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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楚女归 萧砚舟的唇


    第二日, 扬州难得出了太阳。


    昨夜灯市散得晚,城中许多铺子今日都开得比平时迟一些。


    东市临河的青石路上还残留着夜里被踩碎的花灯纸屑,清扫街道的人推着竹帚一路过去, 将那些红红绿绿的碎纸扫到墙边。


    挂在檐下的灯还没有全部撤掉, 白日里失了烛火, 颜色便淡了许多,被春风吹得一晃一晃。


    柳昭月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眼,再醒来时,枕边已经落了一小片日光。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


    昨夜那支白玉海棠簪已经被她收进匣子里, 兔灯则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灯芯早熄了,薄薄的灯纸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竹骨扎得并不十分齐整, 甚至有一边微微歪着。


    柳昭月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仿佛只要不看,昨夜便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杏儿进来时,她已经坐起来了。


    “姑娘今日还去铺子?”


    “去。”


    杏儿明显有些意外:“昨晚回来那么晚,要不今日歇一日?”


    柳昭月低头系衣带:“不必。”


    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裙,连头发也只随意挽起,簪的是平日惯用的玉簪。


    杏儿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 忽然问:“姑娘,昨夜灯会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柳昭月手指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来以后很奇怪。”杏儿认真道,“连陶陶都忘了去看。”


    柳昭月抬眼, 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杏儿立刻闭嘴。柳昭月却没有否认, 只沉默片刻, 道:“是遇见一个。”


    “谁?”


    她没回答。杏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殿下?”


    柳昭月转过头:“现在应该叫陛下。”


    杏儿张了张嘴。柳昭月已经站起来:“走吧。”


    从宅子到她名下最大的那间绸缎铺不过两条街。柳昭月这几年很少坐马车,天气好时大多自己走过去。


    今日也是如此。


    一路上遇见几个熟悉的掌柜,还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 她一一应了,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直到转过街角。柳昭月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铺子就在前方。


    门已经开了,伙计正在往外摆新到的几匹春绸。


    街边站着一个人。


    一身深青色色常服,没有带随从。


    男人站在铺子外一棵还没有完全抽叶的柳树下面,正在看门前挂着的几匹绸缎,侧脸被早晨的日光照得很清楚。


    柳昭月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自己昨夜根本没有睡醒。


    昨夜他明明说,今日便走。


    下一瞬,萧砚舟已经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神情也顿了一下,像并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样早。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街道站了片刻。


    最后,还是柳昭月先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萧砚舟朝铺子里看了一眼:“买东西。”


    柳昭月:“……”


    她几乎被气笑。


    “陛下准备买什么?”


    “随便看看。”萧砚舟神情极其自然。


    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注意到了东家,又见她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正要过来询问,柳昭月先摆了一下手。


    “去忙你的。”


    伙计退开。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萧砚舟的身份若真被人认出来,只怕半条街都要跪下。


    柳昭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里面说吧。”


    萧砚舟看她一眼。


    “方便吗?”


    “你若觉得打扰,现在便可以走。”


    柳昭月懒得理他,转身进铺子。


    后面有一间她平日看账的小屋。


    地方不大,一张桌案,两把椅子,一侧靠墙摆着两排账柜,窗外正对着河。


    春日早晨的光从木窗格里照进来,案上昨日留下的账册已经被伙计整理好,茶炉里的水也刚刚烧开。


    柳昭月让杏儿去前面。


    房门一关,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昨夜灯会至少还有陆知衡,还有满街的人,还有灯火、锣鼓和叫卖声。


    现在却只剩他们两个。


    柳昭月走到桌边,提壶倒茶。


    “坐吧。”


    萧砚舟坐下。


    柳昭月将茶推过去,自己坐在另一侧。


    隔着一张并不算宽的桌案,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柳昭月问:“京城如何?”


    “还好。”


    “朝中呢?”


    “也还好。”


    “北地去年不是有水患?”


    “已经安置得差不多。”


    萧砚舟抬眼看她。


    柳昭月自己也觉得今日这些话说得太生硬,简直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远亲,坐在一起只能拿天下大事填满沉默。


    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总不能问,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也不能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见我。更不能问,昨夜你为什么要叫我昭儿。


    于是她只能问朝堂、问灾情、问那些和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


    萧砚舟显然也明白,却没有拆穿。


    他说起北地减税,说漕运已经恢复,去年几个州粮价都降了一些。都是极平常的口吻,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偶尔经过扬州、被请进来喝一盏茶的普通人。


    柳昭月安静听着。


    这些年她偶尔也会从邸报上看见这些事情。只是在纸上看是一回事,从他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从前萧砚舟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忙。如今整个天下压在肩上,他说起来却仍旧只有一句“还好”。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日没有别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来扬州了吗?”


    萧砚舟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昨夜不是说了?”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注意。


    “京城在北,扬州在南。”柳昭月道,“你若真要去哪里,能从京城一路走到扬州,至少说明目的地还要继续往南。”


    萧砚舟没有说话。


    “可你昨夜又说今日便回京。”


    她顿了一下:“所以你根本不是路过。”


    屋里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铺子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一辆木车从青石路上经过,车轮压过石缝,发出一阵规律的轻响。


    萧砚舟低头看着茶盏。


    过了很久,他道:“来看你。”


    三个字说得极平静。


    柳昭月却一下怔住。


    萧砚舟抬眼。“这个答案,满意了吗?”


    她手指下意识收紧。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追问忽然全部堵在喉咙里。


    半晌,柳昭月才移开目光:“为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在想,该说到什么程度。


    最后只道:“朕要出征了。”


    柳昭月抬头。


    动作太快,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去哪?”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问完便意识到失态,胸口那一下突然窜起来的慌乱被她强行压下去,重新坐直了一些。


    “我是说……”她停了一瞬,尽量让声音恢复平静,“陛下方才不是还说朝堂一切安稳?既然如此,为什么忽然需要御驾亲征?”


    “北境。”柳昭月指尖一凉。


    “塔苏?”


    “嗯。”


    这一次,她是真的皱起了眉。


    北境有她父亲。


    即便柳怀远这些年给她的家书里很少提军务,她也知道塔苏前几年才刚刚议和。


    如今萧砚舟要亲自去,便只能说明局势远比她想象中严重。


    “他们又南下了?”


    “撕了和约。”


    “我父亲呢?”


    “他已经在北境待命。”


    柳昭月沉默两息,抬眼:“既然我父亲在,你朝中难道没有其他能用的将领?越阳那些跟了你多年的将军呢?周崇呢?还有兵部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你亲自去?”


    一连串问题出口以后,她才骤然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慢慢放下茶盏。


    “你担心我?”


    柳昭月眼睫一动。


    “只是好奇。”


    “好奇?”


    “皇帝亲征毕竟不是小事,问一句有什么奇怪?”


    萧砚舟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柳昭月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你若不愿意说就算了。”


    “此战要深入草原。”


    她动作停了一下:“深入多远?”


    “说不准。”


    “你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


    柳昭月眉头越皱越紧:“连归期都不知道,你……”


    萧砚舟忽然打断她。


    “所以才来见你。”


    她的声音顿住。


    萧砚舟看着她:“深入草原之后,粮草、天气、骑军,全都说不准。”


    他语气仍旧极其平静:“塔苏王庭若是好打,大平也不会和他们耗几十年。此行运气好,几个月回来。运气不好,一年两年。再差一些——”


    他停了一下。


    柳昭月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压住了桌沿。


    “怎么?”


    萧砚舟淡淡道:“战死沙场。”


    柳昭月脸色一下变了。


    “萧砚舟!“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打仗总会死人。”萧砚舟似乎见怪不怪,“皇帝上了战场,也不会比旁人多一条命。”


    柳昭月死死盯着他。


    他明知道她最讨厌他说这些话。从前受伤时也是这样。多重的伤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一句没事,仿佛自己的命天生便可以随意拿出去赌。


    几年没见,这个毛病半点没改。


    柳昭月胸口发紧,偏偏又没有任何立场去数落他,只能压着火问:“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这一仗必须去打。”


    “我问的是为什么一定是你。”


    萧砚舟却像是故意的一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朕若真死了,京城那边萧煜城也能很快顶上。”


    柳昭月猛地站起来。


    萧砚舟抬头看她。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不好看,眼睛也亮得厉害,和昨夜那个隔着几年光阴、小心翼翼同他说话的人完全不同。


    反倒像从前。


    柳昭月冷冷道:“那便请陛下多带些军医。”


    “遵命。”


    柳昭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骤然停住。


    萧砚舟看着她,她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后极快地重新坐下。


    “总之。”柳昭月垂下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如今是皇帝,自己掂量。”


    萧砚舟眼里掠过极浅的一点笑。


    “你方才的反应,不像只是好奇。”


    柳昭月面无表情:“陛下若一定要误会,我也没有办法。”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到底没有继续逼问。


    反而忽然说道:“昨夜那个男人是谁?”


    话题转得太快。柳昭月怔了一下。


    “什么?”


    “姓陆的。”


    萧砚舟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看似随意:“认识多久了?”


    柳昭月一下就明白了。


    “与你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动作微顿。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最不能踩的地方。


    他当然没有关系。是他亲手写的放妻书。


    “柳氏自此欲居扬州,或往江南别处,悉听其意。自后若遇良人,愿再结姻缘,亦听柳氏自择婚娶,不得相阻。”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萧砚舟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面上却没有显露:“随口问问。”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昨夜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忽然又被搅得乱起来。


    他可以莫名其妙来扬州。可以一句“来看你”就把她折腾得一整夜睡不着。现在又坐在她的铺子里,问陆知衡是谁。


    凭什么?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于是语气便淡了下来。


    “陆知衡是陆家的长子,家里做漕运和粮行。这几年生意上往来很多。”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什么还有?”


    “昨夜不止像生意往来。”


    柳昭月心里一动。


    下一瞬,一个极其不理智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本该停住。


    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没有。


    “我们两情相悦。”


    萧砚舟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柳昭月自己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余地。她甚至继续道:“陆家已经来问过了。若没有意外,过些时候便会定亲。”


    屋里骤然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萧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柳昭月一开始还能迎着他的目光,过了几息,竟莫名有些心虚。


    “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砚舟将茶盏放下。


    动作极轻。


    “定亲?”


    “嗯。”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陆家父母见过你?”


    柳昭月硬着头皮:“见过。”


    这倒是真的。


    “你答应了?”


    “自然。”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


    柳昭月太熟悉他,几乎立刻便知道这个人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又偏偏没有立场发作。这大概是最让他恼火的地方。


    “很好。”萧砚舟慢慢道,“柳姑娘动作倒快。”


    柳昭月皱眉:“什么意思?”


    “朕在恭喜你。”


    “那多谢陛下。”


    “应该的。”


    萧砚舟又问:“既然两情相悦,昨夜怎么没见他送你回门?”


    “与你无关。”


    “陆家知道你与前夫夜里同行?”


    柳昭月脸色微变:“什么叫夜里同行?昨夜是三个人。”


    “后来不是。”


    “那是因为很快便要到我家,陆知衡送与不送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便单独同另一个男人走?”


    柳昭月差点被气得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若陛下今日来就是问这些,现在问完了,可以走了。”


    萧砚舟没有动。


    柳昭月绕过桌案。


    “我送你出去。”


    她刚走到他旁边,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柳昭月猛地回头。


    “松开。”


    萧砚舟站起来。


    原本他坐着时还不觉得,如今一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男人比她高出许多,几乎立刻将窗外照进来的大片光挡住。


    “萧砚舟。”


    “你要送朕出去?”


    “是。”


    “这么急?”


    “铺子里还有事。”


    萧砚舟眼底一沉。


    她转身要走。下一瞬,腰间骤然一紧。


    柳昭月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萧砚舟!”


    桌上的账册被衣袖扫得散开几本。


    他将她放到桌案边缘。


    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落下去时还托了一下她的腰,可柳昭月仍旧被惊得睁大眼。


    “你干什么?”她立刻要下来。


    萧砚舟两只手却已经撑在她身体两侧,将人圈在了桌案和自己之间。


    柳昭月的脚踩不到实地,只能坐在案边,顿时更恼:“你疯了?让开。”


    “不让。”


    “萧砚舟!”


    “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陛下?”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被压得极深的怒气。也能看见那一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委屈。


    萧砚舟盯着她:“既然你已经有了中意郎君,却和另外一个男人独处一室,亲近至此——”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的那位郎君若是知道了,作何感想?”


    柳昭月简直不可理喻。


    她抬手去推他的胳膊。


    纹丝不动。


    只能双手抵在他胸前,强行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陛下呢?”


