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完美基因


    顾远无比后悔今天来一趟, 明明他早预料到这顿饭并不会如他意,明明他已经做到忍让,不去刻意挑起矛盾。


    可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他不会让傅思白再遭受无端羞辱, 刚要离开, 可脑袋忽然一阵发晕, 双腿也软得使不上力气。


    “顾远, 你没事吧。”


    傅思白正要上前, 就被叶子章提前挤进来。


    顾远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竟然控制不住颤抖,古怪又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朝傅思白伸手,可握住他的是一只软到滑腻的手, 像某种怪物的触角。


    浓郁的omega信息素降临,顾远被刺激地唤回几分理智, 甩开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朝傅思白走过去。


    “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还能走?在家里待着不好吗?”


    罗雨林过来扶住顾远的另一只手臂,挺拔的身体歪倒过来,罗雨林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好在叶子章再次帮助他稳住顾远的身体。


    顾远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他急切地想要离开。在虚弱的时候, 只有熟悉的地方才能让他放松,而顾家对他而言只是不安全的牢笼。


    伴随着幼年晦暗无法挣脱的回忆席卷而来, 顾远几乎要被压得站不住身体。


    “你现在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儿。”


    罗雨林带着他往楼上走, 可顾远的脚步却深深扎在地上,直到罗雨林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 “你跟你叔叔一样优秀,但你叔叔走得早啊,妈也是为你考虑,希望你尽早留下个一儿半女。”


    “这些年你只顾着在外面漂泊,有没有检查过自己的身体?”


    顾远的脚步踉跄了下,无形沉重的手压着他连喘息都变得困难,他哑着声音,艰涩开口:


    “小叔以前也有这种情况?”


    罗雨林低头,像是不忍开口,“你小叔,哎你别怪妈。”


    怎么可能呢,他才十九,才十九而已。


    李光风说过,他只是五感超常,身体各方面器官正常,他现在还没到疯的时候,还不该是疯的时候。


    顾远看向傅思白,感觉那道影子越来越模糊,想要走过去却没有力气,可这道影子却忽然动了,到了跟前。


    傅思白的声音变得清晰,“你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院。”


    顾远的心里热了下,很快又沉入湖底,他不知道傅思白有没有听见刚才的话,“没事,我去楼上休息,等会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顾远感觉视线再次模糊,只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温度倍感清晰,清晰到他迟疑了片刻才将手抽回。


    属于顾远的房间早就不在,罗雨林将顾远送到了客房,放在床上,“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找医生过来。”


    房门咔哒一声关闭,光影昏暗,就好像尚在年幼时候顾远被锁在的那间潮湿、腥臭、黑暗、毫无回应的卫生间,这根阴暗的毒刺,顾远拔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却又在无数次反复生长。


    穿白大褂的心理医师仿佛也跟着走到了床边,头疼地跟李光风商量医疗方案。


    “我治过无数患者,只有幼年期创伤最难恢复,这种心锚也最难拔除。更何况他那样的家庭只会加重创伤。”


    “他的底层认知已经发生了偏差你懂吗?用药能治好我跟你信,除非你能塑造他的思维跟潜意识。”


    “这种早就废弃的审犯人手段在历史上已经废除了,怎么还会有人对这小孩用?”


    李光风:“他恢复正常的概率有多少?”


    医师:“难说,就算他恢复你们认为的正常,也难以保证能活多久。小艾伯特实验的孩子都没能活到成年,他能不能难说,更别说,这孩子的感官接收,比那些小孩强百倍。”


    医师走到床边:“放轻松,你现在听我的指令”


    另一道声音似乎也在耳边重叠:“睡吧,不要强撑。”


    柔和的声音极具迷惑性,连甜蜜的信息素也充满着安抚的味道,也恰巧是信息素的味道刺激了顾远的神经,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


    穿着白大褂的医师变成了叶子章。


    “你怎么还没走?”


    顾远沉眼时,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暗藏锐光,像是藏在黑暗中的野兽,在幼年时,罗雨林便对这样的眼神心生畏惧,时常把顾远丢给保姆,甚至带着顾无疾也一并远离。


    生怕自己的孩子被他吓到。


    她对顾远感到害怕,好像顾远像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不知道哪一天会显露凶狠的獠牙,她也无法对这样的小孩生出亲密的感情。


    叶子章看到顾远双眼充血,刹那间也被吓了一跳,但缓过之余又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像是在研究实验室里特殊的藏品。


    “是你母亲让我留下的,她让我给你留个孩子。”


    “怎么可能!”


    顾远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无力的四肢像是被钉死在刑架上,只能任由一寸寸寒冰侵蚀身体。


    “你母亲说,不要求我跟你结婚,但要求我给顾家留下你的孩子。”


    顾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女人,不敢相信听到这种荒谬的天方夜谭。


    “所以你答应了?你是疯了!”


    叶子章步步靠近,抛却刻意营造的温和外表,顾远发现这个女人的表情理智到可怕,她的目光像是在打量培养皿里的物品。


    “你的基因千载难寻,不留下去可惜了。用你的基因造出的小孩绝对是个优秀的天才,不用担心他会像你们家里的长辈那样早逝,我会帮他筛选掉这些劣等的基因链。”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远绷紧皮肉,万分警惕,一个刻意了解过顾家并且知道他身体状况的人,显然早就怀有不轨之心。


    罗雨林也知道吗


    还是和这个女人早就串通好了一切,把他视为一个传播基因的工具。


    他们在乎的只是他身上这种被视为天才独有的基因。


    而顾远这个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顾家没有一个顾远还能在再出下一个顾远。


    “哈哈哈——”


    近乎病态的笑音,在胸腔中震颤,暴起的青筋爬上额头,几乎要立马爆裂开。他躺在床上,如若云端的棉絮并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却像彻骨阴冷的沼泽,拖着顾远步步堕入地狱。


    可顾远怨不了任何人,他早知不对,却仍旧一脚踏入这片危险的禁地。


    他怨自己的愚蠢。


    怨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怨自己信了本不该信的人。


    “那碗鸡汤里放了什么?”


    顾远不会现在还在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是发病了才会两眼发昏,这场家宴本就是为他一个人设计的。


    困住的野兽是他。


    “是安眠药,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伤害,你只需要睡一觉就行。”


    叶子章准备好的剂量完全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昏睡一天一夜,她不知道顾远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这时候顾远本该早就没有意识。


    ***


    罗雨林下楼时,顾德贞已经以给顾远找医生为由,把众人全部请走,只有一道清长的影子依旧守在楼下,是顾远在电话中反复暗示过自己喜欢的人。


    顾远凡事不过心,少有人能在他口中时时惦念。罗雨林好奇过,他口中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与顾远产生信息素吸引,没想到是他高估了顾远。


    眼前的人,皮相甚佳,但再美也无法掩盖骨血里的平凡基因,没有任何一个上层阶级会接纳一位几乎无法诞育优秀后代的beta。


    顾远还年轻,自然耽于皮相,可他终究要明白,他们这个阶层的结合需要利益考量。


    “我能上去看看顾远吗?”傅思白轻声问,似乎知道再次提出这样贸然的请求很冒昧,但仍旧不死心地恳求。


    顾无疾捧着手机打游戏,闻言嗤声:“你上去又能做什么?能有我们家请来的医生靠谱?不就是头晕,不知道你们在大惊小怪什么。”


    顾远实在不识抬举,爸妈已经拉下脸面和他和好,他还这么一副全世界欠了他的样子,顾无疾更不明白,既然爸妈讨厌顾远那为什么还去管他的破事,眼不见为净不好吗?还折腾什么家宴。


    “你回去吧,我已经给顾远叫了医生,家里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


    美妇人说话轻柔,可句句带着无形的压力,并不会因为她是个看似温和的人就能够好说话。


    傅思白就像是不落在这处金碧辉煌庄园的灰尘,停留不了太久就要被清理出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沉默气氛中的排斥,所以只能道:“打扰了。”


    没一会儿,顾无疾也觉得在家里待着不自在,拿着手机就要跟朋友出去。


    大厅之中只剩下两人。


    罗雨林捂着胸口看了眼楼上,“你说顾远会不会记恨上我们,那孩子的眼睛,还是这么渗人,正常人会这么样吗?”


    “谁愿意管他死在哪里。”顾德贞语气愤懑,他没有想到自己升到锻造局是因为早死的顾平安,那个曾经人人称赞的天才,如果他还在世,帝星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更强的科技。


    顾平安死了,孤家寡人,顾德贞因此才得到了他的遗产,还有帝星对他的愧疚和补偿一并落到了作为顾平安兄弟的顾德贞头上。


    顾德贞可谓一时得道,鸡犬升天。


    可渐渐的顾德贞发现手里的权力不过是虚权,他甚至不能像顾远那样自由调兵,锻造局里大大小小事务的决策权最终还在议员手里。


    顾德贞只能借此肥差满足自己的虚荣,从阴暗的角落剽窃能够进自己口袋的利益。有几次几乎被发现时,那位议员却没有怪罪。


    而是状若无意地提及顾远,并表示有栽培顾远的想法。


    顾德贞后知后觉,议员真正想要的人是顾远,或者说是替代顾平安的下一个天才,可以替帝星开辟广阔疆土的利刃。


    可若顾远上位,他绝对不会顾及顾家,就像冷血无情的顾平安一样。


    顾德贞不容许自己失掉现在的一切,他必须给自己谋后路。


    “等做好精子筛选,我们还有更听话的孙子,至于顾远,我们顾家已经把他养大仁至义尽。”


    罗雨林不放心地问:“那位议员真的能接受我们培养的这个孩子吗?”


    “事关帝星的未来,他不可能说谎,说不定那个还轮不到我们培养就把人接走,”顾德贞信誓旦旦,“毕竟谁能有顾家这样卓越的基因。”


    顾德贞又絮絮叨叨畅想起自己可能借此真正在锻造局扎根的美好画面,笑话顾平安命不过如此。


    顾平安一生精彩荣耀那又如何,不过昙花一现,一生都在疯疯癫癫的苦痛中折磨,而他会比顾平安活得更久,走得更高。


    说到兴时,客厅花架上的昂贵的细口花瓶却滚落下来,瓷片溅落尖锐的声响刺破耳际,可能因为心虚,顾德贞的心也被惊得如针扎了一般。


    “谁在那里!”


    顾德贞几乎要拔出腰间的枪,走到书架后发现空无一人,旁边的花窗大开,吹得花架顶上的一盆吊兰花枝摇曳。


    花窗嘭的被关上,罗雨林将移位的花盆重新摆回去,“自己家里还能有谁,瞧你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窗户没关。”


    顾德贞收回放在枪口上的手,啐骂:“起风了不知道关窗户,这些人怎么干吃的。”


    丝毫没有想到不久前是因为自己嫌弃走动的声音吵闹,把佣人全部赶出客厅。


    **


    而此时顾远已经是强弩之末,叶子章解开外套,双手全都套上了一丝不苟的无菌手套,她近乎悲悯地靠近顾远。


    “安心睡下就好了,”胸上的一粒衣扣被解开,“不用有心理负担,你不用在意那个孩子的存在,我会照顾他,你就当一场春梦。”


    那只手没落到顾远脸上就被他嫌恶地躲开。


    “如何判断一个人精神是否正常?”,顾远声音暗沉,一个人自说自话,“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多少正常人,像叶女士这样能够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基因是不是更有趣?”


    他见顾远拿起一管奇怪的液体,像是某种血液,却透露着不祥的暗紫色。叶子章不住退后几步,那管血液让她感觉危险,和此刻像是完全疯掉的顾远一样。


    针尖寒芒毕露,可顾远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鼓起的筋脉像是活了一般跳动,顾远的衣服几乎要被鼓胀的衣服撑破,密集如蛛网的纹路在他脸上迅速生长,伴随着一片片漆黑的鳞片。


    顾远此刻就和污染物一样。


    污染区是无人踏足的禁地,累计着数个世纪生物实验室以及核废水的污染,那片区域的生态无法恢复,各种动植物完全异变,除了封禁毫无探索价值。


    除了不要命的寻宝人,会去找里面可能一举发家的宝物。


    顾远的变异山参就来自污染区,寻宝人带回的宝物引起帝星注意,立即对其封锁。原本顾远准备将这管血液带给军部研发人员,但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叶子章意识不对,当即夺门而出,离门边只有一步之遥,身后冷风而至,一声脆响,右手腕猛然剧痛,无力地挂在手臂上。


    脖颈被一双手掐住,越收越紧,肺部的氧气耗尽,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


    她说不出一句话,更叫不醒已经疯了的顾远,仅有余力的左手,够向门把手。可能是死前的走马灯,她居然看见心心念念去够的门在自己面前打开。


    “顾远!”


    地上滚着一管用完的不明药剂,粘稠的暗紫色粘附在管壁,傅思白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来迟了,可能只是几十秒。


    如果,他来得再快点,没有在客厅偷听到令人惊骇的秘闻而震住,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傅思白撕扯着顾远的手臂,“在你家杀了她,你疯了,我知道你恨,但不要把你自己也拖下地狱。”


    幽暗的蓝侵蚀瞳孔,那双眼褪去光芒变成无机质的冷漠,在耳边细语下缓缓抬起头。


    “我早就已经身在地狱。”


    “松开手,顾远,我带你走。”傅思白几乎是哀求着,他看着顾远已经异变的脸,声音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哽咽。


    触及他的目光,顾远的身形僵了僵,偏过脸,那只布满鳞片丑陋的手也渐渐松开藏在袖下,就像受伤的兽小心翼翼遮掩身上丑陋的伤口。


    一滴晶莹的光从余光划过,顾远迟钝的身体缓慢转过来,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傅思白眼角的泪,喉中的嘶哑几乎辨不出原有的音调,“别哭,我们回家。”


    他的出生地早就化作坟墓,唯有傅思白停歇之处才能得到灵魂的安宁。


    确认叶子章只是昏过去,傅思白立即将顾远的臂膀搭在自己背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注射了什么,有解药吗?”


    解药?如果有解药,污染区不会到现在还是一片死寂。


    “去大湾污染区,”顾远将膝弯处的折叠匕首抽出塞到傅思白手里,指着身上的要害处,哪里最致命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我疯了,伤害你,你就往我这地方捅。”


    顾远的话让傅思白心里又沉下一截,这句话无异于交代遗言,傅思白不知道顾远的身上注射了什么,但那绝对是能够要命的东西。


    虎毒不食子,顾远父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利益,利益,不过是利益,顾远是利益权衡下的弃子。


    人和人之间由利益的纽带相牵,所以,可以凌驾在一切之上吗?


    还仅仅因为,顾远是个父母视角下不完美的孩子。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家。”傅思白低声重复,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靠在自己身上逐渐冰凉的身体。


    第52章 厮杀


    傅思白是从一楼阳台爬上二楼的, 眼下顾远显然不能像他走此捷径,两人从二楼下来时,顾德贞霎时愣了神。


    “你不是走了吗?”


    傅思白来不及搭理顾德贞,冷漠无视, 直到一声子弹上膛的响动出现在背后。


    “站住!谁准你们走的。”


    “顾将军以为我这种亡命之徒会怕子弹?”没了礼节性的和善, 青年的脸上极尽刻薄, 嘴里的每一句话都尖酸露骨, “您想让帝都的人都知道, 现在的位置是用了怎样的肮脏手段爬上来的?”


    “闭嘴!你真以为我不敢开枪!”


    顾德贞有种被说中的屈辱,还有被傅思白这种人冒犯的不可置信,无所不能的强权好像陡然失效。


    不亚于被看不起的人扇了一巴掌的难受。


    “您当然敢开枪, 毕竟您可是连您亲儿子都敢算计,您最好让开, 不然我这条疯狗,指不定做出什么事, ”傅思白几乎是自嘲的语气,“还是您敢和我这种人赌命?”


    虽然顾德贞鲜少上网,但对这位近期被称为孤胆英雄的风云人物也略有耳闻,为了出名, 不要命地作秀。


    顾德贞不屑这种拙劣的表演,也着实怕被这种人缠上,他的命自然不能跟这种下等人等价。


    这个年轻人觉得他像拉瓦赫那样好算计就大错特错。


    这里是帝都不是纽曼, 权力的覆压之下一只小蚂蚁焉能翻天?


