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雷欧力·帕拉丁奈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自己赚够钱,然后给好友安排了手术的事。
哪怕存款距离目标一直遥遥无期, 他也从未放弃过希望,甚至选择冒着风险去狩猎怪物,而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把出手途径都想好了。
所以当他真的开始换钱和为安排手术的事情奔走时,一切都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处世经验丰富,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人成功在一大堆的骗子里, 找出了把怪物素材卖出最高价的途径,然后又在另一大堆的骗子里,找到了安排手术的正确途径。
低调行事, 顺理成章。
半个月过去后,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然而, 虽然事情顺利。
和渐渐变热的天气一样,随着时间经过, 心里的焦虑不安也渐渐变得浓厚。
从某天开始, 雷欧力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比如梦见安排了手术, 回来却看到皮耶多已经去世,或者梦见皮耶多顺利进了手术室, 却因为手术失败而死。
他为了好友, 自己也翻过许多医学书——大多都只是些不着调的杂志,虽然始终不得要领, 却知道这种病治起来特别难。
高昂的价格, 还有,非常低的成功率。
这些比噩梦还残忍的字眼, 让雷欧力总是焦虑得睡不着觉。
皮耶多不只是朋友,还是他在这个世界上, 除了目前已经去世的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奶之外,唯一的亲人。
是他的兄弟。
他的梦想是治好兄弟的病,然而,梦正是因为廉价所以才是梦。
一旦事情变成了现实,就变得格外沉重。
所以无论历经怎样的过程,在梦境的最后。
——总是只能看到蒙着白布的,冰冷的尸体。
“!!”
在又一次听见皮耶多的坟墓中传来死不瞑目的异响后,雷欧力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惊醒自己的声音,实际上是从窗外传来的。
“咚咚。”
听上去有人在敲窗。
可自己住在三楼啊。
少年愣了几秒,然后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有人打听到他突然赚了大钱的事,所以爬到窗外试探他有没有睡着,好实行入室抢劫。
他瞬间头皮发麻,吓得完全清醒,紧接着就猛地翻身,从床底下拿出以防万一藏在那的简陋小刀,大气都不敢喘,原地警戒起来。
然而就这样过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却停了下来。
“是我。”
声音稍微有点耳熟。
雷欧力混乱的大脑疯狂运转,然后想起来,那是半个月前遇到的某个人的声音。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奇怪的猎人。
“你怎么在窗户外面?”他第一反应是问这个,然后猛地摇摇头,“不对,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然而,疑似停留在窗外的青年却没有回答,只是用平静温和的口吻继续道:“你朋友的状态不太好。”
“什……!”
“我觉得有必要通知你一声,就是这样。”
听见这话,雷欧力猛地冲上前打开了窗,然而眼前只是一如往常的夜晚街景,空无一人的巷子,拥挤的过道。
以及一缕随风飘走的,黑色的细碎鳞粉,在月光下泛起异样的朦胧光彩。
没有人在那。
连猎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说到底,这里完全就是外墙,连停靠的着力之处都没有。雷欧力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睡昏了,但很快他就回过头。
哪怕只是做梦,也得去核实一下。
少年胡乱穿上外套,然后就跑下楼,朝着好友家狂奔。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是怎么知道皮耶多的情况的?该不会是骗人的吧,毕竟那个人,确实会态度从容地讲出些令人无语的话。
“如果是恶作剧就绝对饶不了你……”
话虽如此,雷欧力比谁都希望这一切只是恶作剧。
又比谁都清楚,那个给了他高价怪物素材的猎人,是比谁都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恶劣玩笑的存在。
就这样一路狂奔,转眼间就来到了皮耶多的住所。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时,雷欧力已经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咳嗽声。
“皮耶多!”
他冲进屋内,稍微检查了下好友的状况,然后从抽屉里轻车熟路地拿出药物,倒了水给对方服下。
果然,又发病了。
已经越来越频繁,而且药物的效果也没有以前好。
“……”
看着吃完药后呼吸急促,一脸痛苦地陷入昏迷的友人,少年默默握紧拳头。
雷欧力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快就给皮耶多安排手术,如果保守治疗有效,其实他不希望好友这么快就去犯险。
他前几天,用“有个好心人资助”的名义把这件事告诉了皮耶多。
病重许久的少年刚开始极力反对,他希望雷欧力把这笔钱用在未来的生活上,不要管自己,然而两人在吵了一架后,看着好友罕见的坚持,皮耶多还是同意了。
“只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虽然应该对手术的成功率完全不知情,但当时的皮耶多还是若有所感地这么说。
“如果失败了,就一定是我自己不想活导致的。”
为了不让他担心。
他的兄弟,朋友,曾经一脸轻松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是我希望你活下去,哪怕死了,也会继续这么希望,哈哈,听上去像是诅咒吗?那就当是诅咒吧。”
“皮耶多……”
回到现在,雷欧力神色复杂地给好友盖好被子,陪了他一会儿后,就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走到楼下。
手术的日子就快到了。
会发生什么?
少年不觉得悲伤,只感觉有些恍惚。
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不真实感。
此时天色还很黑,居民区内部的巷子里没有灯光,一切杂物都笼罩在阴影里,但不远处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隐约能看到街灯闪烁。
雷欧力下意识看了过去,发现之前遇到的猎人就站在那。
旅行的装束,黑色斗篷。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正在借着安静的街灯光线,看向手里的什么东西。
是一张卡片。
雷欧力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先前到处打工时伪造年龄用的名片不见了。
得要回来。
虽然不要回来也没什么。
给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心情麻木的少年就像是被灯光吸引的昆虫一样茫然地走了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
“原来你姓‘帕拉丁奈特’。”伊萨纳没有回答,继续看着名片,“这个词我记得以前也听说过,既然如此,你应该是当地人?”
“……嗯。”
“那正好,”怪物猎人将名片还给他,“我在城外发现了些东西,需要当地人的协助,你能过来一趟吗?”
雷欧力微微一愣。
明明是这个人发现了皮耶多的情况,特地把自己叫过来的,现在却没有问任何关于皮耶多的事。
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对一切都心知肚明。
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和这个人呆在一起的时候,莫名会觉得心里一松,好像精神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生活。
“你说城外,”明明不应该答应,雷欧力却问道,“是哪?”
“半个月前,你埋伏彩鸟的地方,大概是从那里往西几公里的距离,可能要爬点山路。”
“……但是来接皮耶多去医院的车是上午十点到。”
之后他会在那住院接受各项检查,几天后正式进行手术。
伊萨纳点点头:“那就在九点前回来,在此期间你朋友的状况我也会一直关注。不过我不是很擅长计算时间,能交给你吗?”
“嗯。”
打工总得遵守时间,所以雷欧力对此得心应手。
于是在这个凌晨时分,两人又一次走出城镇。
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这回伊萨纳也几乎没开口,偶尔说话也只是为了提醒雷欧力林间的路况。
这里比城镇还要寂静。
溪流边,能看到狗龙王一家正在熟睡,一头小狗龙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但随后又不感兴趣地躺下继续睡了,发出微微的鼾声。
远处的树梢上,尾巴秃了一块的彩鸟也在呼呼大睡,毫无形象地晃荡着爪子。
发着光的虫子在低处徘徊,而头顶是广袤的星空。
如果皮耶多身体好了,是不是也能带他一起来?
不过这里太危险,还是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对,到时候就带他去各地旅游。
雷欧力忍不住胡思乱想着。
在爬到稍高的位置后,他转头看到了夜幕中的基尔迪卡朗,不由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伊萨纳回头问他。
在沉默一会儿后,雷欧力开了口。
“我之前……说我对故乡感到自豪。”
“嗯。”
“其实我觉得这里很糟糕,日子又忙又乱,各种地方都让人不舒服,包括人也是,大家老是在骗人。”
说到这,少年捏紧了拳头。
“但是,偏偏就是在这个地方,有一种用怪物素材做的特效药物,能减轻皮耶多的症状。”
如果不是那种药的功劳,他的朋友可能都撑不到今年,早在十岁那年突然倒下时,就很快死去了,根本不会让雷欧力有攒钱治病的幻想。
“所以我喜欢这里,再加上还有好吃的艾登面包。”
“嗯,我也喜欢那个部分。”
伊萨纳微笑着回应。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森林深处。
“就是这里了。”猎人说着,指向一处山岩。
根据鳞粉的反馈,他模糊能感觉到这里有一处秘境,但貌似是被设下了特殊的限制,无法进入。
“这里有看上去像是入口的地方吗?”
“你在说什么?”少年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指着某个方向,“不是有个山洞吗?”
“山洞?”
“是啊。”
在雷欧力的视野里,那个洞口无比明显地开在山岩中央,从中依稀能感觉到风的流动。
如果不是眼前猎人的表情认真,他又要以为这是什么新的玩笑了。
“原来如此,看来是被设置成只有基尔迪卡朗人的后代能发现的区域,”伊萨纳想了想,“走吧,我跟在你后面。”
作者有话说:
友人(摇头):伊萨纳一直在玩小朋友,就没有停过。
我:但那可是雷欧力!
友人:?
我:那可是雷欧力!!
第42章
走入山洞后, 是一条狭窄阴暗的长道。
伊萨纳点起火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来到道路尽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可以用宏伟来形容的大厅。
蒙尘的狩猎用装备在架子上依次列开,像是守护者一样排布在道路两旁,高耸的天花板上有方形的装饰旗垂下,遍布蜘蛛网的柜台前, 立着灰白的人像雕塑……
从这个破败的状况来看,已经有好几百年没人来过。
除了一些昆虫和蜘蛛,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连那些武器和装备都被时间腐蚀得几乎不能再用。
边上放了一张蒙尘的木质长桌。
伊萨纳看过去,找到了几条熟悉的裂痕。
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 艾登就曾经坐在这里向他做前往新大陆前最后的告别。
而在艾登身边,还有和他组成新队伍的怪物猎人娜蒂亚, 以及几个书士队的人。他们之后都要加入新大陆探索队的五期团, 成为调查人员在那里大展拳脚。
“等着吧, 我会成为你真正认可的同伴。”
当时艾登是这么说的。
那么,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说了些“我本来就没有不认可你”这样无所谓的话, 很平静地告了别。
现在想来,那时候是不是该更重视一点, 说些“我很期待”之类, 更鼓舞人心的话?
真伤脑筋。
虽然不至于后悔,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咳咳!”
一阵咳嗽声将伊萨纳从回忆中拉出, 借着火把的光亮,他看到雷欧力不知何时跑到柜台里面, 随手翻出一本书,却被扬起的灰尘呛了一脸。
“好大的灰,”少年用手扇灰,将书放下,又开始打量四周,“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秘密军事基地?宗教场所的遗址?”
“都不是,”伊萨纳回答,“这里其实是基尔迪卡朗的猎人公会。”
“猎人?”
雷欧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信。
“猎人不是很了不起的职业吗,怎么会这么……呃。”
显然,他很难将眼前破败的景色与印象里遥不可及的伟大职业联系在一起。
伊萨纳笑了一下:“因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啊。”
“什么?”
“开个玩笑,”怪物猎人说着,看向周围,“但把这里当成旅程的终点也不错,之后就去些更远的地方好了。”
只要从这里出海。
沿着五期团的路线,一路向外,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前往的“新大陆”。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
“不过在出发之前,应该还有些时间。”伊萨纳想了一下,问道,“现在几点了?”
“大概八点多。”少年回答。
“好,那就最后再说说话吧。”
“说什么?”
“嗯……”
伊萨纳陷入短暂的沉思。
一般作为行动之前的最后发言,该说些什么好?他不擅长做那些鼓舞人心的演讲,或者感人的话。
“那就告诉你一件事好了。”最后,怪物猎人声音平和地这样开口,“你知道吗,那个艾登(Aden)面包的意思,应该不是港口,至少千年前还不是。它其实是艾登(Adien)面包,大概是千百年过去,导致词语发生了误传。”
闻言,少年疑惑地沉默良久,在确定对方真的已经说完后,忍不住从嘴里冒出一个:“啊?”
“目前还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和我,也就是说,这是全世界仅此一份的珍贵情报,不错吧?”
“谁想知道这种事了!不对等一下,既然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雷欧力只觉得纳闷。
与此同时,让他更奇怪的是,正在仿佛开玩笑般说着这些的青年,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所传达出的情绪……
简直就像是在说遗言一样。
伊萨纳没有回答这些,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中,他安静注视着不远处的雷欧力。
“你以后想成为猎人吗?”