    萧砚舟眉梢极轻地一动。


    柳昭月抬头,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御驾亲征前夕,私自跑到扬州,见一个已经被你放出王府几年的民女。昨夜跟了一晚上,今日一早又跑到我的铺子里,现在还把人抱在桌子上。”


    她越说越恼。


    “你的皇后和妃子若是知道了,又作何感想?”


    萧砚舟骤然愣住。


    连原本压着怒意的眼神都停了一瞬。


    他看着柳昭月。


    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出现在脑海里。


    她根本不知道他至今没有立后,更不知道宫中所谓后宫名册,这几年一直空着。


    萧砚舟原本应该解释,只要一句话便够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此刻那副冷着脸、明明在生气却偏偏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们?”


    萧砚舟慢慢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冷声道:“怎么?陛下一时间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


    他险些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们不敢有什么感想。”


    柳昭月脸色一下沉了。


    “是吗?”


    “自然。”萧砚舟一本正经,“朕去哪里,难道还要向后宫报备?”


    “……”


    “更何况。”他语气平淡,“这世上想入宫的女子很多。”


    柳昭月抵在他胸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萧砚舟看得清清楚楚,偏偏还继续:“朝中那些大臣替朕操心得很。世家女、将门女,名册每年都有人往宫里送。才貌双全的不少,知书达礼的也不少。”


    柳昭月的脸越来越冷。


    “那很好啊,陛下艳福不浅。”


    “还行。”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来看故人。”“


    我不需要你看。”


    简直要把人气死。柳昭月用力推他:“既然有那么多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的女人等着陛下,陛下大可以现在回京,一个一个慢慢挑!”


    萧砚舟纹丝不动,反而低头看她。


    “柳昭月。”


    “做什么?”


    “你在生气。”


    “我没有。”


    “有。”


    “我为什么生气?”


    “朕也想知道。”


    柳昭月一噎,下一瞬便怒道:“你少自作多情。”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


    忽然低下头。


    柳昭月下意识往后躲。


    可她身后就是桌案,根本无处可退。


    整个人瞬间绷紧,抵在他胸前的手也骤然加了力。


    萧砚舟的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侧脸。


    浅尝辄止


    下一瞬,他已经退开一点。


    柳昭月整个人僵住了。


    两息以后。


    “萧!砚!舟!”她彻底炸了。脚几乎本能地踢过去。


    萧砚舟竟然没躲。


    第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身体骤然一僵。


    柳昭月自己都愣了一下。可第二脚已经收不住,跟着踹了过去。


    这一次正中小腹偏侧。


    萧砚舟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按住腹部。


    柳昭月瞬间清醒。


    她刚才气急,根本没收力。


    从前两个人闹起来,她也不是没打过他,可萧砚舟要么躲,要么直接把她手腕抓住,真正让她结结实实打中的次数根本没有。


    今日竟然一动没动。


    “你为什么不躲?”


    萧砚舟没说话,眉心已经皱起来。


    柳昭月一下从桌子上跳下来。


    “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萧砚舟仍按着腰腹,一副确实很疼的样子。


    “没事。”


    柳昭月立刻道:“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没事。”


    这句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太熟悉了。


    像几年光阴忽然在这一句话里全部消失。


    柳昭月却顾不上这些。


    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手拿开。”


    “男女授受不亲。”


    柳昭月猛地抬头。


    萧砚舟脸上分明已经有了一点笑。


    “你——”她气急,话堵在嗓子,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他终于把手放开。


    玄色衣料腰侧果然留着一个极其完整的鞋印。


    她今日走路穿的是软底绣鞋,鞋底沾过街上的灰,一脚下去,几乎完整印在了他腰间。


    柳昭月:“……”


    怒气忽然就散了一半。甚至莫名有点心虚。


    “你活该。”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低下头,伸手替他拍了两下。


    灰没完全掉。


    柳昭月又拍,动作越来越轻。


    萧砚舟从头到尾没有动。只是低头看她在自己腰间捣鼓。


    柳昭月察觉,抬头:“你是不是根本不疼?”


    “疼。”


    “那你还笑?”


    萧砚舟想了想:“高兴。”


    柳昭月莫名其妙。


    她彻底不想理他了,转身便走。手腕却又被轻轻拉了一下,这次并没有用力。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也没有再把她拉回来,只握着她手腕,安静片刻以后,忽然叫了一声:“柳昭月。”


    他的语气和方才都不一样。


    柳昭月回头,脸上的那点戏谑已经淡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高,隔着木格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铺子前面有人正展开一匹新绸,布料抖开的声音轻轻传进来,又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萧砚舟松开她的手。


    “真的没有话想和朕说?”


    柳昭月怔了一下。


    “朕明日便走,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她的指尖骤然蜷紧。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萧砚舟似乎也没有准备逼她,只继续道:“下一次再听见朕的消息,也许是凯旋,也可能——”


    柳昭月立刻打断:“不要再说了。”


    他停住。


    “不要再说死。”


    “好。”萧砚舟看着她,“那就不说。”


    屋里重新静下来。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柳昭月心里。


    最后一次。


    下一次,也许是死讯。


    她原本已经认定他是在故意吓她。这个人从前就这样,嘴里十句话有三句不能信,尤其为了达成目的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便能编出一整套道理。


    说不定所谓九死一生,也只是故意拿来试探她。


    可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有些东西装不出来。


    他真的要亲征。


    也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想见她,过去几年那么多时候都可以见。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陶陶。


    小姑娘今日早晨还抱着她的腿不肯放,说晚上回来要给她带糖。


    两岁多。


    会跑,会说很多话,会在不高兴时把嘴撅起来,会抱着小黄狗不撒手,也会在半夜惊醒以后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


    她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是谁,因为还太小。


    可总有一天会问。娘,别人都有爹,我的爹爹呢?


    柳昭月以前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回答。


    有时觉得,便告诉她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有时又觉得,可以等她长大一点以后,将所有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萧砚舟死了呢?


    不是远在京城,不是他们各自活在不同的地方,而是真的死了。


    战死在北境。


    埋在草原上。也许连尸骨都回不来。


    那陶陶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自己的父亲。甚至萧砚舟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女儿。


    柳昭月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萧砚舟。”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抬眼。


    柳昭月看着眼前的人。几年过去,他其实真的变了。


    眼尾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纹路,眉眼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身上那种锋芒也不像年轻时一样时时露在外面。


    只要她现在说一句,你有一个女儿。那个名字曾经是他们二人所希望的。


    萧砚舟会是什么反应?


    先是不信,然后大概会气疯。


    会问她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会立刻要见孩子。甚至可能从此再也不肯让她带陶陶离开他的视线。


    这些她过去最害怕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竟然全部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另一个念头更可怕。万一以后真的没有机会告诉他呢?万一今日就是最后一面呢?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我……”声音刚出来,眼眶忽然先红了。


    萧砚舟神色骤然变了。


    方才还有几分故意吓她的意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昭儿?”


    柳昭月一怔,眼睛更酸。


    萧砚舟看见她眼底那一点突然浮起来的水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在自己要去做一件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情以前,这个人心里是不是还剩一点点位置给他。


    可他没想把她弄哭。


    “是朕的错。”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真的投降一样,连声音都低了下来:“没什么话想说也没事。”


    “朕不该拿这些吓你。”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尽量活着回来。”他语气稍钝,“毕竟,朕还想再见你。”


    柳昭月一下说不出话。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只低声道:“这一次,真的走了。”


    他推开房门。


    外面的春光一下涌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河边船工的号子也同时传进屋中。


    柳昭月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融入人潮中。


    铺子外人来人往。


    萧砚舟没有回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和平日没有什么分别,一步一步穿过春日扬州熙攘的街道。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萧砚舟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她仍旧站在那里。


    杏儿从前厅过来时,只看见柳昭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姑娘?”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卖花的车慢慢经过,车上堆满刚剪下来的春枝,白的、粉的,随着车轮轻轻晃。


    “姑娘,你在看什么?”


    柳昭月终于回过神。


    她低下头,手掌不紧紧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很乱。


    杏儿终于察觉不对:“姑娘?”


    她摇头。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柳昭月重新望向方才那个人消失的街角。


    阳光落在青石路上,人来人往,所有人的日子仍旧照常向前。


    柳昭月闭上眼。


    忽然第一次开始怀疑,当年把这个秘密留下来,究竟是不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楚女归 “你担心他


    萧砚舟回到京城的时候, 已经是七日以后。


    从扬州出来以后,他便换了最快的马,白日赶路, 夜里也只在驿站歇上两个时辰。


    入京那日正逢阴天, 春日的风从城楼上刮下来, 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寒意。


    城门早早肃清,禁军列在御道两侧,萧砚舟没有坐御辇,只在宫门前下马, 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便径直进了宫。


    没人知道他这七日去了哪里。


    当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子时。


    兵部、户部和枢密院的人来来去去, 送进去的军报一封叠着一封。


    塔苏诸部的兵力、黑水以北的草场、祉州存粮、朔关现有骑兵、沿途驿站能够承载的粮车,全都重新核算了一遍。


    等最后一拨臣子退下,殿外已经彻底安静,宫墙之外偶尔传来更鼓声,显得整座皇城都空了许多。


    萧砚舟合上最后一本军册,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让安王进来。”


    云霄抬眼看他:“现在?”


    “现在。”


    萧煜城来得很快, 大约也一直没有睡,身上只穿了一件深青色常服,外面随意罩着披风, 进门的时候头发甚至没有束得像平日那样整齐。


    “皇兄。”


    宫人都已经退下, 私下里, 他仍旧习惯这样叫。


    萧砚舟将面前一摞东西往旁边推开一些:“坐。”


    萧煜城坐下以后才发现,御案上除了军报,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不大, 上面没有任何雕纹,只封着一道极薄的明黄色封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萧砚舟却像没有察觉,只问:“这两年让你看过的人,现在还记得多少?”


    “都还记得。”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顾廷章年纪大了,脾气也坏,你以后若做错事,他不会给你留脸面。可正因为如此,他可以留在你身边。许青衡这个人,你应该已经看懂,他认的是朝廷规矩,不是哪一个皇帝,有时候会让人烦,甚至会逼着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萧煜城忍不住道:“皇兄是不是也经常被他气?”


    “所以他才有用。”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许青衡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他太信规矩,遇到真正需要破例的时候容易犹豫,顾廷章能压他。周崇能打仗,也忠心,可京畿的兵不能只放在一个人手里,五城兵马、禁军和西营必须分开。”


    萧煜城脸上的那一点笑意已经慢慢没了,他盯着萧砚舟:“皇兄,你为什么今晚同我说这些?”


    萧砚舟没有回答:“以前也教过你。”


    “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萧煜城声音已经变了,“你要去北境,我知道。可你现在一条一条告诉我谁可信、谁该防,像是在——”


    他说到最后忽然停住,那个词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砚舟替他说了:“交代后事?”


    萧煜城眼眶一下红了:“皇兄。”


    萧砚舟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打仗本来就会死人。”


    “那也不会是你!”萧煜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北境那么多将军,柳将军守了十几年,周崇也能去,朝里不是没有会打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你亲自去?你现在是皇帝,不是当年那个带几千人就敢从越阳杀出去的璟王!”


    萧砚舟抬眼看他:“坐下。”“


    我不坐。”


    “萧煜城。”


    萧煜城死死看着他,过了很久,到底重新坐了下来,可眼睛已经红了。


    萧砚舟没有安慰他,只道:“就是因为朕现在是皇帝,这一仗才更要打。前年塔苏来议和,朝廷要贡马,要质子,要他们退回黑水以北。朕没有继续北进,是因为那时天下才刚定,京畿要修,流民要安置,北地连续两年欠收,国库经不起另一场长仗,所以朕愿意等。”


    “他们若真肯守住那纸和议,五年以后,岁贡可以减,互市也可以再开。草原上的人要过日子,边境的百姓也要过日子,朝廷不是为了多杀几万人才存在。可赫连烈把这两年的休兵,当成了大平不敢再打。”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北境地图,指尖从黑水慢慢向北划去。


    “两座军寨,一千多石粮,附近四个村子。他们去年冬天便开始向南试探,今年开春,又召集诸部。今日若只是把他们赶回去,三年以后,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来一次,再过五年,或十年。柳怀远守了十四年,再往前,还有别人在那里守了二十年、三十年。”


    “大平不能永远用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守一条永远都在流血的边界。”


    萧煜城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萧砚舟一时意气,更不是因为从战场上出来,仍旧贪恋领兵厮杀的感觉。


    他是真的准备把北境这根刺拔掉,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砚舟忽然道:“煜城。”


    “嗯。”


    “如果朕回不来,你要做皇帝。”


    萧煜城脸色骤然白了。


    “我不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皇兄,我不要你的皇位。”


    萧砚舟竟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以为皇位是什么?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推回来的东西?当年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朕可以让你躲在后面。这两年该教你的,朕已经尽量教了。你如今还会错,也会有看不明白的事情,可没有人是等到什么都会了,才坐到那个位置。朕也不是。”


    萧煜城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立刻握紧拳头。


    萧砚舟看见了,没有拆穿:“那个匣子里,有两道诏书。一道是朕若战死以后,你继位的诏书。另一道是对北境军务和朝中人事的安排。”


    萧煜城眼泪控制不住:“你就不能说一句你会回来吗?”