    “家里闯进了贼伤人,情急之下擦枪走火, 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枪口对准傅思白的手, “二十万就当赔给你的医药费。”


    靠在傅思白肩膀上的人,整张脸藏在连帽卫衣里, 只露出一点光洁的下巴,像是自甘束缚的野兽,右手被傅思白紧紧扣着。


    蓄势待发的子弹散发着即将爆发的硝烟味,半眯的晶蓝眸子猛然睁开,冲到顾德贞面前。


    兜帽掉下,遮掩的面孔原形毕露,罗雨林惊声尖叫,步步后退。


    顾德贞瞳孔紧缩,寒气从后背渗入骨髓,全身都僵硬在原地,仿佛看见的是什么不可直视的可怖怪物,在嘶吼声逼近时,下意识扣动扳机。


    空气静默一瞬,微弱的痛哼被枪声掩盖却格外刺耳,顾远看着挡在身前的人,面色苍白的咬着唇,暗红的血晕在肩膀上,血腥味激得脸上的鳞片层层竖立,原本正常的瞳仁拉成尖锐的竖瞳,恶狠狠盯着顾德贞。


    那把最新科技打造的手枪,在顾远的掌心下掰弯,顾德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锁喉,窒息感让他感到肺部几乎要炸裂,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让他控制不住想要求饶。


    “顾远,你在干什么?快把你爸放下。”罗雨林忍着寒颤抖着声音道。


    可顾远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那双眼里几乎没有了任何人类的感情,罗雨林害怕地不敢上前,在口袋摸索着手机报警。


    “顾远。”一声低低的呼唤,气若游丝一般,靠在顾远后背的傅思白揪住他脖后的衣领像是抓着牵制的缰绳,分明没用什么力气,顾远的身体却被整个拽了回来,“快走。”


    傅思白虚弱的反应,让顾远麻木的意识在瞬间就作出下意识的反应,他抱着傅思白极速冲出去。


    罗雨林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帮瘫在地上猛烈咳嗽的顾德贞顺气,一边哆哆嗦嗦打开手机,“我,这就报警。”


    “咳咳咳咳,报什么警!让别人都知道我们家的笑话吗!”顾德贞呵斥,“管好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顾远将人放在副驾驶上,机械化地操作,改为自动飞行模式设置好目的地,抽出车厢里的医药箱,一手拿消毒水,一手拿镊子,精细的镊子被变异的两根手指捏着,稍不注意就掉在地上。


    艰难地捡起之后,在镊尖倒上消毒水,顾远小心翼翼伸过手,不让镊子再次滑落,不过是再简单的动作,顾远从未发现做起来居然会这么艰难,这让他恨不得剥掉手上那些多余的鳞片。


    好在顾远发现傅思白穿的是之前自己买给他的那件最新材料的恒温衣,表面具有一定防弹功能,不然那把手枪的子弹绝对能够穿透肩膀,而现在这颗子弹只是卡在肉里,并没有损伤骨头。


    等取出子弹顾远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身体不受控制让他的手也跟着颤抖。


    他缓缓从口袋中摸出那株变异山参,折断根部递到傅思白嘴边,身体的肌肉便开始鼓动,顾远知道自己的意志撑不了多久。


    点击驾驶位上的按钮,身体便被突然伸出来的机械臂死死困住。


    他似乎感觉到傅思白在耳边焦急地呼唤,唇瓣张合,但是声音恍惚得像是远去云端的雾,怎么抓也抓不住。


    *


    大湾区的天总不如外面明朗,可能是各种变异的动植物散发奇异诱人的色彩,给这片区域蒙上了一层危险的味道。


    罗明潜带领小队完成了收集变异参的任务,祈祷那些变异参真能给科研带来突破性结果,为此行动他们已经搭上四名队员,那四名队员现在还在抢救中。


    跨年将至,罗明潜不知道如何向这些将士们的家里交代。


    做完任务,便带人离开大湾区研发基地,如果这几个人真的不能活,他也希望能带他们回家让亲人见到最后一面。


    装备装载完毕,风沙渐起,远处尘雾中出现一道黑影,伴随沙沙的踏步声逐渐靠近,众人顿时警惕。


    天知道这片看似山清水秀的地方,藏着多少狰狞的变异体。被这种东西攻击,会感染毒素,昏迷不醒,最后还会丧失意识,变成变异体的一员。


    烟尘太浓,从瞄准镜里辨认不出靠过来的是什么,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压在所有人心弦上,小队成员装载好的火箭筒瞄准方向蓄势待发。


    “队长,攻击吗?”小队成员催促。


    “等等。”罗明潜总觉得不对,那东西偷袭的时候神出鬼没精得很,绝不会这样慢吞吞的靠近,步伐又重又慢,好像都能听见缓不过来的粗重喘息。


    风声渐停,烟尘慢慢消散,罗明潜擦干净瞄准镜,终于看清了不远处,那是人影,背上似乎还背着一个人。他刚要给队员打手势放松警惕,就发现那人背后跟着一群变异生物。


    是蛇群,变异之后,腹部生出数只畸形的手掌,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死咬着人影不放。


    “全员警惕,前方检测到目标靠近。”又对着那个人影呼喊,“快趴下。”


    对方愣了下,随之趴下身,火炮嗖嗖从上方朝背后发射,轰鸣声之后,怪异刺耳的尖叫连绵起伏,残肢和碎肉块炸得满地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叫人作呕。


    罗明潜带人靠近,发现地上丝毫未动才发觉对方是昏了过去,右手握着一把折叠匕首,估计是已经脱力,那把匕首被他用绷带死死缠在手上,上面沾满蛇血想必一路过来已然经历一番厮杀。


    此人身上没有明显咬伤,只是肩膀上有一处枪伤,经过奋战伤口撕裂严重。


    他的身下还有一人,被他好生护着倒是一点伤也没有。


    通过信息素判断还是个alpha,罗明潜忍不住心里嗤声,这小子倒好意思让自己老婆这么护着。


    他让人把受伤严重的beta抱起带走,才看清被beta护着的小子。


    “顾远!!!”


    小队成员异口同声。


    顾远身上变异污染严重,几乎快要同化成变异体,罗明潜倒吸一口凉气,昨天他还看见这小子,在感染区找山参,说要带老婆回家过年,短短时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快回基地。”


    他把顾远扛在背上,不敢慢一点,生怕耽误抢救时间。


    傅思白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用疗养舱里,旁边还有一个军用标志,傅思白只在星网上看过,这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医疗资源。


    昨天昏迷时感觉到几个穿军装的人靠近,他这是跑大湾区驻军基地来了?


    感受到病人清醒,医疗仓打开,傅思白感觉浑身清爽,原本肩膀上痛到抽搐的伤,居然已经愈合结痂,难怪传言军用医疗仓价值亿金还有价无市。


    “醒了。”


    傅思白刚双脚落地,就有人走进房间,是个三十四岁的中年男人,一身迷彩战术服,身上有股浓重的腥味,傅思白当即想到了什么,在口袋里摸索着。


    “你要这个?”


    男人双手打开,掌心是一颗翠绿的蛇胆。


    失而复得让傅思白松了口气,连忙接过,“多谢你们搭救。”


    “自家人谢什么。”见傅思白眼神疑惑解释,“我是顾远的舅舅,罗明潜,你是顾远那个对象吧。”


    傅思白瞪大眼睛,“不是,我”


    男人摆摆手,笑意了然,“我知道。”


    傅思白:“”


    罗明潜:“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傅思白:“听说蛇胆能解蛇毒,我想看能不能治顾远。”


    罗明潜猝然笑了,“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以命相搏。”


    傅思白被他说的张着嘴木然半天,嘴唇颤动,似乎想极力找出解释的理由,罗明潜以为他脸皮薄,转移了话题,避免这个年轻人窘迫到难以自处。


    “大湾区气候如春,此时正是蛇群繁殖期,你杀的那条恰好是母蛇,所以蛇群才追着你不放。”


    罗明潜拿出药水在掌心碰了碰那股腥臭味才除掉,他要带着这味道出去指不定也会被蛇群盯上。


    “难怪,那些怪蛇怎么也甩不掉。”


    傅思白原本是想拿了蛇胆就开车离开,哪知道那些鬼东西比人还精,藏在车边守株待兔,他不得已才带着顾远弃车离开。


    罗明潜手里的药瓶丢了过来,“去蛇腥的,出去记得喷,别被那些东西闻到。”


    他朝里面走了几步,拉开隔帘,正是躺在床上的顾远,脸上的鳞片已经消了不少,看起来情况转好。


    “蛇胆提炼的血清确实对顾远的病情有遏制效果,”罗明潜叹气道,“但这种污染并非像看起来那样好解决,就算能除掉血液污染,神经毒素却难以拔除。”


    傅思白心口发紧,“你的意思是顾远治不好?”


    罗明潜眼神灰暗,“科研队暂时还没找到治疗对策。”


    几个医疗人员进来,给顾远做了检查,又换了点滴,“情况已经比昨天好,按道理这么长时间,这种严重的污染病人早就完全异变”


    医生看向傅思白,“能说下这几天的情况吗?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治疗对策。”


    时间紧迫,若是还没有找到能够救命的方案,那几个小队成员可能会和顾远一样彻底痴傻。如今基地气氛低迷,他不忍心告诉众人如此残酷的结果,每个人心里都在火上煎熬,不放过任何可能救命的希望。


    傅思白一五一十说出,医生快速记下,希望能从中分析出蛛丝马迹。


    他没有对顾远父母的行为加以粉饰,揣测是否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而是以赤裸的方式直接叙述,荒诞到傅思白自己都以为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故事。


    房间里气氛沉闷压抑,罗明潜震惊得半天没有缓过神,指尖抖了抖,似乎是被气到难以抑制。


    “顾德贞这个老东西,居然还不知足,想出这种损招,罗雨林是这些年在安逸窝里泡傻了吗?自己的亲骨肉也能下得去手。”


    罗明潜少小离家,跟自己这个继姐无话可说。他们小时候养顾远的方式更是让他对这家人敬而远之,后来在边境遇上顾远,看这孩子可怜才照顾几分。


    加上顾远没继承那对夫妻的市侩精明,罗明潜看他也顺眼不少。大概是孤家寡人久了,渐渐的对于这个不太熟的侄子生出一种令他陌生的亲情。


    罗明潜现在特想拿枪崩了顾德贞的脑袋。


    医生虽然心里惊骇,但多年医疗生涯听过各种奇葩的事情多了去了,倒没像罗明潜那样气得要疯的样子,冷静剖析:


    “你是说那颗山参被你喂给了病人?”


    医生难以判断是不是变异山参产生的效果,变异山参极其稀少,采摘困难,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小队成员拼命也只寻到十株,还要提交给上层。


    他们也不敢拿命换来的资源去试错,只能把期望放在顾远身上。


    若是变异参真的有效,所有人都能得救。


    “我去把那几株山参拿来。”罗明潜半点也等不了。


    医生拦住他:“等等,上面派了任务对接的人过来,你私动药材也不怕被怪罪?”


    “能救我的队员、我的亲人,被罚我也认了。”罗明潜咬着牙,眼里没有笑意,“研究这东西不就是为了救更多的人,现在我的人为此危在旦夕,凭什么不能用他救我的人。”


    研究性的突破总是伴随着部分人的牺牲,要是真能获得突破性成果,惠及的是数万万人,但对于牺牲的人总是不公平的。


    他知道罗明潜的不满,但是盲目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等顾远清醒再说。”


    “可我的人等不了了,他们一个个都还年轻,有的才十几岁,我怎么怎么和他们父母交代,”罗明潜红着眼,“交接的人马上就要走了,带走这些药,他们怎么办?”


    医生:“我会帮你拖几天,如果顾远”


    他没说下去,只能拍了拍罗明潜的肩膀宽慰。


    第53章 筑巢行为


    又过两日, 距离顾远昏迷时间已经第三天。


    顾远身上的鳞片已经完全褪干净,只不过脑电波检测依旧是混乱状态,谁也不敢保证顾远是否步入安全期。


    这几天,罗明潜一直没有闲着, 和小队成员深入污染区, 寻找变异参, 恰逢蛇群繁殖季, 小队成员不少人身上都落了伤。


    傅思白帮忙照顾伤员, 一来二去,和小队成员也混熟不少。


    他拿着医生配好的伤药走向伤得最重的人,虽然他们身上都穿了防止被毒牙咬破的防护服, 但是也无法避免被蛇尾巴抽成重伤。


    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嘴里呕出污血,傅思白将他扶起, 看向他身上绑缚严实的作战服,“需要我帮你吗?”


    细碎长发垂在脸颊, 似是画卷里无意落下的笔触,停在鼻尖撩拨,自有风流之态,很难让人忽视挺翘流畅的鼻梁, 以及线条姣好的唇。


    男人目光触及,便迅速低下眉眼,小麦色的脸庞, 顿时红了透底,支支吾吾道:“我, 我自己来就行。”


    他们都是跟在顾远身边多年的人, 对于顾远那些臭毛病都有所了解,顾远喜欢的东西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更别提人。


    这次听到顾远是要和喜欢的人回去过年,几人起哄要顾远给他们看看嫂子长什么样,哪知道顾远藏的严严实实,别说是照片,就连姓名也不肯透露,再三敷衍,多问几句,顾远便翻脸无情骂回去。


    要是顾远醒着,他打死也不会让傅思白给自己敷药。


    男人脱掉上衣,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淤青,有的地方淤血凝滞颜色深沉,傅思白看了眼,打开药盒,还没涂上去,就见男人肉眼可见的绷紧。


    傅思白处理完前胸的伤口,发现男人头上冒着一层细汗,“你很热吗?”


    男人僵着身体穿衣服,耳聪目明的他一不小心就听到小队长罗明潜站在顾远床边幸灾乐祸的声音,“顾远你再不醒,老婆就要给人拐跑了。”


    男人一个激灵,劈手夺过没涂完的药膏,“我好得差不多,咳咳咳咳,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也不管傅思白什么反应,抱着自己的作战服一瘸一拐就往病房外走。


    傅思白呐呐半晌,自己下手并不重吧?


    见此,罗明潜喊道:“跑什么,伤不治了?”


    队员一脸无奈,“队长你能不能别乱说话,让顾远听到不得打死我。”


    罗明潜笑了笑,“这不是为了给顾远一点刺激吗?”


    “队长你是为了给我一点刺激吧。”男人心有余悸地看向顾远床头,霎时噤声,张着嘴巴,似乎看到什么惊恐的事情。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被惊了下。


    顾远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鼻翼微微翕动,目光阴沉沉地在房间内梭巡,似乎在寻找目标,很快他便锁定在傅思白的身上。


    傅思白惊喜上前,“顾远,你好了。”


    顾远:“嘶嘶”


    房间内骤然寂静。


    罗明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摔得死死的,“坏了,这下问题大了。”


    他火急火燎冲出病房,把泡在实验室里的医生拉过来,然后便是进行一系列身体包括智力的检查,起初顾远并不配合,他又把傅思白推上前好言相劝,可算是让顾远配合。


    半个多小时后,医生才放下仪器,语重心长:


    “好消息是他还没疯,坏消息是——他也没好。”


    “”


    罗明潜:“你还是直接说,还有没有救吧。”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顾远的情况已经比预料的要好,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变异参里的成分对神经病毒还是有治疗成效的,只不过,顾远身体里的毒素是其他人的好几倍,这对于其他人而言,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医生俯下身,低声道:“如果你想好了,我现在就给其他人安排治疗方案。”


    “东西我会取来,救我的小队成员要紧。”


    罗明潜蹲在门口,一根烟接着一根烟,不过两天就是新年,严肃的实验基地也有了些张灯结彩的热闹,往常这时候顾远那小子定要给他带好几瓶好酒,和大伙儿彻夜畅饮。


    “你别听他们一个个好像都很怕顾远,其实,这孩子人不坏,就是命确实差了点,他的未来”罗明潜说不下去,迷信地想起古老的避谶。


    盯着窗上红彤彤新帖的窗纸,傅思白也有些恍惚,过往的日子浑浑噩噩,不知不觉竟也过去了几年,人生得意不过一瞬,如同一夕幻梦,更漫长的是绵延无尽无法挣脱的不如意、迷茫和痛苦。


    他双脚踩进泥塘里,清醒地看到自己在不断下堕,那时傅思白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未来的。


    “如果没人要他,那我带他回去。”


    傅思白语气坚定,绝非心血来潮,一时怜悯,这句话在他脑海里晃了几天,终于有了合适的宣泄出口。


    傅思白曾经很好奇,那时他和顾远并不相熟,要是他在疗养院醒不过来怎么办,顾远当时的反应很平淡,说会让他一直修养。


    因为责任还是同情,傅思白不得而知,就像现在,傅思白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他不想所有人都放弃了顾远。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顾远耷拉的脑袋抬起,眼神不似刚才那般阴沉,只用执拗的目光看着他,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手指偷偷勾住傅思白的衣服,见对方没有呵斥,又偷偷勾向傅思白的手指,见对方依旧纵容,顾远脸上藏不住的窃喜,手越握越紧。


    罗明潜手上的烟叼了半天,燃到烟屁股烫手,才想起丢地上踩灭,他探入半个头,“你认真的?我侄子我还是能照顾得起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呐,更何况是没名没分连情侣都可能算不上的关系,靠什么来维系,傅思白长得好,他的选择只多不少。罗明潜真的不至于用一己之私把别人一生耽搁。


    他半开玩笑,“其实我那几个小队队员也还不错。”


    话落,阴冷的目光瞬间扫过来,顾远如临大敌般,挡在傅思白面前,把人护得死死的。罗明潜只好停下脚步,嘴里啧了声,“刚才还傻不愣登的,这会儿倒精了。”


    看两人想牵的手,心里松了口气,还认得人总归是好的,收起伤春悲秋,罗明潜觉得自己交代后事着实为时过早。


    转眼到了过年,其他小队成员都在逐渐转醒,虽然还有些浑浑噩噩,但起码没痴傻,没失忆,众人庆幸之时,想起还在观察室的顾远又止不住叹气。


    年夜饭上几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几杯酒下去开始活跃气氛。


    “只要人没死,就是天大的幸事,队长你也别过度担忧,我看顾远命硬,吉人自有天相。”


    罗明潜听在心里,拉着沉闷的傅思白灌了一杯,“今天团圆的日子,喝,哦,对了,今天过年你不回去,家里人不要紧?”