“当然,”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仅是猎人,我还会成为医生,赚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大钱。”
然后用那些钱,去免费帮助所有像皮耶多一样的人。
当然,这话他只会在心里说说。
有时候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难以宣之于口。
“那你要加油了。”伊萨纳说,“目前看来还挺困难的,得多努力才行。”
“当、当然,”雷欧力以为他在说先前遭遇彩鸟和狗龙王的事,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以后肯定不会再那么狼狈了。”
“我不是说这个。”猎人轻轻摇头,“打不过狗龙王,以后可以通过训练弥补,抓不住彩鸟,也能学习生态知识,然后不断提高制造陷阱的水平,这些从来都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连怪物就在身边都意识不到,就麻烦了。”
身边?
雷欧力听得一头雾水,而就在这时,他看到空气中隐约出现了黑色的鳞粉。
他记得这些东西,就和不久前窗边出现的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吗?
他心生疑惑,伸手想碰一碰又不太敢,打算转头询问,却突然注意到,这些东西是有来源的。
整座广袤大厅内,所有的黑色粉末,最后都汇聚到了手拿火把的青年身上。
在雷欧力因惊讶而微微摇晃的视野里,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朝自己投来了视线。
不似人类。
属于人外之人的眼神。
身边的怪物。
“什么……开玩笑吧。”
少年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半步,似乎是陷入了混乱。
“看来你听进去了,”伊萨纳收回空气中的所有狂龙病毒,对他摆了下手,“以后要小心点。”
到此为止。
这里就是尽头,把这当成新的起点就好。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说得太多,哪怕当时和艾登多聊聊天,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样想着,青年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等一下!”
被叫住了。
虽然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走人,但或许是那声音太过殷切,让他停下了迈出一半的脚步。
“难道之前你就是用这种东西知道皮耶多的情况的?”因为激动,雷欧力的语速变得很快,“还有找到我家也是?”
“嗯?”
伊萨纳回过头,回答了那个问题。
“差不多是这样。”
“那你能知道多少?”少年还在继续说,“温度、脉搏还有神经、血管的细微之处,也能感应到?”
“可以,”怪物猎人想了想,“理论上只要接触面积够大,再顺着呼吸流进血液,什么都能感应到。”
总感觉对话有哪里对不上。
难道他想错了,其实这孩子也和凯特一样喜欢调查大型怪物?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听见雷欧力接着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请你一定,不,求你参加皮耶多的手术!”
一边说,一边深深低下了头。
“手术……”伊萨纳感到疑惑,“我?”
“是的,这个手术需要实时跟进他的情况,但现在的技术还很难做到。只要你参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的忙!”
空旷的公会大厅内,只有回声在幽幽飘荡。
场面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能做到,但你确定吗?”
怪物猎人总算开了口。
“让这种鳞粉附着在你朋友身上,只要我一时兴起就能把他作为养料吃掉,相当于是把你送进狗龙王张开的嘴里,然后赌它会不会咬下去,你确定要让我帮忙?”
“我确定!”
雷欧力的声音很坚决。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到了这个地步,伊萨纳也觉得无奈:“明明面对狗龙王和彩鸟都只能逃窜,这种时候面对我却很有勇气,也太盲目了。”
“你比那些东西要好多了。”
“真敢说,如果是外观给了你错觉,我也可以让你见识一下。”
“当然不是因为外观!呃,说不定也有这个因素在,总之不用了我也怕自己泄气,”
少年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既然你会用对待人类的方式对待我,我也用对待人类的方式对待你,那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就都是人类了吗?……我是这么想的。”
“……”
有些强词夺理,但非常简单的一句话。
让伊萨纳愣在原地,随后,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
就在雷欧力感到一阵不自在,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听见眼前的青年发出了笑声。
“嘿……哈哈哈!”
那是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像是愉快到极点,清透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明明想做医生,还说这种模糊不清的话,你是傻的吗?”伊萨纳的眼泪都几乎笑出来了,“不过真是个动听的说法,了不起,听得人心情舒畅,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这一番有褒有贬的话让雷欧力心情复杂,但他从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件事:
“关于帮皮耶多做手术的事,你的意思是……?”
“艾登面包。”
“?”
“十个。”伊萨纳歪着头笑,“之后记得请我。”
雷欧力微微一顿,在反应过来后,直接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
“太好了!”
他大声欢呼。
——
时间不早,之后伊萨纳就让雷欧力先回镇子,跟皮耶多一起坐车前往附近城市的医院。
“我还有些事要准备。”他留在了猎人集会所遗址的前面,“放心,有我在,一路上不会有怪物袭击你。”
“好,我知道了,”在离开前,雷欧力问,“但你知道医院在哪吗?”
“哼。”
怪物猎人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用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哪怕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追过去。”
“……”
不行,果然还是好可怕。
少年心里犯怵,一路跑回基尔迪卡朗去了。
而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伊萨纳依稀想起索菲亚曾经和他说过的一段话。
【“如果我的书没能传承下去要怎么办?”
事务员推了下眼镜,然后温柔地笑。
“那也没事,总有人会写下相同的句子,做出相同的事,只要人类还在,就没有什么会真的消失。
啊,我不是说就可以因此不行动哦,该尽全力的时候还是得尽全力。”】
“……明明还远不到‘尽头’,我真是说了大话。”
回到现在,伊萨纳深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出那张早前李斯特给他的空白信纸。
四年间头一次,给贪婪之岛写了回信。
作者有话说:
友人:我想到艾登的绰号了。
我:什么?不是阳光哥吗?
友人:面包超人。
我:啊啊啊啊啊啊
——
关于男主为什么没一起去新大陆,未来也会有解释。
第43章
一瓶特效药的价格是两万戒尼。
大概能用一个月, 但在中途总会莫名其妙地变多,好像永远也吃不完似的。
基尔迪卡朗的平均打工时薪大概是五百戒尼, 而未成年人拿到手的要更低。
卧病在床的每一天,皮耶多都在心里默默算着账。
关于雷欧力究竟为自己做了多少,偷偷在罐子里多放了多少特效药,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他的好友本人可能自以为瞒得很好,但实际上, 皮耶多心里都有数。
从十岁那年突然倒下开始,一直到十三岁这年,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 他都在计算。
日子渐长,连父亲都放弃了他, 但雷欧力还没有。
为了非亲非故的自己,一直毫无保留地努力。
说实话, 心里很难受。
歉意和对自己的轻蔑折磨得人快要发疯, 但要是不接受好意, 反而更会觉得对不起他。
所以,在意识到雷欧力的觉悟后, 从某天开始, 皮耶多也产生了相应的觉悟。
自己要全心全意地接受帮助。
然后,如果有下辈子, 一定会十倍、百倍、千倍地报恩。
在这样的日子里, 药逐渐变得失去作用,皮耶多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恐怕距离结束已经不远。
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然而……
“皮耶多!有个好消息,”某天推门而入的好友, 激动地这么说着,“有个好心人在知道我们的情况后,主动提出要为你付做手术的钱,已经联系好医院了!”
“……雷欧力。”
听见这话的时候,靠坐在床上的皮耶多没有和平时一样用笑容回应,而是一瞬间露出复杂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不会是这样的。
哪可能突然出现什么好心人,一定是好友用自己的积蓄,再加上冒着生命危险狩猎怪物赚的钱,为他拼凑出了手术。
所以。
“为什么……”
差点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差点对着为自己奔波至今的朋友说出这种话。
所幸他的朋友没有听清,凑过来问:“你刚刚说什么?”
于是皮耶多将软弱的声音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扬起一个笑。
“我说,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如果向一直那么努力的人泼冷水,不就太过分了吗?
不过,虽然当时把话咽了下去,但在之后的入院、检查过程中,皮耶多一直都在害怕。
不只是害怕手术失败——或许这反而会更轻松——而是害怕自己真的就这么治好病,活了下来。
三年以来,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头脑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中变得麻木。
如果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获得了健康。
那他会打从心底里,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雷欧力。
到底该怎么办?
手术开始前,空无一人的病房内,皮耶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无论是死,还是活,结果都是一样的。
自己到底要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手术(命运)才好?
“就当成要出一趟远门怎么样?”
“……”
抬起视线。
病房的,另一端。
与洁白墙壁完全不符的深色调,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倦怠,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的俊秀青年,就在那看着他。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这场手术都会将你送入未知的新领域,”陌生人侧起头,对他温和地笑,“所以带着出门旅行的心情,放松坦然地面对就好。”
脑海中的杂音逐渐消失。
有一种,双脚落回地面的感觉。
“呃,”干涩的嗓子顿了一下才顺利发出声音,皮耶多茫然地看着对方,“那个,请问您是?”
“嗯?雷欧力没跟你说过?”
“雷欧力……?”
皮耶多反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眼睛。
“难不成,您是那个帮我凑了手术钱的那位‘好心人’?”
“还以为他会介绍得更全面点。”青年像是感到无奈般说着,耸了下肩,“不过这样也好,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是一名怪物猎人,不过现在,
更应该算是确保你接下来这段旅程顺利的……导游吧。”
——
由怪物负责怪物的部分。
由猎人负责猎人的部分。
这是伊萨纳跟自己定下来的行事准则。
在与其他大型怪物或者人类的战斗中,这个界限可以被模糊,所以他可以允许自己用鳞粉介入狩猎。
但现在没有对手。
没有猎物,也没有敌人,只有一个身患重病的孩子,却要动用天廻龙的力量去帮助他,这对伊萨纳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
于是,狂龙病毒放弃了一切感染的企图,专心致志地顺着血液流入创口,又在那里感应着宿主的所有情况。
然后借由伊萨纳自己讲述给医生们听。
虽然他来到这里是经由职业猎人的介绍,但手术一开始,其他人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伊萨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解释。
控制鳞粉这件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困难过,宛如在走钢丝一般的感觉,一旦有半分动摇,就会随时要了患者的命。
如果不是他对此早有预料,提前让鳞粉吞噬了很多东西,恐怕一不小心就会忍不住。
“唔……”
如此专注地感受着血液的流向和神经的温度,让伊萨纳有点想吐。
但为了帮助那个让他久违地想起艾登的少年,还是坚持一下好了。
毕竟说到底,要随时准备好出门远行的不只是这个病重的孩子,他自己也一样。
踏入全新的领域,摆脱心灵的惰性。
于是。
十个小时过去。
当伊萨纳回收完所有鳞粉,走出手术室时,看到了不知为何泪流满面地坐在走廊上的雷欧力。
“你这是怎么了?”
“我刚刚在…感谢医生们…手术成功……呜……”少年胡乱擦着眼泪,努力吸着鼻涕,但话还是说不清楚,“谢谢你,谢谢你们……三年,我…%……&*%&这一天…”
那一通乱七八糟的发言让伊萨纳差点大笑出声,但刚一张嘴又想吐,于是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这些话待会儿再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我的面包呢?”
雷欧力腾地一下原地蹦起来:“我现在&*%去买!”
“你往哪买,一路跑回基尔迪卡朗吗?”
怪物猎人按住他的脑袋,笑着叹了口气。
“反正现在也吃不下,以后再说吧。”
闻言,雷欧力像是要把眼泪甩下去一般用力点了点头。
放松下来后,精神上真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于是伊萨纳靠着墙,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休息。
过了一会儿,当身边的抽泣声渐渐消失,他也开了口。
“其实我本来打算,在找到基尔迪卡朗的集会所后,就去更远的地方旅行。”
“更远的地方,是指其他国家?”雷欧力问。
“比那更远,大概是地图之外的地方。”
“地图?”
“嗯,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伊萨纳睁开眼,轻轻地笑,“算下来都是你害的。”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头嘟囔:“……都是艾登面包害的吧。”
“哈哈,说得也是。”
伊萨纳看着恢复寂静的走廊。
无论如何,在他彻底搞清楚该怎么面对自我之前,这趟旅行就还没有结束。
而且他总有一种预感。
好像自己总有一天,必须在怪物和人类之间做出选择,只有做出选择,才能作为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思考着,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从走廊的另一头,逐渐传来了利落的脚步声。
伊萨纳抬眼看过去,发现是一位有着翠色长发,身穿白衣的女性,从那凛然微笑的神色和周身浑然天成的气来看,应该是位相当强大的职业猎人。
“你是患者的亲属吗?”