    萧砚舟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扬州那间铺子。柳昭月也红着眼睛,不许他说死。


    他说,好,那就不说。


    后来他答应她,尽量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萧砚舟眼底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情绪:“朕会尽量回来。”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可他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他听得懂。


    尽量,不是一定。


    萧砚舟没有让这份沉默停太久:“还有几句话,你记着。不要相信奏折上写的每一个字,也不要觉得自己比下面所有人聪明。你坐得越高,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少。地方官会骗你,大臣会骗你,百姓有时候也会骗你,但最应该防的,是有一天你开始骗自己。”


    萧煜城怔了一下。


    萧砚舟看着他:“皇帝最容易犯的错,从来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而是慢慢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天下。杀一个人,是为了天下,加一道税,是为了天下,用自己偏信的人,也是为了天下。”


    “等到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用这四个字解释,便再没有人能告诉你什么叫错。所以你以前问朕,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拿权衡找借口。”


    萧煜城低声道:“看最后谁得了好处。”


    “嗯。若最后天下没有变好,那便别拿百姓给自己遮脸。”


    萧煜城眼中的泪还没有干,却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臣弟记住了。”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最终只道:“记住便好。”


    萧煜城以为已经说完,萧砚舟却忽然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扬州,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后面还写了一句,门前有一棵老槐,后院两株桂树。


    萧煜城拿着纸的手慢慢停住,他当然知道那里住的是谁,没有问萧砚舟为什么会把一个扬州宅子的地址记得这样清楚,也没有问,这些年他是不是去过。


    “若朕没有回来。”萧砚舟声音低下来,“替朕照顾她。”


    萧煜城鼻子骤然一酸,几乎下意识想叫一声皇嫂,却想起她早已不是了。


    萧砚舟看着那张纸,许久以后才继续:“不是把她接回京,也不是替她安排什么。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


    他唇边似乎有一瞬间很轻的笑。


    “若她这一辈子都无事,你便当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若有人欺负她,替她讨回公道,若她生病,替她找最好的大夫,她的生意若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能帮便帮。但别让她知道是朕安排的。”


    萧煜城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砚舟没有看他:“她好不容易才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别再让她伤心失落了。”


    萧煜城终于忍不住:“皇兄,你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为什么不自己回来照顾?”


    萧砚舟安静了一下,很久才道:“所以朕说,尽量回来。”


    三日以后,大军出京。


    天还没有完全亮,太庙外的钟声已经响了。


    萧砚舟在宗庙告祭以后换上甲胄,玄甲沉重,肩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冷的光。


    云霄替他系紧最后一道护腕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萧砚舟看见了:“怕什么?”


    云霄低头:“属下没有。”


    “没有便好。”


    宫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整齐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军阵。


    旌旗在春日的大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甲叶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御道两侧没有百姓,只有送行的文武百官,一直从宫门排到朱雀大街尽头。


    没人高呼万岁,萧砚舟不许。


    这不是凯旋,没有什么值得提前庆贺。


    萧煜城一夜未眠,眼睛仍旧有些红。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到一起,昨夜那些话都不能再说,到了这里,一个是出征的皇帝,一个是奉旨监国的安王。


    萧煜城最终只跪下:“臣弟恭送陛下。”


    声音出口时,仍旧有些发哑。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守好京城。”


    “是。”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第一声号角从城门方向响起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晨光,数万骑军先行,步军与辎重随后,长长的队伍从京城北门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


    马蹄踏过官道,卷起大片尘土,春日刚刚抽芽的柳树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


    萧煜城一直站在城楼上,直到那面象征天子的玄金大纛也彻底消失在北方灰白色的天际,他仍旧没有动。


    顾廷章站在身后,许久才道:“殿下,该回了。”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眼里的最后一点水光压了下去:“走吧。”


    扬州忽然下起了雨,连着三日。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瓦上,从檐角聚成水线。


    河上的船比往日少了一些,街边铺子早早收了幌子,整个城像被笼进一层洗不散的薄雾里。


    柳昭月这几日睡得很不好。


    萧砚舟走以后,她原以为过上两三日,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便会慢慢散下去,没有,反而越来越重。


    她会在夜里忽然醒来,醒来以后,耳边是窗外细密的雨声,身边只有睡得安稳的陶陶。


    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翻一个身,小手便搭到她胸口,嘴里迷迷糊糊说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柳昭月便会侧身看她很久,越看,心里越乱。


    第四日早晨,雨终于停了,裴子野进院的时候,柳昭月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你去一趟京城。”


    裴子野原本还在解斗篷,动作停了一下:“今日?”


    “今日。”


    他看向柳昭月。她面前摆着账册,算盘也在旁边,却一页都没有翻过。


    裴子野很快明白了:“你担心他?”


    柳昭月没有否认:“看看京里兵部最近怎么调动,御驾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粮草准备了多少。”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没有继续问,只把刚刚解开的斗篷重新系好:“好,我现在就出发。”


    当天午后,柳昭月又写了一封信,是给柳怀远的。


    这些年父女之间书信不算少,柳怀远仍旧常驻祉州,每年冬前回京述职一个月,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在边关。


    柳昭月很少问他军务,更从来不问那些不该打听的东西,可这一封信,她写了很久。


    最开始只写:父亲安。听闻北境战起,陛下将御驾亲征。


    笔停在这里,墨迹一点一点浸进纸里,她忽然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写。


    最后,她只是重新换了一张纸。


    父亲安。近日闻塔苏再犯边境,陛下将亲征北上。女儿久居扬州,不知北境情形,外间传闻又多有夸大。父亲久镇祉州,若军中消息可以相告,望父亲告知此次战事究竟如何。另,陛下临行前曾至扬州,说此行凶险,女儿心中不安。


    写到最后一句,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信送出去以后,便是等。


    春雨停了又下,院里的海棠已经开始落第一批花瓣。


    陶陶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只断线的纸鸢,每日拉着杏儿在院里跑。


    柳昭月照常去铺子,照常看账,照常见掌柜,只是桌边从那日起一直多放着一张大平舆图。


    从京城到祉州,再从祉州往北。


    她从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地方,现在却连黑水在哪里,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日,柳怀远的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柳家军中的亲卫,三匹马轮换,人进门时,衣摆全是泥。


    柳昭月拆信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柳怀远的字仍旧同从前一样,笔锋沉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面先说祉州无事,又让她照顾身体,直到第三段,才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此次塔苏并非寻常犯境。


    赫连烈前年与朝廷定盟,退黑水以北,以质子、贡马换互市。去年冬日,塔苏已有数部借逐水草之名向南移动。


    朝廷曾遣人警告,赫连烈表面约束诸部,暗中却未撤骑军。


    开春以后,两寨被袭,边民被掳,塔苏王庭已经重新召集诸部。”


    柳昭月读到这里,心慢慢往下沉。


    后面的内容更是让她眉头紧皱。


    “陛下此次北来,与从前守关不同,不是逐敌出境,也不是打到对方重新请和便止。”


    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继续往下。


    “昨日军令已至祉州,调精骑,另命朔关、云中两地各出骑兵,待御军北上后会师。陛下亲笔只有一句:王庭不破,不议班师。”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了。


    信的最后,柳怀远似乎也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写这一封信,只添了几句:陛下不是轻敌之人。此次用兵虽险,却并非无胜算。你若担心,父亲只能告诉你,他既来北境,父亲自会竭力护驾。可战场之事,从无万全。昭月,你应该明白。


    柳昭月坐在窗边,很久都没有动。


    她当然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更加害怕。塔苏这些年做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小时候柳怀远一年到头都不在京里,就是因为他们。


    冬天家中收到军报,母亲总会将她支出去。有时候是某个边堡失守,有时候是塔苏骑兵趁雪南下,有时候只写一句“将军负伤,无碍”。


    她小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所谓无碍,可能是刀口再偏半寸便回不来。


    前些年天下内乱,塔苏趁机越境,烧过堡,也掳过人。


    萧砚舟登基以后没有立刻报复,反而议和,他已经给过一次机会。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她什么道理都懂,可懂归懂,她仍然怕萧砚舟死。


    裴子野回来的日子比原先预计快。


    人一进门,柳昭月便从榻上站起来。


    裴子野连水都没喝,只道:“已经出京了。”


    “什么时候?”


    “六日前。”


    “还有别的消息吗?”


    “随御驾出京的兵力没有明数,但兵部从三个地方调粮,连北地今年刚入库的粮都动了一部分。”裴子野从怀里取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京城准备的不是一两个月的仗。”


    “随军已经开始带冬毡。”


    屋里忽然静了。


    现在才三月。


    若只是准备在入夏以前把塔苏赶回去,没有人会在三月准备冬日的东西。


    裴子野看着她:“兵部还向北边几个州下了令,今年秋粮入库以后,优先留军粮。京城有人说,陛下走以前没有定归期。”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还有吗?”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几名老臣都留在京中,一个也没有随驾。”


    柳昭月忽然不说话了。


    她太聪明,立刻听懂了。


    他是在确保,即便自己回不来,有老臣坐镇,京城也不会骤然乱。


    窗外风吹过,一片已经开到极盛的海棠从枝头落下来,无声无息落进阶前积水里。


    柳昭月看着它,慢慢坐回去,忽然明白萧砚舟那日为什么会来扬州,为什么偏偏是在出征之前,为什么明明已经几年没有真正同她提起过去,那天却一遍一遍试探她。


    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想好了,这一次出去,可能真的不会回来。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如果那日她早一点知道,如果她知道所谓九死一生并不是他故意吓她,她是不是就会告诉他陶陶?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他现在已经在北上,一天比一天离扬州更远。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裴子野。”


    “嗯。”


    “从今日开始,在京城留人。兵部有任何动静,军粮调动,伤亡名单,只要能打听到,都送回来。祉州也留一条线。我父亲军中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但凡北境公开军报、驿站换马、伤兵南送,还有前线是否继续向北,都要告诉我。”


    裴子野点头,走到门边时,柳昭月忽然又叫住他:“裴子野。”


    他回头。


    柳昭月坐在窗边:“好的坏的,都送回来。不要觉得我会害怕,就只告诉我好的。”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点头:“明白。”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不远处院中传来陶陶的笑声,小姑娘大约又在追那只小黄狗,跑得太快,被杏儿在后面一遍一遍喊慢一些。


    柳昭月侧过头,隔着半开的窗,看见陶陶从廊下一闪而过。


    春日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慢慢低下头。


    桌上的北境舆图还没有收,她伸出手,指尖从扬州往上,经过京城,经过祉州,最后停在黑水


    以北那一大片陌生的草原。


    那里没有画出塔苏王庭确切的位置,只有大片大片空白。


    萧砚舟如今就在往那片空白里走。


    从这一日起,扬州城南这座小院里,开始每日等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消息。


    柳昭月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等过一个人的归期,可偏偏这一次,那个人出发的时候,没有留下归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楚女归 暗中保护


    柳昭月的日子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铺子还是要开, 江南几处庄子春耕以后该收什么、京中那间绸庄今年要不要再加货,都不会因为萧砚舟带兵出了黑水便停下来。


    裴子野按照她的吩咐,在京中和祉州各留了人, 真正能够传回来的当然不是什么军中机密, 大多只是兵部又往北运了粮、哪伤兵送回祉州、皇帝的御营几日前到了什么地方。


    可柳昭月仍旧一封不落地看, 有时不过短短两三行,也会在舆图上找很久。


    杏儿看得心疼,却不敢劝,只能尽量把铺子里的琐事挡在外面。


    偏偏生意上的麻烦, 往往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事情开始并不大。


    柳昭月去年收下城西一座旧织坊,又从湖州一带定了一批上好的生丝,准备今年自己供给京扬两地的绸庄。


    货走水路, 按原定行程,三月底便该从城南清平码头入仓。


    扬州水运发达,大小码头几十处,其中清平码头离她城南的仓栈最近,往年柳家的货也从那里走,从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可今年船到了以后, 却被拦在码头整整两日。


    杨掌柜最开始只当是船多拥堵,第三日亲自过去,才知道不是码头不让卸, 而是码头上的永盛行不让卸。


    永盛行在城南经营脚夫、仓栈已经十余年, 东家冯万川早年不过是替人扛货的脚夫头子, 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府衙里的关系,生意越做越大。


    近几年清平码头十之七八的脚夫都归他调度,外地货船到了这里,若不用永盛行的人卸货, 便要另交一笔所谓“平码银”。


    数目没有明文,全看货值多少。


    小商户怕惹事,大多交了,久而久之,竟真像成了一条规矩。


    柳昭月听完便皱了眉:“官府的码头,什么时候变成他家的了?”