    傅思白已经接连几杯下肚,和其他人一样眼里都带上了醉意,支吾着语气不是很清晰。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对,其实还有个…弟弟。”


    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和李昀一起过年,这种团圆的感觉对他早就不重要,年关对于他只不过毫无意义的节点,提醒他又多活一年罢了。


    罗明潜唠叨着部队上的趣事,又让傅思白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傅思白应了声,才给一直静音的手机开机,各种未读消息和@蜂拥而至。就这几天,刘升又给他安排了一堆工作,见他一直没回消息,还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傅思白懒得再看,却翻到李昀也打了电话,最早在两天前,正想着如何回复,电话便又打了过来。


    “你没事吧?再不接电话我就要以为你被绑架了。”


    “没事,手机静音没看。”


    李昀怒气冲冲,“你屏蔽刘总就算了,连我也屏蔽了!连个消息也不回,你到底在干什么!找你吃个年夜饭比登天还难。”


    傅思白沉默了片刻,“遇上点事,暂时回不去。”


    李昀像是嗅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你推三阻四,犹犹豫豫,不会是和哪个野男人谈恋爱,过年跟他回家了吧。”


    “……怎么可能。”傅思白下意识反驳,旁边罗明潜忽然靠过来,傅思白顿觉不妙。


    “跟家里人打电话呢,你说在我这边就行。”


    罗明潜原本只是想让傅思白的家人安心,但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李昀瞬间炸了。


    “还说不是跟野男人约会!!!事业上升期,多少人盯着你,你又想挨骂了!你旁边的男人是谁,把电话给他,我非得收拾这狗东西一顿。”


    “你别激动!”傅思白怀疑李昀也喝了酒,脾气如此暴躁,“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合着我比不上你的朋友,我说两句你就护上了,alpha没一个好东西,嘴上把你当朋友晚上指不定去爬床,傅思白你怎么这么糊涂。”


    李昀不依不饶,又问他人在哪,大有马上冲过来的架势。


    傅思白稀里糊涂扯了句自己身体不好,正在外面找医生配药,李昀这才顿时哑火,唠叨着找刘升给他降低工作行程的密度。


    直到深夜,傅思白才回到房间,酒意让他的步伐有些虚浮,眼前也朦朦胧胧一片。


    推开门,脚步踏过,又顿住,傅思白眨了眨眼,盯着地上的痕迹。


    沿着门槛洒下的灰白色驱蛇药粉,被蹭出一道缺口,不注意会以为是被风吹的,可走廊封闭,哪来的风。


    轻步走进,傅思白注意到玄关处的花瓶,摸到之后,便迅速对着沙发上黑影砸去。


    天旋地转,傅思白却被反压在沙发上,双手扣住,细口蓝纹花瓶失力滚下沙发,离得远远的,他的手边完全没了一件可以防身的用具。


    要不是今天多贪了几杯,警惕性降低,绝不可能失手。


    现在他该庆幸躲在他房里的是个人,而不是要人性命的变异蛇。


    可傅思白也没庆幸多久,贴在他脖颈处,拼命嗅闻,双手双脚死死缠在他身上的,显然是比变异蛇好不到哪里去的变态。


    “不管你是谁,给我滚下去。”傅思白愤怒到极点,脖颈鼓起的青筋被某种滑腻的东西细细舔舐,暴起的燥火骤然凝滞,被阴沉沉的阴冷覆盖。


    傅思白动弹不得,正要一口咬下去,身上的人抬起头。


    “顾远?”


    傅思白如鲠在喉,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你什么时候从观察室里出来的?”


    他的嘴上叼着一根变异参,往前凑了凑,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对,又从嘴里放到手上,嘴里吐着不成调的句子,“给你。”


    “你现在能说话了。”


    这几天顾远除了发出蛇类嘶嘶的声音,根本不会说一句话,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蛇,如今能够开口说话,已经是即将跨越物种的重大进步,最起码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给我做什么?有没有受伤?”傅思白把顾远推开,坐在沙发上,避免一直用这种尴尬的姿势对话,哪知道身上的手臂却越缠越紧,傅思白再次警告,“松开。”


    顾远好像听不懂人话,只顾一味地用手脚缠着傅思白不放开,傅思白无可奈何只能随口胡诌:“等下再给你缠。”


    还不知道观察室里有没有鸡飞狗跳,顾远现在到处乱跑怎么行,傅思白想着等下就给人送回去,还要研究室加强一下安保系统。


    缠紧的手臂松了松,犹豫着不情不愿地把人放开。


    傅思白把变异参放在一边,观察顾远身上有无伤口,这东西生长在蛇群里,对罗队长的任务非常重要,不知道顾远怎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取到。


    顾远把手背在身后躲躲藏藏,傅思白便看出端倪,“伸手。”


    双手布满划痕,好在没有感染迹象,傅思白起身,眼前晃了晃,定了定步子,走到床头柜前翻找,医生给每个房间配备了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空白的小白瓶没有任何商标,是研究室的医生配置,份额有限,药效却出奇的好,在顾远手上敷上一层,很快就看见伤口迅速结痂生出新皮。


    剩余半瓶,傅思白留在了床头柜上,困倦让他睁不开眼,但傅思白还记得把顾远带回观察室,半靠着顾远,把人往门外拉扯,“我带你回去。”


    顾远定在原地,贴着傅思白的颈窝,纹丝不动,鼻尖嗅着浓郁的信息素香味。


    香味更香了,也更重了。


    发情期的雌蛇会释放信息素,那些雄蛇互相争斗抢夺最后的□□权。


    顾远早就被香味勾的受不了,他逃了,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筑起自己的巢,和自己的伴侣相缠。


    他的伴侣听见了,同意了。顾远欣喜若狂,迫不及待。


    “你,答应,了的”


    灰暗的房间里透不进任何光似的,即使他看不清顾远的眼,却能感受到一股粘稠的视线,顾远的身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越贴越近几乎把他吞没。


    傅思白忍不住退后一步,身前的影子又逼近一步,床沿抵在膝弯上已经退无可退。


    “答应你什么了?”


    傅思白暗恼,顾远脑子不好,不该记的倒是记得清楚,反正自己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他打死不认,难不成他还怕顾远一个傻子?


    顾远吐辞从刚才的支支吾吾已经逐渐清晰,“你答应,给我缠,做我,伴侣。”


    傅思白听得满头黑线,几乎要因为他理直气壮的臆想笑出声。


    虚浮步子撑不住身体,索性端坐在床上,仰头看见身前颇具压迫性的人影,一把揪着衣领把人拽下。


    语气非常不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现在不滚回去睡觉,明天我就把你煮了煲蛇羹。”


    刚才那点被顾远骇住的胆怯,在愈加上头的酒劲催使下,对顾远加倍报复回来。


    被衣领死死勒住脖子,顾远一声不吭,只是喘着粗气,因为身形过高,不得不俯下身体,可怜又乖巧。


    傅思白那点逞凶行恶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松了手指,摸摸他的脸,又当起给一口甜枣的善人,“听话,就不煮你。”


    面前的身形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到,靠墙的窗有一丝没被遮掩的缝隙,明亮的月光透入,照在顾远的脸上,原本还打算说几句好话的傅思白,惊愕地收回上前触碰的手指。


    顾远绷紧身体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目光锁死在他身上,被月光突然暴露,眼底翻腾的欲望毕露无疑。


    身体的颤抖是因为忍耐已经即将临界,巢已经筑成,就绝不可能让伴侣逃脱。


    况且他的伴侣已经如此主动,主动地让他接受猝不及防猛烈浓郁的香味。


    用信息素包裹是alpha生来就会的技巧,浓到刺鼻的alpha信息素覆盖在傅思白全身,将他身上的味道完全掩盖吞没,这样就能防止其他竞争者嗅闻到后过来争夺。


    傅思白对信息素并不敏感,他只觉得空气似乎变得粘稠,粘稠的连呼吸都很费劲,但这也可能是醉酒的后遗症,总之,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另一道强势的信息素打上标记。


    他只是急切地想把顾远推开,太近了。


    安全的距离被入侵总会让人无所适从生出排斥,推向顾远的手被握住,贴在略微冰凉的脸上,不容傅思白有挣脱的可能。


    “松开,别逼我抽你。”傅思白让着他,只是顾远现在脑子不好,自己不想欺负傻子罢了。


    顾远并不回应,只是执拗地重复:“你答应了的,你答应了。”


    傅思白很想承认是自己一时嘴贱,但又拉不下来脸,刚张了张嘴,就被堵住。


    “唔——”


    空气被席卷一空,窒息感让傅思白空白了一瞬,适应了一会儿,傅思白气得要死,脑袋晕的像是装满了浆糊。


    单薄的衬衣,成了捆缚双手的藤条,密密匝匝的吻,让傅思白惊骇到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才做了如此离奇的梦。


    “伴侣,我的。”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贴着耳侧,变成无法驱逐的鬼怪低语。


    他催眠自己只是做梦,诡异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好像沉在水里被一点点往下拖,连喘息都是挣扎之后得到的片刻舒缓,莫名的刺痛让他难以适从,难以忍耐。


    傅思白发狠地咬了回去,很快便在嘴里尝到血腥味,难闻的铁锈味让他很快松了嘴。


    脆弱的神经已经被磋磨到快要崩溃的点,生理性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掉落,傅思白压着喉间的颤抖,“不准再乱动!”


    眼角的泪被擦去,温柔的像是在怜悯,可最后还是毫不留情地盖在他的嘴上,将最后一点反抗都压制。


    潮水愈加汹涌,傅思白感觉身体的浪潮中颠簸流离,寻不到可以栖息的岸边,意识在无尽的冲击中被碾碎。


    第54章 做了不敢认


    朦胧的影子从盥洗室中走出, 手里拿着刚从烘干机中取出的白衬衫,只是这件白衬衫显然经过惨无人道的摧残,不仅衣扣全部崩开,衣领处也有一道巨大撕裂的口子。


    如今, 捧着衣服的人, 笨拙地拿起针线盒, 企图复原那件被摧残不堪的衣裳, 但他显然并不擅长做这件事, 一针下去先给自己的手指穿了个窟窿,为了避免把新洗的衣服弄脏,鲜血从指尖溢出的瞬间便先往自己裤子上擦干净。


    随后, 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上终于出现了一道丑得出奇的蜈蚣疤,与这件原本工整的衬衫格格不入。


    顾远第一时间想的是毁尸灭迹, 把手里的衣服捏成一团塞进自己兜里,尽早网购一件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可刚一抬头, 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顾远屈膝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直起身体,把兜里的衣服又往里面塞了塞, 傅思白靠在床上,上半身赤裸,肩颈的红痕没褪去, 尤其动脉处的牙印格外深刻。


    顾远只看一眼,呼吸一紧, 踮着步子走到桌边倒水, “你醒了。”


    “我的衣服呢?”


    开口嗓子便如刀割,混沌的记忆席卷而来, 身体的不适也在全面复苏,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傅思白昨晚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等会儿,我找件我的衣服给你。”


    不知不觉一杯水已经满得溢出来,顾远又把杯子的水倒回一点到水壶,但他的动作把握得不是很好,水没倒回去不少,又稀里哗啦顺着杯壁流了一桌子,鞋面也被淋下的水滴打湿。


    顾远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先把水递给傅思白还是先擦桌子后擦地。


    迟疑片刻,才抬脚把水递给傅思白,目光避不可免触及到傅思白光洁的肌肤,凝了一瞬,便迅速低头,转身。


    各种迷乱的画面在脑中翻江倒海,肌肤战栗碰撞的酥麻,似乎还粘附在身上,顾远脑子里已经沸腾成一团浆糊,走到桌边僵硬地把桌上的水迹擦干,又把地擦了。


    然后,走到门边才想起自己现在不仅没有专属的房间更没有多余的换洗衣裳。


    而傅思白已经起身,抬脚穿裤子的瞬间,身后的不适感让他肌肉瞬间紧绷,更要命的是那种黏腻感,但是顾远在这里他当然不方便查看,绷着脸硬是麻木地把衣服套上。


    又光着膀子,走到衣柜前翻找新衣服,那件旧衣裳,傅思白自然知道它的去处,要不是顾远下手快,他早就把那东西毁尸灭迹。


    身后暗戳戳的目光让傅思白忍不住肌肉紧绷,但他做不到在小辈面前露出怯懦之态,反正大家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披上新衣,温度回归,不适感才缓解了许多。


    傅思白背身扣衣,看着自己手腕被紧扣的勒痕,牙关紧咬,眼神更冷了几分,“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既然顾远已经好了,也不代表他会大方地不秋后算账,昨晚这小畜生可没少折腾。


    他一点不想回忆,可是各种激烈的回忆越压抑便越控制不住地冒头,雨后春笋似的一茬接着一茬,细节之处一一描绘,对于自己之后堕落迎合的部分,更是越想越气。


    该死的小畜生,回想平生,他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屈辱。


    都怪昨晚他多贪了几杯,现在想想后悔莫及。


    顾远在傅思白转身时才看清楚他的眼神,冰冷漠然。


    顾远的心顿时沉下,其实,昨晚半途他就已经清醒,那时候顾远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掌下温热的皮肤早就将心里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就此放纵沉沦。


    早上起来,顾远才有了点大难临头的危机感,他没敢动傅思白,只帮人涂好药便着急忙慌地毁灭罪证。


    沉默半晌,耳边一道惊雷怒喝,差点劈断顾远心里绷紧的弦。


    “怎么,敢做不敢认了!”


    “有什么不敢认了,我喜欢你,想跟你做怎么了。”


    顾远说的相当硬气,这份硬气没续多久就泄了气,“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


    顾远确实不敢认,他隐约预感傅思白要是知道他昨晚就清醒了,并且在他多次啐骂还把人乐此不疲地折腾,傅思白一定会杀了他。


    “哥,你饿”


    “滚!滚出去!”傅思白容不得他多说一句,把人轰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这时,傅思白的身躯才略显几分僵硬,拿起床头柜上的药膏,走进浴室。


    解开上衣,镜中淫靡的印记布满全身,往日浅淡的唇色也被欲望浸透得红润,更别提后颈腺体,酸胀肿痛,伸手去摸还能摸到牙印,傅思白气得发抖,这畜牲居然还敢咬他。


    他把衣服穿上,迟钝的神经才后知后觉想到什么。


    在自己身上闻了闻,虽然闻不出什么奇怪的味道,但似乎多了一点红酒的香,很难辨认,原本他昨夜宿醉的酒精味就还没散。


    不过,傅思白也能猜到,他现在身上肯定沾满了alpha信息素的臭味,要是他堂而皇之的走出去,谁都知道昨晚他跟顾远做了什么好事。


    脱去衣裳,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柱在身上反复冲洗,身上的皮肤应该破皮了,被热水冲开一阵阵刺痛。


    最关键的是感到黏腻的地方,傅思白迟迟下不了手,最后实在是豁出去了,才左手撑着墙壁探去,出乎意料并没有他意料之中的污秽,青绿色的透明膏药黏附在指尖依旧散发淡淡青草的幽香。


    傅思白僵硬地看向洗手台上的药瓶,建设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顾远帮他上了药恬不知耻!


    水声停歇,傅思白不死心地打开药瓶,没能从里面找到一点剩余的药膏。顶着一身痕迹,傅思白脸皮烧得滚烫,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


    久闭的房门终于打开,傅思白套了一身外套,能露出的皮肤几乎全都遮掩得严严实实,这种时候,他迫切地希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但显然不巧,刚开门就看见一张让他怒火中烧的脸。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顾远支楞起靠在墙上的身体,忍不住往前靠近,“你,不舒服?”


    傅思白背过身关门,原本迟钝的五官似乎变得敏锐了些,好像能够闻到不断笼罩过来的信息素,和顾远一脸忐忑低声下气截然不同,充满强势侵占危险的味道。


    傅思白在他靠过来时就退后一步,不欲多言,转身离开,在身后脚步声跟过来时警告:


    “不许再跟着我。”


    已经早上十点,傅思白起的并不算早,但昨晚大伙儿全都醉的不省人事,这时候基地除了外面驻扎的人,一个熟人也没看见。


    他松了口气,在病房里找到了巡查的医生,见到傅思白全身裹紧的样子,医生愣了下,放下手里的检查仪器,打量着,“你这是我没看错温度计的话今天三十三度吧。”


    傅思白绷紧后背,手扣在唇边咳嗽一声,“昨晚没注意着凉了。”


    医生取下无菌手套,走到操作台边的柜子里翻找,“难怪你声音不对,哎,年纪轻轻的怎么身体素质这么差。”


    “喏,这是感冒药,还有一包是润喉糖,”说着又在柜子底下,翻了又翻,摸到一小瓶酒,“这是我炮制的强身健体的药酒给你了。”


    傅思白那张风云不动的脸几乎要崩裂,默默深吸一口气接过感冒药润喉糖,至于那瓶药酒,傅思白看一眼就怵得慌,他实在不想再看见酒这个东西。


    “这瓶酒你留着吧,我平时工作,喝酒误事。”


    见他并不感兴趣,医生这才收回去。


    傅思白把药装好,手指在口袋里捏了又捏,才轻声轻气地开口:“你这还有药膏吗?房间里的那瓶不知道被我放到了什么地方。”


    见他别扭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医生不忍笑道:“原来是要消炎药膏,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傅思白脸上烧得更厉害,几乎要控制不住忐忑地猜测医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见对方脸上并无异样,似乎只是随口调侃一句。


    “愣着做什么?还有什么事?”


