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宴会中心, 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喂,李斯特。”
杜恩一脸空白, 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我觉得自己总是大惊小怪也确实挺烦人的,所以你能帮我梳理一下吗?”
“梳理什么?”
“就是现状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错了,金他好像在问伊萨纳能不能……呃?”
“你大概没搞错,”李斯特面带微笑,只是将手里的杯子把手捏出几道裂痕, “金确实这么问了,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真的疯了。其他人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过来。
“明明自己有家室,还说这种话。”
艾莲娜和依妲没他们这么客气, 同时用无比谴责的眼神看向金。
“而且还是对拯救了贪婪之岛的怪物猎人。”
“差劲。”
“哈!?”
金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别人听起来有多奇怪,但他并不承认, 一拍桌子愤怒道:
“你们想到哪去了?我是认真在问,这是个严肃的生物学问题!”
的确是他的情商会做出来的事。
然而在场众人, 连最信任金的磊札都只是移开了视线。
理解, 但不想理解。
在尴尬的氛围中, 伊萨纳几个呼吸间平复了心情,然后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面上少见地没什么表情, “但如果你是想说我没有家人和同族,甚至用这一点同情我, 那大可用直接一点的方式, 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虽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但这明显是心情不好。
唉, 踩到雷区了吗。
金啧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然后认命地开始解释。
“啊好吧,你应该还记得这座岛上有个城市叫‘恋爱都市’,对吧?”他竖起一根手指,“之前,我们设想过一种配合这个都市诞生的道具卡。”
那是一种能让人不论有没有条件,都可以直接造出小孩的道具卡。
然而,这个设想在实际设计中遇到了困难。
不是说需要多复杂的念能力,或者改造使用者的身体有多困难之类,这些反而是轻松的部分,因为大部分卡牌都是直接作用于使用者的。
唯一的问题是,与那些对使用者本身造成各种影响,或者只是制造出珍兽的卡牌不同——
这张卡涉及到了新生命。
人类的新生命。
“不是有句话说,任何与‘存在论’相关的问题都是紧迫的吗,放在这件事上也一样。”金说得很认真,“如果你同意我们对狂龙病毒,还有对你进行研究,应该会有关键性的突破,贪婪之岛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对珍稀物种的基因保存工作中也会……”
“不行。”
伊萨纳拒绝得很干脆,他的表情比起刚才稍微缓和,站了起来。
然后,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金。
“你们怎么能保证这份技术不会制造出黑蚀龙?”
甚至更严重一点,在研究过程中产生畸形的生命。
“从今往后,这世界上的天廻龙,永远只剩下我一个。”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也不制造同族,这是我千年前就决定好的事,所以放弃吧,金。”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又轻松的语气。
然而金·富力士这个人,只是用他那更加不容反驳的坚硬视线回望过去。
“关于第一点,既然你可以控制鳞粉,那么只要你也加入研究就好,世界上所有的天廻龙和黑蚀龙,本质上都共享一样的基因,这也就意味着你可以控制所有的个体。”
他语调认真地回答。
“至于第二点,首先这张卡的数量会被严格限制,为了以防万一,它也将被设计为只有经过再三确认才能正式使用,其余时间只有作为收集品的作用,具体事宜之后会做详细的设计……甚至用上制约与誓约,总会有办法的。”
“伊萨纳,我希望你正式加入我们的游戏制作。”
直到这一刻。
伊萨纳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不同。
不如说,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觉得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的?
明明和自己不一样,金·富力士这个人,真的非常自由。家庭责任无法约束他,世界规则无法约束他,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约束自己。
在这样的人身边,迟早会惹出事,遭到报应吧。
明明对狂龙病毒可能带来的灾害完全不知情,为了活下去,它只会毫无节制地吞噬、感染、毁掉一切秩序。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小鳞粉,让所有生命都变得不幸。
然后现在,跟他说这可能成为未来的一部分,要相信金的玩笑话吗?对鳞粉进行研究,让它变得有益于世界……
“既然如此,我还需要告诉你们最后一件事。”伊萨纳说,“听过之后再做决定吧。”
“是什么?”
“我身上的狂龙病毒,不是因为单纯的感染或者寄生。”他一手放在胸口,讲起很久之前的事,“是因为一头天廻龙,死后的意志。”
死后的念。
由哀恸到极致的怪物,在死亡时发出的,深不见底的诅咒。
“一个猎人究竟做了多不可饶恕的事情,才会让诅咒延续到现在……我不会说。但请你们在邀请我的时候,将这件事也纳入考虑范围内。”
短暂的沉默。
然后,金富力士扬起一个他惯有的那种自信的笑。
“真是,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从大海龙的事情上就已经不用怀疑了吧?千年前的天廻龙是怎么样的灾害我不知道,但至少你的鳞粉不是纯粹的灾难。
伊萨纳,这里没有将你视作敌人的人。你看,周围有任何一个人害怕你吗?”
“……”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最后,青年转过身去。
“我知道了,”他恢复了一如往常漫不经心的语气,背对着众人说道,“就是配合你们的研究,尝试用鳞粉复制基因对吧?虽然有很多风险,但之后研究它看看吧,我再去休息一会,累死了。”
说完就先一步离开了宴会现场。
从始至终,都没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除了在岛上各公共区域都藏了摄像头的依克雄贝。
“要命,等会儿,那是什么意思,”当伊萨纳的身影消失在路上后,黑客猎人爆发出一声尖叫,“我推好可爱!!”
“哎哟!”被吓了一跳的杜恩捂着耳朵,气愤地按下电子屏侧方的静音键,“谁都是你推是吧!”
——
虽然金是个混蛋,但却是个能为他人展示出未来的混蛋。
或许是因为和完成委托的心态不同,在真的加入这款游戏的制作后,伊萨纳才终于看到了贪婪之岛的迷人之处。
他开始真实地看到身边这些人的存在,跟他们一块行动。
与此同时,金却突然从岛上消失了。
没有留下什么话,从某天开始,他就没有来参加会议,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去做些什么事。
所幸众人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伊萨纳也觉得“毕竟是金,不奇怪”,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和其他人一起探索着这款游戏的更多可能性。
在狂龙病毒的研究稳扎稳打地进行时,他也与依妲一同将整座岛上的生态系统检查了一遍。
他们找出了几只藏在洞窟的奇怪龙,还有一条藏在沼泽地里的泥鱼龙,将其收编管理后放归到岛外的其他生态区。
“这里以后会成为念能力者的狩猎游戏场,如果怪物留下来,多半只会和人类拼个你死我活。”
那种情况是依妲不愿意见到的。
在完成生态学调查后,伊萨纳又听着杜恩关于“一坪的海岸线”的新故事情节,想办法帮他实现构想。
“不太对,大海龙冲出水面其实不会跃那么高。”他看着设计出来的奇观画面,“和新月重合的是它的角,不是身体,我想从地球上应该看不到那么巨大的新月……”
另外,还有和李斯特一同研究新的道具卡。
狂龙病毒能做到的事比想象中还要多。
虽然杀伤力会破坏生物的神志,但对无机物使用时,它却是一种极为精密、能自主传导“气”的物质,甚至让两种完全不相合的念能力紧密联合在一起,产生新的效果。
原本,李斯特还从大海龙事件里获得灵感,想用这种病毒设计一种和【大天使的呼吸】类似,能治愈所有由念造成的诅咒的效果卡。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大海龙之所以能让狂龙病毒帮自己清理掉身上的细菌,是因为它是大海龙,一头被奉为神明的古老存在。
换作生命能量弱一些的生物,比如人类,在这个过程中估计早就死于病毒对大脑造成的不可逆伤害了,于是最后只好作罢。
无论如何,贪婪之岛的制作过程稳定先前推进,过了将近两年之后,到了游戏即将发售的日子。
依妲和艾莲娜最后测试着登入和登出的功能,其他人则是守在岗位上,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也是就在这个节点上,金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伊萨纳正在实验室呆着,而消息是依克雄贝传来的。
“原来他还知道这里是他的游戏啊……”
这样想着,伊萨纳离开了实验室。
然后他就看见,其他人都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站在统治者大厅,而金站在他们面前。
在他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一岁不到的婴儿,正在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我的孩子,杰·富力士。”
男人这么说着。
“以后他也会来参加这款游戏,到时候就请多关照了。”
其他人:……
金这个人,果然一点分寸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友人(试阅中):不是。
友人:这种剧情你怎么都圆得这么正直?
我:怎么样?
友人:我想看的情节一个都没看到。
我:……
我:但你可以从【一坪的海岸线】这张卡上有没有大海龙的身影,来判断你穿的是猎人还是怪猎x猎人。
友人:有病啊!!
——
*贪婪之岛的这些制作人,除了金之外应该都没有用玩家账号(可能有book但是不一定有玩家号),不然小杰的book最开始肯定至少还会有艾莲娜和依妲这两个金在带他上岛、离岛的时候一定会遇到的人(哪怕是小号),但book上没有。
因此这里小杰虽然见到很多人,但他的book上只会留下金的名字。
如果错了就当私设吧谢谢。(跪倒)
第32章
虽然贪婪之岛的游戏制作人们始终以趣味性为目标, 但归根结底,这是一部只有猎人才能参与的狩猎游戏。
单就玩家的主要活动场所来说, 各种珍兽、强敌和陷阱比比皆是,就连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也盘踞着海龙甚至大海龙这种不为世人所知的怪物,更别提玩家间可能会发生的明争暗斗。
“然后。”伊萨纳说着,目光转移到金怀里的小杰身上,“你带了一个不会念的婴儿过来。”
“啊?”
戴着头巾的遗迹猎人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呢?婴儿不会念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说刚才其他人还保持理智等待金的解释, 那么现在也彻底失去了那个力气。
“问题不在这。”李斯特无奈道。
“什么问题?”金皱起眉。
“唉,你干嘛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杜恩放下手柄,点了点自己的爆炸头, “稍微想想吧,这里是适合带婴儿进来的地方吗?”
“吵死了!有我保护他, 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虽然对头衔毫无兴趣,但他好歹也是世界五大念能力者之一, 没道理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众人几乎被他这话说服了, 但紧接着, 依妲用带着困惑的声音问:
“婴儿需要的是保镖吗?”
一系列的照料看护都是需要耐心的重复精细活,怎么看都不是金会做的事。
而且游戏马上发售, 哪怕有帮忙的想法, 也基本上没人有时间照看小杰。
也是想到这一点,男人沉默几秒, 移开了视线:“那就交给【侍女熊猫】就好。”
“果然你这家伙什么都没想好就带他过来了!”杜恩看上去像是要跟金打一架, 还好被磊札拦下,“放开我, 这人想把孩子交给一张游戏卡照顾!”
“那张卡做出来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照顾人吗?有意见的话你们一起上!”
一个抱着婴儿的人在说什么呢。
伊萨纳没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然后被金针对性地瞪了。
众人就这样闹了一会儿, 但既然作为监护人的金决定让小杰留下,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而且经过这一闹,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金有孩子这件事。
“话说回来,”李斯特端详着小杰的脸,而后者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观察周围的一切,“这孩子长得和你真像啊。”
面相和眼睛可能稍微柔和点,但连头发都是竖着长的。
“小杰以后也会成为猎人吗?”依克雄贝问。
“不知道,”金露出一个自信的笑,“但他可是我的孩子。”
无论如何,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度过精彩的一生。
“我还有个问题,”艾莲娜举了下手,“你带他过来,这孩子的母亲同意了吗?”
其实其他人也都想到了,只是出于各自的考量没有问出口而已。
很显然,艾莲娜不想就这么把话题混过去。
然而一提到这件事,金就陷入一阵沉默。
这种安静和他过往沉思时的沉默完全不同,而是一种彻底的“拒绝”。
拒绝接受安慰,也拒绝接受理解,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还在拒绝接受某件事的存在。
“我知道了。”艾莲娜闭了下眼,“问了不该问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金这么说着,看向怀里的小杰,“好了,别在这孩子面前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
“那你能不能换一下抱小孩的姿势?”依克雄贝在电子屏上投放了几个教学视频,“你现在这个姿势,他腿一蹬就会掉下去。”
金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调整姿态,刚想说几句为自己开脱,又听见李斯特先一步开了口。
“先找个医生给他做一下身体检查吧,”金发少年模样的制作人说着,翻看自己的管理员权限,翻找相应的npc,“再让他们配一下营养剂。”
“我觉得没必要检查,这孩子挺健康的。”伊萨纳说。
听见这话,金立刻护着小杰背过身去,恼火道:“没经过允许别用鳞粉碰他。”
其实没用鳞粉,他是观察出来的。
而且狂龙病毒平时只有感知的功能,根本不会感染。
不过,这种失去冷静的样子和金平时完全不符,看样子他的确很在乎这孩子,于是伊萨纳不打算多解释,就那么看着金着急的样子微笑。
“啊,啊。”
然而和试图远离周围人的父亲不同,被抱到另一面的小杰不乐意了,朝着后面伸出手。
“喂,怎么了,”金依旧皱眉,但还是转回身来,“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吗?”