    杨掌柜低声道:“姑娘,他们说这是脚行行规,一船生丝要二十八两。银子其实不算多,我原本想着给了算了,可他们后来又说货必须先入永盛行的栈房,不能直接进我们自己的仓。”


    这就已经不是二十八两银子的事了。


    生丝入谁的仓,谁便能收栈费,装卸也全由对方做,一来一回至少又要多出几十两。


    更麻烦的是,生丝最怕受潮,若在陌生仓栈里压上几日,出了问题,到最后连责任都说不清。


    柳昭月合上账册:“官府有码头税,也有牙税,交过没有?”


    “都交了。”


    “那便卸。”


    杨掌柜迟疑:“可永盛行的人说,若我们敢自己找脚夫,他们就——”


    “就怎样?”柳昭月抬眼,“砸船?”


    杨掌柜没敢回答。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那便让他们砸。砸坏多少,我让他们赔多少。”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地方脚行仗着人多欺负外来的商户,真正见到冯万川以后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敢如此放肆。


    次日午后,柳昭月亲自去了清平码头。


    昨夜刚下过雨,河水浑浊,石阶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来往脚夫挑着货物穿行,号子声和船橹碰撞声混在一起。


    柳家的两条货船孤零零停在最外侧,船板已经晒了两日,二十余名自己雇来的工人却全站在岸边,没有一个敢动。


    永盛行的人堵在仓道口,十几个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里还拎着短棍。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生得不算凶,反而穿着一身颇体面的绸衣,手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看见柳昭月过来,甚至笑着拱了拱手:“早听说柳姑娘做生意厉害,今日总算见着了。”


    柳昭月停在几步外:“冯东家既然知道我是来做生意的,便该知道货在船上压一日,我就多损一日。银子我按官府章程已经交清,劳烦让你的人让路。”


    冯万川笑意不减:“姑娘刚到扬州做这行没几年,不知道码头规矩也正常。官府收官府的,我们脚行收脚行的。几百号弟兄靠这口饭活着,谁都自己雇人,我们吃什么?”


    “你的人若价钱合适,商户自然会雇。靠堵着码头逼人交钱,不叫吃饭,叫勒索。”


    四周一下安静了些。


    冯万川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柳姑娘,话说得这么难听,往后还怎么见面?”


    柳昭月看着他:“我也没打算和你常见。”


    冯万川盯了她一会,忽然笑出声:“好。既然柳姑娘一定要讲朝廷的规矩,那我们就讲。平码银你可以不交,可这两日你的船占着泊位,一日六两,一共十二两。你自己带的脚夫在我的码头卸货,要出平码场地银。还有——”他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张纸,“去年腊月,杨掌柜替柳家在这里定过三个月栈位,契上写得明白,今年从南边来的货先入永盛行的仓。现在货到了,你临时反悔,难不成这契也不认?”


    杨掌柜脸色一下变了:“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冯万川把纸展开:“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印。”


    杨掌柜走近一看,气得手都抖起来:“这是假的!我去年只租过你们两间仓一个月,正月初便退了,什么三个月?这印——”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杨掌柜年纪已经不轻,脚下又是湿滑石阶,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腰狠狠撞在系船的石墩上。


    杏儿惊呼一声,柳昭月脸色瞬间冷下来:“谁动的手?”


    推人的汉子却往前一步:“他先抢契,我不过拦了一下。”


    柳昭月走到杨掌柜旁边,确认人还能站起来,才重新抬头:“把刚才动手的人留下,其他人让开。我今日不与你在这里争,契是真是假,拿到衙门验。至于我的货,你再敢扣一日,我便把这一日的损失一笔一笔算在你头上。”


    冯万川大概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当面顶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柳姑娘,你有银子,我知道。京城也开了铺子,我也知道。可这是扬州。做生意不是银子多便什么都能做。”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不高,“你真以为我冯万川能在清平六码头站十几年,只靠手下这几百个脚夫?”


    柳昭月没有退:“那你靠谁?”


    冯万川笑了:“这话,你到了衙门慢慢问。”


    他说完转过身,竟真让人让出一条路。


    柳昭月以为事情至少可以暂时到这里,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捆生丝刚从船上抬下来,永盛行的人便突然冲进来,说柳家的脚夫抢占栈道,双方很快推搡起来。


    混乱之中,有人割断了船边一根缆绳,船身骤然偏开,几捆刚抬到跳板上的生丝直接掉进河里。


    杨掌柜带人去捞,又被人拦住,最后连附近巡街的差役都惊动了。


    可让柳昭月没有想到的是,差役到场以后,没有先拿永盛行的人,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谁是柳氏?”


    杏儿愣住:“你们什么意思?”


    差役取出一张盖了印的票:“永盛行冯万川报官,告柳氏纵奴聚众,毁坏码头货物,打伤脚夫三人。传你明日辰时过堂。”


    杏儿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先打人,还把我们的货推进水里,现在反倒告我们?”


    柳昭月看着那张传票,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冯万川方才那一句“到了衙门慢慢问”,原来不是虚张声势。次日辰时,她按时去了江都县衙。


    天色阴得厉害,昨晚落下的雨把县衙门前的青石洗得发黑,鼓架旁积着一滩浑水。


    堂下已经站了不少人,冯万川比她来得更早,穿了一件深褐色长袍,身旁不仅带着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还有一名牙行经纪和两个码头商户作证。


    更有意思的是,那张所谓栈位契约已经被县衙收作证物,印泥、签押一个不少。


    柳昭月站在堂下,看见坐在上面的江都知县沈聿明。


    此人四十余岁,来扬州任职不过一年,外间风评不坏,至少没有听说过什么明显的贪墨。


    可今日从开堂开始,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对。


    “原告冯万川称,你柳氏欠永盛行栈费、平码银共计七十六两,昨日又纵下人强占码头,致三人受伤、货栈器物损毁,可有此事?”


    沈聿明问得还算平静。


    柳昭月抬头:“没有。所谓平码银并非官府所定,我没有交的义务。栈位契约是伪造,昨日也是永盛行先阻我卸货,打伤我的掌柜,又割断船缆,致使四捆生丝落水。我已经让人将受损货物封存,杨掌柜腰伤也有医馆验伤,皆可查。”


    “契约上有你掌柜的私印。”沈聿明道。


    “有印不代表是真的。杨掌柜去年的确与永盛行签过一个月的仓契,对方既然见过他的印,要仿一个并不难。若大人真要查,可以查纸张、墨迹,也可以调永盛行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的栈册。既说我柳家已经订下三个月仓位,总该有入账。”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聿明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旁边县丞却忽然低声说了什么。


    沈聿明目光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便重了:“柳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做买卖讨价还价的地方。是真是假,县衙自会查。如今有契在先,又有数名人证证明是你一方先动手,你若继续强辩,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柳昭月心里忽然凉了一截。


    冯万川站在旁边,嘴角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那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一个缠着胳膊,一个额角裹着白布,昨日柳昭月明明看得清楚,其中一个从头到尾甚至没有靠近争执的地方。


    牙行经纪跪在地上,说自己亲眼见杨掌柜签了那张契,旁边两个商户也说永盛行收取平码银已有多年,各家都交,柳家偏偏不交,是坏码头规矩。


    一个人的话是假的,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一起说的时候,假的仿佛也能被说成真的。


    柳昭月压住心里的火,只道:“既然大人说县衙自会查,那民女便等大人查清。我的货损、杨掌柜的伤、昨日在场几十名脚夫,还有河边负责收码头税的官吏,都可以作证。只求大人不要因为谁在扬州多做了几年生意,便把所谓行规放到王法前面。”


    沈聿明脸色明显沉了:“你是在教本官审案?”


    “民女不敢。”柳昭月垂下眼,“只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若我什么都不说,恐怕就真的没人替我说了。”


    堂下安静得厉害。


    冯万川忽然叹了一声:“县尊,柳姑娘做生意顺风顺水惯了,大约受不得一点委屈。草民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她赔昨日伤者医药银,认下契约,再补齐平码和栈费,草民便愿意撤状。往后大家仍旧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结仇。”


    他说得极其宽厚,仿佛真正受委屈的人是他。


    柳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连气都懒得生了:“冯东家,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这张契既然进了县衙,就一定会变成真的?”


    冯万川笑了笑:“柳姑娘,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如何,便如何。”


    沈聿明皱眉拍了一下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争执。”他停了一瞬,“柳氏,双方既各执一词,此案需要详查。但昨日确有斗殴,你的人也确实参与其中。在案情查清以前,你那两船货暂不得离开清平码头,涉事脚夫亦不得离城。至于永盛行——”


    县丞又向前低声说了两句。


    沈聿明点头:“同样听候传唤。”


    柳昭月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七十六两银子。


    两船生丝压在码头,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再过几日天气转潮,货即便不坏,京中和扬州几个绸庄也会错过原定织期。


    冯万川是在逼她低头。


    只要她这一次认了,往后柳家的货经过城南六码头,便都得听永盛行的规矩。


    她手指慢慢攥紧,却没有继续在堂上争。


    就在这时,旁边负责录供的书吏起身,照例问道:“柳氏,报籍贯、年岁、现居何处。”


    柳昭月没有在意:“柳昭月,年二十六,祖籍京城,现居扬州。”


    “具体住址。”


    “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书吏低头写字。


    沈聿明原本正在翻方才的证词,听见这句话,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像没有听清似的抬起头:“你方才说住哪里?”


    柳昭月怔了一瞬:“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沈聿明脸上的神情顿然凝固。


    堂下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坐得最近的县丞却清楚看见,沈聿明握着供状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下一瞬,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书吏刚写下的地址。


    “临水巷……东第五宅?”他又问了一次。


    柳昭月越来越莫名:“是。”


    沈聿明喉结动了一下,额角竟在这春寒未散的天气里,慢慢渗出一层极薄的汗。


    两个月前,扬州知府曾亲自召几个辖县主官入府。


    没有公文,没有明旨,只给他们看过一张由京中转来的密札。


    来处并未写明,知府也不准他们抄录,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宅中之人不得无故惊扰。若涉诉讼,须据律详审,不得因其无官无爵而轻慢,不得因对方有权有势而偏袒。若有人借官府之力加害,立即密报。


    沈聿明当时还觉得奇怪。


    一个没有姓名的地址,竟值得京中专门递一道密札下来。


    知府只说了一句:“不要问是谁,也不要想着去攀。平日当不知道。真有事情,按律办。”


    如今这个地址就这样从堂下一名女子口中说了出来,而他刚才险些在什么都没有查清以前,便扣了她两船货。


    沈聿明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傻子。


    能让京中不写姓名、不明身份,却一路把话递到扬州府,再让辖县主官全部记住一座宅子的人,最可怕的恰恰不是官有多大,而是对方根本不想让宅中之人知道有人护着她。


    若只是某个权贵外宅,反倒不必这样小心。


    沈聿明慢慢将手里的供状放下,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来人。”


    堂下差役立刻应声。


    “去清平码头。把昨日收取泊位税、牙税的簿册全部封来。再去永盛行,将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所有栈房账册、契书底档带回县衙,在本官验完以前,一张纸都不许少。”


    冯万川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县丞也愣了:“大人,此案不过商户之间争——”


    沈聿明骤然看向他:“本官审案,需要你替本官决定查什么?”


    县丞脸色一白:“下官不敢。”


    “还有。”沈聿明指向冯万川,“原告既称昨日三人受伤,立即请县中仵作与医官重新验伤。牙行经纪暂留县衙,不得离开。昨日在场脚夫,不论柳家还是永盛行,分开问话,一人一录,不得串供。”


    这一下,不只是冯万川,连柳昭月都怔住了。


    沈聿明没有向她解释,只重新看向堂下:“柳氏,你方才说有四捆生丝落水?”


    “是。”


    “封存了吗?”