    手心的药像是见不得人似的被傅思白火速揣进兜里,犹豫再三多问了一句:“昨晚,基地没事?”


    “顾远那小子跟你说了?嗨,早上发现病房没人,我还以为顾远丢了呢,找了一圈,看他一个人在你门口站着杵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之间清醒的,真是老天有眼,没有辜负好人。”


    看来老天的眼神也不是很好,让顾远醒的不是时候。


    傅思白心中腹诽。


    “我以为顾远会是最后清醒的,没想到他居然最先清醒,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你——”


    医生从观察病房抬头,身边早就没了人影,只有他一个人在病房里自言自语。


    “怎么跟顾远那小子一样,走的时候不声不响的,连声招呼也没有。”


    顾远对于如何清醒的过程一声不吭,傅思白嘴里也没撬出一句话,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第55章 显摆牙印


    回到房间, 傅思白早就被闷出一头热汗,衣服黏在破皮处火辣辣的疼,好在拿来的药药效不错,抹下去清凉舒适, 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该死的痕迹也消失得干净。


    肩膀上的枪伤已经褪掉血痂, 只有一点浅粉的新生肉痕迹。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几声, “傅思白。”


    傅思白只当做没听见, 将身上的扣子扣紧,只余颈部松开两颗透气,最难处理的是颈后的牙印, 傅思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后涂。


    门外响声停了,傅思白歪着脖子的动作顿了下, 猛然抬头,镜中多了一人, 贴着后背靠过来,手臂越过傅思白的肩膀抓住洗手台上的药瓶。


    “涂歪了。”


    傅思白:“你怎么进来的?”


    粗砺的指腹抹过,颈后顿然清凉,紧蹙的眉心不自觉舒展。


    “从窗户跳进来的, ”声音似乎还有点委屈似的,“我敲门你没答应,叫你也没答应, 你为什么躲着我?”


    顾远比傅思白高一个头,穿着修身的背心, 遒劲的肌肉喷张, 与他这幅人畜无害的脸甚是违和,贴近时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上好药傅思白便夺门而出,走到客厅。


    “你自己心里没数。”


    “是,我没数。”顾远亦步亦趋,即使傅思白刻意躲避,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一把枪放在桌上,“如果,你恨我,不如给我一枪。”


    冰冷的枪推到傅思白手边,便被他挥开,“我什么时候恨你了。”


    “我就知道,哥你不会这么无情,用过就丢。”


    火团似的身体凑过来,抱住傅思白,顾远扬起眼尾,雀跃溢于言表,冷香味刚到嘴边,一道强力就把他甩到沙发另一边,傅思白怒目乜斜,额上碎发几乎都要被怒气冲起,“你胡说什么!!!”


    什么用过就丢,顾远说出来就不觉得羞耻吗?


    顾远没想到傅思白反应如此激烈,从软绵的沙发上弹起来,下意识看向傅思白的手臂,从手劲估摸着傅思白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绝不是医生胡扯到体虚的地步。


    都说情到深处蜜里调油,傅思白避之不及的样子,好像和他发生关系是有多么不能启齿的事。


    顾远以为傅思白这种性格果断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坦坦淡淡,但显然傅思白是个传统的男人,脸皮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舅舅跟我说,如果我一直没清醒,你会带我走,怎么现在就出尔反尔不认了?”


    傅思白灌了一口桌上的凉茶,企图压下翻天的燥火,“你现在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顾远盯着傅思白耳上晕透的红晕,忽然笑了,“傅思白,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傅思白咬着牙一声不吭打开房门,“你要是没事就出去。”


    给这小子一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还笑话上他了。


    顾远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追人,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也知道不能一次性把人逼急,非得押着人写一份我真的爱你的保证书,况且直到现在傅思白一巴掌也没落到他身上。


    如此想想,脚步更是轻快,“哥,我去食堂给你拿饭。”


    *


    大年初三,风清景秀的好日子,顾远一大早就鼓捣起自己的越野,给满是泥泞风霜的车皮擦得蹭蹭亮,几乎能当镜子照。


    果然,收拾好车子之后,他就对着蹭亮的车皮捋了几把自己的头发。


    不远处的罗明潜蹲在地上,看着顾远的方向,在口袋里摸索着点了根烟。不一会儿,几个小队员陆续到达,都跟着罗明潜蹲下。


    几个光棍,你一根我一根,袅袅青烟飘着惆怅。


    “顾远又带他对象出去逛呢。”


    罗明潜深吸一口,“可不是。”


    这两天顾远天天带着傅思白在污染区里窜,等车子飙得全是泥巴,第二天再擦得蹭亮,少显摆一天都不行。污染物虽然危险,但是各种奇异的景色非常吸引人,旁人都对此处避而远之,顾远倒是当成旅游景点了。


    很快傅思白便带着装备出来,上了顾远的车,两人从基地出去,不忘对着路边蹲成一排的人打声招呼,笑容灿烂到几人以为看错了人,“舅舅,我们走了。”


    罗明潜只是摆了摆手,然后就着手上的香烟又猛吸了一口,“你们还记得顾远以前什么样子吗?”


    另一名队员沉默片刻道:“我记得顾远一直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吧,就他那样好像随时能够报复社会。”


    其他人补充:“顾远除了杀人,什么时候笑过?”


    “这几天顾远的信息素味道老冲了,飘的到处都是,昨天在食堂跟我碰面,居然还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以为我要死了呢。”


    罗明潜抓了一把头发,实在摸不出头绪,“这小子的臭脾气不孤寡一辈子都算命好,怎么还找了这么漂亮的对象,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连顾远差点废了也不放弃他。”


    小队员品出了一点微妙的酸涩,“我也不明白,像我这么嘴甜的人怎么就没有个轰轰烈烈的恋爱呢。”


    尖兵小队论战术个顶个的好,论找对象个顶个的孤寡,眼看着奔四的罗明潜也是个老大难,按道理罗明潜应该是最早成家的,不说成家也应该有个在谈的对象,但实际情况身边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


    一时间看见其中一个鹤立鸡群,成天泡着恋爱的酸臭味,说不惆怅是不可能的。


    虽说如今科技发展,寿命延长一百五十岁不成问题,但人总不可能保持年轻的样貌,其他队员还能趁着年轻糊弄一段时间,但罗明潜可谓迫在眉睫,队员们也为自己队长的终身幸福感到操心。


    “队长大过年的家里人没给你安排相亲对象?”


    “你们几个小子管那么多干嘛,”罗明潜掐掉烟,不欲多言。几年的交情,几人很快明白了情况,“又谈崩了?”


    罗明潜捏着拳头,“想挨揍了?”


    队员连忙求饶,但他知道罗明潜气急败坏的样子绝对是自己猜对了,“哎,队长我错了。话说回来您找对象什么标准,怎么一次都不成呢?”


    对比顾远找对象的标准,罗明潜不觉得自己有哪点高了,“不就是肤白貌美大长腿,性格温柔独立,最好不要异地恋,标准高吗?”


    队员们:“”


    一人弱弱道:“好像只有污染区的母蛇符合这标准吧。”


    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巴掌,“我看你们都太闲了,今天你们负责放哨!”


    众人悲呼:“不要啊,队长!凭什么顾远约会,我们站岗!”


    *


    粗壮的树上爬满藤蔓,像杨柳似的垂下,星星点点的小花散发幽蓝的光泽,旁边是足球大的蘑菇,那些蘑菇成熟时会像水母一样呼吸朝外喷出孢子,如梦似幻,旧日童话里的场景。


    不过,真实的情况是这些植被已经变异,漫天藤蔓之下是枯死的朽木。


    顾远并没有下车,他和傅思白穿好防护服穿梭在这片地界。


    即使知道这里暗藏致命的危险,面对各种奇异的景色他也不免失神。


    傅思白的目光还停留在闪闪发光头颅大的食人花面前,怀里就被塞了把漂亮的银白手枪。


    傅思白可没摸过这样的真家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疑惑地看向顾远。


    顾远万分淡定放大车载勘测画面,“前面就是之前追击我们小型蛇群,这东西记仇,发现我们绝对要把我们吃进肚子里。”


    变异蛇比正常蛇类还要恶心,身上鼓起的疙瘩像感染了病毒,腹部生着杂乱无序类似人的指爪。


    被这东西缠上,那些爪子就像黏合剂粘在身上甩不开,傅思白还记得那种恶心的触感,每次想起都有作呕的冲动。


    “那我们小心点绕路回去。”傅思白默不作声关了车窗,连说话声都小了很多。


    可他见顾远笑了声,又打开了车窗,“知道怎么使枪吗?”


    傅思白有种不妙的预感,在他绷紧神经的时候,顾远已经握着他的手精准爆了蛇群里母蛇的脑袋。


    失去配偶的蛇群,齐齐发出嘶叫,直起一人高的身体朝两人看过来。


    顾远:“它们发现我们了,枪里的子弹还有八发。”


    蛇群的数量刚好八条。


    游移过来的时候,傅思白甚至能闻到刮起的恶臭腥风。


    他已经头皮发麻,顾远却还在气定神闲,“解决它们,或者让它们成为你的噩梦。”


    傅思白握着枪的手指发颤,“你疯了,跑过来给它们送粮!”


    眼前的场景有种噩梦降临的压迫,傅思白因为蛇群的嘶叫,胃里有点要吐的感觉,昨晚他梦见和顾远在蛇群被分食,没等来基地的搭救,早上醒来心悸感依旧纠缠心口。


    恍然间,梦里在头顶的血盆大口突现面前,尖锐的毒牙像两把弯刀,朝他的喉咙收割。


    他几乎不假思索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


    第二枪。


    ……


    最后一枪落下,车身周围铺满八条蛇的尸体。


    傅思白不记得是自己开枪打的,还是顾远握着他的手打的,总之,从巨大的惊惧中死里逃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肾上腺素飙升依旧让指尖兴奋到发颤,心跳声如雷鼓噪,傅思白喘着气朝后靠去。


    贴上了同样剧烈的心跳,在他后背,两颗心跳,隔着皮肉,几乎发出同样节奏的跃动。


    似乎两颗心脏就此串联,隔着灵魂共鸣。


    他看着车窗上面貌狰狞的蛇尸,忽然想,这东西也不过如此。


    顾远吻上他的耳侧,灼热的呼吸犹如火烫,“没什么比自己亲手战胜恐惧来的痛快。”


    他摸着枪身,十指扣入傅思白的指缝,如同裁判对胜利者宣告,“你赢了,噩梦如此,该由你掌控。”


    热血在血脉中沸腾,傅思白极力控制自己发颤的手指,他忽然笑出声:“应该让你早点带我杀了这些鬼东西的。”


    那样他也没必要多做几天噩梦。


    剧烈的情绪起伏,傅思白冒了一身热汗,平日收敛的信息素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溢散开。


    对于顾远这种感官极度敏锐的异类,不亚于突然掉进蜜罐的蚂蚁。


    嗅之若狂。


    傅思白察觉空气变得稠浓,原本虚揽在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急促的呼吸恢复平静,另一道陡然失控的喘息却吻在颈侧。


    顾远的目光凝在他被血色晕红的唇上,“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傅思白没有开口的机会,便被撬开齿关,大概是残留的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傅思白也稀里糊涂地放纵了自我。


    *


    几个小时过后,座椅上一片狼藉,除了不堪入目的污渍,光亮的皮革上还多了几道划痕。


    能看得出顾远是个爱车的人,座椅皮革锃亮如新。


    因而,那几道划痕显得尤为扎眼。


    傅思白陷入贤者时间,摸了摸口袋,没烟。


    顾远做完,没急着穿好衣服,光着膀子,清理车里的污浊,看到那几道划痕时眉头顿时皱起。


    傅思白一向大方,掏出手机,想给顾远转点修车钱,刚要输入密码就听见顾远说:“怎么不抓我身上?”


    见他爱车如命,傅思白又往要转的数字里添了点。


    密码输了一半,顾远凑了过来,嘴角愉悦的弧度明显僵住。


    “这算什么?嫖.资?”


    上面的数字更是讽刺,“一千块?”


    “少了?那点划伤你还想要多少?”


    顾远这才明白傅思白误会了什么,见傅思白真打算加钱转给他,夺过他的手机。


    “我难道是很计较的人?”他晃着胸膛上未消的牙印仿佛显摆打拼下来的勋章,“我要是计较就该在你身上咬回去。”


    傅思白:“你咬的难道还少?”


    只不过,顾远下口的轻,咬的地方多痕迹也不明显,不像他用了狠劲,破皮见了血。


    这当然是顾远活该。


    傅思白感觉出来一趟的几个小时,比拍了几场连轴转的夜戏还累。


    力气飘的,手指软的,拿着手机好像捧着一块铁疙瘩。


    顾远却精神奕奕,这点体力消耗还比不上半天的训练量。


    傅思白拿过手机又看了眼时间,就被顾远抱到腿上,“时间还早。”


    说话间,两人都注意到另一处桌子上的湿黏,傅思白面若火烧,顾远却跃跃欲试,“还没帮你清理。”


    “不需要。”


    傅思白捡起座椅下的外套,胡乱在椅子上擦了下丢到顾远身上,“赶紧回去。”


    身上黏得难受。


    傅思白一头埋进手机里,连话也不想跟他说了,半个小时后,顾远实在受不了冷暴力,把傅思白手机抢过来,扣了电池。


    傅思白一脸莫名,“你又要干什么?”


    顾远:“行行,我错了,你好歹跟我说句话。”


    傅思白真觉得这位少爷比他交涉的资方还难伺候,晾他一会儿就要上天了。


    “我回工作消息,你扣我电池干什么?”


    怒目横对之下,顾远又老实把电池装好,“什么老板,过年还要骚扰人。”


    “又不是谁都像顾少这么闲,回去吧,我还要收拾东西,明天有工作行程。”傅思白催促道。


    “这么早就要回去,你们老板吸血鬼吗!”


    明明是傅思白回去工作,顾远却像惨遭剥削的打工人,咬牙切齿,神情阴翳,“你们公司到底合不合法!”


    “这种传媒公司不赶紧走,哪天查出什么想脱身都难。”


    傅思白觉出他话里的深意,“你想做什么?”


    傅思白不等顾远和盘而出,就先斩断他的念头,“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这件事情不准干涉。”


    顾远不明白,“一个破公司值得你护着?”


    傅思白:“我有我的打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远知道傅思白不想说的事情,没办法从他嘴里撬出半点东西,但就这么把傅思白放鸟归林,他心里难免不爽。


    “记得回我消息,你要是想把我一甩了之,我就去亲自逮你。”


    顾远实在吃过太多次冷饭,傅思白忙起来的时候一两天不回消息都是常事,虽然傅思白对其他人同样如此,但顾远要的不是和其他人同样如此的待遇。


    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忽视同样如此。


    异地恋本就艰难,没熬多久,淡了关系的大有人在,顾远可不想自己的第一段恋爱刚发芽就枯死。


    第56章 求情


    回到东华苑, 傅思白才有心绪整理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综艺,倒是有几个影视资源,不过全是高强度武打戏,更让傅思白无法理解的是公司一周后准备给他安排的粉丝福利公益演唱会。


    虽然是粉丝福利, 但是演唱会票价并不低, 至于公益——


    刘升这样精于图利的商人什么时候能够有这种善心觉悟, 不过是另一种噱头的捞钱方式, 只不过, 是他被推到台前作为承担风险的靶子。


    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是个意外的老熟人,电话接通, 何坤试探地问:“你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你为什么这么说?”


    何坤迟疑了片刻, 似乎意识到什么,“过年我们全组被邀请参加节目, 不是你们公司说你身体不适,所以没来。吴导第二期剧本马上准备好了,你让你们公司的人拒绝吴导邀约了?”


    “没有,”傅思白叹气道, “应该是公司这边自作主张。”


    解约在即,他就知道刘升要有动作。拍摄《极限速度》原本就是故意磋磨,让他撑不住低头, 但刘升没料到他因祸得福爆火,如果他不续约, 刘升绝对不会把这波热度流量放给他。


    何坤:“我就说呢, 你小子刚火就撂担子不干了,回头你自己找吴导解释解释吧, 吴导那边我替你探过口风了,大概是不想接受你们公司塞过来的替补,想等你身体好再拍摄。”


    傅思白疑惑道:“替补是谁?”