几个月大的婴儿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朝伊萨纳伸出手去。
“你看,小杰也知道我没有恶意,”伊萨纳顿时微笑起来,也伸出手,“来,要让哥哥抱抱吗?”
金果断拒绝:“你都多少岁了还自称哥哥。”
“也是,那要让爷爷抱抱吗?”
其他人都没忍住笑出声,而金的脸都绿了,但他思考几秒,忽然主动将小杰递了过去。
“嗯?”
伊萨纳有些疑惑,伸手接过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很轻。
第二个念头是这孩子比艾露猫还要小好几圈。
至于第三个念头,他还没来得及升起,忽然就感觉头上传来一阵拉力。
“那、那个,小杰?”
只见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一缕头发,正在往自己眼前扯。
伊萨纳不得不歪着头,试图让他松开,但这孩子抓得比想象中还紧,再用力就可能伤到婴儿的手,所以只能维持着微妙的角力。
不过这也太用力了,头好痛。
“知道原因吗?”金在旁边解释道,“婴儿或许力气不大,但他们抓握一样东西的时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神贯注 ’,连成人都很难挣脱。”
“虽然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但是比起这些,”伊萨纳脸上的微笑几乎维持不住了,“这位监护人,你的孩子正在试图吃狂龙病毒感染源的头发,不管管吗?”
金甩甩手,露出属于胜利者的表情:“你自己要求的,就请你先帮我照顾一会。”
真是记仇。
伊萨纳心想。
他看着小杰那双单纯明亮的眼睛,想找个理由把他放下去,但又有点不忍心。
“小杰大概是看到你的头发,感觉很新奇,”李斯特想了想道,“因为这里除了你之外,就只有短发、爆炸头或者奇怪的冲天发了。”
“你说谁是奇怪的冲天发?”双胞胎姐妹同时看向他。
“不,您两位是属于短发的范畴……”
伊萨纳恍然:“哦,我明白了。”
归根结底,就是要转移这孩子的注意力,得拿出些有趣的东西才行。
“你明白什么了?”其他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青年没有回答,他把小杰放在桌上,虽然因为头发被抓住而依旧低着头,但在那重获自由的左右双手中,各自出现了一把锋利无比,看着就骇人的凶恶武器。
“来,小杰,”他面带微笑,“你看是这把雷狼龙片手剑好看,还是这把狱狼龙片手剑好看?”
场面沉默了数秒,随后杜恩爆发出比刚才更为强烈的叫喊:
“快来人阻止他!这人比金还不会带孩子!”
但这招很管用,小杰的确松开了伊萨纳的头发。
不过他哪把刀都没选,直接爬向了放在桌子角落里,发着银色荧光的大海龙的龙玉。
“难道是喜欢发光的东西吗?”伊萨纳想了想,“那我这里还有爆鳞龙的……”
“你给我住手!”其他人忍无可忍。
——
————
无论如何,贪婪之岛总算开始顺利运作。
第一批玩家进入游戏,之后的工作主要是负责程序运作,以及调整npc行动的几个人在忙,和伊萨纳关系不大。
不过他也没闲着,就算之前将岛上大部分大型怪物都找了出来,但这里毕竟还是个八万多平方公里大的地方,那些非游戏区域内的怪物也会时不时往外跑。
贪婪之岛,它的面积就和名字一样贪婪。
依妲要负责玩家离岛的数据处理,所以只剩下伊萨纳在这个地方独自进行调查,直到这里的生态达到更平衡的状态。
就算有鳞粉帮助探知,这也是件大工程。
但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最初是他在各地行动的时候被玩家目击到了,然后就在某天,当他来到某座山顶观察情况的时候,被一个玩家搭话。
“有什么事吗?”伊萨纳问。
那名玩家在他回头的瞬间就喊出了book。
然而伊萨纳只是又重复一遍:“你有什么事吗?”
依克雄贝总说不要破坏玩家的沉浸感,所以来这里的人甚至连自己在现实都不知道。要是他莫名其妙地离开,或者突然说自己其实是制作人,在调查场地生态,可能都会破坏游戏体验。
就在伊萨纳思索该怎么做才能糊弄过去的时候,那名玩家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道你是隐藏特殊Npc?”
“嗯?”
“哦,是这边的事,”玩家一副‘我懂的’的表情,“总之你有什么任务交给我吗?”
任务?
“难不成,你想帮我的忙?”
“等一下,要付出什么代价吗?”那人问。
“嗯?”伊萨纳很是不解,“你帮我的忙,我为什么还要让你付出代价。”
“那我就试试!”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原来玩家是一个这么好用的群体啊。
伊萨纳有些感动地想着。
于是,一段时日后。
贪婪之岛上有一个以传说中的怪物猎人为原型制造的隐藏Npc的消息,就在最初一批玩家里传开了。
虽然不会给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但跟他一起行动总能发现奇观或者美食,另外关于岛上生态、怪物相关的问题,他会回答得很详细,不仅会在城外战斗里保护玩家,还会视情况给玩家怪物的掉落素材,能去悬赏都市换很多钱。
【和大多数npc不一样,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有不同回应,每次行动路线也不一样,你玩不下去了他也会鼓励你,或者告诉你找到“离开”卡的方法,简直像个真人,此游戏实际恐怖。】
【但我上次问他能不能结婚,直接被无视了,你们说我用‘彩虹钻石’试试能有机会吗?】
【离我的童年远点!】
【他没有好感条,你跟他组队后,他甚至不会记人名,对谁都喊“艾露”。】
【真的没有吗?之前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形象和电影版完全不一样,他直接走人了,这大概是个设定上的雷区。好感度能负就意味着能正。】
【热知识:电影版更符合现实,主角像一头身高两米的金狮子那种墙一样的体型才有可能打赢怪物。】
【影版都是为了迎合普通观众的想象来的,滚去看原著。】
【有念你们也打不过金狮子。】
【金狮子真的存在吗?】
“……”
最早一批半途离开游戏的玩家,在猎人专用的网络上发起讨论,而依妲一边阅读话题逐渐跑偏的页面内容,一边无奈地喃喃。
“我就说,生态调查怎么突然进行得那么快呢。”
原来他把玩家都当成艾露猫使唤了。
作者有话说:
彩虹钻石是贪婪之岛编号079的道具卡,解说内容是:闪耀着七色光芒的宝石,用这颗钻石做礼物求婚,成功率是100%,只要宝石在手中,两个人就永远不会分离。
——
以及!终于可以说了,有人在22章的评论里就预言到了本章内容,id执若的小可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你真的是预言家中的预言家!我当时震惊了很久但是为了不剧透其他朋友只能憋着,现在总算可以说了!
我的大纲和存稿都很厚很厚,这样的预言家查房大欢迎!
第33章
除了时不时检查岛屿的情况外, 其余时间伊萨纳就呆在G.I城做狂龙病毒研究,或者和其他制作人一起照看小杰——某个遗迹猎人自己反而闲不住, 总是隔三差五离开岛屿。
在贪婪之岛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充实,甚至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因此,也显得格外短暂。
半年后的某一天,当众人照常进行游戏初期的运行会议时,金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然后说自己有点事, 就带着小杰一起离开了游戏。
他再次回到贪婪之岛,是在一个月后。
这次是只身一人回来的。
虽然工作时看上去和往常无异,但和金相处久了的其他人都能感觉到, 他的心情相当糟糕。
有前车之鉴,这次艾莲娜也没开口询问。
众人维持着默契的沉默, 但没过几天,唯一知道内情的杜恩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李斯特在递给他饮料的时候太心不在焉, 失手把饮料瓶扔到了他脑袋上。
“唉, 没人会说什么的,”杜恩找到金, “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没完没了地担心小杰, 还怎么运行游戏。”
金将半张脸埋在宽大的衣领里,双手插兜地坐着, 对杜恩的话用耸了下肩作为回应, 意思你想说就说吧。
于是,在金的默认下, 这个爆炸头把实情告诉了其他人。
实际上,就是小杰的监护权被金的妹妹米特在法庭上拿过去了, 从今往后,米特会担任小杰的监护人和抚养人,未经允许,金无权从她那里带走小杰。
众人听完,在短暂的沉默后,全都松了口气,说着些诸如“原来就是因为这”、“贪婪之岛本来就不适合婴儿”、“前两天搞得那么吓人干什么”之类的话。
“反正你本来也只是把他丢给游戏卡和一群非亲非故的人而已,换成亲人反而对他更好吧?”杜恩说得毫不客气。
李斯特点点头,又补上一句:“你记得按时支付抚养费,然后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这我当然知道。”
“真的知道吗……?”
以金的性格,付钱这部分应该是真的,但好好感谢就不一定能做到了。
果然,金只是不耐烦地回应几句,但脸也从衣领里重新抬了出来,看上去比刚才心情缓和些许。
至少,如果小杰真的成为猎人,肯定还是会来到这座岛上的。
而整个过程里,伊萨纳一直盯着旁边的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就在众人即将散会的时候,他才终于出声。
“金。”
他简明扼要地开了口。
“我要离开贪婪之岛了。”
并不是这里的生活开始让他感到无聊,相反,这个地方相当有趣,如果真的探索起来还能呆很久。
但比起进一步探索岛屿,对他来说还有更吸引人的事。
“什么?你要走了吗?”有人问。
“我刚刚看到一条消息,在东多鲁玛地区的某个城镇附近,出现了行动异常的大型怪物。”
东多鲁玛地区,那是事务员索菲亚的故乡,也是雌火龙的栖息地。
至少在千年前是这样的。
一想起来,伊萨纳就有些在意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了,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
“那走呗。”金说。
“你这说法也太冷漠了,”杜恩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没想到伊萨纳会在这留这么久。”
他像一阵风一样飘到哪是哪,到了这个地步,与其说他是旅行家,不如说世间万物对他来说更像过客。
当初伊萨纳过来就不是为了设计游戏,过了这么久,现在要走也正常。
在其他人和伊萨纳都离开大厅后,金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头,对着旁边黑屏的电脑说道:
“是你故意给他看的消息。”
时机这么突然,怎么看都像是算好的。
屏幕并未亮起,然而短暂的沉默后,电脑里传出了依克雄贝的声音:
“只是做个提醒而已,在贪婪之岛呆得太久,我怕他都忘记自己是个怪物猎人了。”
“说得好听,其实你只是想让自己心目中的角色永远保持书里一样的状况而已。”
要是伊萨纳不在世界各地活跃,而是真的就这么变成贪婪之岛的npc,首先会感到不满的就是依克雄贝。
“你把自己的朋友想得太坏了吧!不过,嘿,要这么说也没错……”
作为世界第一的黑客猎人,为自己搭建理想的世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家伙未必感觉不出来。”金说。
“无所谓啦,这只是互利互惠而已,你没听过这句话吗?生命的秘密在于远观……”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也要走了。”
“是吗,去哪?”
面对这个问题,金只是和往常一样地以忽略作为回应。
——
————
和不擅长告别,所以总是自顾自消失的金不同,伊萨纳在这方面相当坦率。
他一个个向众人好好告别,然后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居然在贪婪之岛呆了整整两年。
“你们的游戏真的做得非常出色。”
在出岛的港口,他这样对依妲说道。
“请不要说得好像永别一样。”银发女性对他笑了一下,“还会再见面的,祝你一路顺风……对了,这个给你。”
依妲说着,在复杂的工作站上操作几下,紧接着,一枚散发着淡淡光芒的东西就从半空中出现,缓缓浮到伊萨纳手中。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色挂坠。
“这是我们用大海龙的龙玉作为素材制造的东西。”
伊萨纳有些疑惑:“给我的?”
“是的,一方面,这是你狩猎的成果,另一方面,大家也想感谢你。”依妲说,“不过其他人都太害羞了,就由我来交付。介绍一下——这枚挂坠的名字是‘大海龙的祝福’。”
“……祝福?”