    “两捆已经完全浸透,另外两捆抢回来得早,只湿了外层。”


    “让人一并验。货值按你购入的原始账册和当地当日市价核算,不按你自己报的损失算。杨掌柜的伤也重新验。”他说完,又冷冷看向冯万川,“既然你说那张契是真的,本官就查到它是真的为止。若是假的——”


    冯万川终于有些慌了:“县尊,草民的契当然是真的。”


    “最好如此。”


    案子真正按规矩查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永盛行横行太久,靠的从来不是事情做得多干净,而是以前没有人真想查。


    当天午后,栈房账册送进县衙。


    所谓柳家三个月栈位根本没有任何银钱入账,反倒是去年那张一个月的旧契仍留着底本,两张契纸裁口相近,连杨掌柜私印的位置都几乎一样。


    再往下验,伪契用的纸竟是永盛行今年二月才从一家纸铺购入的新纸,根本不可能在去年腊月签成。


    牙行经纪最开始还咬死自己亲眼看见,等沈聿明将购纸账簿和旧契一并摔到面前,只问了一句“伪造契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杖多少,你自己知不知道”,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招了。


    他收了冯万川二十两银子,契是照着旧契重新描的,杨掌柜的印则是去年退栈时,永盛行的人借查验契据之机偷偷拓下。


    至于昨日那场斗殴,几十个人分开一问,也很快露了底。


    永盛行那三个所谓重伤的脚夫,一个肩上的青肿是自己撞出来的,一个额角的伤早在三日前喝酒打架时便有,真正昨日被打中的只有一人,还是他先拿木棍打柳家脚夫时被对方挡了一拳。


    割船缆的人也找到了,是冯万川手下的一个脚夫头目,最开始死不认,后来有人供出他事后拿了五两银子。


    更麻烦的是,县衙顺着永盛行账册往前一翻,竟翻出这些年收取“平码银”的详细暗账。有码头的一半商户认了这钱,数目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其中每三个月都会有一笔银子,以“节礼”“茶仪”的名义送到县丞陈绍安家中,府衙里一名经历和两个书吏也年年有份。


    三日以后再次升堂,天气已经放晴。


    阳光从县衙高大的门扇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昭月再次站到堂下时,仍然不知道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杨掌柜说县衙像忽然换了一个样,十几个差役日日往码头跑,连永盛行几处仓栈都封了。


    冯万川这一次没有再穿那件体面的绸袍,脸色灰败,跪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沈聿明将一摞证物放在案上,没有再给他任何周旋余地:“冯万川,伪造契据、买通人证、诬告他人、聚众阻运、故意毁坏货物、纵人伤人,并多年以脚行之势强索商户平码银,证据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万川终于慌了:“大人!平码银不是草民一个人收,扬州脚行历来如此!况且草民每年都有。”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沈聿明冷冷看他。


    “每年都有什么?”


    冯万川嘴唇发白,不敢再说。


    沈聿明却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每年都有人替你收银,所以你便觉得这些钱收得有理,是吗?”


    堂上沉默片刻,沈聿明才缓缓道:“所谓行规,若与律法相悖,便不是规矩。商户愿意雇你脚夫,是买卖。不愿意雇,你便堵船、扣货、强索银钱,这叫勒索。有人替你撑腰,不代表你做的事便变成对的,只代表替你撑腰的人也该一并查。”


    最后判下来,冯万川杖八十,枷号码头一月,永盛行这些年能够查清的非法平码银全部追缴,柳家的四捆生丝及延误产生的实际损失由永盛行赔偿,割船缆、故意伤人的几名脚夫分别杖责。


    牙行经纪因伪造契据、作伪证,杖四十,革去牙行资格。


    县丞陈绍安当堂停职,家中账目封查,等候府衙会审。


    那两个帮忙遮掩永盛行暗账的书吏革役下狱。至于府衙那名经历,沈聿明没有权限直接处置,却将这些年几笔“节礼”的账目全部附卷送往扬州府。


    不到五日,那人也被停职拿问,连带着清平码头多年形成的几条乱收费规矩都被重新清了一遍。


    退堂以后,杏儿憋了几日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出了县衙大门便忍不住道:“真是老天开眼。我前几日还觉得那个沈大人和冯万川就是一伙的,没想到后来查得这么认真。”


    杨掌柜腰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慢一些,闻言也点头:“能把县丞一起办了,不容易。官官相护容易,真肯查自己衙门的人,确实少见。”


    柳昭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明镜高悬”四个字上,和前几日那个阴沉沉的早晨像完全不同。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


    沈聿明前后态度变得实在太快,可这几日查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又都有真凭实据,他没有替她凭空捏造,也没有因为永盛行得罪了她便乱加罪名,甚至柳家自己在斗殴里有两个脚夫下手过重,也照律各罚了十板。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散了。


    大概真的只是那日县丞在旁边误导,沈聿明后来察觉不对,才重新彻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让人送一块匾过去。”“


    写什么?”杏儿问。


    柳昭月想了一会:“不用太夸张。就写‘秉公持正’吧。”


    “沈大人会收吗?”


    “不收便拿回来。”她难得笑了一下,“总归这次是我先把人想坏了。”


    她不知道,就在那块匾送到县衙的当天晚上,沈聿明看着“秉公持正”四个字,沉默了足足半晌。


    县衙师爷站在旁边,也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这匾挂不挂?”


    沈聿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挂什么挂。”


    他到现在想起开堂第一日都还后怕。若那日没有按例重新登记住址,若他真听了县丞的话,将柳昭月两船货扣上半个月,再逼她赔银息事宁人,这封密报送到京城以后,自己这个江都知县还坐不坐得稳都是其次。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的是谁。


    师爷看了一眼那块匾:“那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沈聿明骤然抬眼:“不该问的别问。”


    师爷立刻闭嘴。


    沈聿明静了一会,又低头铺开一张极小的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临水巷柳氏涉永盛行案,已按律审结。柳氏无伤,财货损失俱已追偿。涉案县丞、书吏等另案查办。


    写完以后,他没有盖县衙大印,只取出那枚知府当初一并交给他的暗记,在信角轻轻一压,随后封好。


    “明日让府里的人带走。”


    那封信先送到扬州府,没有入寻常公文房,而是由知府亲自看过以后,重新封好,随着北上的急件送往京城。


    十余日后,信落到了萧煜城手中。


    那时北境刚送来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捷报,御军在黑水南岸击溃塔苏两部,萧砚舟已经率骑军继续北进。


    萧煜城白日要见六部,晚上还要看军报,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在二更以前休息。


    他拆开扬州来的密信时已经很晚。


    萧煜城看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兄说过的话。


    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萧砚舟人在北境,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却还在惦记扬州一个人会不会受欺负。


    如今看见这封信,才明白萧砚舟想要的,是她不用再因为别人比她权势更大,连讲道理的地方都没有。


    远在扬州的柳昭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大概真遇上了一个肯查案的好官。


    永盛行退出清平码头以后,原本被压了许多年的几个小脚行终于重新接得到生意,码头也重新按官府公示的价钱收税。


    那两船生丝虽然损了四捆,到底没有耽误太久。


    杨掌柜养了十来日,腰上的伤也渐渐好了。杏儿每每经过清平码头,看见冯万川枷号在那里,都要故意绕近一点,回来以后再绘声绘色地讲给柳昭月听。


    柳昭月最开始还听,后来被她说烦了,只让她少去看热闹。


    春天就在这些事情里一点一点渐深。


    院里的两株桂树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老槐却已经长出满树新叶。


    陶陶最近迷上了抓蝴蝶。


    午后常提着一只杏儿替她缝的小网兜满院子跑,追不到便气得跺脚,追到了又舍不得真抓,最后总是蹲在花丛边,眼巴巴看着蝴蝶重新飞走。


    柳昭月有时坐在廊下看她。


    看着看着,目光便会慢慢落到桌边那张舆图上。


    这几日京城来的消息不多。


    祉州倒送来过两封。一封说御军已经过黑水,另一封只有寥寥几句话,说北境天气忽然转冷,草原上连降了两日雨,行军速度比原先慢了一些。


    没有伤亡数字。


    也没有萧砚舟的消息。


    远处街巷里的叫卖声隔着院墙传进来,陶陶的笑声也从花园另一头断断续续地飘过。


    似乎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楚女归 “这个叔叔


    天闷得厉害, 从清晨起便没有一丝风。


    院里的树叶被晒得发蔫,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里发躁。


    柳昭月刚从织坊回来, 衣裳都还没有换, 便看见裴子野站在廊下等她。


    他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马还留在外院,人身上的灰也没有掸干净,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柳昭月脚步在看见他的神色时便慢了下来。


    自从萧砚舟出征以后,裴子野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将京城或者祉州传回来的消息送来, 捷报有过,伤亡也有过,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等过她。


    柳昭月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伸手:“哪里来的?”


    裴子野道:“祉州。”


    她心口猛地一沉:“我父亲?”


    “不是柳将军亲笔,是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送出来的。前线军报昨日刚到祉州,消息还没有正式往民间传。”


    柳昭月看着他:“说。”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七日前在乌兰河以北遇伏。”


    柳昭月脸上原本还有一点因为暑热留下的红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了?”


    “箭伤,应该还摔了马。具体伤势军中封得很严, 只知道人被送回了祉州大营。”裴子野停顿片刻,最后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送信的人说, 陛下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醒。”


    柳昭月许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蝉仍旧叫得厉害, 远处有人从井里提水, 木桶碰到井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明明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以后,却像突然变成了她听不懂的东西。


    一直没有醒是什么意思?是失血太多, 还是伤到了哪里?已经七日,那现在呢?


    柳昭月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裴子野见她不说话,低声道:“京城应该也快收到消息。祉州离前线近,我们的人只能打听到这些。我已经让人继续守着,一有新的消息便——”


    “我要去祉州。”柳昭月打断他。


    裴子野一怔:“现在?”


    “现在。”她几乎没有思考,“让人备车。走水路到淮北以后换马车,能走多快走多快。”


    裴子野皱眉:“昭月,前线正在打仗。祉州现在到处都是军队、伤兵和粮车,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他。”


    “那我也要去。”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陶陶也去。”


    这一次连裴子野都没有立刻接话。柳昭月背对着他站了一会,才慢慢道。


    “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像是在解释给裴子野听,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祉州,她都要三岁了,也该让他见一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还有……”


    她停了很久。廊下的光落在她脚边,晒得青砖发白,终于道:“也该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裴子野看着她,没有问她是不是准备告诉萧砚舟。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若那个人真的醒不过来,所谓秘密、所谓当年为什么离开、所谓以后还会不会重新纠缠,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以有无数理由不见,可以赌气,可以害怕,可以一拖再拖。


    可若他真的要死了,有些事情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柳昭月当日便开始收拾东西。


    越往北走,河道上运军粮的船明显比往常多,沿岸驿站也不时能看见披甲的军士。


    陶陶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最开始新鲜得很,每日趴在船窗边看水,后来连续几日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河岸和船帆,便开始闹着要下去。


    柳昭月一路都没有发过脾气,无论孩子半夜哭着要回家,还是因为水土不服吃不下饭,她都耐着性子哄。


    可每到一处能够收到消息的驿站,她便会立刻让人去问。


    从扬州到祉州,若只是快马赶路,本不需要一个月。


    可他们带着陶陶,天气又热,中间有两处道路因为军粮运输临时封过,等真正看见祉州那座灰褐色城墙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日。


    城外与柳昭月记忆里不同。


    她来祉州的次数不多,只记得这里风大,城墙旧,街上的铺子远没有京城繁华。


    如今城外却搭满了军帐,官道上昼夜不断地来往着粮车和伤兵。


    城门检查得极严,普通商旅甚至要排上半日才能入城。


    柳家的车马自然没有等那么久。


    柳怀远早已收到女儿的信,亲自派了人出城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柳昭月刚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鬓边已经白了大半的男人站在石阶下。


    父女多年没有见过。


    柳怀远比她记忆里更瘦,也更黑,额角多了几道很深的纹,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轻甲。


    柳昭月下车以后,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反倒是柳怀远看了她很久,第一句话是:“怎么瘦了?”


    她鼻子骤然有些发酸,只低声道:“一路赶得急,休息两天便养回来了。”


    陶陶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姑娘一路睡了大半日,刚醒不久,头发还乱着,被杏儿抱下来以后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老人。


    柳怀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柳昭月有个孩子。女儿当年离开以后不久便在信里告诉了他自己有孕,后来孩子出生,也只告诉他是个女孩,乳名陶陶。


    如今真正看见这个孩子,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陶陶的眉眼并不完全像萧砚舟,更像柳昭月多一些,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的神态,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却十分像他。


    柳怀远久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轻轻拍了一下陶陶的背:“叫外祖父。”


    陶陶先看娘,又看面前的人,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喊:“外祖父?”