她首先对雷欧力开了口。
“啊,是的。”被那股专业人士的气质所震慑,少年马上站直了身体。
“不用紧张,”她放缓语气,“那名叫皮耶多的少年已经从监护室转移出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转病房,现在需要你去二楼的前台办理手续。”
“好的。”
在与伊萨纳打了招呼后,雷欧力就离开了此地。
接下来,安静明亮的走廊里,只剩下翠色头发的猎人和伊萨纳两个人。
两边都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就这样沉默数秒后,她才再次开了口:
“能借一步说话吗?”
于是。
数分钟后,医院天台。
在广袤的夜空下,伊萨纳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城市。
“你就是艾莲娜她们介绍的怪物猎人,伊萨纳先生,对吧?”猎人用大方的态度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绮多,绮多·约克夏,作为疑难杂症猎人,在这所医院也有挂职。”
“……感谢您的帮助。”伊萨纳对她点了点头,“为了允许一个无关人员进入手术室,给您添麻烦了。”
“责任和风险我都知道,不过,艾莲娜和依妲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也相信她们推荐的你。”
绮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量眼前的青年。
几年前尼特罗会长亲自禁止研究的病毒,恐怕就来自这个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但念能力者从来不能通过外表判断年龄。
总之刚才手术的数据和录像她全都在后台记录下来,之后对这些东西进行研究,应该不算违反禁令,说不定能借此一举攻克不少手术面临的难题。
当然,如果能对那种病毒直接进行研究的话就更好了……
就在她思考间,伊萨纳突然开了口。
“我先说一个请求可以吗?”
“什么?”
“请不要解剖我。”
“嗯?”绮多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抱歉,只是一些职业习惯。”
不好,眼神太明显了吗?
“不用道歉,我也只是说说。”伊萨纳也对她回以微笑,“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到忙的委托,请随时告诉我。”
何等清爽的态度。
光是对话就莫名觉得心情开阔。绮多忍不住想。如果协会新上任的十二支成员不是那个金毛混蛋,而是眼前这个怪物猎人该多好。
“既然如此,作为报答就跟我回一趟猎人协会如何?”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不过在那之前,你可能需要先去参加猎人考试,我会给你指路。”
伊萨纳苦笑一下:“放过我吧,最不擅长的就是考试了。”
看来是没那个意思。
绮多有些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道:“话说回来,你其实现在很出名。”
“我吗?”
“是的,至少从协会内部得到的情报来看,到处都有在流传,说传说中千年前的怪物猎人再次出现,并且解决了大量怪物。”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是传言,而是真相。
伊萨纳耸了下肩,没多说话。
“我也确认了,你的实力是货真价实,所以我这次过来除了艾莲娜的请求之外,也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说到这,绮多的眼神变得认真,“上周,在弗拉西亚山脉西侧的南茶市附近,发现了类似龙结晶矿石的棘刺状物体。”
从灰白渐变到乌黑,像是压缩钢铁一般坚不可摧的棘刺。
它们深深刺入地面,挖出来后经过测量,平均有一人那么高,不仅如此,还带着令人恐惧的庞大生命能量。
能留下这种东西的,毫无疑问——
只有危险的大型怪物。
“看样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怪物留下的痕迹。”绮多说。
“不仅是知道。”伊萨纳点头,“我想我应该见过它。”
在千年前。
他遭遇过那头浑身是刺的怪物,并且被其被封印于龙结晶。
然而,现在心里没有恐惧,只剩下平静。
“这是委托吗?”他问。
“是猎人协会的委托,不过我们的生物调查猎人在现场勘察,事态暂时算不上紧急。”
“我知道了。”伊萨纳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的情报,但我现在还有一些要解决的事,之后会过去处理。”
在到达尽头之前。
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作者有话说:
南茶市……是的。
准备好迎接经过超级大升级的窟卢塔族了吗?(没有那么超级)
不过下一章会先见到另一个老朋友(没有那么老)
第44章
【滋…滋……】
【“非常”…“感谢”…】
收音机发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阳光温暖的病床前, 雷欧力正在调试频道,当天线对准某个方向时, 声音终于变得清晰。
【……“接下来…帕里…希尔先生,作为猎人,您最近有趣事可以跟大家分享吗?”】
“太好了,它还没坏。”病床上的皮耶多说,“接下来我会听广播,雷欧力就先回家休息吧。”
“为什么?一起听呗。”
“你已经在这里陪我很久了, 而且最近你不是一直在参加猎人先生的训练吗?”
“还早,我再坐一会,”雷欧力坚持道, “而且今天是你回家的第一天。”
现在是那场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周。
一周前,两人回到了基尔迪卡朗, 而在当地医院住了一周后,今天已经能正常行动的皮耶多就回到了家里。
这里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似的。
收音机里传来观众的笑声, 或许是那个接受采访的猎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题, 不过两个孩子都没听到,只能继续听下面的内容。
【“实际上, 我的工作内容相当枯燥, 但有些同伴的狩猎领域就很有趣,比如生物调查、疾病研究, 对了, 还有古籍发掘工作,最近有了很不得了的大进展。”
“古籍?”
“是的, 是那本很有名的《猎人伊萨纳》,从东多鲁玛地区的遗迹新出土的古代语版本, 里面有些尚未问世的加页。”
“天呐,这么大的发现,能在这里透露一些吗?”
“咦?大家想听?”
“当然想。”
“怎么办呢,在这里说出来,同事可能会嫌我多嘴……算了,能被我知道的事情能有多机密?”】
观众又发出一阵笑声。
“成为猎人真好啊,还能上电视接受采访。”雷欧力感叹,“不过《猎人伊萨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我们以前去影像店看过?”
“准确来说我们看了一半就被店主赶出去了。”皮耶多补充,“应该是作为那个电影的原型的书。”
“哈哈……以后找机会把它看完吧。”
这时,广播里的猎人清了清嗓子。
【“新加页的内容,其中有一段我印象深刻,翻译过来是:‘全部黑蚀龙都让伊萨纳来解决,这当然不现实。是大家共同的力量,驱散了它们笼罩世间的阴霾。假如我也能成为他的助力,他是否能更轻松点呢,不过这些也只能是空想罢了。的确,我还是为他祈祷未来的平安吧。’”
“……听上去好像不是很通畅?”
“因为是我自己翻译的,我的古代语水平就和我的生物课成绩一样糟糕。”
“您又在开玩笑了希尔先生,那么,为什么您会对这段话印象深刻?”
“嗯,这是因为我认同里面的话,同伴……真的很重要啊。”】
“说得还挺不错,”雷欧力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钟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五十。
于是雷欧力穿上外套,与好友暂时告别后,就匆匆朝楼下跑去。
朝着城镇之外,一路小跑。
眼前尽是熟悉的街景和人群,而他就向着这样的街道和树林,踏出来之不易的一步。
而在这道路的前方——
“你来了。”
和前几天一样,青年在树林里等着他,手里拿着艾登面包,姿态随意地靠着一棵树,见雷欧力过来,轻轻打了个招呼。
“怎么还在吃这个,”少年忍不住问,“都不会腻吗?”
“很好吃所以不会,”伊萨纳说,“而且这大概是最后一块了。”
你终于把那家店吃倒闭了?
这是雷欧力的第一个想法,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是这样。
“……要走了是吗?”
“嗯,该调查的东西都告一段落,而且你的‘特训’也已经快到尾声。”
伊萨纳说着,对他眯起眼,轻轻笑了一下。
“开始。”
话音落下,不,准确来说是在他露出笑容的瞬间,雷欧力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
有如条件反射般逃进了附近的灌木丛,然后在树林间到处闪转腾挪。
这些天,伊萨纳教他的并非狩猎或者战斗技巧,反而都是些逃跑、防御的手段。
对大型怪物来说,小于食草兽的目标不具备特地狩猎的价值,只要人类在误入领地时赶紧逃走,一般不会有怪物闲得追出那么远只为了塞个牙缝。
前提是跑得过。
数分钟后。
“合格了,”训练结束后,在山林间的一块空地上,怪物猎人说道,“在意识到敌意的瞬间就开始逃跑,没有跑直线,留下的痕迹也少多了,这样哪怕在野外遭遇大型飞龙种也能活下来。”
在千年前,这些知识都是商人和旅者们的常识。
雷欧力累倒在地:“你要教能不能教点帅的,我都没法跟皮耶多说自己在干嘛。”
“你不是要成为猎人吗?”伊萨纳说,“就当是体能训练。”
少年一个打挺从地上坐起来,小声问:“你真觉得我能成为猎人?”
“怪物猎人应该还不行,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选择,总之继续训练,过几年去参加猎人考试吧,我很期待。”
听见这样的鼓舞,少年摸摸后脑勺笑了。
然后他就意识到,这已经是离别时刻,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伤感。
“那个,”在思考很久后,雷欧力说,“皮耶多说他要继续上课,以后要考大学,然后成为会计师。”
“会计?”
“嗯,他看起来是想通了要怎么活下去,”少年认真道,“我以后会成为猎人,赚到大钱,到时候哪怕一百一千个艾登面包都请得起。”
伊萨纳忍不住抱起手臂:“还是先打败彩鸟再说?”
“不,我的意思是……”
雷欧力微微低下头。
“以后,一定要再过来啊。”
话语中带着担忧。
雷欧力的观察力不够强,这话其实并不准确,他只是习惯性关注的部分跟他人不太一样。
由于长期照顾病患,在生活中他细腻的程度或许远超他人。
“会再见面的。”伊萨纳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吧,在你迄今为止认识的所有人里,我大概是最不想死的一个……准确来说是不能死吧。”
什么意思?
雷欧力诧异抬起头,但青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呆呆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树林,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啊!”
明明是救了朋友性命的大恩人,结果到最后,他都没找到时机去问对方的名字。
“可恶,下次见面一定要问出来!”
——
————
时间来到数日后。
弗拉西亚山脉地区,南茶市,某座不起眼的大楼内。
凯特在出入关卡前刷了卡,只身穿过干净得让人联想起医院的走廊,神色严肃地来到某扇门前,转动把手。
呈现在眼前的,是他跟同伴们租用的临时研究室。
纯白无装饰的空间内非常安静,只有各种仪器的运作声在嗡嗡作响,整体来说称得上朴素,然而,此刻室内却充斥着足以震摄人心的凝重气息。
因为中央那张桌子上,此时横了一根将近一人高的巨型尖刺。
尖锐的末端呈现出钢铁般的漆黑,向上逐渐变宽,到了断口处颜色微微泛白,足有成人腰部粗细。
光是放在那,就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甚至心生怯意的凶恶存在感。
“你回来了。”注意到凯特进门,扎着朝天辫的黑皮肤女性——波东果从仪器前抬起头,“情况怎么样?”
“我和希安二世巡视了更远的距离,但没有找到踪迹。”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波东果点点头,再次看向面前的仪器。
“根据推算,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她说,“这根尖刺不是生物的角,而是类似刺猬或豪猪的‘棘’那样的东西,所以如果推演没出问题,这头生物的体长……至少有二十米以上。”
果然是这样。
凯特皱起眉。
二十米,放在全世界大型生物里不算特别突出,但眼前的黑色棘刺实在非比寻常。
大约一个月前,南茶市当地的一名卡车司机在森林绕行时发现了它,准确来说,是发现了包括它在内一大片大小不一的棘刺,以及一个像是经历过激烈战斗,连岩盘都被掀开在外的巨大坑洞。
于是已经成为生物调查猎人的凯特在接到消息后,就和新认识的同伴——波东果与林·可西到当地调查。
越是调查,就越是觉得冷汗直冒。
首先是,作为第一发现处的森林。
深入现场才能发现,不只是那个坑洞,森林中大概方圆几公里以上的范围内,到处充斥着激烈战斗的痕迹。有些地方几乎被移平了,植被、岩石……所有东西都直接凭空消失,只有焦土下的根须表明这里曾经有树木生长。
要不是现场没有检测到相关反应,凯特等人几乎要以为这里经历过大国实验性质的热武器轰炸。
而将大部分黑棘回收后,他们留下一枚最大的用作研究,其他的根据法律程序移交给当地政府保管,同时通知当地,封锁了往东的森林。
但更大的问题出现在这之后。
林·可西在现有生物数据库中,找不到任何与这黑色棘刺匹配的生物,因此他们将其当成新物种开始了实验,期间用上了各种化学试剂,其中不乏一些含有营养成分的物质。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左右,某天。
凯特在推门而入时,隐约察觉有些不对。
于是他再次对其进行测量,结果发现——
它在不知不觉间又生长了四厘米。
“这不可能……”在反复比对发现测量无误后,林·可西忍不住额头冒汗,“它都已经从本体上脱落起码一个月了。”
掉落这么久的刺还能出现再生,那它的本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凯特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一直在寻找怪物的踪迹,也向猎人协会发出报告和协助申请。
然而,他只是收到一封“请原地等待”的指示,迟迟没有更多回应。
时间回到现在。
距离发现黑色棘刺,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说好的支援迟迟未到,正当凯特思考着是否应该再次向上发出报告时,忽然听见旁边对切片进行观测的林·可西发出一声惊叫。
“啊……啊啊!”