听上去像是游戏道具卡。
“嗯,是杜恩起的名,至于具体的作用,你以后应该会知道。”
因为大家说要禁止剧透。她微笑着补充。
既然是众人的心血,那就不能像之前对待龙结晶那样,随手送给刚认识的宝石猎人之类的。
伊萨纳点了点头,收下了。
随后,他就被传送出岛屿的区域,来到外界的某个城市。
最近身边总是出现同行的人,但应该只是巧合而已,在这之后大概又会变回一个人旅行的状态。
至于找新的艾露猫的事,以后再决定吧。
伊萨纳这样想着,拿出地图,在判断了自己所在的方位后,他就开始向东多鲁玛地区所在的方向前进。
最开始的两天一切正常。
两年的时间丝毫没有让他变得迟钝,伊萨纳依旧能在野外环境或者城镇里找到让自己过得最舒适的办法。
然而,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当他搭乘抓来的酸翼龙飞过某片平原的时候,忽然通过鳞粉感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存在。
“……嗯?”
金怎么在附近?
不过那片平原本就是四通八达的地方,所以伊萨纳最初没太在意,但又过了几天,当他纵身跳下某个大瀑布,顺着潺潺溪流往东走的时候,又一次感知了金。
这个人怎么无处不在?
难道是顺路?
无论如何,忙着赶路和观察周围风景的两个人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的意思,依旧各走各的。
怪物猎人没有用绝隐藏自己,而用绝屏蔽了气息的世界级念能力者又没有特地赶走可能碰到自己的狂龙病毒。
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直到了此行的终点。
东多鲁玛地区——对面的山崖。
从这里遥遥看去,能望见层叠攀附山岩而建的贫民窟。
其东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邃森林,另一侧,则是高楼耸立,繁华的现代都市,也就是如今的东多鲁玛,就像是三个世界,在灰蒙蒙地天空下极其割裂地被融合在一起。
伊萨纳注视着这场面一会儿,收回视线。
“我先问一句,”他看向旁边同样在观察贫民窟的金,“你应该不是冲着这里的怪物来的吧?”
“我要是瞄准了你的猎物,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你知道,更不会让你赶在我之前到达这里。”
“真敢说啊。”
伊萨纳耸了下肩,没放在心上。
“我最近在读一本古代书,”金说,“根据里面的一些线索,我判断出作者大概是出身于这个地方。”
“作者?”心里像是有某种奇怪的预感,青年多问了一句,“是谁?”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那是一个对怪物有着狂热爱好,做出令人惊叹的研究成果,甚至凭借一腔热爱将念留存到千年后的狂人。”
伊萨纳若有所思:“什么书,能给我看一眼吗?”
于是,金直接从斗篷下翻出那本用科科特语写成的古代文献。它看上去也就一般书本的厚度,拿在手里很轻,方便携带,但当伊萨纳试着将其翻开后,却发现这本书完全翻不到头,似乎永远有新内容。
“这是?”
“一本叫《超解释生物》的书,你翻开前,脑子里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怪物或者其他生物的姿态,然后再打开,就刚好是需要的部分,如果顺着翻,则是按照名称顺序。”金观察着他的动作,解释道,“能看到多少,完全取决于阅读者自己接触过多少怪物,看到了多少东西。”
而且他看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伊萨纳这种翻都翻不完的状况。
这本书到底有多少内容?
“顺带一提,贪婪之岛上的‘人生图鉴’和‘即兴书’这两张道具卡,就是以这本书作为灵感制作的。”
“真厉害……”
伊萨纳说着,开始仔细阅读书里的内容。
只是看了几行,他的眼里就闪过一丝了然,即将翻页的手也收了回来。
“果然没错。”
“什么?”
伊萨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书还给金。
山崖上的风吹动他微长的头发,青年注视着不远处的贫民窟,露出一个无比怀念的笑。
“金,你向我介绍了那么多你的同伴,现在也该轮到我向你介绍我的同伴了。”
“你是说这本书的作者?”
“嗯。”
怪物猎人神色宁静地说着,向山崖下走去。
“她叫索菲亚。”
作者有话说:
东多鲁玛地区是怪猎世界观里本来就有的地名,这里做了些改编,请不用在意。
但是,贫民窟、金……这些关键词是不是能让你想起什么
是的下章有凯特。
第34章
索菲亚。
千年前, 旅行团中的文书事务员,书士队成员, 戴着眼镜,总是手忙脚乱。虽然体能只比普通人好一点,但她有着远超常人的怪物研究头脑,以及热情。
每到特定的季节,索菲亚就会委托伊萨纳带自己去进行野外调查,不是为了狩猎或者捕获, 单纯是为了观察和研究怪物习性,哪怕伊萨纳有事不在,她也会自己出发, 经常对一头怪物一追就是好几天,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某天, 当伊萨纳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的时候,索菲亚是这么回答的。
“我想要写一本书。”
她望着眼前广阔无边的原生林, 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一边嘴角带笑地说着。
“万一未来的世界不再有这么多怪物了, 我也想把它们美丽的姿态传递到未来。”
伊萨纳沉默两秒,看了眼原生林里甩着大舌头, 眼球向外凸出乱转的毒妖鸟。
“……美丽, 是吗?”
“是的,”索菲亚眼中发光, 用力点头, “所有的怪物都很美!”
算了,问题不在这。
个人的情报收集当然没问题, 但索菲亚身为集会所挂名的事务员,能接触的信息比常人多了太多。
而其中许多和怪物有关的情报, 都不被允许公开。
有些是为了防止过度狩猎,保护生态,但更多是为了保护人类。
万一有古龙或者某些更加难以言喻的禁忌,原本隐秘的栖息地的情报被公开出去,将会为自不量力的人和国家带来难以计数的死亡。
“你这么做,龙历院和集会所那边会同意吗?”
“我知道你的担心,猎人先生,我也在想解决办法,”索菲亚说,“但如果不把这些记下来,万一千年后有人遭遇了强大的怪物,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该怎么办?……我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
千年后,那是我们该考虑的事吗?
伊萨纳当时是这么想的。
在怪物们发生原因不明的集体大迁徙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怪物,还会不会有怪物猎人。
而且和这些想着未来的同伴们不同,哪怕完成委托,他也从来都不觉得这些和自己有关。
甚至有一种在看着别人的事的感觉。
“啊。”
在他愣神的时候,索菲亚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非常激动地敲了下掌心。
“我有了个主意!”
至于她激动的声音吸引了毒妖鸟注意,导致伊萨纳不得不赶紧带着她逃跑,免得被大舌头甩一身毒液,就是另外的事了。
——
结果还真被她想到办法了。
做出一本特殊的书,而且在念能力方面的运用也远超常人,真是了不起。
伊萨纳想着。
如果来到千年后的人是索菲亚,以她的才气和性格,一定能和金,还有很多人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毕竟和只会“夺取”的自己不同。
她是会“给予”的那一类人。
回到现在,东多鲁玛地区的贫民窟内,伊萨纳和金正在复杂的道路间穿行。
这里和千年前已经完全不同,原本依山而建的城镇,已经随着河道废弃而变成了贫民窟,而如今被冠以东多鲁玛这个名字的,是远处的繁华现代都市。
这里剩下的,只有如同血管般狭窄曲折的道路、老旧的电线、成群的乌鸦,还有蔓延在低矮房屋间翠绿的藤叶。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油污的味道,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虽然地形已经完全变了,但他还是朝着记忆中索菲亚的家所在的位置,带着金往那个方向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伊萨纳踏上台阶,问道,“索菲亚应该没有给书署名。”
“没那么复杂,只是根据调查,我手里的这本最初流传出来,就是在这片区域。”遗迹猎人看了眼周围,“而且从作者脚注里无意识间使用的一些俚语等语言习惯,也能证实她是东多鲁玛地区的人。”
“原来如此。”
伊萨纳点点头,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
“嗯……我想我们到了。”
此处是一片荒地,在土地贫瘠的贫民窟,却长出丛生的野草。
从这里向远方眺望,本来能看到美丽的河流,和起航的船只,但如今河道消失,眼前只剩层叠的低矮旧屋,只有远方大山的轮廓还能对应上。
“这里是索菲亚家的位置。”
在调查某条古龙的情报时,她曾经请旅行团的众人到自己家做客,顺便从家里的仓库翻出了线索。
现在那座房子已经随着时间消失,无论她有没有后代,千年过去,都已经失去寻找的办法和意义。
“没办法,”伊萨纳耸了下肩,抱歉道,“看来她留下来的就只有那本书了。”
金挑起眉:“什么叫只有那本书,这不是还有吗?”
“什么?”
青年疑惑地转过头,以为是金发现了什么东西,却看见对方直直看着自己。
“她留下的东西,这里还有一个。”
“……”
伊萨纳神色诧异地眨了下眼,然后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你直说是我的记忆就行,刚刚那个说法,就好像我是索菲亚的儿子或者孙子之类的。”
“吵死了!你既然认识她,就赶紧把情报全都说出来。”
金咬牙切齿。
真是,他难得好心想安慰人,结果这是什么态度。
“不过,我知道了,全都会告诉你的,”伊萨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比起一个人看到这幅景象,心里还是好受不少。
“哼……”
遗迹猎人把本就宽大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几乎遮到鼻子。
于是之后,他开始讲起千年前的事,从隶属于王国的研究机构——龙历院的构成、还有王立古龙研究所,一直说到索菲亚做的怪物玩偶,金事无巨细地听着,也跟他说起自己的调查,两人似乎又回到刚认识的时候,聊得根本停不下来。
在野草丛生的荒地上,一直说到太阳西斜。
注意到天色变化,伊萨纳再次向着山的方向远眺。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以前在这个季节,应该能看到火龙飞过天际的景色。”
但现在,天空中只有飞行的乌鸦。
“你说的‘以前’应该用‘古时候’更合适。”金纠正他。
“哈哈,说得也是……嗯?”
“喂,那是……”
注意到某个景象,两人同时没了声音。
顺着荒地朝山峦的方向看去,只见夕阳投在整个贫民窟上的阴影,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泛着黑曜石光泽的某种怪物的头部剪影。
剪影的上方,有着像角一样突出的头壳。
“这是……碎龙的剪影。”
而他们站着的位置,按照比例来算,正好是碎龙的前肢。
于是这些杂草,正好就组成了碎龙那黄绿色的发光黏菌应有的颜色。
“真的假的,”金忍不住语气兴奋地惊叹,“光是制造那么了不起的书还不够,甚至连家乡的土地都附着着她的念吗?你这个同伴,简直不可思议!”
“是的,我也没想到……”
伊萨纳半蹲下来,用手抚上这里的一丛野草。
索菲亚就在这里。
那个身影、那栋房子都早已消失,但她的念在这里……留存了千年。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狩猎辛苦了!猎人先生!”】
【“这是这次的任务委托,还有需要确认的地方吗?”】
风里依稀传来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离得那么远了?明明我也想陪你们一起……一直一直旅行下去,直到化为尘土。
我不想被留下。
但向前伸出手的时候,那些声音和景色就消散无踪。
于是伊萨纳低着头,没有再出声。
过了一会儿。
“走吧。”
耳边传来金的声音。
他没有看伊萨纳的表情,或者多做什么安慰,而是指着那碎龙剪影的角状头壳的位置。
伊萨纳擦了擦眼睛,顺着看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家非常狭小的,不起眼的店铺,不用“凝”仔细去看,根本没办法发现。
在它被夕阳照射泛着光的店名招牌上,依稀能看到“杂货店:布拉基迪欧斯”的字样。
“那是科科特语里的‘碎龙’,”金扬起一个他惯有的那种自信的笑,“肯定有什么联系吧?”
“我想是的,”怪物猎人说,“它是索菲亚最钟爱的怪物。”
“怪不得书里描写碎龙的篇幅长得离谱,比其他怪物都要多。”
在来到这片荒地前,他的鳞粉根本无法探知到那家店,看来是用念设下了某种特殊的规则,用“绝”隐藏了起来。
怪不得金要在这个季节过来,看来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发现这家店的存在。伊萨纳心想。
片刻后。
两人站在了这家店铺的门口,从外观来看这里和周围的低矮房屋没什么区别,同样破旧,只有黄绿色的顶棚格外显眼。
伊萨纳率先敲了敲门,但等了很久,里面也没有回应。
于是金直接转动把手,将门打开。
这里意外地没有上锁,然而在他开门后,两人还没来得及观察里面的情况,忽然从屋子里接连冲出了一群乌鸦、一群狗以及一匹马和几条蛇。
“……”
被这毫无预兆的动物袭击弄得满身灰尘的两人,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无言地看向屋内。
首先,这里看上去根本不是能塞下这么多动物的地方。
其次,店里有个人。
那是一个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一头白色长发,身材瘦削,半张脸隐藏在宽大鸭舌帽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在戒备地看着屋外的金和伊萨纳。
门口上方设置了很多陷阱,动物离开的时候没有触发,是因为提前训练过吗?