    “喂,傅思白你这些天都不上网的吗,网上留言都吵翻天了,你们公司送过来的替补你不知道?李昀啊。还有我给你这些天的留言你看了没,咱们的交情不会是节目一停,一刀两断吧。”


    何坤絮絮叨叨抱怨,直到听见傅思白略显疲惫的回应才住嘴。


    “抱歉这些天太忙,行程太挤,没有故意不回你消息。”


    “好了,我知道,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们熟人之间好说,其他人那边尤其是吴导那你注意点,别把人得罪了。”


    几天前,何坤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应之后,发誓要灭一灭傅思白的傲慢,最起码也得把傅思白拉进游戏让他杀几把过过瘾,通了电话之后,何坤反倒是自己帮忙说起好话。


    后知后觉,呛了几声,又良心发现自己好像在欺负处在风口浪尖身体还不怎么好的小辈,在傅思白真诚道歉之后,愧疚席卷而来,主动问起傅思白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出意料,傅思白委婉拒绝了。


    一般人碰到垃圾公司施压吸血早就焦头烂额,要么直接大撕特撕谁也别想好过,但何坤觉得傅思白太定了。


    就像表面波澜不惊只是一层假象,怎么也看不透内里暗藏的心思。


    *


    流星传媒。


    一大早刘升就让员工打起精神,年假已经过了,年前没有完成的任务指标,现在开始重新考核,大家都绷紧脸皮,生怕露一点松懈的表情被抓住批评。


    这时候,他们恨不得魂穿拿着大把钱还在休假的明星,在刘升面前也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再也不用拿着三千多的底薪还要一直煎熬,生怕各种绩效考核不达标。


    万恶的资本家啊!


    正想着,办公室大门还真被人嚣张地撞开,声音响彻寂静的办公室。


    员工们撩起眼皮一看,嚯,小霸王来了。


    在公司里敢跟刘升干的除了傅思白就是李昀,不过李昀虽然脾气冲,但鲜少在人前发作,今天谁惹这位爷了?


    刘升攒着暴脾气一看是李昀,也不得不没了脾气,“一大早,发什么火呢,我给你发的消息看了没?”


    “看了,刘总我们办公室说吧。”李昀的表情比那些战战兢兢的员工绷得还要紧,隐隐有崩裂的趋势,只不过在人前压着没有发作,眼神里止不住的焦急。


    “行。”


    刘升没有变脸,走进办公室就点了根烟,雾气笼在那张脸上看不真切,声音还是李昀往常听到的那般关切,他知道刘升一直对他颇是照顾,公司的资源也是第一时间给他。


    他也知道刘升对于其他员工而言算不上多么和善的老板,但有这一层情意在,李昀做不到昧着良心恨刘升。


    他只是忽然之间有种无力感,被焦灼反复撕扯心脏。


    “刘总,你怎么把傅思白那档综艺推给我了?”


    背靠黑色软皮沙发,刘升坐无正形,虽然和李昀是上下级关系,但也不会摆什么老板架子,去咄咄逼人,尽管差了十岁,两人却没什么代沟。


    弹掉快落下的烟灰,把手里的烟盒从桌子上朝李昀划过去,“不是跟你说过了,傅思白档期冲突。”


    李昀拦下桌上快滑落的烟盒,搁到一边,“我不抽。”


    他焦虑地缠着手指,“档期冲突与否,公司能安排不是吗?况且,这档综艺现在这么火,傅思白刚有点起色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所以,我把这档综艺给你。”


    李昀霎时怔住,他听见刘升继续道:“傅思白早晚都是要走的,转接给他的资源当然都要给你。其他人未必有能力接得住,但是你不一样,李昀。”


    “你有野心,我相信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巨星。”


    作为老板,刘升看人方面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他从李昀默默无闻的时候就看到他眼里的欲望和野心,而这是看一个人是否能做出成就的关键。


    李昀听见自己胸膛里鼓噪的心脏,沸腾的欲望在不安叫嚣,有那么一刻,李昀觉得自己很恶心。


    刘升确实说的没错,他有野心,可这份野心,不是站在傅思白肩膀上吸血,拿傅思白拼来的资源。


    季望曾经为他铺就了向上的台阶,他一无所知,安然接受,还以为一切是靠自己拼来的,傅思白就是那时候猜到了所以才崩溃到忽然退学吧。


    那时候他又做了什么?


    把傅思白打了一顿,骂他狼心狗肺,继续享受季望的照顾。


    今日的成就,多少是从至亲身上剖肉吸血得来的。


    李昀觉得自己恶心极了,恶心到连自己都厌恶。


    “傅思白那边”


    刘升:“傅思白没有反对。”


    忽然之间,李昀低低笑出声,双眼被血丝爬满,他不知道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傅思白圣母。


    蠢货!这么不公平,他为什么不反对!


    刘升看着李昀,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他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傅思白这种难以控制的变数有一个就够了。


    “我知道你跟傅思白关系不错,但是离了公司,资源就得留下,不是给你,也是给其他人,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傅思白马上就要解约了吧”


    李昀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刘总,你能不能别整傅思白,他还欠公司多少钱,我补给公司。”


    刘升很是诧异地笑了句:“我不知道你跟傅思白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他其实也没欠多少钱,只不过我刘升用心栽培一个人,临了被人反咬一口,还是头一遭。”


    “傅思白把季望的死引战到公司头上,股票跌的十几个亿我找算去。”


    李昀哑然失声,虽说他这些年挣了点钱,但远远没有十几个亿,他只能帮着傅思白说好话,“那是网友的猜测,傅思白没有这个意思,公司的股票跌了这么多吗?”


    刘升作势拿起手机,“我把财务报表发给你看看?”


    “刘总”被架在火上煎熬,李昀几乎要跟刘升彻底摊牌,可刘升却忽然笑道:“急什么!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至于抓着傅思白不放,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


    李昀煎熬得就差皮开肉绽,又忽然被丢进水里,从生死一线间又活了过来,手心已经冒了层虚汗。


    他忽然间有些揣摩不定,刘升真是看他的面子吗?


    他以前总是无意间把自己放在同等位置,但实际上刘升始终是流星传媒的老板,就算交情深厚也掩盖不了这层本质。


    “别说傅思白了,说说你,从去年到现在,别说电视剧电影,连个综艺节目你都没接,听你经纪人说,都拒了?”


    李昀:“刘总,我想我需要段时间想想。”


    刘升语重心长,“身体不舒服,还是到了瓶颈期,我都可以给你时间准备,但你应该知道这个行业变动有多大,只需要半年就能进一批新苗子,你不抓紧往前走,别人就要踩过你。”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适不适合当演员。”李昀低着头,没敢看刘升的眼睛。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跟傅思白两个人是串通过来整我的吗?”刘升没有控制音量,办公的门都跟着震了震,他把手里半截子烟掐灭了,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手指焦躁地在沙发上扣动,嘴角扯不出一丝笑意。


    “不是,抱歉,刘总,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李昀恨自己稀里糊涂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去,目前的节骨眼上就算他想摊手不干也由不得他,“经纪人发过来的剧本,我过几天会看,刚才只是我一时气话。”


    “嗐,你小子刚过完年就吓唬我。我还想着以后给你公司的股份呢,李昀,我不是拿你当员工看,而是当一个合伙人,你懂吗?”


    见他瞪大眼睛,刘升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出了公司,李昀就给傅思白打去电话,“你那档极限挑战的综艺的事,刘总跟你说了?”


    “嗯。”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听得李昀心里窝火,“傅思白你什么意思,公司拿了你的资源你就一声不吭?”


    傅思白:“现在说为时尚早,拿不拿的走不是刘升说了算。”


    “你别在这跟我打什么哑谜,你想好解约了?刘总那边你准备怎么应对?”尽管得了刘升的承诺,但李昀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心里有数。”傅思白顿了下,“我知道你跟刘升关系好,但刘升这种人不值得深交,离开流星传媒你未必没有更好的发展。”


    李昀把傅思白的话同样回敬给他,“不用你管,我心里有数。”


    原本李昀打算挂了电话,忽然间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绝对是油锅爆菜的动静,不由竖起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在做饭?”


    “额是的。”傅思白莫名有股心虚,关了厨房门,走到客厅,但是厨房里铁锅炒动动静还是不小,只好又踱步到阳台。


    李昀从他的迟疑中察觉出一丝窘迫,不依不饶追击,“我记得你煮速冻水饺都能煮成糊糊,一天到晚不是指着你的压缩食品就是外卖,你现在居然也懂得生活了,不请我过去吃一顿?”


    傅思白委婉道:“今天,怕是不方便,改天吧。”


    李昀哪肯依,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开到傅思白楼下,“快开门,到你楼下了。”


    傅思白没办法,只能应下。


    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刚进门李昀就闻到一股饭菜香,顺着香味摸到客厅,看着桌上摆着好几道素炒,还有一道清蒸鱼,没有李昀料想的不堪入目。


    素炒依照花边切成漂亮的形状,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光看着火候就知道是老手,那道清蒸鱼,鱼鳞处理得干干净净,腹中似乎塞着去腥的香料,被热气蒸开道口子,上面泼了一层热油和调料,撒上一层葱花香味扑鼻。


    不说是大师级别,傅思白能做成这样简直堪称奇迹。


    “你还真会做饭?”


    上楼前,李昀特意买了一盒卤拼,就等着看傅思白笑话,看他如何面对一桌难以下咽的东西,还好面子地端着架子,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吃下去,然后他再拿自己买的卤拼好对比嘲笑一番。


    可,傅思白到底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李昀把卤菜放在一边,不死心地凑过去闻了闻,用手捻了一块西蓝花放进嘴里,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见鬼似的盯着傅思白,忽然被人吼了句:“你属狗的吗?手没洗就在饭菜里扒拉。”


    没想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李昀被吓了一跳,惊愕看着顾远穿着围裙,端上来一碗汤。


    大过年的怎么这么晦气,这个男人怎么在这?


    “这些饭菜是你做的?”李昀复杂地盯着顾远许久。


    顾远的好心情也在看见他时变得郁闷,“不好意思只有三菜一汤,怕是不够多余的人吃。”


    顾远并不擅长做这些精细的菜品,为了今天展露身手,特意在网上找了教学,挑了一些高级料理食谱,结果那些失败品全都进了家里的垃圾桶。


    做饭这种事情,好像靠单纯的记忆力无法完成,就算有食谱,火候不对,做出来也不是一个东西,更别说调味料的品类、放的多少、放的时间,都能让味道和菜谱里的大相径庭。


    顾远不得已放弃成为顶尖大厨,老老实实搜索简单的家常菜,反复实验才有了今日的成果。


    李昀不屑道:“谁要吃你的东西。”


    他还怕这小子在饭菜里下毒呢。


    “大过年的,你不在自己家待着在他家干吗?”


    说完,李昀发觉傅思白现在的房子就是这小子找的,他当时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果然如此,谁会大过年的跑到别人家做饭。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好心。


    傅思白帮忙接饭菜,被顾远阻止,“烫,我来就行。”


    他接过李昀的话茬,“过年正好有时间,就叫朋友过来聚聚。”


    李昀咬着牙几乎要把傅思白盯出个窟窿,心里骂道:叫你吃顿年夜饭都费劲,你倒是有时间跟朋友聚聚。


    狗屁的朋友。


    摆好碗筷后,李昀如愿以偿吃到了自己买的卤拼,就这一碗大米饭吃的咬牙切齿,这碗卤拼实在是太难吃,简直像是熬煮之后放进冷库里又拿出来解冻又老又硬的僵尸肉,要不是开在高档小区附近,光是每天的投诉就能让这家店名声臭到破产。


    少了一张嘴顾远的心情甚是愉悦,但毕竟是傅思白口中的弟弟,再如何也得表现出对于小辈的大度。


    “不用担心菜不够,真不够我再去炒。”


    李昀生硬地道:“不用了,我就爱吃着卤拼。”


    顾远瞧着卤盘上的店家品牌忽然笑了,像咧着嘴的黄皮子,看得李昀头皮发凉。


    “是楼下老李家那家吧,他们家隔夜肉都卖,之前还被爆料卤肉汤锅掉了一只老鼠,和那些卤肉放在汤锅里混煮,最后拿出来剁成小块卖给了顾客,是顾客吃肉吃出一块老鼠头才发现的。”


    李昀面色苍白,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歹毒的男人,早不说晚不说,非得等他吃进肚子里才说!


    傅思白在桌底下踢了顾远一脚,“不要瞎说,楼下卤肉店卖老鼠肉我怎么不知道?”


    细长的笑眼,立马委屈地瞪圆,脑袋也耷拉下来,“老早之前的爆料,被店家花钱压下去了,我看他买的卤菜这才想起来。”


    目睹顾远变脸的李昀气得要死,“我看你就是成心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傅思白一个头两个大,果然他的预感没错,李昀跟顾远凑一起,准没好事,“好了,卤菜你别吃了,这些菜够我们吃。”


    一顿饭吃的兵荒马乱,李昀没吃,光是一天的气就够他吃饱了,看顾远跟在傅思白旁边黏黏糊糊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顾远洗碗时,李昀才跟傅思白说上一句话,“不要跟我说,跨年夜的时候你跟这小子在一起。”


    傅思白不可避免想到某夜的回忆,眼神不自觉闪躲,拿着餐巾纸擦桌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昀恨恨道:“最好不是,不然我非得剁了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傅思白被他逗笑,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顾远还不至于是只癞蛤蟆吧。”


    “你脑子坏了吗?还替他说话。”李昀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傅思白耳提面命,“这种花花大少我见得多了,追人的时候恨不得装成天下第一情圣,其实,只会用□□思考问题。”


    傅思白被李昀的糙话惊住:“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


    “呵”李昀盯着傅思白深深叹了口气,骂也不知从何骂起。


    解了围裙的顾远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我也想知道。”


    “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的?”李昀躺在沙发上,目光却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梭巡,让他放心的是并没有看到什么共同生活的痕迹。


    “你对我有什么偏见可以直说,但要查我个人私生活的话,恕我无可奉告。就算你是傅思白弟弟,也无权干涉他的生活。”


    李昀面色微僵,“偏见谈不上只是社会复杂,我怕他被人骗了而已。”


    傅思白鲜少在外人面前提及和他之间的关系,一方面,对他们彼此都是一层保护,另一方面,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得知的关系,让李昀心里有种隐秘的雀跃。


    可现在多了个外人,李昀看顾远怎么也不顺眼。


    他掐着时间,“饭也吃完了,还不走。”


    “我还有话跟你哥聊,你要是着急,就先回去。”顾远笑了笑,不掩饰话里的催促之意,如果李昀应声他能欢天喜地的给对方开门。


    可李昀显然没这么好打发,坐在沙发上屁股没挪一下,“既然是朋友聊天,多一个也无妨吧。”


    气氛僵滞,傅思白一摊手,拿起书架上的行程表,走向房间,“那你们聊。”


    现在他帮哪头都不是,还不如看看后面的工作,再不处理,刘升就要把他的电话打爆了。


    也不知道多久,一阵关门声后,客厅里没了动静,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傅思白揉着酸胀的眼眶从厚厚的行程表里抬头,才发现是李昀。


    “顾远走了?”


    李昀嗯了声,“既然你忙的话,那我不留了。我那边应该马上也要有行程。”


    傅思白诧异:“我还以为你准备多休息一阵,以前你工作安排太紧了,休息休息也好。”


    干演艺的,干半年休半年甚至一年都是常事,但李昀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哪怕没有戏,也是各种综艺节目或者代言,傅思白从没见他休息超过一个月。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傅思白几乎也是如此,强烈的经济危机感,让他不敢一刻停歇,但是代价便是身体的过分透支消耗,他也见过很多头部的艺人,热度如日中天,身体和精神却在濒临枯竭一线。


    发觉李昀开始休息时,傅思白觉得这样也好,他理解李昀的抱负,但是凡事都要慢慢来,李昀已经比旁人快许多,不管他的精神还是身体都需要一段休息的时间。


    原本松弛的肩膀骤然僵硬,那股酸涩掐着李昀的喉咙,好声好气变了味道,习惯性刺人的话脱口而出:


    “我又不是来混日子的,我不像你”


    傅思白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损人的话,可李昀只是淡淡道:


    “我不在乎自己烂成什么样。”


    “夸赞也好,贬损也好,我都不在乎。”


    没有料想中的争吵,没有苛责的目光,傅思白只有一句:


    “所以你是注定的大明星,那个位置非你莫属。”


    李昀侧了侧身子,避开傅思白的目光,低声道:“哥,离开公司做点你喜欢的事吧,不管什么都好。”


    别被这个圈子脏了。


    他成为不了傅思白这样一腔孤勇的人。


    他也不希望傅思白成为自己这样的人。


    李昀沉默地走出房间,玄关处传来关门声,背后窗户刺啦一声,傅思白回神转头,顾远已经从打开的纱窗摸进来,还礼貌地把窗户关好。


    “大白天也要记得锁好窗户,不然很危险。”


    “”


    傅思白轻声叹气:“有你危险?”