这个矮个子的研究者差点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又像是受到极大惊吓那般往后退了好几步,手颤抖着指向仪器,结巴了几句,什么也没说出来。
凯特和波东果对视一眼,跑过去查看情况。
很快,他们也冷汗直冒地呆在原地。
只见在黑色棘刺上,说得更准确些,是那些按照常理绝不可能存在DNA信息的角蛋白和氨基酸等物质,随着与营养物质的接触——
出现了向卵细胞分化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原作里,蚂蚁篇开头的时候,史苹、文泰、迪纳、芭娜娜说他们跟凯特进行生物调查已经过去三年了,而当时,林·可西与波东果不在场,我就钻这个漏洞私设他们俩要更早认识凯特,所以这里就提到这两个人。
第45章
【内鲁基伽特。
古龙目·内鲁基伽特科。
平均体长二十米, 全身覆盖带棘结构“再生壳”,棘刺数量约1800根以上。
……
须立即将发现地点上报猎人集会所, 在获得特别调查许可后继续研究。】
短短一页。
可能是因为凯特没见到怪物本身,《超解释生物》上对黑色棘刺主人的介绍,就只有这些。
他微蹙起眉,但不是因为书上的内容过少,或者最后那句突兀的警告。
“古龙……”
凯特心情沉重地念着这个词。
怪物中的特殊存在,每一种都有拥有引发天灾的能力, 作为“自然”残酷一面的化身,甚至大多数都有与之相关的信仰。
它们的出没记录数百年间变得越来越少,屈指可数, 目前最近的一条,是三十年前, 在优露比安大陆北部出现了一头钢龙。
当地小国的政府对传说中的古龙缺乏认知,没有向国际组织上报, 而是用对待珍兽或寻常怪物的态度, 组成了百人以上的队伍前去捕捉, 其中还有两名职业猎人。
第一轮试探性的进攻被彻底无视。
第二轮进攻踏入钢龙的地盘,结果将其激怒了。
根据可追溯的记录, 三个大型龙卷风在同一分钟内升起, 随后的一小时内,数量又陆续增加到六个。
风中夹杂着锋利的金属碎屑, 光是将讨伐队全军覆没还不够, 它又以不可阻挡的力量毁灭了当地一个城镇,伤亡人数很快上了千, 并且隐隐还有继续推进的趋势。
束手无策的小国只好向V5求援。
那头钢龙在各种热武器的袭击中支撑了一整个白天,最终被含有毒素的高性能导弹击败。
据说它咽气的时候, 全身从外到内都化作纯粹的金属,连一滴血液都无法采集,以至于后续任何研究都无法完成。
国际组织最后只能用特殊手段将钢龙巨大的脑袋整个切下,保存在纪念馆内,警告世人这就是单独一头古龙能造成的灾害。
“……”
凯特看向窗外。
作为交通中枢的旅游城市,南茶市虽然算不上繁华,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色。远方的森林郁郁葱葱,战斗的痕迹被完全遮蔽,仿佛没发生过任何异常。
目前还不知道这头名为内鲁基伽特的古龙代表怎样的灾难,只知道它拥有自体繁殖的能力。
那么,只封锁山脉和往东的森林恐怕不够。
最坏的情况下,得请求让南茶市开展全面撤离。
“林,波东果,”思考片刻后,他心情沉重地对自己的同伴们开口,“你们先离开南茶市,去山脉另一侧的据点研究。”
“为什么?”波东果不解,“好不容易有了成果,现在应该乘胜追击呀。”
林·西可也已经喝了点水,缓过神来:“我也这么认为!有自体繁殖能力的怪物这还是头、头一次见!”
“太危险了,你们还不是职业猎人,没必要留在这。”
“但约克夏女士之前不是说支援快到了吗?我们至少得把情报——”
“我会转达的,”凯特转过头,“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恐怕超乎想象。我也得在向协会更新情况后,获得许可再做决定,一两个猎人恐怕不够。”
说实话,他也在犹豫该做什么。
不是因为索菲亚女士写在书上的警告,作为猎人,凯特完全不怕身处险境,只是担心如果事情真的特别严重,自己或许还没有资格参与。
现在万幸还没造成人员伤亡,可万一因为疏忽导致事态恶化……
“一两个猎人不够,那一个怪物猎人够吗?”
传来声音。
带着些漫不经心,犹如晴空般澄澈的声音。
一转过头,只见身披黑色斗篷,一身旅行装束的青年正抱着手臂靠在门口,天经地义似地站在那。
毫无疑问,这是四年前,在那头不幸到发了狂的雌火龙——希安的爪下救过他一命,也让希安在死前获得了最后安宁的怪物猎人。
和金先生一样,是他的恩人。
“……你好,伊萨纳先生。”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不,我惊讶到无以复加,简直想高呼出声,”凯特压低帽檐,声音平静,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但毕竟是在同伴们面前,就让我耍个帅吧。”
“变得很会说话了嘛。”
明明之前还是个沉默又没表情的小鬼,结果四年过去,健谈的程度和身高都突飞猛进。
伊萨纳打量了一下如今已经十九岁的凯特,然后视线转向研究室内的另外两个人。
扎着朝天辫的黑皮肤女性,以及身材矮小,戴着眼镜的男性。
从刚才开始,这两人就用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他,什么话也没说。
“向您介绍一下,”凯特说,“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在生物研究领域非常出色的见习猎人,波东果和林·可西。”
“您好,您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英雄?”波东果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传说什么的不敢当,我只是个怪物猎人而已,但这个反应,凯特跟你们说过我?”
“是的,凯特有时候会提起您。”
像是“如果是金先生或者伊萨纳先生那样的猎人,一定能想到更多”、“不要学习我,要以金先生和伊萨纳先生那样的猎人作为目标”之类的。
“你们俩别多嘴!”凯特出声阻止。
“可、可是真的很惊讶,”林·可西扶了下眼镜,“我们一直以为他说的是那本《猎人伊萨纳》里面的主人公。”
“没想到是真人。”波东果说着,眼神歉意地看向凯特,“原来你不是那本书的狂热粉丝,对不起,之前误会了。”
他们俩还私下里讨论过,什么时候找个契机把这事谈一谈来着。
伊萨纳忍不住大笑出声,凯特则是一边发出“啧”声,一边别过头去,把帽檐拉得更低。
“别害羞嘛,你可是找到了关心你的好伙伴,”笑了一阵后,怪物猎人恢复平静,看向波东果和林,“话说回来,麻烦你们把目前的调查情报告诉我。”
该说正事了。
随后,在两人的讲解中,伊萨纳逐渐明白了情况。
“原来如此,拥有异常的再生能力,疑似会自体繁殖,体长二十米左右的大型怪物。”他点了下头,“的确是灭尽龙(内鲁基伽特)。”
这个态度,未免有点太过轻松。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林·可西问。
“毕竟我见过它,所以在进门看到这根黑色棘刺的时候,就很难不产生联想。”
伊萨纳看向房间中央的桌子。
“不过拥有再生棘刺的怪物不止灭尽龙一种,像是针缠龙,以及部分甲虫种怪物都有类似的体征,如果弄错了,可能会在战术上出现大问题,你们的研究让我确定了敌人的身份,这对狩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非常感谢。”
“不、不敢当,能帮上忙就好。”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过于郑重的致谢态度,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地睁大眼。
“所以不需要做撤离工作了,是吗?”波东果问。
怪物猎人点点头:“嗯,你们就留在南茶市继续研究吧,也不需要清空城市。”
“伊萨纳先生,”凯特忍不住开口,“那毕竟是一头古龙,就算对您的实力再有自信,也不该……”
“你误会了,我没有自信一定能战胜那头灭尽龙。”
“您都这么说了!”
“别急,”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伊萨纳有些无奈,“从结论来说,灭尽龙虽是古龙却不会引发天灾,而且对袭击城镇没有兴趣,这才是我判断不需要撤离的理由。”
“不会引发天灾?”波东果感到诧异,“那它为什么被判断为古龙目?”
“关于这个……我不是书士队或者龙历院的,给出的情报你们听听就好,像是凶暴性和战斗能力非比寻常——之类的理由或许还不够,我想最重要的应该是食性。”
怪物猎人回忆一下,语调平静地开口道。
“简单来说,灭尽龙是狩猎古龙的古龙。”
以同为古龙目的强者作为食物。
挑战天灾、摧毁一切的古龙杀手。
既然如此。
凯特皱起眉,看向正在轻松讲述这一切的怪物猎人。
既然如此,和天廻龙融合的伊萨纳先生自己……也在那条古龙捕食的目标中吗?
“你担心错人了。”注意到凯特的表情,青年调侃地笑,“还是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在后续调查里拖后腿吧。”
听见这话,还以为自己将退出调查的凯特微微一愣。
“您的意思是?”
“嗯,我以怪物猎人集会所-巴尔巴雷分部最后一员的身份,授予你对灭尽龙的调查许可。”
说着,伊萨纳走上前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战斗就交给我,这样索菲亚也不会有意见的。”
说完,就率先转身向门口走去。
……有种被当成孩子看的感觉,让人心情复杂。
然而那和四年前毫无差别的态度,还是让凯特忍不住勾起嘴角,扶正帽子。
“我知道了,”他说,“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同伴需要介绍给您,是希安二世,它已经四岁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可以叫我古龙吹但是我真的很想保护它们应有的强度美(哭泣)
第46章
南茶市边沿。
尽管东方的卢克索森林已经被严格封锁, 但在警戒线之外还是聚集了许多人,大多都是游客, 也有零星的商贩。
“说起来,金居然真的教你成为猎人,”伊萨纳走在路上,看向旁边的凯特,“看来他也有认真的时候。”
气的运用已经相当熟练,几年的成长真不可小觑。
和念能力一同成长的是他的个头。
“真可惜。”
“您说什么?”
“不, 什么也没有。”伊萨纳移开视线,“只是在想你们师徒真的一点也不像。”
“其实我还没有正式成为那个人的弟子,”凯特说, “还有最后的试炼没有完成。”
“试炼?”
“嗯,金先生让我找到他。”
伊萨纳忍不住笑了:“哈, 我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但是这也太偷懒了, 我说真的, 干脆放弃那个总是不情不愿的家伙, 成为我的艾露怎么样?”
“……我还不打算放弃人类的身份。”
“这样啊。”
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简直一模一样。凯特心想。相比之下, 搞不好金先生还更好相处点。
接近森林, 道路渐渐变得狭窄。
有些人在平坦的空地上支了帐篷,也有些是开车来的, 这些人手里大多都拿着相机, 有些还架起了更大型的设备。
“嗯?那个是……”
伊萨纳看向一台黑色的,像炮筒一样的东西。
“是天文望远镜。”凯特回答。
“也就是观星设备?居然变得这么小。”
“也有更大的专业设备, 不过不方便移动,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这个大小就足够了。”
银发青年一边说, 一边跟在伊萨纳后面,因为太过拥挤,两人没办法并排前进。
他们本来可以用更迅速的移动方式进入森林,但既然伊萨纳选择这条路,凯特也不介意慢这么几分钟。
“南茶市的地理位置和能见度都很好,再加上不在偏远地区,所以这种时候会来很多人。”
“‘这种时候’?”伊萨纳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最近有罕见的流星出现,上了新闻,说和猎户座有关,”凯特看向旁边的深林,“拜此所赐,之前封锁森林的时候还从远离主干道的地方搜了不少人出去。”
“原来如此,猎户座的流星。”
“您也感兴趣吗?”