伊萨纳这样想着,两边一时谁也没开口,就这样微妙地对峙了一会儿。
忽然,有几只流浪动物又跑了回来。
小狗们很亲密地围着金打转,而乌鸦则是停在伊萨纳手臂上,有几只没抢到位置的转头就开始叼伊萨纳的头发。
“怎么感觉最近总是遇到这种事。”
怪物猎人面色无奈地歪着脑袋。
而金则是一边摸狗一边笑,抬头看向店里的少年:
“你平时就和这些家伙住在一起吗?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怪猎4的看板索菲亚是我的童年白月光,第一次去卢浮宫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我早已遇见……(以下略)
第35章
尽管最初非常混乱, 但在看到金和伊萨纳都对流浪动物们表达出善意后,少年的表情也不再那么戒备。
他将武器放下, 有些困惑地看着两人,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事物。
“你们,怎么发现这里的?”
似乎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他显得有点紧张。
“怎么发现?应该就和你一样。”伊萨纳说。
“……”
“总之,这本书你有印象吗?”金说,“应该是从这家店里出来的东西。”
他拿出那本索菲亚写的《超解释生物》, 而少年在看到封面后,眼睛微微一亮。
他主动取下门上的机关陷阱,示意两人跟进去。
古董店的第一层非常狭窄, 看起来跟一般小店没什么区别,里面有一个掉漆的柜台, 各种拥挤的杂物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然而虽然杂乱, 地板和各种台面确很干净, 看上去有人经常打扫。
而在店铺的一角, 还有一个缺了外壳,正在缓缓转动脑袋的电风扇——除了有吹风的作用之外, 它的存在本身也是刚才防御陷阱的一部分。
不过如果机关触发, 也只是会把人困住而已,不会造成什么致命伤。
走入室内, 金站在靠近风扇的一侧, 而伊萨纳则是在柜台附近。
“叫你的同伴们都回来吧。”黑发青年说,“我刚刚看见它们不少都带伤, 在外面容易被人发现。”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金,在后者耸了下肩膀表示无所谓后, 就走到门口吹了个口哨。
紧接着,那群动物都一个个回到店内,它们直奔店后的小门,从那里一路向下,进入了地下某个更大的房间。
为了不惊扰动物,伊萨纳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散播狂龙病毒,只是用肉眼往下看了看。
和一层不同,地下二层的空间巨大而空旷,和从外看去的地势完全不符。
应该是用念制造的异空间,具体是连接到了其他区域,还是凭空制造出新的地点,还没办法探明。
“你是这里的店长?还是店员?”金问。
少年想了一下:“应该是……打工的。”
听上去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那店长在这里吗?”
“没有。”少年似乎很少和人说话,下意识压低了帽檐,“我没见过其他人,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
对于没发现荒地秘密的人来说,这家店是无法被察觉的,哪怕就站在门口,也找不到地方。
从之后的交谈中,两人得知少年名为凯特,是出身于贫民窟的孤儿。
三年前,他无意间顺着荒地上的线索找到了这家古董店,在发现这里没有人,也不会被其他人找过来之后,就将它当成了自己和同伴们的秘密基地。
在这之前,他们住在贫民窟的地下水路,但那个地方不适合动物们恢复伤口,反而容易造成感染,这里的地下二层则完全相反,宽敞又干净,简直不像是贫民窟会出现的环境。
所以出于某种感谢和对超常事物的敬畏心,凯特一直会仔细打扫店内。
而当他这么做了之后,每当月初,店里的柜台中都会出现一笔钱。
最初,凯特没有动,但是到了第二个月,钱又出现了一笔。
他大致算了一下,这钱刚好够他和动物们吃饭用,于是意识到多半是自己打扫的报酬。
在那之后,他们也不再靠着偷面包度日。
当然,凯特也试着在月初观察过店里的情况,甚至做过陷阱,但无论抽屉是否被打开过,那笔钱都会凭空出现。
“一开始有点吓人。”凯特说,“但是这里的超常现象很多,后来就习惯了。”
“其他的超常现象,指的是这本《超解释生物》?”金问。
“嗯,”凯特点头,从风衣下拿出一本书,“我在店里也找到过一本,上面写了各种动物受伤的处理方式,所以我想,店主应该是个好人。”
既然这个店主会将书给金,那么意味着金也值得信赖。
直觉是这么告诉凯特的。
而对金来说,他问了才知道在这个可能没见过大型怪物的少年眼里,索菲亚的书里记的都是关于普通的动植物信息。
换言之,这本书连没有开念的普通人也能看,几乎是一本万能的百科全书。
于是金大笑起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伊萨纳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旁边查看这家店里存放的杂物。
大部分都是些不知来历的寻常物件,像是五金工具、各种旧闻报纸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摆件……其中的一些,被放进去的年头还很新。
也就是说,这里不只是索菲亚一个人制造的念能力空间,应该还有别人也参与了建造。
伊萨纳猜测着各种可能性,但一时间也得不出结论。
然后他看向凯特:“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可以吗?”
“嗯。”
“你听没听过索菲亚这个名字?”
凯特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知道了,”伊萨纳继续第二个问题,“那么,被你藏在柜台后面的那条小狗,中的是什么毒?”
听见这话,少年顿时微微睁大眼睛,刚放松下来的神色又变得充满戒备,甚至将手伸向风衣底下,但想了想,又收回手。
似乎是不确定是否该在这个时候与伊萨纳为敌。
总之,这么大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我没有恶意。”伊萨纳抬起双手,“这家店的店长……或者说创始人之一,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忙,我也会帮你的。”
然而少年还是什么也不说。
而当凯特将注意力方在伊萨纳身上时,金直接绕到了柜台内侧,在里面发现几株药草,还有一个用来捣药的缺口小碗。
这种草虽然不贵,但也不是一个贫民窟孤儿能付得起的价格。
然而金没有管药的来历。
“你给你的同伴吃这种药草是对的,”他说,“但只能起到延缓毒发的作用,现在它应该还能撑一段日子,但最终还是会吃不消。”
凯特微微低下了头。
“你有办法吗?”
“什么?”
“这本书里,我找不到解毒的办法。”凯特说,“我想救它。”
金摸了摸下巴:“从书里恐怕很难找到,但我可以教你识别解毒草的基础方式。”
“稍等一下,”伊萨纳打断了他,金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金,“这条小狗中的,明显是怪物造成的毒。”
“所以呢?”
“和怪物有关的事项是我的工作,包括解毒也是,”伊萨纳做出一个微笑,“遗迹猎人就不用操心,去调查你的事吧。”
遗迹猎人冷笑一声:“难道全世界的怪物造成的问题都由你一个解决?看不出你这么有责任感,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罢了。”
“现在突然不怕麻烦了?”
莫名有种硝烟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凯特来回看着两人,对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只能压低帽檐,无奈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金和伊萨纳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被动物喜爱、头脑灵活、胆大心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叫凯特的少年,如果开念,就会成为一个好猎人/艾露猫。
你除了找一个矮个子喊你老大之外能不能有点别的追求?金用眼神这么说着。
别那么说嘛,你肯定教一下就开始嫌麻烦,然后直接玩消失。伊萨纳以微笑回应。
然而意识到眼下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两人很快结束了这莫名其妙的对峙。
“能用病毒解决吗?”金看着那条正在发烧的小狗问。
“不行,体型太小,来不及清理毒素,在感染的瞬间就会死。”伊萨纳思索着,往门口走去,“你带他去找解毒草,我先去森林调查毒物来自什么怪物。”
然而,话音刚落。
“为什么要去森林?”
一直沉默不语的凯特,忽然用有些焦急的口吻叫住了伊萨纳。
“嗯?”
青年转头看向他。
“你问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作为毒源的大型怪物在啊。”
“大型怪物?”凯特皱起眉。
“是的,在东多鲁玛地区附近地区,据说出现了行为异常的大型怪物,这是我几天前看到的消息。”伊萨纳想了一下,“指的应该就是这一带吧。”
听见这话,少年再次压低了帽檐。
“那只是虚假的传言,”他说,“这里…森林里根本没有异常的怪物。”
“其实我过来的时候也没见到踪迹,”伊萨纳说,“不过东多鲁玛地区,以前是拉希安(雌火龙)的栖息地,这个季节,应该会有很多只栖息在森林的不同区域,不一定能从这个方向看到。”
他话音未落,忽然注意到凯特暗暗捏紧的拳头,于是继续道:
“所以哪怕消息存疑,也得到实地探索后才能下结论,毕竟你的同伴,它的症状就和中了拉希安的毒很……”
“不可能。”
“类似”两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凯特打断了。
“这附近住了多少人,你们也看到了,如果真有那种大型怪物,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声音越来越轻,这几乎已经是最后的挣扎。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反驳,难道是肚子饿了吗?”
伊萨纳低声喃喃着,与此同时,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也默默将视线移了过去。
“还是说,你其实……知道什么是‘拉希安’?”
那是有些困惑,但是依旧温和的语调。
然而,凯特顿时冒出冷汗。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才也说过,我会处理和怪物有关的事,”伊萨纳说,“因为我是个怪物猎人。”
作者有话说:
男主:哇,银色的艾露
金:………
第36章
夜晚, 东多鲁玛地区,森林内部。
这片密林生长得比其他地区更为茂盛, 微冷的空气略过树梢,也能听见鸟虫的鸣叫声,然而对这么一大片区域来说,还是显得过于寂静。
伊萨纳看向树干上一道巨大的爪痕,以及附近草地上几块已经发黑枯死的区域。
树上的的切口相当粗糙,比起切割更接近挖取, 而地上像腐蚀般的焦枯,显然是毒物的痕迹。
这里存在一个极度危险的大型怪物。
除去这些怪物留下的踪迹之外,从他进入森林开始, 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类出入过的迹象。
比如被压弯过的灌木,还有留下一层黑色的篝火印。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在过来之前, 他曾经向贫民窟的居民问起这座森林,而在当地人眼里, 这地方显然是个会吃人的危险魔窟, 至于里面的怪物, 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甚至这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这片地区的贫民窟,实际上是东多鲁玛市与森林之间的缓冲带。
或者说, 就是因为在这片森林里游荡着怪物, 为了隔绝它们,贫民窟才会到现在都没有被“清理”。
贫民窟的人, 就像向怪物们献出的牺牲品。
不过虽然这么说, 只要不主动踏入森林,里面的怪物也不会现身就是了。
既然如此……
“为什么那头雌火龙没有主动攻击你呢?”
伊萨纳头也没回, 对着身后说道。
片刻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一个人影从某棵树后面绕出来。
“我说过,不知道什么火龙。”出现在那里的凯特默默盯着他,“你在讲奇幻故事?”
伊萨纳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树隙间阴沉的夜空,判断着方向。
“或许你不想把它的下落告诉我,但它已经伤过人了,不管最后是需要狩猎还是驱逐,都得让这件事有个结果。”
“……”
凯特低着头,在宽大帽檐的遮掩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伊萨纳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
从这往后的区域,逐渐看不到人类生存的痕迹,已经走入深得不能再深的地步。
月光黯淡的古代森林中,弥漫着浓厚到令人陌生的草木气息,他跳上如同藤蔓般扭曲的高大树木,又顺着附近地面上浅淡的足迹,最终在制高点找到了一处疑似巢穴的地方。
这是大型飞龙种怪物的巢,但里面是空的,其主人也不在附近。
凯特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就身手利落地跟了上来,在看到那片巢穴后,他立刻冲上来翻找起什么。
“不同性别的火龙,在习性、活动范围和外观上多有不同,所以会被分为雌雄单独称呼。”伊萨纳说,“雌火龙会在繁殖季节更换栖息地,在地势高的地方和雄火龙共同抚育后代,直到幼龙孵化才会分开……一般来说,它们也只有在繁殖期才会筑巢。”
所以这里原本肯定是有火龙蛋的。
孩子被人偷走——这或许是雌火龙发狂的原因,只要解决这件事,就能解决怪物异常行动的事件。
但伊萨纳没有说出口。
因为除了这个歇脚点之外,在鳞粉能触及的整座森林里,到处都是一头雌火龙的活动痕迹,原本应该与其共同生活的雄火龙却完全不见踪影。
整件事不对劲的地方实在太多。
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大量毒液……哪怕是千年前,他也没见过哪头雌火龙的尾棘上能有这么多毒。
凯特将那个巢穴翻了个遍,但最后也是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咬着牙,锤了下旁边的树干。
就在这时,随风向远方飘散的鳞粉察觉到了什么东西。
伊萨纳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视线再次看向凯特。
“解毒草的寻找方法,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说,“找完就回去吧,你的同伴还在等着。”
白色长发的少年摇摇头:“已经找到了。”
“那你该回去看看药效。”鳞粉的感应越来越近,伊萨纳的手上出现了一把比他人还高的利齿状大剑,“毕竟,如果没有效果就不好了。”
“没关系。”
“那种猛毒不是没关系能解决的范畴,哪怕只是被溅上一滴,都可能丧命。”
“嗯。”凯特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已经坚定如初,“它要来了,我要留下来见它。”
“明明看上去一副难过的表情,”伊萨纳做出战前准备的姿势,“那就离远点。”
虽然他有自信能做到滴水不漏,但这里地势太高,让一个不会念的孩子留下实在太危险了。
凯特走到一旁,下一刻,带着血腥气的狂风就卷起他的长发。
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降临,巨大的翅膀几乎遮蔽了树冠上的月光。
伊萨纳抬头看去,只见一头体长逼近二十米的巨大怪物扇动着翅膀,自月光中降落在高地的正中央,发出令地面震颤的动静。
一般来说,雌火龙的整体颜色为苔绿,然而这只个体却散发着一种暗淡的紫红色。
“……紫毒姬?”