    顾远厚着脸皮讨好地笑:“这不是为了给你亲身教学。”


    第57章 真心还是假意


    傅思白查看那些递过来的综艺本子, “我明天就要工作,怕没有功夫招待你。”


    “你忙你的。”顾远自来熟地躺在床上,呼吸被褥中充盈的信息素味道,精神不自觉放松。


    傅思白:“你还打算在这睡下了?我这可就一张干净的床。”


    “睡一晚怎么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必要这么生分吧。我睡相也不赖, 绝对不会打扰到你。”


    顾远毫不吝啬夸赞起自己的优点, 双手背在脑后, 歪着头看傅思白, “居家, 会做饭,又会照顾人,年轻身材还好的男人你上哪找去。”


    青年捧着一卷书, 颊边青丝轻扫眉目,光影从窗边照射, □□流畅的鼻梁到起伏的唇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大抵是有些疲惫,眼神里少了些人前的不近人情,如果他愿意轻声好语地说句话,估计没有人能抵挡住这具皮相的诱惑。


    顾远不自觉出神, 愣愣看着傅思白乍现的笑意。


    “睡相很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知不知道自己有爱磨牙的坏毛病。”


    顾远的表情如遭雷击,颤着眼皮, 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怎么可能!之前睡宿舍的时候, 别人从没说我有这毛病。”


    在大湾区的那段时间, 顾远总赖在他房间,傅思白半夜梦到自己被一只大章鱼捆住, 尖锐的口器差点咬破他的血肉,醒来发现是顾远,叼着他后颈。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一时间往脖子后面涂药膏。


    顾远睡觉很安静,但绝对算不上老实,比如手脚乱放乱摸,傅思白因此做了不少鬼压床的梦。


    傅思白继续道:“还有动手动脚。”


    顾远很想为自己辩驳,那不是因为傅思白香得他受不了。如果可以的话,顾远非常愿意把傅思白变成小人娃娃天天挂在身上,省得他忙起来就不见人影。


    “这次绝对不会打扰你。”顾远背过身去,想傅思白是不是在唬他,拿出手机,已经不自觉搜索。


    跟老婆睡觉磨牙怎么办?


    百科医生建议:为了感情和谐,可以先分床睡


    这是什么垃圾建议,分了床还能和谐吗?


    顾远果断去瞧李光风的聊天信息框,最后一番沟通得出他是被过量信息素引发的心理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馋了。


    原来是信息素影响,顾远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什么奇怪的疑难杂症就好。


    他承认非常馋傅思白的信息素,可傅思白就对他的信息素一点感觉没有吗?


    浓烈的红酒味悄无声息充斥房间,一点一点生出爪牙挂在青年身上,青年的神情依旧专注,只是打了个轻微的哈欠,然后把窗户开得更大,让外面的冷气灌进来。


    顾远:“”


    合着他的信息素只有催眠的效果,网上说的难道都是真的,beta都是十足的性冷淡?


    他一个大活人躺在这,还不比不上破工作重要。


    傅思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只有稀薄的星光在房间里淡淡洒了一层,身侧还有另一道呼吸声,顾远蜷缩在一边,双手克制地放在一侧,脑袋紧挨着,靠在他的肩上。


    李光风说过顾远这种超感知天赋,任何刺激对他都是成倍的负担,他的精神是沸腾的海,永远不会安宁。


    李光风也说过,他的信息素是顾远吊命的解药。


    傅思白闻不出自己身上特别浓烈的信息素味道,想了想平生所学的常识,好像也没有教过beta如何释放信息素。


    准确的说beta并不发达的信息腺,不具备那样的本能,那点信息素风一吹就淡了。


    他刚尝试着释放一点,身后就被炙热的胸膛贴近,一只臂膀搂着他的腰腹处,“你睡不着?”


    傅思白心想,他的动作不大怎么把人吵醒了,不该是呼吸吧。


    贴近的身体搂得更紧,困倦的气息吹拂耳侧,傅思白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身体。


    顾远:“要不要闻闻我的信息素?”


    傅思白迟疑着:“可我好像……没有闻到。”


    卧室的窗户已经封死,但是这对于迟钝的beta而言,远远不够,顾远拉起被子盖在两人头上,释放的信息素瞬间将两人笼罩。


    “现在闻到了吗?”


    beta一般最先闻到的不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而是一种让人不适的压迫感,但现在傅思白感觉顾远的信息素似乎很克制似的,只是一点一点讨好地过来触碰,慢慢的,傅思白也闻出了那道与自己不同的气味。


    “有点像是红酒味。”


    还是酿到恰到好处的,睡前一杯刚好安神,傅思白心里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顾远无声失笑,像是已经无可奈何。


    当安眠剂就安眠剂吧,也不是全无用处。


    *


    房间里一旦少了人就显得空荡,从走廊望到阳台,好似一条望不到边际的隧道,之前顾远还觉得东华苑这套房有点小,现在看来却觉得空荡。


    书架空的,桌子上除了两个杯子也是空的,抽屉里也没有东西可放,以至于大部分抽屉已经空得落灰,家具更是少到可怜。


    顾远觉得是该添置点东西,哪怕只是无用的装饰品,也比这样空荡得没有生活气息好。


    傅思白已经离开六天,房间里的信息素味道早就消散,只有灰尘和家具味道混杂的沉闷。顾远打开阳台通风,让智能家居机器打扫房间,没过一会儿快递便依次上门。


    大大小小的装饰家具搬了进来,墙纸壁画灯罩摆件一应俱全,还有咖啡机面包机一堆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机器堆满厨房。


    连冰箱也被塞满水果饮料零食,阳台摆了一处小茶几,顾远觉得到时候可以摆上一瓶鲜花,或者水果,和傅思白一边晒太阳喝咖啡,不过,傅思白最好不要喝着咖啡提神工作,浪费了这么好的观景地段。


    手机铃声响起,在桌上发出嗡嗡嗡的震动声,顾远放下收拾好的垃圾,看了眼才接通。


    “顾远你没事吧?”


    打电话的是年轻的辅导员,面对自己的学生语气却是小心翼翼,顾远从开学到现在就只见过这个导员一面,除了群里的@消息就没见到个人,要不是通话上标记的导员两个字,顾远都快忘了这号人物。


    “我没事,您有事?现在假期应该还没过吧。”


    “哎呀,不是我故意打扰你,你父母那边说你出了点事找人都找我这边了,你要是没事,好歹回个电话。”


    “知道了,您要是没事我就挂了。”顾远已经没有兴趣闲扯,挂了电话,就把手机丢到桌上,大早上难得的好心情又被打扰了。


    还没消停一会儿,手机便又开始响动,急促的震动几乎要把桌面的大理石磕碎。


    顾远沉下眼,望着手机上的名字,嘴角流露讥讽,打开免提,果然是让他生厌的吼叫。


    “是不是你干的?我被革职是不是你干的!你就是纯心报复是吧,撬掉老子的官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远擦着双人摆件上的灰尘,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回了句:“你的位置继承了谁的福泽心里没有一点数?指不定是哪个早就看你不顺眼的人做的呢。”


    顾德贞的声音气到发抖,“放屁,举报文件我找人查了,你当我不知道!你还嫩了点,手脚做的不干净,我真没想到是你!你怎么混到锻造局的!”


    顾远知道自己查的事情瞒不住,但他并不在意被顾德贞得知,“我也没想到我一个外人查的这么轻易,你猜我为什么能够轻易把手脚伸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顾远却残忍的把真相剖露。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既没本事还扰乱了锻造局的风气,早就有人看不顺眼,跌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找你做的脏事,就有人把证据推到我面前。”


    “不然,我小小的在校生有何本领推动您这尊大佛。”


    顾德贞最怕别人骂他没本事,也怕别人知道他没本事,侥幸获得权力之后,便想着如何能快速获得利益,获得荣耀,他害怕这些东西有一天会离他远去。


    可这恰好让他更早步入绝路。


    顾德贞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拼命做着最后的嘶吼,极尽恶毒的咒骂:


    “我怎么没在你出生就掐死你,你就是一个灾星,祸星,和你早死的叔叔一样,都是天命孤星,没有谁会陪在你这种异类身边。顾平安三十多岁就死了,你以为你能活多久,天生的劣等基因,你才是该被淘汰的残次品。”


    顾远以为自己会愤怒,没想到却意外平静,这些谩骂如何都不能在他心里砸出水花,他只觉得痛快,挖出陈年腐肉的痛快,不用忍受恶臭的腐肉粘附在自己身上。


    “放心,我会过得比你好,也比你的那个乖儿子好。”


    顾德贞的怒骂戛然而止:“你什么意思,你还对付你弟弟,畜生!你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顾远:“顾家有多少干净的,你还是祈祷他的学校是自己考上的。”


    顾德贞:“无疾的学校真是他自己考上的,你不能连他也害”


    顾远掐断他的话:“我不动他,不代表其他人不动他,你们好自为之。”


    电话里的声音变了,应该是罗雨林抢了他的手机,泣涕涟涟哀求:“顾远是妈妈对不起你,一时糊涂,你原谅妈妈吧,顾家终归是你家啊,一群人闯进家里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查封了,你爸,还要被带走调查,顾远离帮帮妈妈,帮帮家里。”


    回应他的是一句冷淡的话:“对不起,罗女士,顾家从来不是我的家。”


    “罗女士”三个字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那点靠血脉维系的可怜亲情终究是断了。


    罗雨林茫然地看着临时找的简陋出租屋,逼仄的空间散发挥之不去的腐烂霉味,一家三口人挤在一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她都不敢出门面对那些嘲笑的目光,后半生似乎都要腐烂在这件不见天日的小房间。


    恐惧和房间里的阴冷一样如影随形。


    挂断电话之后,顾远将那些联系方式一一删掉,心里反而愈来愈轻松,他的世界不需要有太多吵闹的声音。他也不容许有人破坏他现有的一切,如果有障碍那就一一拔掉。


    双手摆件擦得噌亮,精致的白瓷釉面反射柔和的光晕,生有双翅的天使,将幸运花环赐予了乞求的信徒,小男孩抓着这份恩赐,也抓着天使的双手。


    摆件底座是一片土地,将两人连接得密不可分,顾远满意地放在橱窗最明显的位置。


    他早就在网上订了货,直到今天才拿到满意的成品。做陶瓷的卖家是个几十年的老店,老板脾气有点臭,一直说这摆件更适合用古希腊的面孔做脸模,滔滔不绝发挥自己的审美,后来顾远加了钱才让对方闭嘴,一五一十按照他的要求制作。


    顾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钱辛发来的消息。


    碍眼的东西都凑齐了,今天正好一起收拾。


    钱辛:“顾远,照片我已经安排人散布出去了,我就不信卢家这桩婚事还能成,卢文利还想像他姐姐一样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顾远:“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钱辛:“不用客气,我早就看卢文利不顺眼,就等着这小子倒霉。卢文利要是攀上那位议员家的千金,岂不是比现在还要狂的没边,想想就可怕啊。”


    “嘿嘿,婚礼果然暂停了,哎,我怎么看到一个人挺像”


    顾远:“谁?”


    “啊,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现在不方便跟你发消息,我先不说了。”


    顾远也没继续追问,继续抓紧收拾房间,按照傅思白的行程来看,这两天应该有个休息的空隙,也不知道傅思白会不会回来,他想着把房间收拾好再问一声。


    虽然只是订婚宴,卢家这边也做足了面子,方方面面都问了老丈人的意见,张议员那边不急着马上结婚,分明还有考察卢文利的意思,半年里卢文利一直被自己姐姐敲打,私下收心少跟狐朋狗友来往,多陪陪那位张小姐。


    卢文利跟在张小姐后面又是提裙又是说情话哄人,一身妥帖的西装加上一丝不苟的发型,还真有点人模狗样,哄得那位张小姐笑意不止。


    从侧门进来藏在人群里的傅思白不由暗自称奇,卢文利这种人居然也有伏小做低的时候。


    里里外外都是人渣,攀上个富家小姐居然顺利上岸了。


    婚礼发生意外,卢文利说是有人破坏,保证自己一定会马上处理好,叫人把张小姐带下去休息,才看了角落里的傅思白一眼,走进里侧包厢。


    “卢少大喜的日子叫我来不方便吧。”


    卢文利甚有闲情雅致地给两人倒了杯红酒,“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朋友不是吗?”


    傅思白:“卢少还是说正事吧。”


    傅思白刚下片场就被卢文利的人带了过来,按道理他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傅思白一时间也摸不准卢文利的目的。


    “有人准备在我的婚礼上投屏一些照片,我拦下来了。”卢文利摇晃着红酒杯,似乎出事的主角不是自己。


    傅思白沉顿片刻道:“和我有关?”


    卢文利笑道:“你真是冰雪聪明,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跟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助力。”


    傅思白厌恶皱眉,他看着卢文利的手机屏幕在自己面前滑动,上面是他和卢文利站在一起的照片,因为角度问题显得像是在亲吻。


    就算是假的,傅思白也成功被恶心到了。


    “我们之前根本没发生什么。”


    卢文利:“但是谁又相信呢,毕竟我可是追求了你三年。”


    追求?也只有卢文利能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如今,卢文利攀上权贵,对于他未必不是好事,最起码一段时间内卢文利不敢公然纠缠,张议员那边估计也会盯着他。


    傅思白心里有些隐秘的雀跃,“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不过,为了你的婚姻幸福,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卢文利盯着他半天未语,面色阴晴不定,忽然,阴沉沉的脸上笑意浮现,一张刺目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傅思白瞳孔紧缩,几乎要站不住,想冲上前去。


    “这是季望?”


    阴冷的寒气贴在背上,往四肢百骸渗透,傅思白齿关打颤,连说话都异常艰难,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上前捧起卢文利的手机。


    是季望,可季望是和卢文利躺在一张床上,这是一张卢文利堪称炫耀的自拍,旁边的人睡得昏沉,身体蜷缩在一边,从被中透出的手腕上残留醒目的勒痕。


    “是他,我以前和季望交往过,没想到他后来出了意外。”卢文利很惋惜似的,看着傅思白又翻到其他照片,继续道:“那是我们之前出去玩拍的,这些年我一直舍不得删。说起来,你和季望都是一个公司的,你们认识?”


    “我进公司的时候,季望已经我们怎么可能认识。”傅思白压下喉中干涩,迎上卢文利探究的目光,“只是忽然看到公司已故的前辈有些震惊。”


    “你说有人婚礼上放照片,包括跟季望的?”


    “是,还放了不少,被我的人发现不对拦了下来。”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贴着傅思白略显勾颓的后背靠近,“你就不好奇是谁放的照片吗?那人想必你也认识。”


    身后仿佛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傅思白内心抗拒逃避,又只能僵着不动,期望毒蛇的嘴里吐出更多的东西,“我认识?”


    卢文利:“是钱辛带的人,那可是顾远身边鞍前马后的第一狗腿。”


    “不可能!”


    傅思白几乎没有犹豫就脱口而出。


    卢文利还在笑,“我知道你和顾远关系亲近,偏袒他在所难免,或许你会觉得顾远没放我跟你的照片,不会置你于风口浪尖。”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远为什么偏偏对你不一样,为什么他会在天上人间遇见你。”


    “因为,他回来本就是冲我来的,只不过你刚好在那。”


    “成为顾远趁手的一件报复我的工具。”


    “我就说顾远对谁都不感兴趣,怎么一回来就看上我的人了,原来这小子是为了跟我较劲,要不是我多留了几个心眼,还真差点被他算计。我跟他有过一桩旧仇,那小子果然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卢文利的话一句句往傅思白耳朵里钻,他不由想起顾远和他说过自己曾经被退学的原因,是因为卢文利算计,顾远这次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完成未肄的学业?


    傅思白忽然喘不过气,只低声喃喃:“不可能是他”


    第58章 分手


    卢文利隔岸观火般悠悠道:“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希望顾远值得你真心相信。”


    他没有急切地向傅思白证明顾远的不堪,只是在傅思白的心防上敲出一道缝隙。


    智多必生疑,如傅思白这种人,只需要给他一点怀疑的动机。


    “我承认我喜欢你, 所以不想你和季望一样被人算计, 要不是你, 我还不知道季望死在拉瓦赫那种人手里。我看你们老板刘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要是想逃脱刘升的控制, 我可以帮你。”


    “我想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傅思白虽然神色镇定,但不难看出脸上的苍白,他果然怀疑了。


    卢文利趁火浇油, “眼下婚宴还没散场,钱辛就在楼下, 你们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不必了,我工作上的事情还没结束, 就不多做打扰了。”


    傅思白脚步匆匆,从噩梦的房间里逃离。


    穿过二楼侧门,眼神不由落在一楼客厅,角落里的沙发有个年轻人拿着手机正在敲打着, 在身边人靠近时迅速关了手机。


    “钱少怎么一个人躲着喝酒,不去跟我们喝一杯?张小姐还带了几个小姐妹,个顶个的标志哎, 钱少,你发什么呆?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楼梯做什么?”


    一晃而过的人影, 隐没在大理石柱后,钱辛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以为看见了熟人。”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瞧见来人,卢文利不由收敛神情,放下酒杯,“姐,你怎么来了?”


    “不去陪张小姐,你还有心情在这喝酒。”


    女人描着温婉的妆容,一身白裙更衬弱柳扶风的气质,卢文利却脊背一寒。


    温柔不过是向上位者投诚的伪装,他的姐姐远比父母还要强势,见她冷下面容问罪,卢文利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不过张小姐已经耗尽了卢文利的所有耐心,甚至到了从别人嘴里听到名字就厌恶的程度。


    “一个多月时间,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当牛做马还不够吗,非得时时刻刻跪着伺候她?”


    卢文欣气不打一处来,温婉的眉眼也因为凌厉的表情向上吊起,“才一个月就受不了了,你当张议员的女婿这么好当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敢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带过来。”


    不过一个月而已,她可是在江家忍气吞声几年。没有她讨好夫家,哪来卢家今日辉煌。


    她知道自己弟弟不中用,不指望他做出什么大成就,但决不能由他任性毁了卢家的未来。


    卢文利被吼完,表情更为阴沉,“我又没做什么,况且那个女人早就被我哄住了,姐你有必要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蠢货!”卢文欣一巴掌扇在蠢货弟弟的脸上,“张小姐好对付,你当她那个议员的爸也是个好拿捏的?如果,不是你姐夫拿捏着能源矿生意,那个老狐狸根本不可能看你一眼。婚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收好你的小动作!”