“没有。”
伊萨纳头也没回,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的发尾。
“星星说到底只是彼此散落在毫无关系的位置,星座也不过是观测角度的问题罢了,所以我没有兴趣。”
说话的语气依旧轻松,内容却有些冷淡,让凯特不由得感到意外。
“当然,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想。”怪物猎人说着,回头看向他,“如果你对星星有什么特别的情节,我就撤回这些话。”
“那也不至于……”
“比如上面其实住着外星人,说不定还有神明之类的,嗯,想想其实也很有趣,要不我们干脆从这里离开,去高空的遗群岭看星星吧。”
意识到这人只是在调侃,凯特默默压低帽檐:
“请不要逗我了。”
“我没有逗你。”
“……是吗。”
“我只是在欺负你。”
“……”
“开玩笑的,谁让你看起来那么认真。”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带着笑意。
而银发青年对此不知道怎么回应,干脆继续保持沉默。
就这样继续走了一会,怪物猎人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问,“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听见这个问题,凯特稍微停顿一下,马上就回答:“四年零一个月左右。”
“咦,你记忆力真不错。”
“这是因为——”
话还没说出来就停了下来,因为从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性,看上去是普通的游客打扮,背一个旅行包,在拥挤的人群中径自走到伊萨纳旁边。
“你好,”他开口打了个招呼,“有人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伊萨纳看过去,那人并非念能力者,只是个普通人,手里还捏着一张被对半折起来的纸条。
“给我?”他直接伸手接过,“是谁交给你的?”
“这我也不太清楚。”
游客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就转头离开。
伊萨纳看了他一眼,低头打开那张纸,发现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小心红眼睛的人】
凯特蹙起眉:“伊萨纳先生。”
“没事,只是张纸而已。”
怪物猎人正反看了看这张字条,就随手分解,然后将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看向远方南茶市另一端,山坡上的某处。
离得这么远当然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凭着直觉,他感觉那里有人在观察自己。
刚好是鳞粉没办法轻松达到的位置,也就是说,对方可能相当熟悉他的能力。
“这不就跟没藏差不多嘛,小鬼们……”
这样喃喃了一句后,伊萨纳拍了下凯特的肩膀。
“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的身影就瞬间消失,朝着某个方向赶了去。
他在人群中穿梭,只是几秒工夫,就精准地追上了刚才给自己纸条的那个游客,拦在对方面前。
“刚刚忘了说,多谢你的提醒。”
他这么说着,而一直闷头走路的游客闻言也抬起脸,看向他。
“什么?不用谢,我只是传话。”
“嗯,回答得很自然,”怪物猎人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稍微慢了半拍,被人这么快追上,应该更惊讶一点吧。”
游客不说话了。
像是失去了所有自我表达,像台机器一样呆滞地看着他。
“放心,我不想追究。”
伊萨纳看向对方的眼睛,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丝线,要是细细纠结每一根是哪只蜘蛛吐出来的,反倒会变得没有乐趣。下次比起传话,大可直接过来找我。”
一边说,他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从那人的脖子后面拿下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根极细的,针一样的短刺,末端还连着像黑色恶魔翅膀一样的装饰。
还挺可爱。
伊萨纳正思考着,它就在手里消失,大概是对方自己主动解除了念能力。
而那名游客“啊”了一声,看上去如梦初醒,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满脸疑惑地在原地东张西望起来。
现代的能力真是多种多样,这种记得应该是叫操作系来着?
伊萨纳一边想着,一边回去找凯特。
——
一头身披苔色甲壳的雌火龙从南茶市附近的卢克索森林起飞,至于这场面被多少人目击,就是后话了。
视野逐渐抬升。
高处猛烈的风吹起头发,斗篷猎猎作响,而在适应了这狂风后,眼前的场面就变得极为广阔。
随着雌火龙的飞行,眼前景色兀自变幻,远离城市,来到茂盛的森林地带。
“哈哈,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肯载我的飞龙种。”
怪物猎人心情很好地说着,看向下方的森林风景。
“这可真是比翼龙快多了,它现在多大?”
“刚满四岁,当年孵化了一个月,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凯特稍微有些自豪地勾起嘴角,“希安二世的性格相当沉稳,很多时候我感觉是它在迁就我。”
“是吗,谢谢你啊,希安二世。”
怪物猎人拍了拍怪物的背甲,真诚地向它道谢。
而正如凯特所说,哪怕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伊萨纳,这头雌火龙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随意地打了个哈欠,继续在蓝天翱翔。
就这样欣赏了一阵流云风景后,伊萨纳拍了下手。
“好了,事不宜迟。”
该总结一下情况了。
这次的事件,一言蔽之,就是一头灭尽龙和另外一头怪物起了冲突,两者在南茶市附近打了一架。
只是这样简单的事而已。
然而深入林中,往下看时,森林里到处是令人哑口无言的场面,明明只是两头怪物的战斗,却将沿线的一路生态彻底毁灭,形成有如人造路般清晰的轨迹。
近两个月,凯特已经在这里找了一遍又一遍。
“无论是尸体还是其他痕迹,都没有新发现,”生物调查猎人最后只能给出这样的结论,“发生冲突的两方应该都还活着,只是受了伤,可能还没走远。”
哪怕可能与古龙有关,但没有目击怪物的正体,也没有造成伤亡,所以当地的政府也只是采取了一种将信将疑、模棱两可的态度。
如果太早对外声明这里有灭尽龙,就会引起恐慌,到时候会有难以估计的经济损失,说不定还会让其他国家趁势介入。
如果晚了一步,反而能把责任推卸给猎人协会。
这些事,如今的凯特心里多少有些了解。
越是了解,心里就越焦急。
“别想太多,我们只需要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思考,”伊萨纳平静的语调将他从思索中拽了回来,“人类或许会因为各种突如其来的原因而随机行凶,但怪物多少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就比如说厮杀的双方,总会有对等的东西被放在天平两侧。”
“您是指实力?”
“嗯,也包括实力在内。”
大部分的怪物都不想跟“想杀了自己”的东西对峙,对人类来说逃跑也需要勇气,但对其他生物来说,逃跑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所以和灭尽龙战斗的至少是一头古龙,或者拥有同级别力量的怪物。
——它认为自己有胜算,或者有绝对不能离开的理由。
“可如果是这样,”凯特陷入思索,“古龙会引发天灾,但南茶市附近最近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气象状态好得可以用风平浪静形容,连流星都能肉眼观测。
“难道是同时出现两头灭尽龙的情况……”
“概率太低了,”怪物猎人摇头,“哪怕是千年前也没有灭尽龙互相残杀的记录,不过一些强大牙兽种的特殊个体,也拥有与古龙战斗的力量,我猜可能是这种情况。”
至少不是两头古龙。
这个结论让凯特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有另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伊萨纳说。
“我不知道你是打算陪伴希安二世到最后,还是打算过一两年就将它放归族群,现在都得让它停下来了。”
这头雌火龙的确很强,尤其是腿部肌肉和尾棘的状态,已经隐约能看出陆地女王的风范,这样成长下去,应该能成为某支族群的领袖。
但无论如何,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都不是一头飞龙种能应付的。
“我只批准了你的调查许可,没有批准它哦。”
“……嗯,我知道。”
凯特其实也做了同样的打算。
接下来的路程恐怕会变得非常凶险,哪怕伊萨纳不提,他也会在到达之前的调查界限时,让这头自己养大的雌火龙回去。
于是片刻后,希安二世就被独自遣返回航,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通过步行前进。
在天空时还不这么觉得,一旦深入其中,顿时就能感到这座森林的复杂。
繁茂的枝叶间暗藏各种奇诡的高度差异,并且无论是树木、灌木还是藤蔓花草,到处充斥着异常卷曲的弧度。
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迷失方向感的错觉,如果不是经验老到的猎人,恐怕会在里面遇到危险。
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向前,过了没一会儿,就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巨大的水流声。
与此同时,凯特也在附近找到了类似大型怪物爪痕的痕迹。
于是他选择留下来调查,而伊萨纳则是独自沿着溪流走到巨响传出的地方,果不其然,那是一处水流断裂,形成大瀑布的边沿。
下面是什么呢?
水汽会影响狂龙病毒的感知,于是方便起见,怪物猎人只能用肉眼从高处往下看。
“……”
在层叠树隙之下,隐约能看到那里有两个人影。
金色头发和黑头发的,两个孩子。
而在他们面前,有一头……巨大的怪物。
其外形比起怪物或生物,首先会让人联想起神话中的恶魔。
面目狰狞、巨角横生、双翼与巨爪上布满漆黑的棘刺。
金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在思考之前,身体本能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念能力发动,一把赤红色的长刀出现在手中,将其反握后,伊萨纳就踏出极高的瀑布边沿。
纵身跃下。
作者有话说:
一些不会在文里明写的东西:
前半章的时候,某蜘蛛头子正在通过侠客的手机屏幕看直播。
——
关于凯特的身高,我实在是查不到官方情报,但是总感觉他高得离谱……
第47章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艾登从新大陆寄回的信中,开始频繁提起关于一头灭尽龙的事。
比如它导致了熔山龙击退作战的失败, 然后和新大陆五期调查团里最优秀的怪物猎人进行了战斗。
它后来挑战了炎王龙,又在龙结晶之地挑战了钢龙。
在调查末期,它遭到了“伟大存在”的重创,但最后凭借强大的生命力再度进化,帮助猎人将其捕杀,又飞往聚魔之地……
其中大多都没有艾登本人的参与, 但他还是像在说自己的事一样——甚至是用比那更热情的态度,去描绘当时的情形。
在几乎所有的事件中,都有一个怪物猎人出现, 成为与灭尽龙对抗的主力。
那名猎人,就是后来被称为“苍蓝星”的传奇人物。
艾登和那人大概关系很不错, 所以记录了许多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包括灭尽龙的战斗方式和再生速度。
每句话里, 都带着这个年轻人对强大怪物的敬畏, 和苍蓝星的深深钦佩。
像是被彻底迷住那般。
伊萨纳记得有个说法, 在一些技艺炉火纯青的铁匠打造出来的武器中,会有“念”的留存。
现在想来, 艾登的“念”就在信中的文字间流动, 将感触传达给远在旧大陆的他。
那段时间里,伊萨纳将他的信看了好几遍, 现在想来, 不管心情有多复杂,当时的自己一定也是被一同迷住了。
正因如此。
“为什么……”
正因如此, 他才会对眼前这头灭尽龙感到如此不可思议。
甚至难以理解。
这就是和苍蓝星对等的存在,命中注定的对手?
地动山摇, 黑棘横飞,猎人的身上也开始受伤流血,但行动丝毫没有受阻。
这就是千年前封印了我的罪魁祸首?
在接连不断的狠厉攻击下,灭尽龙的一侧巨角被切断在地,而它也随之倒下,作出奋力挣扎的姿态。
趁此机会,伊萨纳的攻击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挥砍过去。
“亏我期待了那么久。”他随手抹去腕上被黑棘擦伤的血迹,用听不出情绪的口吻喃喃自语,“是个体的差异吗?”
凶暴的程度确实非常厉害,但从战斗开始后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因为旧伤未愈,还是能量不足,它逐渐开始被怪物猎人压制。
放在别的怪物身上还可以理解,可灭尽龙……它的生命力不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哪怕一个多月前受了伤,这么久也应该缓过劲了,甚至应该变得更强。
“知道吗,我有段时间的梦想,就是跟你战斗上千百回,然后赢一千次,输一千次。”
伊萨纳这么对那头灭尽龙说着,苦笑着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
就当成是自己运气不好,干脆趁现在做个了结。
这样想着,猎人再次将长刀反握,随着念技施展,赤红色的凶光在刀刃聚集。
而那头灭尽龙似乎也是意识到接下来一击即将分出胜负,命数将尽,让它爆发出前所未有凶暴的气,朝眼前的怪物猎人发出决死的咆哮,高高抬起巨爪。
声音远去,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在这仿佛静止的漫长瞬间中。
忽然。
“【——!】”
身后某处,传来了声音。
一道属于孩子的嗓音,用某种伊萨纳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对着正在厮杀的怪物和猎人发出心急如焚,怒不可遏的喊声。
明明根本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
浑身却像是瞬间承受了数倍的重力那样,产生了一股来自灵魂的深刻压力。
猎人的武器莫名在半途转了个向,将攻击朝着空地挥去,刀光一闪,在空中留下刺目的切割痕迹,而灭尽龙也同样将砸出去的巨爪收敛了力道,几乎在原地停下。
那双恶魔般充斥着凶性的眼睛只是愤怒地盯着伊萨纳,没有再做出新的进攻。
怎么回事?