伊萨纳喃喃着。
“不对,不太一样。”
月光从树隙中洒落,而能看到被照亮的那头雌火龙身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伤痕。而它尾巴末端原本长着棘刺的位置,此刻生出一丛瑰色的,华丽而妖异的刺状结晶。
这不是因为天生毒素过剩而出现的“紫毒姬”个体。
这是跨过了生死界限的……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伊萨纳与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双眼对视,他握着大剑的动作开始蓄力。
只看一眼就知道了,这只怪物,已经……
怪物发出极为异常的沙哑咆哮,而就在双方即将交手的前一瞬——
“希安!够了!”
凯特的身影,先一步冲向了这头异常的雌火龙。
这个少年认识一头飞龙种,还给它起了名字?
伊萨纳微微睁大眼睛,而更令他惊讶的是,那头在他看来早就失去理智的雌火龙,居然真的在凯特的行动与呼唤中,猛地停下脚步。
“……!”
蓄力完毕的大剑在半空中轻轻转了个方向,原本劈向雌火龙面门的恐怖攻击向着旁边的树丛砍了过去,挥砍在半空中形成一道赤色圆弧,将那巨大的树冠完整削下,在空中回荡起有如轰龙咆哮时的骇人声音。
而做完这一切,伊萨纳转瞬间重新观察起战局,只见那头似乎短暂恢复了理智的雌火龙,又重新有了行动。
它侧过身,然后尾巴对准凯特,横着甩了过去。
情况紧急,伊萨纳只好将神色错愕的少年抱出攻击范围,顺着力道,两人从树冠上坠落。
而在下落时,他看见那头雌火龙像是失去了战斗欲望,又向森林深处飞去了。
——
————
“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点生气了。”
伊萨纳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头发上的树叶,然后继续对着篝火,转动手里的烤肉。
“所以你最好解释一下。”
说完,他把烤好的肉递了过去。
凯特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就算被愚蠢的无力感淹没,也得吃饭,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得吃饱,不然连逃跑都跑不动。”
“……对不起。”
凯特没有抬头。
“不需要道歉,因为你的判断没错,”伊萨纳说,“我的确强到可以从那头雌火龙,是叫希安?我可以从它手里救下你。”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咽下那口对自己感到可悲的失望情绪,最后接过了那块烤肉。
真是相当坚强。伊萨纳忍不住想。
“谢谢,”因为猎人的表情过于轻松,凯特看上去有些困惑,“你真的生气了?”
“需要验证一下?”
“……不用。”
“别紧张,是开玩笑的。”伊萨纳漫不经心地笑,“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想法,反而因为看到了少见的东西而高兴,那是头特别的雌火龙,你也是个特别的孩子,光是看到这些就很满足。”
“所以才做东西吃?”
“不,都说了,吃饭是另一回事。”
少年点了点头。
他知道食物的宝贵,也对逃跑的重要性深有体会,于是哪怕喉咙发紧,也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在填饱肚子后,他开始讲起过去的事。
“希安是我的朋友,它救过我的命。”少年简短地说着,“它的颜色原本是和森林一样的苔绿色,会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我会找到办法让它变回原样。”
“这样啊。”
伊萨纳坐在篝火边,单手托腮听着他讲。
但是……
青年回忆起那头雌火龙的状态,在凶暴的外表下,那具躯体已经残破到了极限,甚至让人疑惑为什么它还在行动。
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让它解脱。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
其实当凯特拦在雌火龙身前时,他有一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库洛洛。
只不过,那两个身影完全不一样。
和拦在影蜘蛛前的库洛洛不同,凯特会为了守护同伴而随时牺牲自己。
哪怕当时自己没有上前救人,恐怕他也会坚持站在那,哪怕遍体鳞伤,也会继续尝试,直到想办法唤回希安的神志为止。
这样的孩子。
这样的人。
比起怪物猎人,或许能选择怪物骑士的道路,但无论如何,他都只能放弃将对方作为艾露猫带在身边的想法。
毕竟,凯特和索菲亚一样。
他也是“守护”的一方。
哪怕旅程的一开始没什么问题,但最后的结局都只会跟诅咒没什么区别。
“难道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伊萨纳喃喃着。
“金先生怎么了?”凯特问。
“不,没什么。”
青年看了眼天色,将篝火熄灭。
“时间不早了,你还有两天的时间解决问题,等两天后的晚上,我会再来完成自己的任务。”
“任务?”
伊萨纳点了点头,金红色的眼睛再次看向凯特。
“所谓‘我的任务’……”
月色下,那是隐去一切正常情感的,倦怠的眼神。
“就是摧毁你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好的第一届艾露猫争夺战结束了,获胜者是——金·富力士!
(虽然这个结果是漫画定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改就是了)
第37章
只要是自己的事情, 就很难感到痛苦。
无论是饿得眼前发黑,还是被人从棚屋里赶出来, 不得不住进地下水路,又或者因为偷了面包而遭到毒打。
这些事,根本都称不上痛苦。
至少对年少时期的凯特来说,他是这样认为的。
只要同伴们还在身边,就能继续活下去……不,或许连这也只是借口, 虽然不想死,但当时他对死亡也没什么抵触。
就那样无所谓地、苟延残喘地活着。
所以,三年前为了逃命, 拖着被打伤的腿藏进森林的那个夜晚,凯特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恐惧。
他听过这地方的传闻, 说有多少进来的人没有出去,但这个世界上, 本来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留在人多的地方, 会被人杀死。
留在人少的地方, 会被怪物杀死。
只不过是这么回事而已。
“呼……”
艰难地穿过低矮的灌木,翻过地面上隆起的树根, 很快, 身后就没有追逐的动静。
那些人放弃了,但可能还守在森林的出入口。
于是凯特只能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
这座森林极为繁茂, 晚上彻底暗下来, 别说辨别方向,就连看到几米之外的东西都难。
身为孤儿, 一无所有的少年没有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只能呼出一口寒气, 凭着直觉摸黑前进。
腿上的伤口很痛,衣服也不够抵御寒冷,好在他已经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有多难受。
等到了白天光线充足的时候,说不定能找一些能吃的东西。
凯特没有去想比如能不能活到明天之类的事,他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呆着。
然后,视野越来越暗了。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前面有一个散发温度的东西,在朦胧的森林中投下一块巨大的黑影。
凯特犹豫着摸黑向前,发现那是一块巨大而坚硬的,有着温度的岩石,突兀地在一片草堆上长着。
“这是什么……”
心中困惑,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就没力气想了。
少年稍稍松了口气,靠着那块岩石取暖,就这样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虽然身体情况恢复了,但当看到自己昨天靠着什么东西睡去时,他还是吓得心脏都差点跳出来。
那是一头巨大的怪物。
身形就像奇幻故事里描述的双足飞龙,身披坚硬的苔色甲壳,虽然此刻是俯卧的姿态,但体长可能有十几米,如果它张开嘴,恐怕能把瘦削的少年一口吞进去。
后来凯特从书里得知,这是一头名为“火龙”的飞龙种生物,又因为雌雄个体差异巨大,所以一般都被分别称呼,而眼前在寒夜中庇护了他的,是一头雌火龙。
当然,当时的他不知道这头巨大的飞龙是什么物种,不知道它是雌性还是雄性,甚至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是幻觉还是现实。
因为当那冰冷的竖瞳缓缓睁开看向他时,凯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浑身血液冰凉,一动都不能动。
他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但怪物只是象征性地发出低吼,身体就又蜷缩回去,闭上眼。
大脑空白,喉咙发紧。
就在少年不知所措之际,手上似乎摸到了什么湿润的东西。
凯特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旁边,发现那里有一摊近乎干涸的血迹。
而顺着那如同溪流的血液往前看去,尽头是怪物的尾巴。
在末端,原本大概是一丛棘刺的位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生生砍掉半截,骇人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凝固了,有些飞虫在围着打转。
不止如此,它身上还有着其他伤痕。
少年没有多想,他判断了一下腿部的情况,稍稍退后几步就打算离开。
然而这时他忽然发现,这头躺在巢穴里的怪物旁边还依偎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幼龙的遗骸。
少年默默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难道觉得可怜就能改变什么吗?他已经几乎无法自保,更顾不得弱小的怪物。
反正到最后都会死,反正任何事总有尽头……“活着”这回事,只要这样一语带过就行了,更多的意义和价值,只有更有余力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想。
所以,凯特转过身去。
理智让他现在就寻找离开森林的路,但在那之前,地上火龙的巨大脚印吸引了他。
一深一浅。
一深一浅。
简直——
就和他自己的脚印,一模一样。
“……”
在那个瞬间。
凯特感到了痛苦。
深入骨髓,直到灵魂深处的痛苦,可能是自有记忆起头一回。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他自己也是一个无法在贫民窟生存的,尚且弱小的人类。
“该死……!”
但却对眼前这头无法在这片森林立足的,不够强大的怪物,感到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
身体比思考先一步做出反应,凯特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森林里寻找草药,然后折返回来,替这头怪物止血、治疗伤势,甚至将食物分出一份,切碎喂到它的嘴边,也不知道怪物能不能吃这些东西。
就像照顾那些受伤的流浪动物一样,他开始照顾这头怪物。
期间,这头雌火龙清醒过一次,它试着吼叫驱离人类,但因为气力不足,起不到什么效果。
再加上少年的个性相当不屈不挠,硬是凭着毅力在这里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过于孤独,这头本就无法融入族群的怪物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于是,怪物和人类。
任谁来看都是相当不搭调的组合,却在此刻建立起了联系。
随着时间经过,雌火龙的身体情况也一天天变好,凯特不知道是草药发挥了作用,还是火龙的自愈力本就超群。
总之,它又开始成长。
体型进一步变大,从头到尾几乎达到二十米长,与体型一同增长的是它的实力,过了没多久,凯特就几乎见不到它受伤的样子了。
而他也是一样,身体开始抽条,身手愈发矫健。
偶尔他会在贫民窟远眺群山,试图看到在天空飞翔的雌火龙的踪迹,也是在那时,他无意见来到荒地,然后找到了那家无人的古董店,找到了《超解释生物》。
“古代语里,这个词的发音应该是‘拉希安’。”他看着书里的内容,拍了拍旁边雌火龙翅膀上的棘刺,“以后我就叫你‘希安’好了。”
怪物扬起头回应几声,然后把凯特叼到自己背上。
紧接着,飞到半空。
这广袤的森林里住了不止一头雌火龙,甚至是群雄割据的状态,而当年的希安正是因为弱小,所以只能在靠近贫民窟的森林边沿筑巢生存。
然后恰好庇护了当时同样弱小的凯特。
人生似乎被改变了,而这一切都是从遇到希安开始的。
后来,只要凯特在森林中吹响口哨,它就会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他们一同追逐过草食龙,也一起探索过森林更深邃的未知地带,在险峻的地形游走。
火龙是天空之主,因此当天气晴朗的日子,凯特偶尔会就被希安邀请着到天上飞一圈。
每次在广大天空翱翔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自己开始存活于世的感触。
……三年。
自从两者相遇开始,已经过了这么久。
某天,凯特照常吹响口哨,但等了很久希安也没出现。
可能是有了新的居所,也可能是找到了伴侣,开始新的生活了,总之,少年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料,就没太放在心上。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某天当凯特在贫民窟游荡的时候,听见附近的居民在谈论前几日在森林边上发生的骚乱,他原本漠不关心,却听见了关于发疯怪物的只言片语。
带着同伴来调查,却被地上剧毒的棘刺所伤,不得不离开。
就在这手足无措之际,他遇到了不请自来的两个猎人。
——
————
清晨,古董店“碎龙”。
自从伊萨纳和凯特在森林里遇到那头状态怪异的雌火龙,已经过去一天半的时间。
在这期间,少年一直不眠不休地在贫民窟四处行动,而怪物猎人则是用鳞粉封锁了森林与居住区的交界线,防止有人出入,除此之外没有做多余的事。
“凯特学会‘念’了?”