    一巴掌打得卢文利耳鸣头晕,表情空白了一瞬,等脸上泛起细密的疼意后,脸色黑如锅底。他姐平时骂得不少,也没直接动手,要是旁人,卢文利定要卸他一双手,但是自己亲姐,天大的委屈也得憋着,毕竟他们卢家还靠着他姐。


    “我知道了,等下我就哄张小姐去。”卢文利压下所有的不痛快,忽然又想到什么多问了一嘴,“姐夫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卢文欣脸色微变,“你姐夫有事,暂时来不了。”


    卢文利“哦”了声没再多问,卢文欣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从心底感到孤立无援的失望。


    说什么有事来不了只不过借口罢了,她和江照结婚几年都没有孩子,两人感情也变得淡薄。


    可检查双方身体都没有问题,江家把原因归于两人不合,为了维护这段几乎崩裂的婚姻,她几乎耗尽心神,在这紧要关头,自然更不容许自家弟弟还掉链子。


    *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打开家门傅思白还以为进错了,往日清冷空旷的房间,全然褪去寡淡孤寂,各种物品填满空荡荡的水泥架子,细碎温热、踏踏实实的生活气息便满满漾了出来。


    玄关处的展柜上的太阳花摆件,一摇一摆,姿态滑稽地欢迎主人回家,客厅里气息清新淡雅,花香混着果盘的香味。沙发上的抱枕是一对胖肚子小人,亲亲热热抱作一团,生怕有人把它们分开。


    除此之外,阳台、橱柜都有一些不同的改动,摆件和绿植塞得满满当当。


    极简生活固然舒适,但少了一点生活的温馨。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顾远听到动静,从房间里拿着电脑出来,拉着傅思白凑过来,电脑上的model正是他们住的房间,上下两层,每一处都进行了不同风格的改动,绘制出不同系列蓝图。


    “你更喜欢哪种,到时候我找装修团队改。”


    总共四个蓝图,不同风格,能看得出来每一处都是精心搭建出来的,小到门锁都进行不同风格的替换,这么多细节没有个三两天根本完成不了。


    顾远眼里充满期待,傅思白却如鲠在喉,“只是暂住,有必要废这么多心思?”


    “就算是暂住一天也是家,傅思白你对自己的生活未免过于敷衍。”顾远并不是一个在生活上讲究的人,不过也会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过得舒适,和傅思白住在一起之后,便不由自主开始琢磨生活上的细节。


    他先往家里添置一些东西,等以后再和傅思白一起慢慢把家里的细节完善。


    “多种风格总有一个你满意的吧,我觉得田园风挺不错的,你说呢?”


    “我觉得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的。”傅思白起身逃离电脑前,拿了衣架上的一件衣服,“我去洗个澡。”


    顾远知道傅思白是个极其会掩饰的人,就算他装得很好,顾远还是看出了他兴致缺缺,那点对于未来的畅享也在慢慢破碎。


    电脑砰的一声关上,屏幕近乎崩碎。


    浴室中水流潺潺,傅思白站在一旁,拿着刚才从房间桌上顺过来的手机,隔着磨砂玻璃仿佛能看见客厅模糊的人影,傅思白知道只不过是光影的错觉,可还是不由紧张起来。


    望着屏幕上的密码锁,傅思白脑中迅速想起一串数字,顾远没有在傅思白面前刻意避讳,傅思白无意间见过两次顾远解锁手机,他本无心窥探顾远的隐私,没想到会在今天用上。


    找到联系人钱辛,几条消息映入眼帘。


    “顾远,照片我已经安排人散布出去了,我就不信卢家这桩婚事还能成,卢文利还想像他姐姐一样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我早看卢文利不顺眼,就等着这小子倒霉。卢文利要是攀上那位议员家的千金,岂不是比现在还要狂的没边,想想就可怕啊。”


    “”


    消息时间上午十点。


    无形的手扼住喉咙,肺部火辣刺痛像要轰然炸开,傅思白喘息着吐气,捏着手机的手青筋爆出,屏幕上映出清晰的汗渍。


    他以为卢文利只是借机泼脏水,但眼前所见一切告诉他并非如此,顾远,他到底想做什么?


    事情没闹大,打算散场的钱辛忽然收到来自顾远的一条消息。


    “照片你真放出去了?”


    钱辛立马回复:“我办事还能有假?要不是被卢文利的人拦下了,婚礼早乱了。不过就算今天的事没办成,大不了下次我把照片甩到那位张小姐面前。”


    另一边沉默许久,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说我用傅思白来对付卢文利怎么样?”


    钱辛停顿了片刻,“顾远你还真把人追到手了?但现在你还记挂着报复卢文利呢,我以为”


    浴室门被拍响,傅思白手一颤差点把手机甩出去,黑沉的影子压过来。


    “你在干什么傅思白?”


    傅思白没应,流水依旧在背后冲刷。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说啊,少对我用这种没用的冷暴力。”顾远一掌击在墙上,磨砂玻璃门承受不住怒火,哐当当地抖着。


    “让你嘴里说句话能死?”顾远受够了他的忽冷忽热,还是毫无缘由的,要是傅思白遇上事大可以跟他说,非得这么憋着,他非把傅思白嘴撬开不可。


    拧动门锁,果然从里面反锁住了,“再不开门我撬锁了。”


    门锁里面终于传来拧动的声音,傅思白从里面走出来,衣服没换只有后背处被打湿,顾远早有预料,见他脸上毫无血色,又把火气压了几分。


    “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告诉我,我把他头拧下来给你消气?”


    傅思白发丝湿透,贴在额上,顾远伸手帮他撩开,被傅思白侧身躲开。


    “我今天去了卢文利的订婚宴。”


    顾远撇嘴,心里有股怪异感,“你去那干什么?”


    “卢文利说婚宴上的照片是钱辛让你放的。”他望着顾远,顿了片刻,“是吗?”


    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顾远眯起眼,“我是让钱辛放了一些卢文利玩小明星、小网红的照片,他用这件事在你这做了什么文章?”


    傅思白:“还包括我跟季望的?”


    “我又不是疯了!!!我放你们的照片做什么,我哪来的照片,卢文利就是这么跟你说的?你信了?”顾远把人死死抵在墙上,呼吸粗重,被气狠了,“你跟卢文利有什么照片?”


    “几张刻意的角度拍摄似是而非的照片而已。”傅思白人很消瘦,看着不明显,但手指捏上去几乎碰到的都是骨头,偏这人被捏痛了也死不吭声,等顾远松了力道,肩颈处已经沁出两道指印。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有关季望什么事?怎么每次你的嘴里都是季望?”


    顾远被一道劲力推开,后退两步才稳住,他差点以为是傅思白砸过来的拳风,还未定神,便被揪住衣领,这次是傅思白压着他砸向墙壁,排山倒海似的,胸膛里都震出闷声。


    “那我呢!也是你用来算计报复卢文利的工具吗!”


    傅思白很少有不体面的时候,哪怕落魄,仪容仪表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哪像现在头发湿透散乱,毫无章法地黏附在脸上,目眦欲裂,青筋暴起,爆吼着似乎要把所有委屈倾泻而出。


    傅思白不是不能忍,但总有些东西并非靠忍耐所能承受。


    他不怕顾远是不是疯子,不在乎会不会死在污染区,对于顾远偶然的暴脾气也没放在心上。


    但他在乎,自己只是枚棋子,工具,而不是个人。


    他在乎的不是隐瞒,而是欺骗。


    顾远愕然间的沉默,几乎把他心上残破的伤口剖得更大,更深,他的手指似乎僵硬了,连手里拽紧的衣领都抓不住。


    傅思白想这或许就是报应,他算计过很多人,只不过这一次被算计的是他而已。


    傅思白把手机砸到顾远身上,那一刻,顾远好似听到了死亡的宣判。


    他感觉傅思白慢慢松开了衣袖,明明束缚渐松,却窒息得要命。


    “不是你想的那样傅思白”


    傅思白语气冰冷:“你的好兄弟,钱辛都亲口承认了。”


    钱辛这个没眼力见的蠢货,他到底跟傅思白胡说了什么!


    “傅思白我承认,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又是卢文利一时兴起看上的哪个明星,所以才跟钱辛说了一些胡话,但这段时间,你难道感受不到?我怎么可能利用你对付卢文利?”


    “就算要报复卢文利,也不用我费这番力气,卢文利的话可信,难道我们共度的这段时光就不可信?”


    傅思白想了想,“你是发现需要我的信息素吧。”


    顾远被这一句话打得头晕目眩,浑身冰凉,“所以说来说去,傅思白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傅思白沉默许久,背过身去,“我们各自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顾远看见傅思白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抽出了行李箱,还没打开就被他一掌扣下,“这就是你说的冷静?我看你是想老死不相往来。”


    顾远抢过箱子,恨不得把这破箱子从楼上扔下去,但他可没真疯,把行李箱又扔回了柜子里。


    “想一走了之,我告诉你,傅思白,你想都别想。”


    傅思白冷下眼,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搭在身上就往门外走,还没走到玄关,就被顾远拦住。


    “你还想把我关在这里?”


    顾远当然想,他恨不得带着傅思白飞往其他星系一走了之,但他知道傅思白一定会恨死他,或许某个早晨一起来,傅思白就拿着一把刀插.进他胸口。


    顾远又想这样死了也好,可死了什么都没了,更没有傅思白。


    转头,傅思白这个没良心的指不定就把他忘了。


    思索再三,还是没有解法,顾远红着眼,咬紧牙关,“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一脚踏出去,房门从身后嘭的甩上。


    第59章 小丑


    临近开学, 钱辛约了几个同学出来玩,刚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个熟悉的人,大手一挥喊道:“顾远。”


    这家伙儿不是最近忙着谈恋爱,平常约他出来玩都难, 也不知道整天忙活什么。


    人走近了, 钱辛才发觉不对, “你怎么——”


    呼啸拳风突袭而至, 顾远双眼血丝暴起, 眸子阴沉沉向上吊着,像十四岁钱辛刚接触顾远的样子。


    那时,顾远身上总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戾气, 不过,彼时顾远少年风光, 钱辛只当天才都是这副傲样。


    接触久了,加之听了一些秘密, 才知道这是病。


    钱辛毫无防备,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崩裂声从耳边猝响,粗糙香樟树干陷了一块,树皮簌簌往下掉, 钱辛看得脸疼,这一拳打在他这张帅脸上,不知道要花多少整容费才能修复好, 得亏顾远还有理智,没忘记兄弟情分。


    死而复生, 钱辛心里长吁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


    “你跟傅思白说什么了?!”


    一通质问把钱辛吼懵,“我能跟他说什么, 他连我联系方式都没通过!我哪知道自己跟他说过什么?”


    钱辛加过傅思白私人联系方式,几次都没有通过,找傅思白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主要是想看看顾远和他进展如何。


    “你没事加他做什么?”


    顾远的手从树干上移开,指骨处已然见了血,钱辛顾不上心里委屈不委屈,只觉得顾远八成是疯了。


    手机从顾远口袋掏出,聊天页面赫然出现眼前,“这不是我们上午的聊天记录吗?”


    “你说我用傅思白来对付卢文利怎么样?”


    “顾远你还真把人追到手了?你还记挂着报复卢文利呢,我以为”


    当时,钱辛还好奇顾远为什么这么说,跟在人屁股后面,忙上忙下,又得罪人的,就是单纯为了报复?


    想了好一会儿,钱辛才回复:


    “我以为你真的喜欢傅思白,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报复什么的,骗骗别人就算了,你骗得过自己的心吗?你小子魔怔了,还是喝多了?”


    之后,顾远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那点疑惑在碰到顾远眼里的隐痛猝然炸开,一切骤然明朗,“跟我发消息的不是你?是,傅思白。”


    钱辛想想后背发凉,顾远这么多年才有的初恋,不会让他给搞没了吧。


    顾远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他勾颓着腰靠上香樟树,高大的身躯矮了一截,“刚回来的那天我确实这样想过,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钱辛很想说,他早就看出来了。


    顾远虽然算不上好人吧,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人,要不然刚才那拳砸的就是他的脸。


    一天到晚摆一副我要干全世界的臭脸,跟毒舌著名的傅思白还真是天生一对,命定克星。


    张口闭口傅思白,跟着人屁股后面到处转,到底喜不喜欢顾远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解释了,他不听”老天给了顾远过目不忘的天赋,却没给他巧舌如簧的本领,顾远气急了说不出半句有用的话,等彻底闹掰了,脑子里才组织出点有用的东西。


    顾远就是后悔,或许他不该坦诚得彻底,再用心骗一骗,把责任推给被盗号,也不至于让局面无法收场。


    现在,傅思白已经根本不信他。


    就连卢文利那种人都能在傅思白那里占得一点信任。


    他后悔了,对于卢文利这种人就该早早不惜一切代价解决,最好敲掉他一嘴乱说的牙。


    “傅思白知道我们在婚礼上放的照片了,”那些照片全是顾远费心搜集的,就是为了等卢文利风光之时把他拉下来,为此,顾远准备了很久,“卢文利告诉他是我让你做的,放的照片包括他还有另一人。”


    牵扯的人越多越乱,也越不对劲,顾远没提季望的名字,他不知道卢文利还和傅思白的哥哥季望有牵扯。


    “怎么可能!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卢文利和傅思白的照片”钱辛不好说下去,顾远让他放的照片可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是什么床照,就是接吻照,还有更龌龊的。


    没等他说完,就被顾远打断,“傅思白的照片是被人刻意找角度拍的。”


    钱辛懊恼:“这是怪我,是我办事不力。”


    顾远没有怪罪的意思,“我怀疑我们被卢文利算计,他应该早就准备好了,又恰好我们今天给了他机会。”


    钱辛和顾远到底还是学生,没接触太多腌臜东西,论起不择底线算计人的功力自然比不上卢文利这种货色。


    可卢文利泼脏水的手段完全算不上有多高明。


    信或不信全在傅思白。


    钱辛一拍脑袋,“全天下又不是卢文利一个人长了嘴,我亲自去跟傅思白解释。”


    顾远拦住他,“不用了。”


    傅思白心里有答案的。


    “不用什么!虽说你目的不纯,但是做的哪一件事伤害他了,帮他擦屁股,处理基金会案子的不是你,傅思白差点客死他乡,不远千里救他的不是你,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到处找医疗团队的不是你?他的一点疑心就能抹掉你做的这么多事,那他是多狠的铁石心肠。”


    说句不好听的,傅思白只是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小明星,顾远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为什么就偏偏捧着他!要说,也是顾远把人惯坏了,这副蛮横不讲理的样子要他钱辛的话可不伺候。


    “顾远是你做舔狗失智了吧,兄弟我告诉你,做舔狗的,没一个好下场,别一直把人捧着,该冷落的时候就冷着。”


    “你才失智了!”顾远当即呛回去,钱辛这种脑子只会冒泡的还没有资格评价他,“听说你一直在撩小花儿,人被你撩到了?”


    小花儿是顾远舅舅那边的红客,小花儿是代称,上次钱辛把人加上之后各种骚扰,小花儿委婉地跟顾远说了几次。


    “当然,冷一段时间,人就主动找过来了。”钱辛相当自豪,“人性就这样。”


    顾远不好打听他们的事,只能警告钱辛,“别乱来,小花儿被你气走了,你把脑袋卸下来给我。”


    *


    如果顾远是烈火的话,傅思白就是炸药,两人谁也没好过谁。顾远一手甩门出去,天花板的尘灰都震落了几层,傅思白憋着火,差点抄起玄关上摆的蠢太阳花砸过去,只是这太阳花太蠢,面对他的毒手还在龇牙咧嘴摇摆着身体,扭曲的弹簧身躯恋恋不舍夹住傅思白的衣服,才没能让自己飞出去。


    解开束缚的衣袖,重新放回去,灿烂的太阳光又开始左摇右摆晃着脑袋,总之看得人很不顺眼。


    连带房子里所有的摆设都被傅思白蒙上了一层厌烦的滤镜。


    也不知道家里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做什么,那些摆设被傅思白填进空荡的抽屉眼不见为净,收到客厅橱柜的时候傅思白瞧见一个熟悉的雕塑。


    黑发天使和小男孩。


    傅思白观摩上面的细节,越看越生厌,找到客厅的垃圾桶正要把这东西丢了,却碰掉了底座上的什么东西,叮铃一声砸到地砖上。


    他捡起来看了眼发现是块小铁片,一面裹着胶水,一面用钢印刻字。一连串的零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傅思白才发现这是块价标。


    十八万?!怎么不去抢!顾远这个人傻钱多的蠢货!