    柳怀远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掉过几滴眼泪,此刻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想抱,又怕孩子怕他,最后只蹲下来:“哎。”


    陶陶大概觉得这个外祖父虽然陌生,却不像坏人,很快又叫了一声。


    柳怀远终于笑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陶陶最开始有一点僵,后来发现他肩上的甲片会响,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摸了两下。


    柳怀远便站在那里任她摸,半晌都舍不得把人放下。


    直到进了内院,柳昭月才问:“他怎么样?”


    柳怀远脚步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伤在左肩和肋下,箭拔得及时,真正凶险的是坠马以后撞到了头。最开始昏迷了九日,军医都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醒。”柳怀远看着女儿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随即又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人呢?”


    “七日前回了前线。”


    柳昭月怔住:“他伤成那样,七日前便回去了?”


    柳怀远叹气:“劝不住。军医说至少再养半个月,他只躺到能自己下床,便走了。”


    柳昭月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听起来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可偏偏放在萧砚舟身上,又一点都不奇怪。


    柳怀远看了她一眼:“陛下如今御营距这里不到两百里。前日刚有军报回来,人在军中,一切无碍。”


    柳昭月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那就好。”


    柳怀远听见这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你既然来了,我让人给陛下送个消息。”


    柳昭月立刻道:“不要。”


    柳怀远看着她。


    柳昭月声音缓下来。


    “父亲,我来是因为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还昏迷。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醒,也不知道这一趟赶过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可现在既然已经没事,就没有必要告诉他。”


    柳怀远眉头皱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摆弄柳怀远腰间玉佩的陶陶。


    “他现在在打仗。我来了,他若知道,必然会回来。两百里对他而言不过一两日,可前线不是扬州,不是他想离开便离开的地方。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临时改变任何安排。”


    柳怀远沉默。


    “我就在这里住几日。”柳昭月继续道,“陶陶第一次见您,也让她陪陪您。等确定北边一切安稳些,我便回扬州。”


    柳怀远看她很久,终于问:“那孩子呢?”


    “你带她来,不只是为了见我吧。”柳怀远的声音很平静,“方才在门口,我一眼便看出来了。你觉得萧砚舟若看见,会看不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她原本在扬州出发时,的确想过。若萧砚舟仍然昏迷,她会带陶陶去见他。若他醒了,她也许会告诉他。


    这一路走了一个月,她甚至在夜里想过无数次两个人真正见面的情形。


    可到了这里,知道他已经重新回到战场上,知道他仍旧能骑马、能领兵、能做那个什么都不会被轻易击倒的萧砚舟,那股一路撑着她赶来的冲动却忽然退了下去。


    恐惧一散,当年所有被压住的问题便重新回来了。


    她仍然不知道孩子一旦被他知道,以后会怎样。


    萧砚舟可以放她走,可他会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继续无名无分地长在扬州?


    朝廷又会怎么看一个皇帝唯一的孩子?陶陶会不会从此被拉进她最想逃开的那个地方?


    柳昭月闭了闭眼:“我还没想好。”


    柳怀远没有逼她,只道:“那便自己想。父亲不替你说。”


    将军府给她收拾的是从前住过的小院。


    院子不大,在府中最东侧,离柳怀远平日议事的前院很远,胜在安静。


    祉州夏夜比扬州凉得多,白日晒得厉害,一到傍晚,城外旷野的风便会从高墙上翻进来。


    院里有一棵很多年的枣树,枝叶几乎遮住半边屋檐,树下摆着一张旧石桌。


    柳昭月那时来祉州的时候,嫌这里什么都不好,风里有沙,水也硬,到了夜里城墙上的军鼓一响,她总觉得吓人。


    如今重新住进来,屋里的陈设已经换过,窗外的树却还在。


    陶陶白日几乎不在她这里。柳怀远得了这个外孙女以后,像突然把这些年缺下的所有亲情一并补了回来,只要不议军务便把孩子抱到身边。


    第一日便让人找来一匹小木马,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极小的木弓,陶陶连弓弦都拉不开,他还一本正经地教。


    杏儿怕孩子在军营附近乱跑,每日跟得紧,连裴子野有时也被拉过去。


    到了黄昏,小院里反而经常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她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


    一路赶了一个月,她确实累,需要安静。


    可真正安静下来以后,才发现祉州的夜和扬州完全不同。扬州夜里有水声,有远处画舫偶尔传来的丝竹,哪怕关起院门,也知道墙外是热闹的街巷。


    祉州没有。


    夜一深,整座城都像被风吹空了,偶尔有巡夜军士从远处走过,甲胄的声音极轻,到了亥时,还能听见城楼传来的更鼓。


    柳昭月坐在枣树下,石桌上放着一盏灯,一本账册翻了半日,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几行。


    她知道萧砚舟离这里不到两百里。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过去几年,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中间隔着千里,她可以很自然地告诉自己,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日子。


    如今却只隔着两百里。快马一日便能到。


    近到她有时会在听见府外马蹄声的时候下意识抬头,又在下一刻觉得自己可笑。


    她甚至从柳怀远那里知道了萧砚舟现在驻军的大概方向。


    城北,过赤河,再往西北一百七十余里。


    地图摊开以后,不过是枝节那么长的一段。


    柳昭月有一晚看了很久,最后索性把地图合上。既然决定不见,就不该再想这些。


    可人心偏偏没有这么听话。


    她会想他的伤到底有没有真正好,肩上的箭伤若是伤到筋骨,现在还能不能抬剑,肋下的伤骑马时会不会疼,他坠马撞过头,军医怎么敢这么快放人回去。


    又想他大概不会听军医的话。


    这个人从前便如此,发着烧也能在军帐里坐一夜,伤口裂了只要没人看见,就当没发生过。


    越想越烦,最后柳昭月索性把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小声骂了一句:“活该。”


    院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应她。


    风吹过树叶,细碎的影子在她裙摆上轻轻晃。


    骂完以后,她自己却安静了,过了一会,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很想见他。


    只看一眼也好。


    确认他是真的没事,确认那个人还会像从前一样站在自己面前说些让人生气的话。


    可正因为太想,她才更不能去。


    柳昭月在祉州住到第五日的时候,北边又送来一封捷报。


    萧砚舟率军绕过塔苏右翼,在雁回谷截住一支准备驰援王庭的骑军,两日之内斩首数千,塔苏几部继续北退。


    柳怀远晚膳时说起此事,语气明显轻松许多:“陛下伤后第一次亲自领兵,这一仗既然能打下来,身体应当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柳昭月正在替陶陶挑鱼刺,动作停了一瞬:“他亲自领兵?”


    “嗯。”柳怀远看她一眼,“放心,没再出事。”


    柳昭月淡淡道:“我没有不放心。”


    柳怀远没有戳穿,低头喝汤。陶陶坐在旁边,忽然仰起头:“谁?”


    柳昭月一怔。


    “娘说谁?”


    小姑娘已经能听懂大人说不少话,只是刚才一直专心吃饭,现在忽然抓住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柳怀远看向女儿。


    柳昭月沉默片刻,最后只把剔好的鱼放进孩子碗里。


    “一个……打仗的人。”


    陶陶似懂非懂地点头:“和外祖父一样?”


    “嗯。”柳昭月低声道,“和外祖父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到将军府第一日,消息便已经出了祉州。


    并不是柳怀远的人。


    萧砚舟这些年虽然信柳怀远,却从来不会把整个北境的消息只放在一双眼睛里。


    祉州是北线最重要的军镇之一,军粮、兵马、地方官吏的动静每日都会通过不同渠道送往御营。


    柳家大小姐带着车队从扬州入城,本不是什么值得送到皇帝面前的军情,可负责盯着将军府的人偏偏认得她。


    准确来说,是认得这个名字。


    消息最初只写在一张极小的纸上,那张纸在第五日傍晚,跟着雁回谷战后的军报一起送进了御帐。


    萧砚舟刚看完伤亡名册。


    他身上的甲还没有卸,左肩因为长时间勒着护甲隐隐作痛,肋下旧伤也在重新泛出钝痛。


    云霄正在旁边催军医来换药,他嫌麻烦,只让人先把剩下几封急报拿来。


    最下面便是那张不起眼的小纸。


    萧砚舟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没有再动。


    云霄原本还在说:“陛下,明日还要往北二十里,今晚若再不换药——”


    说了半天没人应。


    他抬头,便看见萧砚舟盯着一张纸,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拿纸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什么消息?”云霄问。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道:“备马。”


    云霄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陛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萧砚舟已经站起身。


    “军医说您的伤——”


    “死不了。”


    萧砚舟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明日的部署不变。朕后日天亮以前回来,若晚了,先由周崇按原定计划拔营。”


    云霄追上去:“一百七十里!陛下,您是准备来回三百多里再直接拔营?”


    萧砚舟瞥他一眼,没说话。


    云霄识相闭嘴。


    半刻钟以后,数骑已经从御营离开,向祉州方向疾驰而去。


    柳昭月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月色很好,白日的暑气散得早,院里的风甚至有一点凉。


    杏儿带着陶陶去了柳怀远那边,老将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只刚出生的小猫,陶陶下午看见以后便不肯走,晚饭也是在那里吃的。


    柳昭月懒得过去抢人,索性自己留在院里。


    她洗过澡,只穿了一件很轻的月白色夏衫,长发没有完全绾起,只用一支簪子松松固定在脑后。


    石桌上点着一盏风灯,旁边放着一盘刚洗过的青梅。


    她没有看账,也没有看军报,只靠在藤椅里看月亮。


    祉州的月和扬州没有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边关近,总觉得这里的天更高,月光也更冷一些。枣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月色从缝隙间落下来,有一小片正好停在她手背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柳昭月最初以为是杏儿。


    她没有回头,只道:“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声音忽然停住。


    脚步不对。而且这个声音,她曾经听过太多年。


    柳昭月背脊一点一点僵住。


    她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藤椅扶手。


    院门没有关严,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夜风顺着门缝一起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晃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说话。


    柳昭月抬起头。


    隔着一整个不大的院子,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砚舟站在院门下。


    他大概是一路骑马赶回来的,身上仍是军中的玄色轻甲,外面罩着一件沾了尘土的黑色披风,发冠也不像在京中那样齐整。


    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肩上,将甲片边缘照出冷冷的银光。


    他比在扬州见面时瘦了一些,脸色也明显不如从前。


    柳昭月第一眼便落在他的脸上,第二眼便开始找伤。


    肩膀,胸口,腰侧。


    披风挡着,她什么都看不清。


    而萧砚舟也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一个月里所有事情都有些不真实。


    柳昭月就在这里。


    没有隔着扬州千里的水路,没有隔着人来人往的铺子,就在离他不过十几步的地方。


    夏夜很静,静到柳昭月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才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萧砚舟回神。


    他走进院子,顺手把门推回去:“你是不是忘了,朕现在是皇帝?”


    “皇帝应该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走得更近一些,“北境每日从各州送来的消息,不只军情。哪支军队经过哪座城,哪批粮草什么时候出库,地方官有没有异动,甚至祉州今日突然多了几支陌生商队,都有人记。”


    柳昭月看着他:“所以我进将军府,也有人记?”


    萧砚舟很坦然:“嗯。”


    “你在我父亲府里安插眼线?”


    “不是安插。”萧砚舟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叫耳目。”


    柳昭月:“有什么区别?”


    “听起来好听一些。”


    “……”


    还是那个让人生气的萧砚舟。


    柳昭月心里某一处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东西,竟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像是并不想让他看出什么:“既然陛下耳目这么多,应该也知道我来多久了。”


    “第五日。”


    她倒茶的动作微微停顿。


    果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柳昭月不说话了。


    萧砚舟眼底隐隐有一点笑:“怎么,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


    “至少说明朕知道你来了以后,没有装作不知道。”“


    我倒希望你装作不知道。”


    “可惜。”


    萧砚舟伸手拿过她刚刚倒好的那盏茶,自然而然地喝了一口。柳昭月瞪着他:“那是我的。”


    “朕一路骑了一百七十里。”


    “那边有茶壶。”


    “倒不动。”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左肩。


    萧砚舟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扬了一点。


    柳昭月立刻把视线移开:“既然伤到连茶都倒不动,就应该留在军营养伤,跑回来做什么?”


    “不是你先跑来祉州?”