“嗯。”
金头也没抬,简短回答了一句。
他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看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古书,而那条早前中毒的小狗已经恢复些精神,趴在他腿上摇着尾巴。
真是悠闲。
伊萨纳靠着他对面的墙壁,手里拿着从杂货店里翻出来的一枚碎龙挂件细细观看,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你知道‘霸主’吗?”
“……那些跨越了生死界限,出现超出常理的进化,同时拥有独特号召力的特殊个体?”遗迹猎人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头,“你想说这头雌火龙是一个‘霸主’?”
“有点类似,”伊萨纳目光看向窗外,“但是,这附近根本不存在能将它伤成极限状态的大型怪物或者天灾。”
诞生的理由不正常。
外面走过几个背着旅行包的异乡人,步履匆匆,对古董店的存在视而不见。
“实际上,狂龙病毒感受到了金色细菌的迹象。”
“迹象?”
那模糊的说法让金蹙了下眉。
“可能是跟被感染的生物战斗过,也可能是感染后用毒素覆盖了细菌,但不管怎么说,那是足以感染古龙的东西……”
大海龙会获得进化,是因为它本身就具有足以被称为神明的生命能量。
对火龙这种一般的飞龙种来说,就是单纯的致命毒物而已。
哪怕现在撑住了,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我还没有告诉凯特。”伊萨纳说,“不过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为它奔走,金,你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
“我不是教了他念吗?剩下的他自己查就好了。”
“你这个人真是……”
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就是了。
伊萨纳心想。
不过虽然看上去漠不关心,金这两天私下里也没闲着,应该也在用自己的办法调查。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教了凯特什么。
“曾经,千年前的新大陆探索中,有一位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怪物猎人,据说他能看到命运的前路方向,所以也被称为‘指引明路的苍蓝星’。”
伊萨纳说着,看向金。
“如果你也是这样的猎人,就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点什么吧。”
话音落下,怪物猎人的身影就已经从古董店内离开。
“……谁是那样的猎人啊。”
金这样喃喃着,揉了揉怀里小狗的脑袋。
“真没办法。”
然后他站起身,也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为什么世界上反而没有流传苍蓝星的事迹传说,以后会讲。
第38章
夜晚, 东多鲁玛地区,森林。
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呈现在眼前的是……拦截网、铁丝、还有触发式的各种陷阱。
“数量真多,但用这些东西,是想拦住谁呢?”
只会妨碍狩猎而已。
伊萨纳看着森林边沿的景象,其实早些时候,狂龙病毒就感知到有一群人过来布置了这些东西,于是现在, 只需要凭借记忆中的位置,轻而易举地将其破坏即可。
至于那些远远盯着自己的视线,这些倒是无所谓。
在花了不到半分钟处理完陷阱后, 伊萨纳看向数百米外的其中一个瞄准自己的狙击镜,轻轻挥了挥手。
如果这些人也想处理和怪物有关的事件, 他们哪怕不能被称为怪物猎人,至少也算是书士队一样的存在。
也就是说, 是同僚吧。
这样不着边际地想着, 青年再次走入森林。
有了上次的经验, 再找到那头丧失神志的霸主雌火龙并不困难。
它依旧守在巢穴附近,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在躲避某种东西。
伊萨纳的手中再次出现了大剑,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展开攻击, 只是站在距离怪物稍远的位置。
“你的名字, 是叫希安来着?”
“——!”
怪物作为回应的吼声像是某种卡顿的磁带,音量不大, 却带着一种极为惊悚的嘈杂。
完全无法理解它在表达什么。
果然他没有成为怪物骑士的资质……不过这种事,在千年前就知道了。
伊萨纳想着, 打量起眼前的对手。
首先是,伤痕。
遍布全身,从脑袋、翅膀、一直到双爪的位置。
尾巴也存在切断后再生的痕迹,那从瑰色的矿石状尾棘,哪怕只是在空中轻轻划过,也会留下暗紫色的毒雾。
然而不知为何,它的态度却反而比刚才要平和一些。
伊萨纳还以为它会直接展开攻击,但过了好几秒,这头怪物也只是戒备地站在原地。
是因为我喊了名字吗?
不,不是那种感觉……
伊萨纳思考着,忽然有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测。
难不成这条雌火龙是在害怕人类,反而对他身上属于怪物的部分感到了平静?
如果真是这样……
“哎。”
一记突然的甩尾横扫打断了伊萨纳的思考,他转头看去,发现在那尾棘划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簇犹如花丛的剧毒棘刺。
再看去时,那双被愤怒和恐惧侵染的双眼,已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意。
毫无保留,毫无悲哀。
陆地的致命女王,即将在此献上生命最后的一舞。
“我知道了。”
呼应着这份决意,伊萨纳身上也覆盖起武装,金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既然如此,我会尽全力狩猎你。”
希安将头颈后仰,下一瞬,从它口中接连喷吐出半人高的巨大火球,骇人的热量伴随念毒一同蒸发在空气中。
被覆盖念毒的毒刺击中就会死,被砍中身体就会死,堂堂正正,毫不留情。
一对一的拼杀。
伊萨纳毫不减速地将刀刃振手劈下,火焰微微错开他的侧脸,在头部旁边掀起风浪,身后随之传来堪称恐怖的爆炸声,雌火龙回转身形——如此巨大的体型,却灵活得不可思议,它躲过一击,猎人的大剑只削下翅膀上的棘刺。
那就是达到霸主的等级……和黑蚀龙相当的力量。
当战斗进行到数十分钟后,鲜血溅出,猎人与怪物双方都受了伤,不过肉眼可见的,雌火龙渐渐落了下风。
但是直到这个地步……
“还是没来吗?”
伊萨纳向侧方躲开雌火龙翻飞的一击,眼神抽空瞥了眼远方的天空。
他扔掉一块被打碎的护甲,神色中带着思考。
还以为会出现的。
——那头按理来说在附近活动的,雄火龙。
在火龙的繁殖季节,经常能看见雌雄火龙成双入对的景色,它们会分工合作,共同守护后代,直到幼龙出壳,才会开始由雌火龙独自喂养。
而现在应该正是火龙共同孵蛋的季节。
至少本应如此。
伴随着战斗,希安身上那些旧伤开始发出一种诡异的红色。
他原本以为那是和其他雌火龙争夺领地时留下的,但仔细看去时,伤口又有些微妙的区别。
伊萨纳在雌火龙调整呼吸时思考着,刚想抬手继续这场战斗,散播出去的狂龙病毒感知到周围来了一群人。
站在距离战场稍远的位置,形成了包围圈。
虽然他不是很介意共同狩猎,但没有提前打过招呼,在狩猎中途突然冒出来,还是稍微有点不愉快……
“吼——!”
雌火龙忽然爆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吼叫,这次即便是怪物猎人,也能听出那声音中的凄厉。
有如泣血般的咆哮,让心脏也为之震颤。
紧接着,密不透风的火球如同暴雨般对着周围倾洒而出。
“原来如此……”
它同样注意到了周围的那些人。
伊萨纳将大剑在身前一横,将所有的气收回身前,专注于拦下攻击。
就在这时。
身后的佣兵队伍中的某个人忽地做了个手势,脸上露出一种像是嘲讽,又像是胜券在握的表情。
与此同时,其他人瞬间扣动手中武器的扳机。
“嘭!!”
在火球熄灭的同时,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就在林间回荡开来,伴随着叫声——佣兵们的惊叫。
所有开火的武器都瞬间发生了小规模爆炸,在关键位置被破坏了。
并不是人类可以干涉的范围。
怎么回事?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为首的佣兵已经意识到了。
“是你,”他用凝观察伊萨纳的气,想找出蛛丝马迹,“你对武器做了什么手脚——!”
“……我想应该还不到‘动手脚’的地步。”猎人缓缓转身,看向他们。
狂龙病毒在不发生感染的常态状态下就相当于粉尘,因此只要附着在那些武器上,就能使其在开火的瞬间遇热炸膛。
随后,大剑再次横置——这次是拦在了因为过度使用火炎袋而陷入虚弱的希安身前。
“嘘,没看到它很害怕吗?耐心一点,它还有要等的东西。”
——这样下去,对峙就变得没有尽头。
于是,领头的佣兵再次对队伍做了个手势。
他独自走出深林,神色严肃地来到伊萨纳面前,看上去没有拿武器,但是全身紧绷。
这个人会念,而且气的流动相当纯熟。
大概是契约猎人吧,听说有这种拿钱办事的职业猎人。青年想着,就听见对方开了口:
“你想要什么?”
这还是头一次。
在世界各地执行任务已经不知道多少回的这支队伍,头一次提出了谈判的申请。
一般来说,面对伊萨纳这样在任务中拦路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客气。
但看在这是头一次被瞬间破坏了武器的份上,就先不展示出后手了。
契约猎人微眯起眼。
希望他至少明白这件事来之不易。
“嗯……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头雌火龙身上的伤痕,来自一条感染了金色细菌的同族。”
然而伊萨纳只是问起其他的事。
“在这个季节,如果它曾经被捕获过一次,那很可能是和雄火龙一起被捕获的。所以你们的雇主,难道特地抓了一对夫妇用来做实验,看着它们自相残杀吗?”
“调查雇主的行为,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留着小胡子的契约猎人说着,斜着眼看向伊萨纳手里的大剑。
“而且从那把武器来看,你可没资格说这种话,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从怪物身上剥取的素材制造的东西?真残忍啊。”
同样是做着伤害、杀戮的事。
“因为战斗的方式不同、理由不同,所以结果就不同吗?还是说,你只是想要更多的价钱。”契约猎人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那就放心直说好了,我们的雇主很大方,把联系方式介绍给你也行。”
“啊,是吗。”
怪物猎人像是完全没听进他说的话,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然后他似乎想到什么,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向了对方。
“比起这些,这头雌火龙生的卵去哪了?”
希安在不停寻找的东西,凯特这两天不停地试图帮它寻找的,那个东西。
火龙的卵。
在一度失去后,好不容易再次获得的,孩子。
“……”
契约猎人微微一愣,随后用力皱起了眉。
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也就是说他刚刚说的话全都被无视了。
虽然对方是难以评估的强者,但这种态度也实在瞧不起人。
“谁知道,大概是吃掉了吧?”
他对着地面啐了一口,然后掏出对讲机,咬牙切齿地开口:
“可以了。”
短暂说了几个字,他就向后退回,重新进入森林深处。
紧接着,从森林两端传来机械轰鸣的动静。
只见从空中飞来两架巨大的武装直升机,很快悬停在战场上方,武器全都对准了伊萨纳和希安的方向,与武器一同设置好的,还有布满麻痹毒素与麻醉剂的捕获网。
原本低着头的希安像是察觉到了异样,对着半空咆哮,然而就算再怎么用力扇动翅膀,最后却也只是踉跄一下,没能飞起来。
已经看得到尽头。
死亡步步逼近。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在从人类的实验基地逃出来后,它就是撑着一口气勉强行动。
死在猎人的手里。
或者,死在佣兵的手里。
最后无非就是这两个结局。
“你们真是……”
风吹动伊萨纳的头发,看不清他的表情。
“千年了,从来没变过。”
“嘀咕些什么呢?”契约猎人瞪着眼睛,“就算你能保护自己,也没办法保护它,识趣的话就快点滚开。”
说得也是。伊萨纳心想。
雌火龙的目标太大。
猎人就算再怎么强大,也只是一个人,在密集的火力网中保护一头怪物,实在是异想天开。
前提是。
如果他真的,只是猎人的话……
于是月色中,直升机探照灯的光线下,在场的众人都看见,那个有着金红色双眼的青年忽然露出一个笑。
那是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价值观的冲突也好、理念的相悖也罢——仿佛可以将这一切愚蠢的东西全部跨越的,漫不经心的笑。
“你们说得对,作为怪物猎人,我实在没有脸面说出自己在为了怪物行动这件事。”
他说着,视线缓缓转向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但是,有人不一样。”
能为了与自己无关的其他生命而奔走,为了他人,为了希安付出全力的人。
在夜空的照耀下,那里有一只正在用尽全力飞过来的行翼龙,以及乘着它一同过来的,少年的身影。
“希安——!”