    一块破瓷器十八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古董呢。


    瓷雕又重新放回了橱柜,不是傅思白冷静了,是他怕扔了这破东西会被顾远讹上一笔。


    如今,他顶着负债,就算发脾气也不能拿钱开玩笑。


    可傅思白心里实在憋屈得慌,被骗的是他,顾远倒冲他发起脾气了,喉咙痒了下,傅思白朝口袋里摸了摸,才想起他已经戒烟了。


    家里别说烟,连个打火机都没有。


    傅思白带上口罩,在小区旁边找到一家便利店,要了包烟和打火机,走出去,寻了出无人的角落,打火机刚点着就被人把手里的烟和打火机一下撞飞。


    撞他的是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流浪汉,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撞到人也没道歉,捡起地上的一包烟和打火机就跑旁边抽去了,还问傅思白有没有酒喝。


    傅思白有气没处发,自认倒霉,又原路返回找之前的便利店。


    等傅思白走后,那处阴暗的巷子拐角才走出来一人,流浪汉吞云吐雾道:“你说的真没错,他身上还真有好烟。”


    看着顾远打扮不俗又哀求道:“好心人,你有酒吗?随便什么酒,酱香型的就行。”


    刺鼻的烟味冲进鼻腔,顾远冷着脸嘴角讥讽:“不讨饭,跑来讨烟酒,再装,我亲自送你去警局。”


    一包烟和打火机被顾远扔到地上踩得稀巴烂,泄愤似的,每一脚都用足了劲。


    傅思白又抽烟,怎么不抽死他!


    顾远想着一定要把帝星的禁烟令尽早推行,把所有在公共场合的随地大小抽的烟人全部抓起来,傅思白这种戒不掉烟的公众人物当然是首要关注的宣传人物。


    念在往日情分,他会作为监察官,亲自审问傅思白写下诚心认错的忏悔书,并作为监督者严格管理傅思白的一言一行,以防再次犯错,对公众舆论造成不良影响。


    想想就觉得痛快。


    “谁让你扔了我的烟!”


    男人攒起拳头,冲上前一步便被顾远鼓起的衣服骇住。顾远就算年轻,也是个练家子,穿着单薄春装,根本藏不住结实的身板,加上身高的绝对压制,瞬间便让嚣张的男人觉醒基因里处于弱势的恐惧感,啐了句便灰溜溜离开。


    傅思白原路返回绕了圈才找到那家便利店,加上肚子饿,顺便买了些速食,去前台付钱的时候,发现前台员工翻箱倒柜成条成条装了一大袋烟给旁边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在男人付完钱之后,无比灿烂地笑着说‘欢迎下次光临’。


    抽一年也抽不完吧,这得多大的瘾。


    傅思白把东西摆上去,掏出手机,“顺便给我来包烟,对了,还有打火机。”


    认出来是刚才的人,店员纳闷:“先生您还要买一包?”


    “留着回去抽。”


    店员抱歉地说:“打火机可以给您,但烟我们店里今天没货了,刚才的先生已经全部买完。”


    “全部买完?”


    傅思白心里纳闷,付完钱好奇跟了男人两步,到了处宽敞地,他看见男人把烟盒全部倒在地上,然后一把火全点了???


    偶有路过的路人还以为是政府做的禁烟宣传,好奇盯了两眼,拍张照片就走了。


    傅思白靠近男人,越看越觉得熟悉,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了下鸭舌帽,暗沉的视线落向傅思白。


    傅思白发现居然是熟人,“你在这做什么?”


    顾远拿根树杈翻动,让火烧得更快,“做禁烟宣传。”


    等火烧的差不多才丢了棍子,走过来,“你又抽烟了?”


    傅思白后背一僵,未经思考道:“没有。”


    他想起顾远还有军衔在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临时被派了任务,虽然这个任务看上去有点奇怪,但鬼知道顾远会不会拿他当筏子。


    “禁烟条令很快颁布,急需典型反面案例,你要是抽了,我今天就得拷你走了。”


    傅思白被他说的一愣一愣,想来根烟缓缓的痒劲被生生压了下去,拎着塑料袋里的速食就往回走。


    “今天你怕是要失望了,既然你有任务在,就不打扰你办公了。”


    走回小区,傅思白发现门卫正在和两位背着包的女人拉扯,“拜托了叔,我哥哥家真的住这里,他受伤了不方便让我过来照顾他几天。”


    “有没有门禁卡?几号几单元,我帮忙呼叫个电话也行。”


    “抱歉没有门禁卡,我哥哥摔了腿不方便,没办法去接单元呼叫电话。”


    单元呼叫电话在玄关处,接通后解锁就能开启门禁,但这两人什么都没有,按规定通常不能放进去,门卫拒绝两人,两人便求着软磨硬泡。


    傅思白刷门禁进去的时候,被两人看见想趁机进去,撞向傅思白后背就想挤进去,好在门卫眼疾手快拦下迅速把两人拦下。


    “干什么呢,你们硬闯的话我报警了。”


    傅思白戴着口罩,但仍能感觉两人偷偷觑来的目光,在门卫拿起手机真要报警的时候才赶紧离开。


    看到自己的业主,门卫收敛神色,“抱歉啊,先生,最近两天总是有人偷偷进来,门口的监控系统也拦了好几架无人机,先生以后出门的话注意一点。”


    傅思白:“是最近才这样吗?”


    门卫:“往常也有过,毕竟不少大明星都住在东华苑,只是没这段时间这么频繁,先生要遇到什么情况的话,一定要及时拨打安保电话。”


    第60章 包养绯闻


    日子忙忙碌碌过了一月, 《极限速度》第一期在寒假档全部播完,主角团全面升咖,小透明傅思白的热度火箭式飞跃,颜值粉、事业粉、cp粉、黑粉撕得天昏地暗, 不怎么上网盯舆论的傅思白都感觉到这段时间过分不对劲。


    傅思白的个人账号再次被开了, 虽然这种事情他早有准备, 但没想到现居地东华苑也被人扒了出来。


    小区正门经常能碰见拿立牌的人, 其他侧门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段时间傅思白几乎没怎么回来,待在家里也几乎一整天不出门,等收到外卖放到门口的提示再去拿。


    拆开包装, 将包装盒一一拿出来,拿到最后一大碗沉甸甸的汤时却愣了下。


    下单的时候点汤了吗?


    保鲜膜层层叠叠包裹, 依稀能辨认是道菌菇鸡肉汤,傅思白其实并不爱吃, 疗养院那段时间吃的药膳让他后来对带有药味的食物避而远之,绝对不可能点一单来折磨自己的胃。


    托着底部将东西放下,指尖似乎摸到什么东西粘在外卖盒下面,傅思白把东西扣下来, 发现是一张照片。


    是他拍《极限营救》跳河之后绑住姜云的那张,浑身湿透,衣服黏在身上, 本来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但这张照片做了极其龌龊的P图。


    P掉了整齐穿着的苗服, 偏偏还留了一件内衫, 被水浸湿近乎透明,两点殷红极其明显, 上面印着鲜红的口红印,延伸到下腹位置,留白处提了字:


    老公给你准备的爱心补汤一定要吃下去哦。


    连现在的这个手机号也被开了?


    傅思白的心情算不上美妙,照片背面粘的胶水黏在手上极其不适,也不知道用的什么胶水,滑腻腻的。


    好奇心驱使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腥臭味直冲脑门。


    真是操了!!!!!!!!!!!!!


    傅思白一把甩开手里的秽物,连同那碗汤和饭菜全都扔进了垃圾桶。又在卫生间把双手反复搓洗五六遍才出来,愤而拿起手机,在个人社交账号发布:


    哪个脑子有病的,别让老子逮到你。


    能看得出,做这件事的人怀着怎么腌臜的心思,也不知背地里那些照片打了多少次手枪。


    那碗补身体的汤,根本没法入口,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别的东西,说不定背地里的人还在意淫他丝毫不知,怎么一口一口吃下去。


    敲完之后,停了两秒,又全部删除重新写道:


    请大家保持正常的人类社交方式。


    至于污秽不堪的证据傅思白自然没拍照,那东西他看两眼都脏,说不定做这事的人背后还在偷偷看着他的愤怒暗喜。


    想到这里,刚发布成功的话,又被他删除。


    傅思白从网上搜了别人的外卖图,放上去配文:


    今天跟朋友互换了外卖,忽然感觉饭还是别人碗里的香。


    发完之后,就扔了手机。翻开抽屉,傅思白发现自己买的零食已经全部吃完,他想起冰箱里好像还有顾远存放的冻货,打开看了看,基本都是肉类,最底层放着几袋水饺,包装上写着:纯手工,无添加。


    傅思白拿了一包健康食材,到厨房之后,把一包水饺全都放了进去,又倒了半锅水,点燃燃气灶,就撒手离开。


    做饭是锅的事,至于他,第一时间扔了房间里的外卖垃圾。


    等时间差不多,傅思白才洗手准备吃饭。


    掀开锅盖,傅思白面色僵了下,他记得自己煮的应该不是粥


    一锅饺子面皮全部开绽,肉馅散开,混合的配菜在表面飘了一层,底层的饺子像胶水般顽固沾着锅底,傅思白拿勺子倒腾两下试着铲下来,结果把剩余几个完整的饺子也铲得稀巴烂。


    这碗饺子粥最终被他硬着头皮盛了一碗,各种食材黏糊糊的混成一团,实在算不上美观,看着就有点饱了。


    但想想这饺子不是他调的馅,应该吃不死人,最后还是拿着勺子咬牙吃了。


    此时的顾远刚好在外面吃饭,刷到傅思白的帖子嗤了声:“果然,没有我傅思白你连饭都吃不上。”


    顾远这时候特想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但是想起来自己没有做饭,于是翻出了以前找的教程截图,配文:


    听说外卖吃多了脱发,不过,还好我精通厨艺。


    配图——满汉全席。


    仅傅思白可见。


    很长时间,留言没有,点赞也没有,顾远又刷回社交软件。


    #白云何负#


    傅思白、姜云以及何坤的CP剪辑,还配了一段剧情,几人如何虐恋纠缠,演的就跟真的一样,顾远嗤之以鼻。


    不过评论区很多傅思白的高清壁纸倒是很好看。


    置顶第一张。


    谁懂这个笑,妈呀魂都没了。


    青年坐在花树上,花瓣落了一身,笑容几分得意,游刃有余看着树下被他戏耍的众人。


    跟评第二张。


    这张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人热热的。


    为什么照片那只摸到的手不是我(嘶哈嘶哈jpg)


    我要把照片印在抱枕上,每天跟老公贴贴。


    照片里的人浑身湿透,冲掉调色的妆容,居然更显肤白入玉。


    发丝挂在颊边,流下的水珠从下巴低落,另一只手挑逗着,青年面有羞赧,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会让人更燃起捉弄的心思。


    顾远喉发紧,脑中浮现某些腌臜的画面。


    在床榻间顾远领略过傅思白的风姿,是看一眼就叫人无可救药的程度。


    他好像患上了某种肌肤渴求症,恨不得时刻跟傅思白皮肉相贴,让自己的信息素融进傅思白的身体,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味道。


    可顾远太头疼了,下了床,傅思白就像个十足的性冷淡。


    保存好照片,顾远点开评论,以为往下翻翻还能翻到什么,结果只看见一双双被皮带捆好的手????


    ——哥哥绑我


    ——先舔为敬


    ——玉臀轻置


    ——玉臀轻置


    满屏的屁股,看的人莫名其妙。


    一张墨镜狗头顶了上来。


    红酒配幽兰:别假如了,傅思白认识你吗?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干净东西。


    欣欣宝贝:不好意思酸货,傅思白真是我老公。配图。


    那是傅思白和一人比肩走进小区的图片,两人紧挨着牵手不难看出亲密,评论区因为这张照片瞬间炸了。


    红酒配幽兰:是你吗?就瞎认。


    顾远冷了眼,照片没错,旁边的小区就是傅思白住的东华苑,跟傅思白牵手的人他也再清楚不过,就是他顾远自己。


    哪来的苍蝇居然跟到了东华苑?


    心里那点不妙的念头刚闪过,顾远就看到了热搜词条。


    #某傅姓顶流同不明男子出入帝都中央区疑似包养上位#


    照片是刚才顾远刷到的那张,以及一段远景短视频。


    顾远真是气笑了,他什么时候还能包养上傅思白了。不止一个平台,眼下全平台疯狂转发,热度一波爆一波,达到这种数据没有背后推手推波助澜不可能。


    傅思白还真是没法安生一段日子,怎么才消停一段时间就有人要踩他?


    *


    在手机拦截下几百个陌生电话之后,傅思白就知道又闹什么事了,看了眼热搜,心情异常平静。


    就这,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翻来覆去就是弄点花边料炒一炒。


    何坤发来消息:“这不是片场那位有钱哥吗?你俩现在住在东华苑?”


    傅思白:“是我一个人。”


    何坤:“分手了?挺好的,挺好的,事业上升期嘛。”


    傅思白:“”


    何坤:“网上闹这么大不好,要不你发文澄清说那个是你生活助理得了,我发文帮你配合一下。”


    傅思白:“不用了,澄清这一条不知道还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临近解约期,谁在施压不言而喻。自证一件虚假的事情是下下之策,傅思白直接发了律师函。


    源头发布账号,借机造谣账号一个没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他发的律师函起效了,大量账号统统下架视频,不过一天之后又全部冒了出来。


    已经晚上十二点,傅思白没太多心力关注,去卫生间洗漱准备早早睡觉,但夜里傅思白还是失眠了,因此听到了一点客厅里微小的动静。


    半夜三点连夜猫子都睡了,蹲守许久的人才敢推开房门,取下底部放置的小磁片——亏得有这东西卡着,门才没彻底锁上。他轻手轻脚走进来,肩膀撞到玄关上的柜子,余光里一只手挥了起来,男人被吓了一跳。


    仔细看,原来只是个太阳花摆件。


    他轻吁一口气,小心往客厅移动,到底是高档小区,周边没什么光污染,所以关灯之后,客厅漆黑一片,男人只能拿着一把弱光的小手电观察客厅,同时避免自己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动静。


    他正摸着口袋里的东西,玄关虚掩的房门忽然“咔嚓”一声关上了,动静不大,但男人吓出一身冷汗。


    应该是风。


    心里默念完,可又忽然僵住,他在楼梯间蹲守了好几个小时,他记得今晚应该没风才对。


    颤着手举着手电筒看向门边,一张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手一抖,手电筒滑落在地,滚了好几圈。


    明明他才是贼,但眼下莫名怕的要死。


    手电筒的光照着两人,他看见傅思白手里拿着一块布往手指上缠,声音冷冷的,“我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好。”


    男人几乎要赔礼道歉求饶,可话没说出口,腹部就骤然剧痛,脏器几乎都要碎裂。


    “是谁让你来的?想做什么?”


    他说不出话,见傅思白要扯他脸上掩人耳目的口罩,僵硬着身体往后躲,身体几乎脱力,倒在橱柜上,上面的东西叮叮当当滚落下来,他看到傅思白脸色一变,飞身过来,还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


    可傅思白却是扑在地上接住一个差点落下的瓷器。


    就是现在,男人想也没想,拿起橱柜上的花瓶就猛地砸过去。


    透明的花瓶底很快见了血,躺在地上的人没了动静,额角豁出一道口子,鲜血很快蔓延到地上的白瓷砖上,刺目惊心,男人抖着手,退了一步,软着腿栽到地上,花瓶不受控制掉在手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他没敢看地上的人活着还是死了,转身手脚并用往外跑,没人看见他,没事的,只要跑得快没事的,谁也找不到他头上,他只是收钱办事而已,谁叫傅思白不走运。


    男人没有走正门,从小区摄像头盲区爬墙出去,又跑了段距离,看到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才放心,刚掏出钥匙,身体忽然飞了出去,侧边肋骨应该崩裂了,他清晰地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没喘一口气,脸上又挨一拳,男人当即呕出一口血,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连痛呼声都发不出。


    “别打了,救命。”


    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危机感让他哀求着:“杀人是犯法的。”


    顾远一把揪起男人的头发,恨不得再撂两拳,“你不是专门找了这处摄像盲区吗?我就算杀了你又有谁知道。”


    男人像看着鬼一样看着他,几乎怀疑他是什么幽灵,不然深更半夜连让他办事的人都不知道他今天出门行动,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谁派你对傅思白动手的,你想做什么?!”


    顾远直接摸向男人的口袋,摸出几个高清隐藏摄像头,男人更觉恐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噩梦,所有动作都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看着面前青年渗出阴冷的笑,手脚发抖。


    脖子上扣着的手忽然收紧,强烈的窒息让他极度痛苦,脖子似乎马上就要断了,可要昏死过去的时候,又忽然松开。


    他一边猛咳,一边哭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别人让我来的,我只是收钱办事,把摄像头装进那个房间就行。”


    身后有脚步跑来,是个和顾远相差不大的年轻人,见到顾远赶紧阻止:“顾少校,冷静!他快死了。”


    顾远松了手,神色依旧好不到哪去,“救护车来了?”


    青年道:“来了,人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交给你了,好好查他的底细,最好扒出点东西来。”


    救护车的霓虹光彩在黑夜里十分耀眼,顾远看到几个医生拿着担架把傅思白抬出来,头上破口做了紧急处理,被纱布包裹,虽然不是重伤,但是半边被鲜血糊住脸看起来非常骇人。


    惨白的唇毫无血色,似乎身体里的血都快流干。


    旁边的医生拿出血袋紧急输血,直到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离开,顾远才收回视线。


    傅思白身体不好,哪经得起这三两天的折腾。


    顾远抬起一脚,却被青年死死拦住——这一脚要是下去,地上的人也别活了,“人还要审呢,别打死了,你让我看的那人我看了,真没事,比这半死不活的家伙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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