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异常,于是伊萨纳头一次在与怪物的生死对决中移开视线,诧异地转头看了过去。
那危险的源头,就站在不远处的岩盘上——
是一个大约只有十二岁上下的孩子。
身穿某种从未见过的民族服饰,金色的短发、工整秀气,模糊了性别的五官。
以及,那双红色的眼睛。
【小心红眼睛的人】。
匿名纸条上的话再次回到脑海。
“这算什么……”
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心脏急速跳动。
异常中的异常。
迄今为止经历的所有战斗,跟这一瞬间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双狠狠瞪视着自己的眼睛,只要与之稍微对视,就会感到被地狱灼烧般的火红光辉迎面袭来。
问题不在于那个颜色,那双眼睛可能只是传导出某种能量的载体,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这个人,居然让他和灭尽龙同时感到了威胁。
摄人心魄的美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于是伊萨纳干脆直接解除武装,做了个深呼吸后,彻底转过身。
“你是什么人?”他尽可能平静地问。
那孩子只是警惕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能听懂,我就换个问题,”伊萨纳说,“为什么要插手我和灭尽龙的战斗?”
“你……”
像是总算找回被愤怒冲昏的理智,红眼睛的少年开口了,这回说的是通用语。
“这是该我问你的!突然就从上面跳下来开始砍杀,这头灭尽龙难道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让你必须杀了它吗!?”
如同刀子般锋利的愤怒,心神为之颤动。
这个孩子,正在为一头古龙,一头灭尽龙而感到不公。
“这样啊。”
在那一刻,怪物猎人终于理解了。
眼前的这孩子,如果一定要加一个可以让自己理解身份的话。
那他一定,是自己的“敌人”。
想到这,伊萨纳调整呼吸,毫不相让地看向那双火红的眼睛。
“你大概误会了一件事,就算那双眼睛有控制怪物的特殊力量,灭尽龙也是不一样的,与人类建立联系不会让它的本质发生改变。”
“什么本质不本质的,”金发红眼的少年厉声说着,“它没有伤害也没有袭击过任何人,只是先前遭到其他怪物的袭击才会在这——”
“灭尽龙的食物是庞大的生命能量,”伊萨纳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够多,怪物之外的食物也来者不拒。而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怪物之外最可能具备生命能量的生物,你猜是什么?”
“……”
“是念能力者,也就是人类。”
怪物猎人自己给出了答案。
“捕食富含生命能量的生物,这是它们的自然本能,由不得谁决定,所以不管是我现在动手,还是等日后它杀了人再来将其讨伐,结局都是一样的。好了,闲聊结束。”
他的手里再次出现那把赤色长刀,又将这比人还长的利刃高高举起。
“需要我连你一起砍了吗?”
“!!”
身影极速逼近。
少年只来得及用手臂格挡,随后就听见面前传来一道金属相击独有的冷冽声音。
【锵——!】
在红眼睛的孩子,那微微摇晃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银色的身影——这种印象多半来自于那头银色长发。
戴着蓝色的宽大鸭舌帽,手持巨镰的青年,拦在了两人中间,有些吃力地对抗着眼前的怪物猎人。
“够了吧,”凯特咬着牙道,“哪怕是玩笑,您这么做也有些过了。”
“……是吗。”
伊萨纳缓缓挪开武器,任凭其消散在手中。
这一次,怪物猎人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些缓和气氛的轻松话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的确发现你下来了,但凯特,把这当成玩笑真的好吗?”
那个声音非常平静,一改平时的漫不经心,彻底的毫无情感。
“刚夸过你记性好,结果才这么一会儿,就忘记灭尽龙的威胁性有多大了。”
无性繁殖,捕食古龙的古龙。
只要它想,就足以将南茶市整个毁于一旦,让数千上万人的生命毫无理由地消失。
“我当然记得,”凯特皱着眉,“可那都这跟这个孩子无关。”
“无关?”
伊萨纳别有深意地念着这个词。
“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
那个眼神,就像是大人在看着胡闹的孩子似的,带着一种让凯特心里不安的怜悯。
“再看看这头灭尽龙吧。”
伊萨纳说着,微微侧过身,示意他看向后方那头正在原地喘息,努力恢复状态的怪物。
“翼尖,还有左爪的部分,都仔细看看,你应该不陌生。”
凯特皱着眉,困惑地将视线投了过去。
“这是……!”
只是几秒的功夫,他就立刻理解了伊萨纳的意思。
毕竟对亲手养大了一头雌火龙的生物调查猎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大型怪物受了伤,经过人为包扎后,愈合的痕迹。
“这就是关系,凯特,”伊萨纳侧着头,金红色的眼睛缓缓移向旁边的金发少年,“说起来,这孩子也知道这头怪物叫‘灭尽龙’。”
知晓其危险性。
知晓其残暴与凶狠。
然后照料。
饲养。
听见这话,少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紧紧握着拳头没有出声。
根据国际公约,对于入侵人类聚集地某范围内的古龙,应该及时予以上报和灭杀,那些违反条例甚至私藏古龙的人,会背上深重的罪责。
虽然凯特不会以这些东西作为绝对的行事准则,但灭尽龙的危险性摆在那,一时间他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场面陷入僵持,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算了,我有点累。”
伊萨纳叹了口气。
他浑身的气场放松下来,随后对着不知所措的两人摆了下手,就后退几步,靠着旁边的树干休息。
“反正已经确定这头灭尽龙无法构成威胁,那在你们想出办法之前,我暂时不杀它了。”
“……”
“暂时不杀,但你们要怎么做?”
听见这话,凯特心情复杂地压低帽檐,而一旁的少年也总算从极端的愤怒里回过神。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慢慢抬起头,那双已经不再闪烁着火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伊萨纳。
“你为什么……”
少年说到这有些犹豫,但迟疑片刻,还是蹙紧眉头问出了口。
“——为什么会觉得我的眼睛能控制怪物?”
作者有话说:
是的,窟卢塔族在怪猎融合世界观下得到了极大加强。
话说追忆篇的漫画里他们就在养丸鸟和大怪鸟,这不是怪物骑士都说不过去吧(开玩笑的,只是漫画里画得比较像)
——
以及,关于为什么咩咩子会是这个表现……它纯粹是饿的。是的这只咩咩子在千年后龙脉很弱的这个世界上已经快饿昏过去了(之后会让它吃饱的请放心(?)
第48章
人很容易对习以为常的事视而不见。
至少对年幼时期的酷拉皮卡来说, 世界上曾经充满理所当然。
人们理当和族人住在一起,理当与怪物共存, 保持自然的平衡,眼睛变红也是人在兴奋时理所当然的外显征兆。
他从未怀疑过这些事,直到那天派罗在闲聊时告诉他,外界的人哪怕情绪激动也不会眼睛变红,不会力气变得很大,更不能让怪物听自己的话。
他们会对那些不一样的东西产生恐惧。
所以在两个月前经历过外出试炼, 切实与外界的歧视接触后,酷拉皮卡就下定决心。
既然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自己绝对不能因为恐惧, 就放弃理解他人。
模仿别人的做法,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那种迎合命运的态度或许能获得更多安全感,但是他才不要。
正是因为这种固执的想法, 酷拉皮卡才会接受灭尽龙的存在, 才能这么快从差点被杀的恐惧与愤怒中清醒过来, 找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问为什么我觉得你的眼睛能控制怪物?”靠在树旁的猎人侧着头,“因为灭尽龙停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
“说不定我只是驯服了怪物。”
“你是说小孩子驯服一头古龙?”伊萨纳忍不住笑了, “抱歉,但比起那种可能, 我更倾向于你有特殊力量, 毕竟那双眼睛变红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
听见这话,少年看向他的表情反而愈发笃定。
“你在找借口。”
怪物猎人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像是一直游刃有余的从容态度, 在这个瞬间裂开一条缝。
酷拉皮卡继续道:“我明明同时还说了一句话,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那句话的作用?”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的是,‘停下来’。”
“……”
“说起来,我还以为你听得懂呢。”
少年一边用那种严肃而好奇的视线看着他,一边稍微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也停下来了。”
这个人听不懂窟卢塔族的语言,也对灭尽龙没有丝毫的慈悲心。
也就是说,没有理由。
“你没理由认为我的眼睛能控制怪物,也没理由停手放过灭尽龙。”
——“更没有理由,害怕我才对。”
在火红色的视线注视下,伊萨纳像是被那股气势所震慑,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我……”
“到此为止吧。”
巨大的镰刀拦在两人中间。
摇摇欲坠,坠入冰点的气氛中,说话的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出声的凯特。
老实说,他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本还在担心伊萨纳先生会不会做出些危险的行动,但只是短短几句话,这个金发的孩子就把场面彻底逆转了似的,落了下风的反而是怪物猎人的一方。
凯特听说过一些传闻,比如拥有火红眼的窟卢塔族其实是太古时期的怪物骑士后裔,或许其中有什么说法。
但比起这些,他现在更想稳住局面。
“既然你在替这头灭尽龙疗伤,”他看向酷拉皮卡,“在这附近有什么能安置它的地方?”
“……”
“我是大型生物调查猎人。”凯特补充道,“所以能看出来,这样下去它可能会死。”
可能是对猎人这个职业有反应,又似乎是意识到凯特话语中的善意,少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红色已经从他的眼睛里消失。
“在之前的瀑布旁边。”他说,“我会带它过去。”
——
————
灭尽龙被带去治疗伤势的地方,是瀑布附近的一处半封闭的山洞。
这头古龙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光是体型就看得人惊心动魄,但无论是窟卢塔族的孩子还是凯特,都没有计较其威胁性的意思,只是将它暂时视作一头普通的大型生物。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天色渐暗。
伊萨纳独自坐在森林里的一处木桩上,细心打磨着在战斗中受损的长刀。
研磨石擦过刀刃,泛起点点火星。
或许是有灭尽龙在附近的缘故,周围安静得出奇,连食草兽的动静都没有。
在打磨完毕后,他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的状况。
“用念塑造的武器也需要打磨吗?”
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你以为我是具现化系,是不是?”伊萨纳没有回头,继续维持着研磨武器的动作,“但实际上,这些武器都是用狩猎对象身上得到的素材制造的,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所以需要保养。”
“原来是这样。”
凯特说着,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坐在一处岩石上。
“那岂不是很麻烦。”
“是有点,不过平时我会用鳞粉处理,那样更快些,而且在战斗的时候也能磨刀。”
“那现在为什么选择手动研磨?”
听见这个问题,怪物猎人打磨武器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错觉般的一瞬间,很快他就面色如常地回过头,对凯特做出一个笑容。
“这个嘛,如果你肯成为艾露,我就都告诉你。”伊萨纳收回武器,“怎么了,你过来应该不是为了打探我的念能力吧。”
凯特压低了帽檐:“是的,但我不确定您想不想听。”
“是关于那个孩子,还是关于灭尽龙?放心吧,我都想听。”
那比起听别人说,自己去看看不是更快吗?
虽然这样想着,但这个人一直留在外面,已经相当于明确表达了拒绝。
于是银发青年还是开了口。
“灭尽龙已经睡着了。”他说,“就在山洞最里侧,那个窟卢塔族的孩子——名字叫酷拉皮卡——还有他的同伴派罗,给它铺了干草,也固定了伤口。”
他讲起那两个窟卢塔族的少年,语气中带着些许钦佩。
要说他们对灭尽龙完全不害怕,那当然是骗人的,但即便感到恐惧,也努力克服。
“他们连名字都告诉你了?”伊萨纳挑起眉,“南茶市里那两个也是,难道你在与小孩子相处上有什么秘诀?”
“波东果和林只是个子比较矮,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
凯特无奈地为自己的同伴正名。
“还有一件事,那个叫派罗的孩子跟我说,有其他怪物正在追杀这头灭尽龙。”
“追杀……?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不把灭尽龙带回族地。”
否则可能把危险一并引过去。
把它藏在瀑布附近,剧烈的水汽也能起到掩盖气息的作用。
伊萨纳想了一下:“窟卢塔族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不知道。”凯特说,“怪物骑士会与怪物共存,甚至与随行兽心意相通,但对危险大型怪物的态度,和猎人是差不多的。”
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也会采取讨伐。
“还有,虽然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如果有人知道自己族内的孩子在接触古龙,肯定会大发雷霆,不允许他们继续这么做。”
伊萨纳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算不上,只是因为要养希安二世,多少查过一些资料。”
而且和怪物成为同伴的自己,多少能理解一点那些人的心情。
“我知道了,”怪物猎人点点头,“那现在呢,那两个孩子还和灭尽龙呆在一块吗?”