    “我是来看我父亲。”


    “哦。”


    这个“哦”实在意味深长。


    柳昭月把话题强行扯回来:“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萧砚舟看着她:“当时有一些。”


    她低下眼:“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七日。那封信说军医不敢保证你什么时候能醒。”


    石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萧砚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祉州,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柳昭月却还在看桌面:“后来才知道你已经回了前线,所以我便没有让父亲告诉你。”


    “柳昭月。”萧砚舟忽然开口,“你是专程赶来见我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原本有很多可以回答的话。可萧砚舟就在她面前,那些借口突然都显得太浅薄。


    她沉默很久。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以为你要死了。”柳昭月看着桌边的灯火,“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至少应该来见你一面。”


    “只是见一面?”


    她没有回答,萧砚舟却没有再逼问。


    许久以后,他忽然道:“早知道应该再多昏几日。”


    柳昭月猛地抬头:“萧砚舟!”


    “开个玩笑。”


    “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她是真的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信的时候——”


    声音到这里骤然停住。


    萧砚舟安静地看着她。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总归你现在没死。”


    萧砚舟笑了。眉眼间那些从战场带回来的疲惫也跟着散了一些。柳昭月看见以后,自己都愣了片刻。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夜里和他说话了。这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越阳、在江州,有时也是这样。


    萧砚舟似乎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他靠回石凳,问:“祉州住得习惯吗?”


    “还好。”


    “夜里风大。”萧砚舟说。


    “我有关窗。”


    “柳将军这里的厨子也不怎么样,能吃得下吗?”


    柳昭月忍不住看他:“陛下对食物的口味倒是挑剔。”


    萧砚舟轻笑。


    他望着她,忽然轻声道:“昭儿。”


    柳昭月指尖一顿。


    萧砚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这样叫了她一声。


    柳昭月低下头:“陛下别这么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以前就是这么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皇帝,要注意身份。”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柳昭月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那朕便即刻写一道旨意,柳氏昭月,今日起,更名为昭儿。”


    柳昭月:“……”


    她没再争执,随他去了。


    萧砚舟看着她的表情,唇角由弯了点。


    这一晚他好像格外容易高兴。


    明明从军营赶了一百七十里,明明伤还没有彻底好,眉眼之间甚至藏着长途骑行后的倦色,可坐在她这里以后,那一点疲惫像根本无所谓。


    柳昭月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危险的贪恋。


    她知道这不对,他们已经分开了。


    更何况陶陶就在这座府里。


    有一个她藏了将近三年的秘密,离这个人甚至不到几道院墙。可就是因为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久,她反而更舍不得结束。哪怕什么都不发生,只是坐在这里说一会话,也好。


    萧砚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柳昭月心口微微一沉:“大概再住几日。”


    “这么快?”


    “我铺子还有事。”


    “扬州离了你半个月会倒?”


    “不会。”


    “那便多住几日。”


    柳昭月抬眼:“为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因为朕还在这里。”


    太直白了。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萧砚舟却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你从扬州走一个月过来,总不能只见朕这一晚。”


    “我本来一晚也没准备见。”


    “那是你原来的打算。现在朕知道了,所以情况有所不同。”


    柳昭月看了他半天:“陛下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当皇帝的好处。”


    “你不是说皇帝不是什么都能做?”


    “国事不能。”他看着她,眸色在灯火里显得很深,“家事可以偶尔不讲理。”


    柳昭月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姑娘,陶陶方才非要把那只小猫也抱回来,老爷差点真让人——”


    声音越来越近。


    柳昭月整个人僵住。


    萧砚舟也抬起了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杏儿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陶陶,话说到一半,脚步猛地停在门槛外。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手里的灯甚至晃了一下。


    陶陶完全没有察觉。


    小姑娘今日跟外祖父玩了一整日,大概已经困了,被杏儿牵着还走得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一只柳怀远刚给她的小木马。


    她进门以后先看见柳昭月,眼睛立刻亮起来。“娘亲。”


    她松开杏儿的手,迈着小短腿便往里面跑。


    柳昭月的血在这一瞬间像彻底凉了。


    “陶陶——”


    已经晚了。


    小姑娘跑出去几步,才终于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陌生人。


    她停下来。


    萧砚舟也没有动。


    月光从枣树枝叶间落下来,一半落在男人玄色的甲胄上,一半落在孩子仰起的小脸上。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杏儿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柳昭月坐在石桌旁,手指死死扣住桌沿,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萧砚舟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目光很久都没有移开。


    陶陶大概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抱紧怀里的小木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


    “娘亲。”她声音小了一点,“这个叔叔是谁?”


    萧砚舟的目光骤然落到柳昭月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


    柳昭月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仍旧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小孩子。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萧砚舟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楚女归 “她是我们


    陶陶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回答,很快便把那个陌生叔叔是谁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今日跟着外祖父玩了一整天,又看小猫又骑木马, 小姑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此刻只想找柳昭月。


    她抱着怀里的小木马, 迈着还不算稳的小步子朝柳昭月跑过去,嘴里又喊了一声:“娘亲。”


    柳昭月直到那双小手已经攀住自己的裙角,才像终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空白里回过神。


    她低下头,陶陶正仰着脸看她, 白嫩的脸颊因为刚才跑得急而泛着一点红,额前几根软软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还以为柳昭月没有听见自己, 又往前挤了一步:“娘亲抱。”


    柳昭月胸口狠狠紧了一下。


    这是她一路从扬州带到祉州,藏了快三年的秘密。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是在萧砚舟昏迷不醒的床榻前,也许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自己亲口告诉他, 也许等陶陶再大一点,也许永远不会。


    可她设想过的所有情形里,都没有现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院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响, 石桌上的青梅还没有吃完, 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砚舟一路从一百七十里外赶来,身上的甲甚至还没有卸,陶陶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柳昭月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陶陶一到她怀里, 便熟练地搂住她的脖颈,脑袋靠在她肩上,还小声抱怨:“娘亲,她们说小猫不能抱回来。”


    柳昭月几乎没有听清,她能清楚感觉到萧砚舟的目光。


    从陶陶跑过来的那一刻开始,那道目光便再没有移开过。


    杏儿从门边回过神,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姑娘……”


    柳昭月抱着陶陶的手臂微微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陶陶不该留在这里看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杏儿,你先带陶陶进去。”


    杏儿立即明白过来,上前便要接孩子,陶陶却不肯,手臂反而把柳昭月搂得更紧:“我要娘亲。”


    柳昭月摸了摸她的头。


    “娘亲还有一点事情,你先和杏儿姐姐进去洗脸,好不好?”


    陶陶皱起一张小脸:“娘亲也来?”


    “等一会儿就来。”


    “真的?”


    柳昭月勉强笑了一下:“真的。”


    小姑娘这才松手,被杏儿接过去。


    杏儿抱着陶陶转身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砚舟,只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可那副模样却比真正发怒时还让人不敢多看。


    陶陶趴在杏儿肩头,走到门边又把小脸转了回来。


    她还惦记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萧砚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昏暗的月光短暂撞了一下,陶陶眨了眨眼,随后便被杏儿抱进了屋。


    房门轻轻合上,院中只剩两个人。


    风从枣树间穿过,石桌上的灯火忽然偏了一下。


    柳昭月站在原处没有坐,萧砚舟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她……”


    声音竟有些哑,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


    柳昭月抬眼看他,萧砚舟的脸色并不好,方才一路赶来以后好不容易散去一点的疲倦,此刻又重新压回眉眼之间,却又不仅仅是疲倦。


    他像是还没有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又像明明已经明白,却根本不敢立刻相信。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很多早已经被他压进记忆里的细节忽然一件一件浮出来。


    她那时候一直病着,吃不下东西,时常呕吐,江永逸说是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他甚至亲眼见过,她一日只吃半碗粥,刚喝下去的一点汤也会吐出来。


    她越来越嗜睡,也越来越瘦,而他那时候只以为她是因为想离开而病,只以为她心里压着太多事情,甚至还在一遍一遍逼问她究竟为什么非走不可。


    那些曾经想不明白的细枝末节,忽然之间全部有了另一个答案。


    萧砚舟呼吸一点点变沉,可那个答案太锋利,锋利到他第一次竟不敢直接问。


    他盯着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问:“她叫什么?”


    柳昭月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


    她怔了一下:“陶陶。”


    萧砚舟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陶陶。”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莫名让柳昭月心里一酸。


    他沉默很久,又问:“多大?”


    柳昭月已经知道这一刻不可能再躲,她看着他:“再过几个月,三岁。”


    萧砚舟彻底没了声音。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侧,那双眼里的情绪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变了很多次,像终于得到了某种最不敢确认的印证,再然后,那点难以置信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昭月。”他叫她。


    柳昭月轻轻应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三年以前,他还只是璟王,三年之后早已成为天下之主,可这一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很多东西又像忽然被拉回从前。


    柳昭月抬眼看他,终于道:“她是我们的孩子。”


    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树叶声。


    萧砚舟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只站在那里,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句:“我们的?”


    柳昭月眼睛一下红了。


    萧砚舟的脸色迅速冷下来。


    柳昭月知道他会生气,可真正看见他这一刻的眼神,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萧砚舟向前一步:“所以你当时就知道。”


    不是问句。


    柳昭月没说话。


    “你离开江州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孕。”


    她沉默很久:“是。”


    萧砚舟像被狠狠击中,笑了一下,眼中是讽意。


    “好。很好。”


    柳昭月:“你别这样。”


    “那朕该怎么样?”声音压得极沉,“朕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谢谢你三年前怀了朕的孩子,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谢谢你让朕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快三岁的女儿?”


    柳昭月也一下来了火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心里不知道吗?”


    “你那时候马上就要打进京城,燕檀刚死,朝中那些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祸害,谢家又等着你联姻。你告诉我,我会面对什么?你又想让我怎么做?”


    萧砚舟冷冷道:“告诉朕。”


    “然后呢?然后你就更不可能让我走。”


    萧砚舟声音陡然一沉:“你怀着朕的孩子,还想着走?”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她这句话出口,萧砚舟一下停住。


    柳昭月眼睛已经红了:“我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说,这是你的孩子。你不会让我带她走,你会觉得我应该留下。然后我又会变回璟王妃,再变成皇后,再回到那个我拼命想逃开的地方。”


    萧砚舟死死盯着她:“陶陶出生以后呢?”


    柳昭月一顿。


    “你已经到了扬州,朕也已经给了你放妻书。你自由了。那时候为什么还不告诉朕?她满月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朕?周岁呢?会走路的时候呢?第一次会叫人的时候呢?”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更沉一些,“这三年里,那么多封从扬州送进京城的信,那么多次柳怀远回京述职,你哪一次不能让人带一句话?柳昭月,你到底准备瞒朕多久?”


    她脸色渐渐白下来,过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她终于抬高声音,“我不知道告诉你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安排陶陶。我不知道朝廷知道皇帝有一个女儿以后,会不会立刻有人来告诉我,她该入宫,她该上玉牒,她该有封号,她身边该跟着什么人,她以后应该嫁给谁。”


    “她才那么小。”


    柳昭月的声音一点点发颤:“她现在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追院子里那条狗,和杏儿抢一串葡萄,晚上不肯睡觉。她会因为杏儿不让她抱着小狗闹脾气,会因为江永逸给她喝苦药生气。我只想让她这样长大。”


    萧砚舟下颌绷得极紧:“所以你觉得朕会把她抢走?”


    柳昭月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答案。


    萧砚舟眼底猛地沉了下去。


    “你揣测朕会逼你回宫,会抢走你的孩子,会把她变成你最不想让她成为的样子,所以你让朕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不过几步,那些已经以为消逝的东西,竟然又这样被翻出来。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里只剩疲惫:“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蠢?”


    柳昭月其实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方才那些情绪来得太快,争到这里,反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将石桌上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晃动。他从璟王成了天下之主,她从璟王妃变成了柳姑娘。


    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身边的人变了,身份变了,生活也变了。


    可真正站到彼此面前的时候,好像一切竟都与从前没有分别。


    时间流逝,两人却都没能真正向前走。


    方才那阵怒意一点一点退下去以后,萧砚舟终于真正冷静下来。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三年前,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怀着身孕。


    她那时候身体有多差,他比谁都清楚。接连受到打击,病了很久,连东西都吃不下,后来却一个人去了扬州。


    那时候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各处州县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她怀着孩子走了那么远。


    到了扬州以后,没有他。


    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没有他。


    陶陶第一次哭,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生病,第一次会翻身,会走路,会叫娘亲,所有这些,他全部错过了。


    萧砚舟满腔的怒意像被什么彻底压了下去,剩下来的东西来得极慢,却比愤怒沉重得多。


    他看着柳昭月。


    方才争了一场,她眼睛已经红了,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拢了一下身上单薄的夏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浮阳寺外,她也是这样,明明处境那么艰难,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能解决。


    “生陶陶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顺利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怔了一瞬:“还好。”


    萧砚舟眉心立刻皱起来:“柳昭月。”


    “真的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都不怎么可信。”


    她不说话了。


    萧砚舟看着她:“疼了很久吗?”


