意温霜渡喝茶。
但温霜渡显然没有心情去喝,见状,他也不强求,只沉声道:“三十年前,我与你师傅,还有无忧居士曾窥探过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因果太重,必遭反噬,他们二人沾染的因果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天要收他们,而我,就是因为及时收手,才苟活了下来。”
温霜渡:“天机?”
张真人目染深意,他点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的命吗?清衡宗占星殿中,你的命盘应该没有记录在册吧?”
温霜渡沉默片刻:“没有。”
“当然没有。”张真人沉声道:“如今的修仙界太没出息,你师傅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今日既然你来了,那我便为你解个惑。”
张真人覆手,目光逐渐深远。“你知道,克尽一切,六亲缘浅之人,是什么命吗?”
突然想到了谢青说过的话,温霜渡垂眸,低声回道:“天煞孤星…”
张真人:“不,天煞孤星远远不及,此命克尽一切,父母,子女,亲朋,挚友,深爱,同袍,凡是与其相关的,最终都会被他的命格影响,而这样的命格——”
张真人突然凝眸,冷声道:“乃是天命!”
瞬间,温霜渡怔愣在原地,他呼吸渐缓,甚至忘记了眨眼,被张真人的话惊到骨肉生寒。
“渡厄千载,心之所至处,天地让路开道,尽一界之力,助一人大道得成,生时身负天地三分气运,陨时百劫消尽万物寂灭。”
——“温霜渡,你的命,乃是天命!”
张真人声音低哑,他摊开手,如释去多年困症,终于叹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今时混沌之祸该如何解决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张真人笑容晦涩,一字一顿道:
“百转千回,报应不爽,天命到时,舍你一滴情深泪,切莫,手下留情……”
温霜渡声音有些颤,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前辈,我还是不懂,你说我是天命之人,可我……”
——并非此界中人。
“我言尽于此。”张真人一挥手:“我大限将至,执念已了,仅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你所见非实,耳听为虚,真真假假,假亦是真。”
下一刻,门扉大开。
张真人如在瞬间被抽去所有生机,垂垂撑住身子,他摆手道:“去吧,你且去吧。”
温霜渡蹙着眉,他强撑稳定,撑着矮桌站起身,唇间轻启时,却欲言又止。
“前辈……”
温霜渡不想死心,他还想再问。
可崖边却在此时狂风席卷,温霜渡只来得及抬袖去挡,身体却已被推出门外,直到背抵靠在墙,才堪堪站稳。
砰——
门又被重重合上。
守在回廊尽头的弟子不知何时上前,他神情淡漠的朝温霜渡道:“这位仙长,梵音阁快要关了,请你,下山去吧。”
“……”
事已至此,温霜渡默默退后一步。
身后,久闭的木门终于传来沉重的摩擦声,蹲坐在石阶上的谢青双眸顿亮,他吐出嘴里叼着的树枝,迅速起身迎了上来。
“小师叔,小师叔你可终于出来了!”
谢青往前迎了还没两步,却见温霜渡面色凝重,比来时更显心事重重。于是他脚步慢了下来,疑惑问:“小师叔,你怎么了?”
温霜渡被他的声音猛然惊醒,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看上去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谢青心中腹诽一句,却也有些急:“那张真人都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吓唬你了?”
温霜渡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有,就是说了一些世外天的事,也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
谢青马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挠了挠头:“我跟你说,擅于我们这道的,说话总是稀里糊涂的爱吓人,其实就只是听上去邪乎而已,但总还是有些夸大的成分在。”
谢青皱着脸:“他是不是说了关于你命盘的事?他是不是拿这个吓唬你了?”
温霜渡垂眼,还是笑着安抚他:“我没事,时辰不早了,还是回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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