听见这个问题,凯特却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没有,他们天黑前就已经回族地去了。”
“也是。”
毕竟不能引起族人的注意。伊萨纳心想。
而且以凯特的性格,肯定不会放任一般人和古龙呆在一起,自己跑出来。
“……那个,您不知道吗?”迟疑片刻后,凯特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关于那两个孩子的动向。”
伊萨纳眨了下眼:“我为什么会知道?明明离得这么远。”
“因为——”
鳞粉,也就是狂龙病毒,能探查周围的生物信息。
但想到这,凯特把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无论是磨刀还是探查,似乎从刚才开始,这个人就在有意避免使用天廻龙的能力。
是要避免引起灭尽龙的警惕?想避开附近的水汽?还是其他什么理由……
“唉,一副那么努力思考的表情,”伊萨纳看着他,发出一声轻笑,“本来只需要出七八分力的事情,每次都拼上全力也太麻烦了吧。”
“……很不巧,我就是这样不依不饶的性格。”
“还是放松点,总想太多人是会累垮的。”
听见这话,凯特没有回应,只是用拉低帽檐的动作表达着不赞同。
风吹过树梢,夜色渐浓,森林里开始有光虫飞舞。
伊萨纳望着这样的林间深处,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开了口:
“我说,凯特。”
“嗯?”
“你觉得我是人类吗?”
“……是啊。”
凯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您要不是人类就麻烦了,我应该还没有那种程度的认知障碍。”
听见这样的回答,伊萨纳心情很好地笑了。
但很快,他就低下头去。
“那你知道,窟卢塔族的火红眼可以控制怪物吗?”
“控制怪物?是某种操作系的念能力?”
“没有那种强制性的念,”伊萨纳说,“他们所说的语言类似于古代龙人语,比起简单的操纵,更像是利用自身的气势和思想,让怪物心甘情愿地听服于他们,一种互利互惠的关系。”
那双眼睛,应该起到了古代怪物骑士所使用的“牵绊石”的作用。
这种能力其实没有强制性。
要不然,脱离操控的怪物肯定会报复。
凯特皱着眉思考了一会:“真的有那种能力吗?”
“是真的。”
伊萨纳看着森林中飞舞的光虫。
“因为在那个叫酷拉皮卡的孩子让我‘停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停手了。”
像是遵守理所当然的命令。
大脑直接放弃抵抗,自然而然地就去执行对方说的话,甚至有种异样的安心感。
他之前刚刚在雷欧力那里确信了自己作为人类的立场,结果这么快就被重新提醒了身为怪物的事实。
“所以有点……就像是迁怒一样的感觉,原谅我吧。”
伊萨纳自嘲地说着,随后像是要打破沉闷的气氛,向上伸了个懒腰。
“比起这些,凯特,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头灭尽龙?”
“……”
银发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回答。
“凯特?”
“……关于灭尽龙,”像是总算回过神,青年移开视线不去看他,“等它的伤势好转到可以接受转移,我打算联系信得过的大型生物机构。”
“真的有生物机构会接收古龙?”
“这也是我担心的,”凯特蹙起眉,“不过在那之前,这件事还需要更多调查。”
“是啊,居然会有追杀灭尽龙的怪物,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说到这,他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希安二世现在去了哪里?”
“我让它飞到信得过的朋友那里暂居,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为了养一头雌火龙,这些年他认识了不少怪物爱好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到了深夜。
“时间不早,你先去休息吧。”伊萨纳说,“我来守着那头灭尽龙。”
“但是……”
“放心,不会杀它的,而且对那种程度的古龙来说,睡觉能恢复的精力很有限,它睡再久也打不过我。”
听出那话语中的从容,凯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但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刚刚发现灭尽龙的时候,如果不是您先一步行动,我估计会愤怒到失去理智也说不定。”
银发青年的表情掩盖在帽檐下。
“可能都不会给那两个孩子说话的机会,直接把灭尽龙的存在向上通报,忽略更多威胁的存在,然后连累到更多人。”
说到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所以不管过程如何,有您在这里真是得救了,谢谢。”
那是不含一丝虚假,真心实意的感谢。
面对这样的场面,怪物猎人微微愣神,随后抱起手臂。
“得了吧,”他调侃地挑起眉,声音里带着笑意,“凯特你才做不出那么冷酷无情的决定,肯定只要那两个孩子稍微说一下,就会心软了。”
“我……”
“你的感谢我心领了,但因此小瞧自己也不行哦。”
伊萨纳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完,就转过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好了,晚安。”
在停顿一会儿后,身后的气息和脚步声就消失了。
只有鸟虫的鸣叫声在周围回响。
“真是……”
独自坐在林间的怪物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着头,用手遮住了脸。
“为什么要这么好啊。”
感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又随风消散。
为什么他遇到的每个人,都这么好……
这样想着的同时,心里某处也开始变得柔软。
是啊,迁怒是不对的。
这里没有敌人。
所以明天,找个机会向那个窟卢塔族的孩子道歉吧。
作者有话说:
好的,请听题
已知窟卢塔族的火红眼能控制怪物。
已知天廻龙是怪物。
已知伊萨纳是天廻龙。
那么可得……?
——
稍微说一下,这个世界观下怪物已经很少,而且伊萨纳并不是见怪就杀的性格,所以之后也不会有太多直接杀死怪物的情节(大概要到蚂蚁篇的时候才会多),全文以故事为主,如果有宝子想看男主一路杀怪当BKING的话,可能看不到想要的,抱歉呀(鞠躬)
以及请放心,无论如何不会出现那种“要是早把怪杀了就好了!”的后悔情节,这个绝对没有
第49章
次日清晨。
当伊萨纳做好心理准备, 提着赔礼走进瀑布旁的山洞时,只看到在里面沉沉睡去的灭尽龙, 以及坐在它不远处,正在看书的陌生黑发小孩。
注意到他过来,那孩子合上书,抬头说了句:“你好。”
这应该就是昨天凯特说的另一个窟卢塔族孩子,神色间稍微有些紧张,多半已经听说昨天发生的事了。
“你好。”
伊萨纳回应了一句, 在山洞入口处停下,四下看了看。
凯特应该在附近巡逻寻找另一头可能存在的怪物,山洞里的确没有其他人。
“那个, 难不成你在找酷拉皮卡?”派罗问。
“是的……昨天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是来道歉的。”怪物猎人说着, 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放下,“这是作为赔礼的严选茸菇。”
听见这话, 黑发孩子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酷拉皮卡去帮我拿替换的药了, 之后会回来的, 请进来等吧。”
药?
听见这话,伊萨纳忽然注意到, 眼前少年一直不自然地眯着眼睛, 时不时还会闭上一会。
“是眼睛的药吗?”他问。
“嗯,是能缓解症状的药, ”派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去的,结果一直在麻烦他。”
“能告诉我是什么病吗?”
伊萨纳说着, 走到山洞里,在少年不远处坐下。
他现在也多少认识一些医生, 说不定能有治疗的方法。
“谢谢,但这不是病。”派罗努力看向他,“几年前去森林里玩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之后我的腿脚和眼睛就一直不太好。”
“先闭上眼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
少年大概也是实在难受,于是点了下头,闭上眼睛休息。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在身后灭尽龙的呼吸声中,伊萨纳再次开口:
“我能问个问题吗?”
“嗯,请说。”
“从高处摔下去,会伤到腿我还能理解,但眼睛是怎么回事?抱歉,因为看上去也不是外伤。”
多少有点奇怪。
而听见这话的黑发少年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
“那个时候,酷拉皮卡不小心走到了被绿植掩盖的断崖旁边,”派罗说起当年的情况,“我想去拉他一把,结果反而掉了下去,明明是我自己太笨手笨脚了。眼睛也是,肯定只是巧合而已,但酷拉皮卡就是觉得和摔伤有关系。”
“这样啊……”
把什么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一定是真的认为是谁的错,本质上,一定是他将朋友的病痛视为自己的病痛的缘故。
真是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
伊萨纳心情复杂地在心里感叹。
昨天那么对待他,真是对不起。
再次决定了一会要好好道歉,怪物猎人又问道:“不过虽然这么说,你的眼睛真是在那之后开始不好的?”
“是的,”派罗回答,“原因我也不清楚。”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比如说,当时酷拉皮卡遇到了危险,然后情急之下,你想去救他。”
怪物猎人看着他。
“那在这个时候,你应该会非常激动。”
不管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焦急。
当朋友身处险境时,肯定无法保持冷静。
“原来如此。”少年抬起头,做出回忆的神态,“这么说,我当时眼睛可能变红了。”
“‘可能’?”伊萨纳有些意外,“原来眼睛有没有变红,自己会不知道吗?”
“因为我从小就很难进入火红眼的状态,所以不太能分清楚。”
“……原来如此,就像天生难以进入斗气化状态的金狮子。”
“什么?”
“没什么,是这边的说法。”伊萨纳岔开话题,“我只是在想,说不定火红眼会对你造成负担。”
“的确……是这样,可能我眼睛周围的神经比较弱,大人们也让我尽量保持平静。”
派罗说到这,似乎是感觉好一点了,再次睁开眼。
“不过我本来就是很难有情绪强烈起伏的类型,所以没关系。”
他说着,对伊萨纳笑了一下。
而看着那双平静的黑眼睛,怪物猎人忽然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你是叫派罗对吧。”
“是的。”
“我能仔细看看你眼睛的情况吗?”伊萨纳问,“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派罗咦了一声,愣住了。
“抱歉这么突然,就当我没说……”
“不,没问题,我就是有点惊讶,”黑发的孩子眨了下眼,“昨天听说有人差点杀死灭尽龙,还以为你会是更加冷漠的人。”
听到这话,伊萨纳看向山洞内侧的灭尽龙:“那个判断也没错哦,我的确不会对怪物手下留情,现在不杀它也只是看在其他人的面子上。”
“但还是不一样的。”
黑发的少年说着,目光平静而真诚地看向他。
“所以只是观察眼睛的状态这种小事,我想相信你。”
于是伊萨纳将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侧边太阳穴的位置,然后借着洞窟外的日光,观察起派罗的眼睛。
乍一看是非常平凡的黑色。
不像库洛洛那样散发出凝重又奇异的黑暗,更不似伊尔迷那样空洞得令人怀疑起是否真的有视力。
这双眼睛只是一个孩子该有的那种平凡、和善的黑。
然而在望向其中的时候,头脑中似乎想起了什么——
“……?”
眼前似乎再次浮现出,那片他理应从未去过的龙结晶之地。
伊萨纳隐约想起来,自己在那里看到了很像的一双眼。
那是谁的眼睛?
正当他这样想着,陷入近乎空无的沉思时,忽然听见从山洞的入口处传来一声厉喝:
“【放开派罗!】”
依旧是听不懂的语言,但身体比思想先一步理解了那个意思,伊萨纳像是触电一样松开手,维持着抬起双手的无害姿势站到一旁。
向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果然一头金发的少年就站在那,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火红,并且因为背着光的缘故显得面色阴沉,双目的颜色就更加清晰,甚至有点恐怖。
“不是的,酷拉皮卡,”派罗赶紧解释,“这个大哥哥只是在看我眼睛的情况。”
伊萨纳也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真的没有恶意,你看我还采集了这么多严选茸菇过来。”
酷拉皮卡像是没听他在说什么,径自跑到派罗身边,将眼药水递过去后,就顺势拦在他身前。
“派罗你就是太好心了,这个人不可信。”
“咦?我吗?”伊萨纳的表情有些惊讶,“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
“什么,居然还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迷惑别人,”酷拉皮卡捏紧拳头,“敢对派罗动手,我要对你提起决斗!”
听见这话,怪物猎人不由得拖长语调“哎”了一声。
然后在派罗试图制止的声音中,他饶有兴趣地抱起手臂:“可以啊,那比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打得过我?”
“不、不试试怎么知道!”