一向沉默的凯特大喊着,手里抱着一枚火龙的卵,风将他不合身的风衣吹起,帽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也几乎被风沙迷得睁不开。
狼狈不堪、精疲力尽,而他依旧用尽全力,大声地对着那头将死的怪物喊着。
“我找到它了,我会保护好它!”
“我向你发誓——会用生命保护它!!”
恍惚间。
怪物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了。
最后看到的风景。
是和三年前的那天,如出一辙的执拗而坚定的少年。
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支持着雌火龙,给它吊着一口气的那股念,突然消失了。
那双夹杂着惊恐与愤怒的眼神重新变得透彻,就这么跪倒了下去,瑰色的尾棘刺入地面,忽地失去颜色,变成透明的结晶。
它对着凯特的方向张了张嘴,但是没发出什么声音。
只是就那样疲惫地躺着,再也没有爬起来。
关于生存,还有,死亡的事。
让少年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和怪物成为家人的三年,在这一瞬间落下了帷幕。
随后,森林中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大风。
黑紫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山头,驱逐了直升机,隔开了乘坐行翼龙的少年,同时也将那条不幸的雌火龙整个包裹起来。
鳞粉落在它身上,柔软的,就像落了一层新雪。
因为不是亲手狩猎的怪物,无法构成念能力“怪物猎人”的发动条件。
所以这不是吞噬。
仅仅是埋葬而已。
伊萨纳半阖着眼,轻轻将手放在雌火龙的头上。
“你们也知道我是猎人。”他对着因为黑暗而陷入恐慌的佣兵队伍说道,“那以后捕获怪物前,最好思考一下你们有没有在对别人的猎物动手。”
“这种冲突根本没有必要……最后再给你个机会!”
契约猎人握紧双拳,他在黑暗中识别不出方向,又因为怕误伤同伴而不敢乱开火,最后只能冲着周围大喊。
“我们的雇主通过猎人协会和考试记录,很快就能查出你的身份,到时候……!”
“多谢好意,但很不巧,我不是职业猎人。”
伊萨纳轻笑着说。
“我也没有身份,没有你们能查出来的社会关系,只是个怪物猎人而已,如果你们想被我视作怪物的话,就随时来找我吧。”
——
————
笼罩山头的黑雾散去时,失去目标的佣兵队伍也离开了东多鲁玛。
伊萨纳在森林里多呆了一会儿,直到深夜,他才回到古董店。
果然,金已经不在这里了。
将自己的行翼龙借给凯特,还帮他查找到了被佣兵藏在贫民窟里的火龙蛋,大概对他来说,再参与之后的事就真的超出了情感能接受的范围。
真是不肯多做任何一点事。
伊萨纳这样想着,打开了店里的灯。
然后,他看到凯特坐在柜台后面,怀里抱着希安留下的火龙蛋,正在默默流着眼泪。
……难怪金离开了。
这个时候,该做点什么好?
给他东西吃吗?但凯特喜欢吃什么?
如果库洛洛在这应该很擅长,毕竟那孩子,读了很多和人有关的书。
早知道应该看一点的。
说起书……对了。
“《超解释生物》里,应该有记载火龙蛋的孵化方式,如果你想养它,应该会有帮助……”
“我会这么做的,伊萨纳先生。”
怪物猎人还在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说,凯特就先一步抹干了眼泪,声音闷闷地开了口。
“但是如果有一天,怪物和人类谁都没有错,却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到时候该怎么办?”
无法和谐共存的,不同形式的生命。
思考这些“如果”,根本就是无谓的想法,产生冲突的时候,只需要狩猎即可。
窗外有风吹进来,缺了叶子的电风扇轻轻地转着。
对于选择了守护道路的少年来说,现在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以到时候再说就好、到时候选择优先级更高的一方就好、或者去模仿别人的选择就好。
和那颗照亮夜空,指明前路的星星不同,我无法让你看到未来的方向。
只能留下不尽人意的结局。
然而,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都没有被说出口。
到了最后,怪物猎人的脸上,也只是露出稍显悲伤的表情,将凯特遗失的帽子交还给他。
“我不知道。”
他说。
“如果你以后找到答案……请告诉我吧。”
作者有话说:
*实际上,正常的霸主雌火龙不会向文里描述得这么容易打败,希安的发挥不佳是因为它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另外,在这里剧透一小下:
凯特后来孵化出来的火龙也是一头雌火龙,他给它起名希安二世。
以及和凯特再见面不会很远的,不过在那之前接下来要稍微见一下另一个艾露
第39章
“伊萨、伊……伊什么喵?”
“是伊-萨-纳, 看,这么写的。就是那边那艘旅行船的名字, 我拿过来用了。”
“哼,原来如此喵,伊什么纳……这个名字还挺难念的。”
“那从今往后,你可以叫我老大。”
“‘老-大-’?这样方便多了喵,嗯嗯,老大, 你也可以叫我老大。”
“这样会弄混的,我叫你艾露吧。”
“那我也叫你艾露了喵。”
“还是会弄混的,听好了艾露, 称呼是一种需要将自己和他人区分开的东西……”
……
“咚咚咚!”
一阵越来越响的敲击声将艾露猫从梦中惊醒,它睁开眼, 意识到是有人在敲秘境的门。
稍微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尼特罗, 于是起身擦了擦脸, 就将人放了进来。
“怎么这么慢, 不是你让老夫这个时间来的吗?”猎人协会的会长如履平地地越过地上放的各种杂物,来到老友面前,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就是做了个梦。”
“是噩梦?”
“……差不多。”
“是吗。”尼特罗看着它的表情,也不多问, “老夫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根据行动轨迹的推测,那个怪物猎人最近应该是到了基尔迪卡朗附近。”
“基尔迪卡朗?”
艾露猫念叨着这个地名, 微微皱了下眉,这个地名让他想起一个早就不在的人。
“协会里, 不,十二支里现在有谁在那附近?”
“最近成为‘戌狗’的绮多君应该在离那里不远的城市。”尼特罗摸了摸下巴,“但是比起派人过去,你不打算亲自去见他?”
“我不派人,也不是要见他。”艾露猫低声说着,“只是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需要小心点。”
听见这话,尼特罗不爽地瞪了瞪眼。
“你倒是告诉老夫是什么情况,能用上‘最糟糕’这么有趣的词,却说得含糊不清,真是烦人。”
这家伙,玩心到老了反而变本加厉,人类难道都这样吗?
艾露在心里叹气,想了一会儿:
“我唯一可以说的是,这件事和‘禁忌’有关。”
反正如果这家伙真想知道,迟早也能查出来,不如现在就说清楚,让他断了念想。
“禁忌?”尼特罗挑起眉,“你是指从‘那片大陆’发现的五大灾害,或者某种类似的东西?”
地狱铃声、植物兵器、瓦斯生命、育人兽,还有不死之病。
“你也说了是‘灾害’,既然如此,它们就还到不了‘禁忌’的地步。大概只有不死之病稍微接近一些,但本质还是不同。”
“本质……”
尼特罗思索着其中理由,很快他想到什么,眯起眼睛。
“能量摄取。”
将快乐与生命等价代换也好,以愿望或“自身血液”为食也罢。
那些强大、诡谲而奇异的能力容易让人忽略,本质上它们都是需要补充能量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秘境的主人点点头,将一份已经完工的古代击龙枪图纸递给他。
“说得没错,区分生物与禁忌的方式,那就是——
是否需要进食。”
——
“咔嚓。”
伊萨纳咬了一口苹果,看向手里的信件。
这是贪婪之岛给他寄过来的信,写信人是李斯特,据说原本应该是杜恩动笔,但上次杜恩写信时,向伊萨纳委托了能治疗颈椎疼痛的鬼蛙油,为了防止这家伙继续肆无忌惮地打游戏,其他人都禁止他向怪物猎人提出委托,现在连感谢都只能让别人转达。
【首先说一下近况吧。
游戏的运作一切正常,磊札最近正面打败了白海龙,实力越来越强,未来如果小杰来挑战,到时候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今年,金带着凯特也来过一次贪婪之岛,他已经成为了优秀的生物调查猎人。当然,希安二世也过来了,依妲帮忙做过检查,它今年四岁,胃口变得很大……】
“哗啦。”
暖风吹起信纸的一角,而与风声一同传入耳中的,还有远处城镇教堂的钟声。
那是位于沿海地区的城市基尔迪卡朗,而现在,伊萨纳正处于城市附近的平原树林内,某棵高大的树上。
“已经过去四年了……”
他喃喃着,将信纸按在树干上抚平。
与凯特和希安相遇的日子,感觉还只是前不久似的。
可能是因为做的事情太过重复,最近稍微有点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就在这时,旁边隶属于贪婪之岛,过来送信的响翼龙忽然有些焦躁地鸣叫一声。
“抱歉,再等一下吧。”
伊萨纳这么说着,也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懂。
这些生物真的很不喜欢和他呆在一起。
【另外,关于这些年,你一直在各地寻找携带金色细菌的怪物个体。
根据依妲和依克雄贝的调查,你用狂龙病毒将其净化或讨伐的举措,已经让世界范围内暴动的怪物大幅减少,目前已经没有明显的目标。
进行实验的一方也停止行动,但比起担心暴露,更可能是意识到被你追查下去,自己的研究也变得无意义。
从结果来看已经可以算告一段落,请允许我代表贪婪之岛,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这时,响翼龙再次催促了一声。
“就快看完了。”伊萨纳说着,又咬了一口苹果,“不过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吧。”
实际上,附近还有一个人。
不用特地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附近的某片灌木丛里有个藏身技巧拙劣的普通人。
最近到了与贪婪之岛的联络期,伊萨纳每天都会抽空来山林里看看情况,而每次都能发现这人躲在相同的灌木丛中。
到底在这坚持了多少天呢?
青年这样想着,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最后,用你的鳞粉研究出来的道具卡“怀孕石”……】
这段跳过就好。
怪物猎人将视线下移,看到几句寒暄的话,而在信的最后,李斯特这么写着:
【我们给你留了一份能双边通信的信纸,你写完后在下面画个圈,它会自动回到贪婪之岛。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们。】
话虽如此,也实在没什么可写。
伊萨纳想了一下,将吃剩的果核用鳞粉分解,然后在信封里找出那枚特殊的信纸,将其收好。
等以后想到了再写吧。
“让你久等了,”他将一些贪婪之岛可能会用到的怪物素材打包系在响翼龙的腿上,然后拍了一下它的翅膀,“麻烦把这些带回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翼龙就毫无留恋地飞到半空,然后在那里凭空消失。
大概是磊札他们在它身上设置了独属于贪婪之岛的传送机制。
伊萨纳手搭凉棚看着远处。
在这个季节,基尔迪卡朗附近的树林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嫩绿色,看着赏心悦目。
但和美景相反,这里却栖息着不少中大型怪物,所以当地人一般都会绕着走。
就比如现在。
一头中小体型的怪物从树林深处走出,探头探脑地游荡到附近。
伊萨纳静静看去,那怪物身披黄绿色的羽毛,只有尾巴和胸口的颜色格外艳丽,喙部呈现独特的喇叭形状。
毫无疑问,这是一头彩鸟(库鲁佩可)。
根据提前查阅的资料,基尔迪卡朗人很是喜爱这种爱跳舞的鲜艳怪物,甚至有相应的节日。
然而与之相反,彩鸟的目击报告却少得可怜,一方面是因为物种本就稀缺,另一方面,它们生性极为谨慎,很少出现在人前。
现在遇见真是幸运。
伊萨纳正这样想着,忽然,一直藏在灌木丛里的人动了。
那是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年人,黑色寸头,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他完全没注意到树上还有个人,只是用一种咬牙切齿的专注表情,猛地拉了一下手里的绳子。
陷阱做得太粗糙了,不可能成功吧。伊萨纳心想。
然后,那头彩鸟就被陷阱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
“成功了!”