    柳昭月垂下眼:“记不清了。江永逸的医术很好,请的稳婆也都是扬州最好的,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你不必愧疚。”


    他本来应该庆幸,至少她身边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可这个念头刚出现,胸口反而更难受。


    所有原本该由他陪她经历的时刻,最后陪在她身边的都是别人,又偏偏不能怪任何人。


    萧砚舟忽然抬起手,柳昭月下意识看向他,原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下那一点湿意。


    “方才不该同你吵。”


    柳昭月明显愣住。


    萧砚舟低声道:“朕只是……太生气了。”


    手从她脸侧落下来,忽然将人拉进怀里。


    柳昭月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甲胄很硬,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夜里凉下来的气息,肩上的护甲甚至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可那些东西又实在太熟悉。


    她的脸撞到他胸前的一瞬间,鼻尖忽然发酸。


    萧砚舟一只手落在她背上,最开始只是轻轻按着,然后慢慢收紧。


    “辛苦你了。”


    柳昭月眼睛骤然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句话怎么样。


    快三年了,陶陶都已经会满院子跑,当年怀孕时那些难受,生产时的疼,最初夜里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的日子,如今再想起来,其实已经很远。


    她甚至很少再觉得委屈,可偏偏萧砚舟现在抱着她,说了一句辛苦了,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平的东西忽然一下有了形状。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对不起。”


    她闭上眼:“又不是你故意让我怀的。”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柳昭月自己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耳根骤然热起来。


    萧砚舟沉默两息:“这件事——”


    “你闭嘴。”


    “……”


    “一个字都不许说。”


    萧砚舟唇角明显动了一下,柳昭月恼得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下一刻却忽然想起他身上有伤,手一下停住:“碰到伤口没有?”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


    柳昭月还是不放心,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萧砚舟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重新抱紧:“别动。”


    “你不是肋下也伤了吗?”


    萧砚舟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这么在乎我?”


    柳昭月:“……你再说我走了。”


    “好,不说。”


    他答应得极快,手却一点没松。


    柳昭月挣了一下,没有再动。


    她确实累了。


    从扬州到祉州,一个月的路,最初收到信时,她连萧砚舟能不能醒都不知道。


    那一路,她几乎没有真正睡好过,马车一停便想问消息,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算还有多少日能到北境。到了祉州以后知道他已经醒了,那口一直撑着的气才终于松下来,可人明明就在两百里外,她又不敢去见。


    如今这个人真的好好站在她面前,抱着她。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真正想要的,好像也不过如此。


    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好好地在这里。


    她不想再吵了,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抬起,最后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萧砚舟察觉到了,没有说话,只抱得更紧一些。


    柳昭月终于将脸埋进他胸前,像很多年前那些夜里一样。没有道理,只是累了,便想靠一会儿。


    院里的风渐渐凉起来。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俯身。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


    “你干什么?”


    “坐。”


    “我自己会走。”


    “想抱着你。”


    “萧砚舟——”


    萧砚舟抱着她走到枣树下那张藤制躺椅旁。


    椅子很宽,柳昭月平日午后常靠在这里看书,藤条被经年累月磨得光滑,旁边还搭着一只她惯用的软枕。


    夜风从枝叶间穿过,吹得头顶枣叶沙沙作响,也将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掀起来。


    萧砚舟他将身上的黑色披风解下来,一路骑马,边角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内里却仍存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将披风整个抖开,裹住柳昭月的肩背,又顺手把前襟拢严,系带都替她系好:“夜里凉。”


    柳昭月一愣:“你”


    话还没说完,萧砚舟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柳昭月如今被宽大的披风从肩到腿裹得严严实实,连两只手都险些困在里面,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便像裹成了一只粽子,软软陷进他怀里。


    萧砚舟靠回椅背,让她侧身窝在自己胸前,一只手隔着披风环住她,另一只手替她把被风掀开的领口重新压好。


    柳昭月动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抬眼看他:“我等会还要哄陶陶睡觉。”


    萧砚舟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前的碎发。


    “知道。”


    “那你还——”


    “再躺一会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臂也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柳昭月看了他两息,没再争,侧过身,找到一个不会碰到他肋下的位置,慢慢靠进去。


    萧砚舟低头看她。


    她被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好久没这么看过。”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扬州不是见过?”


    “那次你一直想跑。这次也想跑?”


    她沉默了一会:“今天没力气跑了。”


    萧砚舟眼底的情绪软下来。


    他低头在她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柳昭月没有躲,于是第二下落在鬓边,第三下又轻轻落到她发间。


    没有任何更过界的亲近,只像一个失而复得的人终于舍得相信怀里这份温度是真的。


    柳昭月被他亲得有些痒,往他怀里躲了一下:“别闹。”


    “嗯。”


    他说着嗯,手指却慢慢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过了一会,萧砚舟忽然问:“陶陶像谁?”


    柳昭月睁开眼:“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只看了一下。而且当时脑子乱的很,眼睛在她身上,思绪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柳昭月安静片刻才道:“小时候像我多一点。”


    “现在呢?”


    “杏儿说眉眼越来越像你。”


    萧砚舟轻笑,没有说话。


    柳昭月感受到胸腔震动,心里突然酸酸软软:“她小时候很难带,夜里总哭。”


    “现在还哭吗?”


    “现在到不怎么哭了,只是闹人,一天天有用不完的力气,爱跑着玩。”柳昭月说起陶陶,声音都自然轻下来,“脾气也不小,前阵子非要爬葡萄架,被杏儿拎下来以后,气得半日没有理她。”


    萧砚舟安静听着。


    每一件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应该难受,可此刻听柳昭月这样一点一点说出来,又觉得能慢慢补回来也很好。


    “怕生吗?”


    “到是不怕生。”


    “那方才为什么叫朕叔叔?”


    柳昭月瞥他:“不然叫你什么?”


    萧砚舟被问住,半晌才道:“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屋里隐约传来陶陶的声音,不知道在同杏儿说什么。


    柳昭月一下坐起来:“该哄她睡觉了。”


    萧砚舟手臂还圈在她腰间,没松。


    “再抱一会儿。”


    “她困了以后闹得很。”


    “朕还没——”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柳昭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砚舟还没有真正和陶陶说过一句话。她看了他片刻:“你想见她?”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一个统领千军、坐拥天下的人,第一次需要如此谨慎地询问一件事。


    “可以吗?”


    柳昭月心口忽然发紧,最后轻轻点头:“可以。”


    陶陶还没有睡。


    杏儿刚替她洗过脸,正抱着坐在床边哄,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坚持摆弄手里那只小木马。


    柳昭月进去把她抱出来时,她已经快睁不开眼:“娘亲。”


    陶陶趴在她肩头,一副完全任由摆布的样子,直到重新到了院里,被夜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一点。


    萧砚舟已经站了起来。


    方才隔得远,如今柳昭月抱着孩子真正走近,他反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有些罕见地僵硬。


    陶陶倒没有他的那些复杂心思,她认出了方才的陌生人:“叔叔。”


    萧砚舟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嗯。”


    陶陶看了他一会儿。


    小孩子看人从来不懂什么礼数,她看得非常认真,先看眼睛,又看鼻子,再看他身上的甲,最后视线停在腰间:“叔叔你的剑呢?”


    萧砚舟微怔,柳昭月在旁边解释:“她外祖父整日带着剑,她现在见了穿甲的人就找剑。”


    萧砚舟笑了一下:“今日没带。”


    陶陶显然有些失望:“叔叔也打仗吗?”


    萧砚舟:“嗯。”


    “和外祖父一样?”


    “差不多。”


    陶陶想了想:“叔叔赢了吗?”


    萧砚舟唇角微微扬起:“赢了。”


    小姑娘立即觉得这个人很厉害:“那叔叔也会骑大马?”


    “会。”


    “会射箭?”


    “会。”


    “会抓坏人?”


    “也会。”


    陶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柳昭月原本还有些紧张,看到这里反而忍不住道:“你再问下去,他什么都会。”


    陶陶立刻转头看她:“真的吗?”


    萧砚舟面不改色:“真的。”


    柳昭月:“……”


    果然,这个人第一次见女儿,连谦虚都不会。


    陶陶却已经完全相信,重新看向萧砚舟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显而易见的崇拜。


    萧砚舟被她看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最后才慢慢抬手,落到陶陶脸侧。


    小姑娘的脸很软,软得几乎不像真实的。


    他的指尖只极轻地碰了一下便停在那里。


    陶陶倒一点不怕,甚至主动用脸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像平日蹭柳昭月一样。


    萧砚舟整个人僵住。


    陶陶却还在看他,过了一会忽然道:“叔叔好看。”


    萧砚舟怔了,柳昭月也愣了一下:“什么?”


    陶陶一本正经地又说了一遍:“叔叔长得好看。”


    柳昭月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萧砚舟看她一眼:“笑什么?”


    柳昭月低头问陶陶:“哪里好看?”


    小姑娘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指着萧砚舟的脸:“都好看。”


    萧砚舟眼底彻底有了笑意:“眼光不错。”


    柳昭月简直听不下去:“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朕说的是事实。”


    陶陶听不懂那个“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叔叔好像和娘亲很熟,于是又看看他,再看看柳昭月:“娘亲也觉得叔叔好看吗?”


    柳昭月:“……”


    萧砚舟立刻转头看她,眼底那点笑更明显。


    柳昭月面无表情:“不好看。”


    陶陶很惊讶,又认真看了一遍萧砚舟,最后皱起小眉头,像觉得娘亲的判断很有问题:“好看的。”


    萧砚舟笑出了声。


    柳昭月耳根有些热:“陶陶。”


    “嗯?”


    “你该睡觉了。”


    小姑娘立刻不说话,像知道再说下去就真的要被抓去睡觉。


    萧砚舟看着她,其实还有太多话想问。


    想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日几点睡,是不是经常生病,会不会骑那匹柳怀远给她准备的小木马,还有她从出生到现在究竟经历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可时辰已经不早。


    明日天亮以前,他必须重新回到御营,军中还有数万将士等着下一步部署,塔苏不会因为他今日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就停在那里等他。


    萧砚舟第一次觉得,皇帝这个身份实在烦人。


    陶陶已经困得将脸重新埋进柳昭月肩头,柳昭月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先去哄她睡觉。”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她们母女,过了一会才道:“好。”


    柳昭月转身才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昭儿。”


    她脚步停住,回头。


    萧砚舟站在枣树下,披风已经给了她,身上便只剩玄色轻甲,月色落在甲片上,整个人重新有了一点属于战场的冷硬,可看向她们的时候,眼神却很软。


    “朕过几日还会来。”


    柳昭月皱眉:“前线离这里一百七十里,你后日不是还要拔营?”


    “是。”


    萧砚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已经趴在她肩头睡得快没有意识的陶陶身上。


    柳昭月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过了一会,她才道:“有空再来,我会在祉州多住几日。”


    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


    陶陶大概听见了。


    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勉强睁开一点,从柳昭月肩头探出半张小脸,看见萧砚舟还站在那里,小姑娘抬起一只手:“叔叔。”


    萧砚舟站直:“嗯?”


    陶陶困得声音软软的:“陶陶还想再见到叔叔。”


    萧砚舟眼底的笑意慢慢晕开,片刻以后,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陶陶已经重新闭上眼。


    柳昭月抱着她走进屋,杏儿从里面迎出来,替她掀开帘子。母女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暖黄的灯火里。


    门没有立刻关。


    萧砚舟站在院中,可以看见柳昭月将陶陶放到床上,小姑娘大概不肯松手,她便弯下腰哄了很久。


    杏儿在旁边放下帐子,灯影将柳昭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砚舟站了很久。


    云霄终于从院外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其实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陛下。”


    萧砚舟没有回头:“马备好了?”


    “备好了。”


    萧砚舟收回目光:“走吧。”


    外面是祉州寂静的长夜,远处城楼更鼓沉沉。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是尚未结束的战事,是军营,是天亮以后仍要继续向北推进的大军。他还有太多事情必须回去做。


    可萧砚舟翻身上马以前,脑中最后留下来的,确实柳昭月说的那句话“我会在祉州多住几日。”


    萧砚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云霄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萧砚舟已经收紧缰绳。


    数骑很快没入祉州空旷的长街,马蹄声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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