金发少年想起眼前人的实力,稍微有些露怯,但很快又恢复了气势。
于是,一副跃跃欲试表情的怪物猎人、在他面前气势汹汹的酷拉皮卡,以及一旁无奈叹气的派罗。
——当凯特结束巡逻,回到山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混乱的情景。
“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种遇到麻烦的预感,银发青年下意识拉了拉帽檐。
“你回来啦,”伊萨纳心情很好地对他招了招手,“快过来,这孩子要跟我决斗。”
“……认真的吗。”
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
“我也不想对小孩子动粗,”伊萨纳笑了一下,看向酷拉皮卡,“所以想个战斗之外的决斗方式吧,窟卢塔族的年轻人,既然是你提出的,就由你来决定。”
“我知道了,那就比其他东西,”酷拉皮卡皱着眉,再次开口,“如果你赢了,我就相信你没有恶意,也不计较你昨天想杀死灭尽龙的事,但如果是我赢了,你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可以,比什么。”
“就比知识和见识,”少年说,“公平起见,由派罗和你的同伴轮流担任出题人,三局两胜。”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成年人比见识,怎么看都有些不可思议。
但从酷拉皮卡坚决的眼神里,能看到相当程度的自信。
可能要变得棘手了。凯特忍不住想。
于是在双方敲定比赛的题目范围后,决斗正式开始。
第一轮是关于植物的知识。
比如如何培植龙花果,如何分别青菇和灵光茸菇。
两边在这些知识上都很强,场面一度陷入胶着,但最后在如何培育猎虫的事情上伊萨纳险胜一筹。
决斗的第二轮,关于人文的知识。
在这一点上,酷拉皮卡取得了出乎意料的压倒性胜利。
“每个地区民族打招呼的方式都不一样……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深奥的东西。”怪物猎人喃喃着。
于是决胜负的关键来到第三轮。
这时,酷拉皮卡拿出一本书。
“这是由古时候龙历院留下来的书,关于怪物的。”他说,“我保证还没看过,特地带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学习打发时间。”
“你是想比这本书上的内容?”伊萨纳问他,“可以,怎么比?”
“由他们两人轮流读出条目,我们抢答,谁先猜对是在说哪个怪物就算赢。”
凯特接过那本书,但很快摇了摇头:“这是古代科科特语写的,我对这种语言一窍不通,还是让你的朋友来吧。”
“可我也只是懂一点点,”黑发少年的表情有些为难,“我知道了,会努力读的。”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凯特走到一旁,补充道,“关于怪物的知识,伊萨纳先生都非常熟悉。”
被他提起的怪物猎人笑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我也知道很多,”酷拉皮卡眼神依旧坚定,“而且我相信我和派罗的默契。”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决斗的最后一场开始了。
派罗拿起书,随机翻开一页。
“呃,肉、肉食性…头冠……呃,什么水汽……”
“……”
“哈哈,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太懂。”派罗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感觉都变成猜谜了。”
确实,比想象中还难。
酷拉皮卡冷静下来分析。
但是一定还有线索,只要思考关键词……
“土砂龙。”
一道从容的声音从他旁边响起。
“哇,答对了。”派罗惊讶地说。
金发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答出来的怪物猎人:“哈!?”
“有什么问题吗?”伊萨纳笑着看向他。
“嘁,才没有。”
酷拉皮卡把情绪咽了回去,示意派罗继续。
必须集中精神了。
“红色……那个…摇尾巴……毒、什么的……”
“棘龙。”伊萨纳再次回答得毫不犹豫。
“答对了。”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酷拉皮卡瞪大眼睛,抱着脑袋。
接连几番回答下来,全都被黑发青年抢了先。
到最后,决斗的胜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酷拉皮卡一副世界观破碎的表情,虚脱地坐在原地认输了。
看着这一切,在旁边观战的凯特叹了口气。
不过虽然过程很胡闹,但在取得信任上面,这应该是最快的途径。
说到底,因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战胜了十二岁小孩而洋洋得意的人到底哪里有——
他这样想着,看向那个抱着手臂,一脸愉快的怪物猎人。
“哼哼~。”
……这里就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
伊萨纳:(只是在和派罗说话)
酷拉皮卡:一直在挑衅我!
第50章
派罗一直都知道, 酷拉皮卡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因为太温柔,会将朋友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 将朋友的安危视为自己的责任。
所以才会没有任何迟疑,理所当然地为同伴挺身而出。
但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是之前外出试炼时,在南茶市将欺负人的小混混打成重伤,还是对明显强于自己的对手提出决斗,都有点容易冲动。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派罗心想。
如果没有自己的影响,酷拉皮卡就不会做出这些事, 他可能会和很多人成为朋友,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因此,在听到同伴说出一旦决斗胜利就让那个猎人再也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条件, 又眼看着事情走向不对的时候,派罗偷偷撒了个谎。
他假装自己看不懂科科特语, 在那两人的决斗中,故意把信息说得磕磕绊绊, 模糊不清。
为了让朋友冷静下来, 不在今后后悔。
也是为了让事情留有余地。
用扮演无知的方式, 故意让酷拉皮卡输了决斗。
这件事派罗自认为做得毫无破绽,就像他过去在试炼中偷偷调换大人给的药水, 还有其他许多事那样。
然而到了中午, 他正在帮忙升起火堆,准备午饭用的食材时, 听见了一句话。
“说起来, 你在问答决斗里说出来的,都是只有与怪物战斗过的人才会知道的关键词呢。”
正在处理严选茸菇的黑发青年小声说着, 就像是随口一提。
听见这话,派罗微微一顿。
算下来, 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拆穿。
无论是长老爷爷、族里的大家、还是离他最近的酷拉皮卡,因为抱着过于温柔、体贴的心情,所以全都将他视为需要保护的存在,不会对他升起任何防备心。
被拆穿,也就意味着被怀疑和防备,哪怕只有一瞬间,他被当成了平等的对手。
于是派罗笑了一下,坦然地说着:“请当是巧合吧。”
“我知道,”伊萨纳耸了下肩膀,“你们关系真好,真让人羡慕。”
“你们在说什么?”
酷拉皮卡从旁边经过,一脸复杂地看着朋友和自己怀疑的人聊得开心。
“没有什么。”派罗说。
“是秘密。”伊萨纳故意补充。
“你!”
“别这样瞪我呀,难不成你想违背决斗的结果?”
“……”
确实,他说好了会相信这个人没有恶意。
于是酷拉皮卡毫无办法,最后只能鼓着脸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相信一个人,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远比他想象的艰难。
甚至到了吃饭的时候,面对伊萨纳递过来的装满茸菇和各种食材的碗,金发少年也是没忍住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偷偷下毒!
“我刚刚已经吃过了,很好吃的。”派罗说,“猎人先生的手艺很厉害。”
然而这话让酷拉皮卡的表情更难看了。
“至于这么讨厌我吗?真奇怪。”伊萨纳坐在一旁这么说着。
“你才比较奇怪,”金发少年别过头去,“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还要在意我的态度?”
一定有阴谋。他大致表达着这个意思。
听见这话,怪物猎人不禁露出笑容。
“唉,真可爱,”他叹息般地说着,“要是能成为我的艾露就好了。”
“那是什……”
“咳,咳咳!”
打断了酷拉皮卡的话,发出呛咳声的,是旁边一直没作声的凯特。
在拍了拍胸口后,银发青年抬起头,用一副“您突然说什么呢?”的表情看向伊萨纳。
“这两个孩子,哪怕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也会为别人——甚至是怪物着想,”伊萨纳解释道,“这么好的人,让我很难不这么想啊。”
说到这他停顿一下,看向酷拉皮卡。
“所以昨天对你是那种态度,真的对不起。”
“……”
什么啊。
金发的窟卢塔族小孩陷入一阵沉默。
现在突然说这些做什么?作为道歉这也太晚了,又迟又不正式。
但那个表情的确不像是假的,可能真的和派罗说的一样,这个猎人不是坏人。
那昨天在涉及灭尽龙的时候为什么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失去理智一样残忍呢?
而且还对火红眼的反应那么大……
酷拉皮卡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凯特开了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可是没有机会,”他说,“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究竟是怎么遇到灭尽龙的?”
四个人能好好说话的机会,这两天来还是头一回。
凯特说完,先将自己调查到灭尽龙棘刺的经过告诉了两个孩子。
于是在略作思考后,酷拉皮卡也开始说自己遇到灭尽龙的经过。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某天,他本来做好了离开族地的准备。
但就在当晚,目睹了流星坠落在不远处森林中的景象。
因为对这件事非常在意,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与同样充满好奇的派罗来到森林查看情况。
越找越深,直到黄昏时分——
他们看见了森林中的一片空地。
首先注意到的是血。
琐碎的植被,碎石,还有地上……从上到下,尽管不见尸体,但到处都是血。
在血之外,是一种异样的空旷。
树木被整齐划一地移出视野,大地化为焦褐色,随处能看到岩盘暴露在外的巨型坑洞,坑洞周围无序散落的棘刺,以及仿佛遭到轰炸般的漆黑痕迹。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是极端原始,充斥着无序暴力的战场。
而在战场中间,散发着令人骇然的气息的,是一头负伤的灭尽龙。
它身前的方向有一条长长的焦黑痕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击中后被硬生生推过来的。
片刻后,当酷拉皮卡和派罗从恐惧中回过神,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战斗还没有结束。
因为,虽然看不见灭尽龙的敌人,但从森林中的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啸般的动静。
紧接着,一道红色光束伴随巨大的轰鸣声,从森林中呼啸而来。
凶暴而猛烈。
就像要撕裂一切般,狂暴的气势。
在如此恐怖的绝境中,尽管可能出于无意,但那头灭尽龙的身躯,确实替两个孩子挡下了那道攻击。
场面实在是太过惨烈。
酷拉皮卡虽然还不是正式的怪物骑士,没有和怪物签过契约,但是他能多少感觉到怪物的情绪。
所以那个时候,他在灭尽龙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甘心。
派罗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个孩子做出了决定。
事情已经威胁到了族地附近,不管是出于族人的安全考虑,还是仅仅因为看不下去,他们都不能让这头灭尽龙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所以我们就把它藏在瀑布附近的森林里。”
酷拉皮卡说到这,看向伊萨纳。
“结果在它好不容易可以出来走一走的时候,你出现了。”还把它重新打了个半死。
“比起这个,我还以为你和灭尽龙签订了契约,”黑发青年熟练地岔开话题,“原来它不是你的随行兽?”
派罗点点头:“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至少在我们一族里,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不能和怪物确立随行兽契约。”
“居然还有这种规定……”
不过伊萨纳也不打算深究,而是提起更重要的事。
“你们刚才说,没看到灭尽龙是在和什么怪物战斗,那有其他线索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线索,”酷拉皮卡说,“不过那么大的能量,我觉得多半是另一头古龙。”
一旁凯特陷入思索:“但是古龙会引发天灾。”
比如钢龙会引发龙卷风,霞龙身边伴随着大范围的毒雾,炎王龙和炎妃龙则是象征着火山的威力。
这座森林看上去实在不像经历过那种灾难。
唯一不会引发天灾的古龙灭尽龙,又是与之敌对的一方。
酷拉皮卡想了一会儿,说道:“但你说的天灾,虽然在人类眼里是灾害,但本质上只是自然现象吧。”
“的确,”伊萨纳看向他,“也有一批学者认为古龙是自然现象的化身。”
金发少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不是还有一个可能吗?”
“什么?”
“前段时间的——那颗‘流星’。”
不过话说出口,酷拉皮卡又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个说法稍微有点牵强,毕竟和其他灾害比起来,流星那种来自宇宙深处的东西很难被视为常规的自然现象,更别提和存活于这颗星球上的古龙联系在一起。
然而,旁边的两个猎人却把他这话听了进去。
“不是没有可能,”凯特低头思考,“虽然规模和威力不能相提并论,但迅龙就被称为红煌流星,金狮子的气光攻击会发出光束,所以如果出现像陨石一样强大的怪物,也是有可能的。”
伊萨纳也赞同地点头,看向酷拉皮卡:“想法真敏锐,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怪物猎人?”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拥有作为怪物猎人的天赋异禀的才能。”
黑发青年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但这份才能在骑士的一侧几乎没有用武之地,特别是你们十五岁才能开始战斗的规定,这也太浪费了,如果选择跟着我学习,我会让你十五岁的时候至少能战胜一头迅龙。”
对急于变强的少年来说,这的确是很有诱惑力的说法。
但酷拉皮卡明显不太相信。
“什么怪物猎人,那不是只有传说故事和历史里才会出现的职业吗?”
“不是传说或者历史,在你面前就有一个。”黑发青年亲切地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伊萨纳,是来自巴尔巴雷的怪物猎人。”
巴尔巴雷?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然后睁大了眼。
“什么意思?”
他一副复杂的表情,将信将疑地看着对面的人。
“你说你是《猎人伊萨纳》里写的那个见龙就杀,不留活口,委托人说什么就做什么,做事特别过分的猎人?”
作者有话说:
伊萨纳现在已经完全把那句纸条写的警告抛在脑后了……
但是真的没事了吗(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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