少年兴奋地喊了一声,冲上前去。
不过,虽然彩鸟在怪物里算是小体型,智商也不高,但依旧拥有七米多的体长。
对人类来说,是绝对的庞然大物。
结果可想而知,这个完全是普通人的少年,直接被怪物从背上甩了下来。
但是……
“休想!!”
他死死揪着彩鸟的尾羽,不管怎么也不松手。
那头彩鸟疼得吱哇乱叫,似乎也是意识到这家伙不会轻易松手,于是在左右扭着跑了一会儿后,干脆脖子后缩,脖间一撮鲜艳的羽毛猛然膨胀,紧接着发出一声吼叫。
“吼——!”
那完全不是鸟龙种看上去能发出的声音。
但彩鸟喇叭似的喙,还有极其发达的声带,让它们几乎能模仿任何一种怪物的吼叫,并且产生强大的风压。
少年人被直接震了下来,捂着被吼疼的耳朵在地上直打滚。
看到这一幕,伊萨纳本想叹口气表达遗憾,但是声音刚出口——
“哈……!”
没忍住,变成了笑声。
他抬起袖子挡住嘴,可还是晚了一步。
“啊,你笑什么!”
被甩到附近的少年听了个正着,一副恼火的表情向上看了过来。
怪物猎人只好微笑着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不过作为不会念也没练过武的普通人,这孩子的恢复力可真惊人。
少年也没工夫管他,很快又瞄准了那头进入生气状态的彩鸟。
两者都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
“吼——!”
林间传出和刚才彩鸟的吼声类似的叫喊,有什么东西从树林里蹿了出来。
它看上去比彩鸟要大好几圈,四肢健壮,长着王冠一样的头冠结构,浑身皮肤是从淡紫到橙的过渡。
是一头被彩鸟模仿的叫声吸引来的狗龙王(德斯伽基)。
它看了看彩鸟,又看了看少年。
“……”
“……”
场面沉默了三秒,随后,少年被彩鸟追着啄,彩鸟被狗龙王追着啃,三者就这样在树林里绕起了圈子。
简直就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三人舞。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伊萨纳再也忍不住,他笑得扶着树干,头都抬不起来。
好久没见到这么超乎想象的事态了,真是有趣。
“怎么还在笑!”少年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大喊,“你有本事从树上下来啊!”
“哈哈,才不要。”
“那就给我滚远点!再不滚我就要死在你面前了,你个杀人犯!”
这话让怪物猎人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伊萨纳笑累了,才稍微平复呼吸,从树干上轻轻跃下。
面对这种等级的对手,用武器会有种欺负弱小的感觉,所以他只是利落地踢了那头狗龙王的脑袋,同时针对性地向外放出了念。
于是很快,意识到对手不好惹的彩鸟和狗龙王都落荒而逃。
“这样就安全了。”
伊萨纳这样说着,回过头。
然而,那个少年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反倒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你——!”
他崩溃地抱住脑袋,脱力地坐倒在地。
“你赶走彩鸟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基尔迪卡朗这个地方在怪猎物语1里出现过,是一个沿海的港口城市,这里私设世界观融合后也是雷欧力的故乡。
对我剧透一下最后那个少年人是雷欧力(蓝色艾露袭来!)。
然后,到这里稍微理一下时间线,随便(?)找个基准,就用库洛洛举例,原作主线开始时他26,所以他:
影蜘蛛——12;迅龙——14;大海龙——15;雌火龙——17;彩鸟(现在)——21左右。
所以现在是主线开始前5年,小杰奇犽7岁,雷欧力13,酷拉皮卡12。
第40章
基尔迪卡朗附近的山林呈现出一种少见的嫩绿色, 在阳光好的日子步入林间,会让人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这里过去曾被称为‘猎人之镇’, 那时候不少怪物猎人都集中在这片区域,还有一个大型集会所。”
“而且以前这座树林长了很多樱花树,还有罕见的樱火龙栖息。”
“对了,你听说过怪物骑士吗?好像这里也出现过。”
伊萨纳惬意地走着,一路上都时不时在向旁边怒气冲冲的少年搭话,而后者始终一言不发, 只是握紧拳头,满脸溢于言表的不爽。
他们正在往城镇的方向走,从这个地方, 已经能看到基尔迪卡朗教堂高高的钟楼。
“怎么不说话?”伊萨纳说着,拿出一个苹果, “吃吗?”
“我不想说话,全身都痛死了。”
满身灰尘的少年这样抱怨着, 但看了那颗苹果一眼, 还是直截了当地拿过去, 用力咬了一口。
“至于这么生气吗?”看上去牙都要咬碎了。
“两个月!”少年竖起两根手指,“我蹲守了那头彩鸟足足两个月, 再算上寻找踪迹的时间能有将近半年, 结果好不容易蹲到它,你就把它打跑了!下次再找到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他懊恼地说着。
比起真的在责怪别人, 其实更多是对自己没能准备得更充分的后悔。
“这样啊, 但两个月就能找到它已经很幸运了,下次再换个地方试试?”
伊萨纳面上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同时稍微散播出鳞粉,落在对方的肩膀上。
没有反应。
虽然狂龙病毒落在人身上的动静不比一片雪花重, 但当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的时候,婴儿时期的小杰也会有所觉察。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直觉一类的东西。
换言之,眼前的这少年人几乎没有成为怪物猎人的天赋,观察力和战斗意识都只是普通水平,只有抓住彩鸟的想法执着得特别厉害。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狩猎彩鸟?难道跟它有仇?”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进城镇,伊萨纳一边观赏着白色的建筑群,一边问。
“还能是为了什么,当然是钱啊。”
“钱?”
很好,这是这孩子短期内第三次出人意料了。
怪物猎人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什么啊那个眼神,”少年皱皱眉,“那头彩鸟,喙和羽毛都特别值钱,还有爪子也是……可恶,就算抓不到,至少也让我薅点毛下来吧。”
说到这,又变得垂头丧气。
其实为了赚钱而接受讨伐委托,在怪物猎人之间并不罕见,但这也仅限于猎人群体。
对普通人来说,哪怕只是面对彩鸟和狗龙王这种生态位较低的怪物,因此受重伤也不稀奇,更何况那片树林里有着比它们还要强大的怪物,万一遇到,死掉都是理所当然的。
单单为了赚钱就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难以想象。
伊萨纳慢悠悠地思考着,而就在这时,从路旁某个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雷欧力?”
有人从那里探出头来,看上去和想抓彩鸟的少年差不多年纪,只是身形格外消瘦,他一手扶着墙边,看起来行动得很吃力。
“皮耶多?”名为雷欧力的少年立刻跑过去,“你怎么来了?身体不要紧吗?”
皮耶多对他笑了一下:“今天感觉好点了,就出来走走。”
“那、但你看上去脸色还是……”雷欧力努力琢磨着用词,“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马上就回去。”瘦弱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自己的好友,“那个,我听大人们说,你凌晨就跑到树林里去了?”
“……哈。”
雷欧力立刻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夸张地做出一个笑来。
“怎么可能,那么危险的地方我才不会去。是港口的老板说仓库需要人手帮忙,我才早起的,哈哈,你看蹭得到处都是灰。”
他极为自然地做出一副轻松的态度,就好像衣服之下没有那些撞上和擦伤似的。
见他如此,皮耶多总算露出稍显放心的表情。
“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我下午再去看你。”
和好友挥手告别后,目睹着那独自走向居民区的单薄身影,雷欧力的肩膀松了下来。
皮耶多病得很重。
哪怕心里再怎么想说没那回事、才不是这样、总有办法……但这也是事实。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比刚才还要强烈的懊恼。
“该死,”他捏紧拳头,低下头,“如果我有钱的话……”
“比起那些,你刚刚好像说谎了啊,‘雷欧力’。”
从耳边极近的地方,传来幽幽的声音。
“哇啊!!”
少年一副见鬼的表情,捂着耳朵吓得大叫了一声,惊起一群附近休憩的海鸟。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跟了自己一路的青年居然还没走,此刻正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刚刚不是不见了吗?还以为一定是离开了。
“你干什么!”雷欧力指着他,“啊,不许告诉皮耶多,不然我饶不了你!”
闻言,伊萨纳露出稍显困扰的表情。
“不是我说不说的问题吧,你下次还是会冒险进入树林,还是会让你的朋友担心。”
“……”
“那孩子身体不好,这次看上去也是因为担心你才跑出来,要是下次你受了重伤,他肯定会自责。”
“……你。”
雷欧力皱着眉头,然后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敲诈吗?说真的饶了我吧,我真没钱。”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万一这个看上去态度轻飘飘的家伙跟他要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的。
然而。
“哈哈,我不饶你。”
这人真的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雷欧力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不过钱就算了,比起那些,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味道?”
伊萨纳说着,将视线投向侧面错综复杂的城镇道路。
“进入基尔迪卡朗后,就一直能闻到一股香味,实在忽视不了啊。”
——
片刻后。
基尔迪卡朗,城镇喷泉广场边。
人群熙熙攘攘地路过,伊萨纳坐在长椅上观察着四周。
无论是建筑还是穿衣风格,已经完全看不出集会所存在过的痕迹,这里就像个普通的沿海小镇,如果不是沿用着相同的名字,他也意识不到这里就是基尔迪卡朗。
也是艾登的故乡。
“给你。”
伴随着没好气的声音,一个温暖的纸袋子被扔进伊萨纳怀里,打断了他的思考。
有一股很香的气息。
“就是这个。”他眼神一亮。
“等一下,你拿了就得帮我保密啊。”雷欧力皱着眉。
“当然,相信我吧。”
伊萨纳点点头,而少年用一副“你完全不可信”的表情纠结片刻,最后才慢慢松了手。
打开袋子,里面热气带着谷物的香气一起向外涌出,是两个不大不小的褐色面包,大概正好是一餐的量。
阳光下,喷泉边的长椅上,怪物猎人平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头用力抱住了这个袋子。
“真幸福……”
那个语气,看上去就像是被感动得快不行了似的。
“至、至于吗。”
真是个怪人,明明只是两个面包而已。
这美好到诡异的场面让雷欧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别过头去。
而在感慨片刻后,伊萨纳总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面包。
一口咬下去。
“真好吃,”他闭上眼,“在我见过的所有面包里,这可能是最好的一个。”
吃面包也能吃得这么幸福的家伙我也是第一次见。
“算了,你这家伙还挺懂的嘛。”雷欧力抱起手臂,“基尔迪卡朗的艾登面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
“什么?”伊萨纳愣了一下,“你说它叫什么?”
“叫什么……当然是艾登(Aden)面包。”雷欧力说,“因为这里算是港口(Aden)城市,所以当地名产就这么叫。”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肚子也响了。
从凌晨开始就跑到树林里躲着,为了防止发出声响,他什么都没吃,到现在日上三竿,也就吃了一个苹果而已。
“你不吃饭吗?”伊萨纳问。
“一会儿随便吃点什么就行,你快点,袋子我要回收。”
你以为我是用什么钱给你买的面包啊。
面上装得云淡风轻,雷欧力心里实际上在滴血。
他平时也不会吃这个,为了这两个面包,不只是这顿午饭,就连明天午饭钱也都搭进去了。
但眼前这人毕竟从两头怪物面前救了他,这个恩情不报他过意不去。
“嗯嗯。”
伊萨纳已经吃完了一个面包,然后他看向袋子里的另一个,稍微犹豫一下,也拿起来吃掉了。
这种时候不应该好心地分给别人一个吗?
雷欧力在心里抱怨着。
不过……看到外地人对当地名产评价这么高,心情倒是不坏就是了。
“你真的很喜欢基尔迪卡朗啊。”青年观察着他的表情。
“嗯?啊,当然,”雷欧力摸了摸鼻子,扬起一个笑,“这里可是我自豪的故乡。”
听到这个回答,伊萨纳也笑了一下。
“多谢款待。”
说完,他把袋子塞给面前的少年,对他点头致意后,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看着刚才还纠缠不休,吃了饭就这么放过自己的背影,雷欧力愣了片刻。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也打算离开,忽然觉得手里的重量不太对,总感觉沉甸甸的。
难道没吃完?
不对,他看着这人吃干净的。
雷欧力纳闷地打开袋子,然后就看见了——
几枚叠放在一起,极为鲜艳的彩鸟尾羽,还有一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矿石。
作者有话说:
西班牙语里的Aden是港口的意思,和艾登(Aiden)其实差了一个字母,之后会提起这一点。
雷欧力的家乡这里设置为基尔迪卡朗纯粹是私设x,请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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