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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雁南飞 她想去哪里


    谢氏之事暂时平息以后, 京中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新朝初立,真正摆在萧砚舟面前的事情远比一个皇后之位复杂。


    甚至连宫城里被火烧毁的几座偏殿要不要立刻修缮,都有人一日三封折子地往御案上送。


    萧砚舟登基不足两月, 御书房里的灯几乎没有在子时以前熄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塔苏派来的使团到了京城。


    消息送进宫时, 萧砚舟正在看北境军报。他只看了一眼礼部递来的名册,便将纸重新放回案上,问:“谁带队?”


    “塔苏王叔赫连乌图。”许青衡答道,“一共六十三人。另带了战马两百匹, 北珠、貂皮和药材若干,说是献给陛下的登基贺礼。”


    “贺礼?”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不见多少笑意。


    去年塔苏骑兵还在北境烧村劫粮, 如今新皇登基,倒想起来送贺礼了。


    许青衡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意味,低声道:“柳将军也一同回京了。”


    萧砚舟原本正要翻开下一本奏折,手指顿了一瞬。


    “塔苏此次先派人到祉州议和,柳将军没有做主,只让他们随朝廷使者一道入京。他担心塔苏临时反悔, 亲自押着使团走了一路,今日午后刚到。”


    萧砚舟沉默片刻,只道:“让礼部安置。”


    许青衡等了一会, 见他再没有别的话, 便行礼退下。


    真正的和谈定在三日之后。


    那日宣政殿里没有摆宴, 也没有丝竹。塔苏使团原本准备了一大套恭贺新帝、两国永结盟好的漂亮话,最后一半都没能说出来。


    赫连乌图年近五十,是塔苏王族里少有懂中原话的人,进殿前显然有人专门教过他朝廷礼仪。他跪拜得还算规矩, 呈上国书以后,先称赞了几句新帝“天命所归”,随后才将话慢慢转到两国边境。


    “塔苏与大梁多年相邻,虽偶有争端,终究不该世代为敌。如今贵国新君即位,我王愿罢兵息战,重开边市,使南北百姓各安其生。”


    鸿胪寺卿将话译得更文雅了一些。


    萧砚舟坐在上首听完,问了一句:“偶有争端?”


    赫连乌图神情微微一僵。


    萧砚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让人送上一册东西。


    厚厚一本。


    落在赫连乌图面前时,发出一声轻响。


    “兆元六年至兆元八年,塔苏骑兵越境二十七次。焚村四十一处,掠走边民四千六百余人,牲畜不计其数。去年冬月又破乌林、白石两寨,守军死伤一千三百人。”


    萧砚舟语气很平。


    “这叫偶有争端?”


    殿中无人出声。


    赫连乌图额角已经隐约见汗。他来之前显然知道新帝不会好说话,却仍旧没有料到萧砚舟会连寒暄都懒得陪他们多做。


    “陛下,边境多年混战,贵国军队亦曾深入草原……”


    “所以朕今日让你站在这里。”萧砚舟抬眼看他,“若不是为了议和,你现在见不到朕。”


    这句话一落,连站在两侧的大梁官员都静了一瞬。


    赫连乌图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了先前那些试探的意思:“那依陛下之意,塔苏应当如何?”


    这才算真正开始谈。


    塔苏最初递上的条件并不苛刻。他们愿意退出去年占据的两处边寨,归还部分俘虏,重新开放互市,两边军队各退五十里,从此不再越境。至于岁贡,一概不提。


    萧砚舟听完,只问礼部:“还有吗?”


    “没有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便告诉他们朕的条件。”


    殿中官员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中书侍郎展开另一份国书,一条一条念了下去。


    塔苏退出乌林、白石以及近五年越境占据的所有土地,边界重新退回黑水以北,未经大梁许可,骑兵不得越河南下。塔苏五年之内,每年向大梁贡良马一千五百匹、牛羊八千头、白银五万两,并进貂皮、北珠、药材若干。五年之后是否减免,再由两国另议。互市可以重开,却只能设在云岭、朔关两地,所有马匹、铁器、盐茶往来皆需登记,由两国官吏共同查验。塔苏各部不得再与边境私商自行交易,更不得以互市为名越境探查军情。


    最后一条,塔苏王次子入京居住三年。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赫连乌图脸色彻底变了。


    “我王此次诚心议和。”


    “朕也很诚心。”


    萧砚舟靠在御座上,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只要三年。”


    赫连乌图忍了又忍:“岁贡也太重。塔苏去年同样遭了雪灾,牛羊死伤甚多,一千五百匹良马,已经足以装备一支骑军。”


    “朕知道。”


    “既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要一千五百匹。”萧砚舟打断他。


    这一次,赫连乌图彻底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刚登基不久的新皇不是在狮子大开口,也不是随手给一个数字等着双方讨价还价。


    他非常清楚塔苏有什么。


    也非常清楚从塔苏手里拿走什么,最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年没有余力重新南侵。


    赫连乌图沉默很久,才道:“若我王不能接受呢?”


    萧砚舟看着他。


    “那就回去。”


    “……”


    “朕没有拦你。”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炉里灰落下的声音。


    “只是你回去以后,告诉赫连烈。”萧砚舟慢慢道,“今年入秋以前,朕会让北境再增三万骑军。到时候这份国书上的条件还算不算数,就不是今日的事情了。”


    赫连乌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再打,塔苏面对的不会是萧胤祈时期边关各自为战的几支守军。


    而是一个刚刚打赢天下、威望正盛的新皇。


    赫连乌图最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塔苏使团退出大殿以后,当晚便接连派出三匹快马回北境。


    第二轮谈判拖了七日,第三轮又拖了五日。岁贡从五万两白银减到四万,两地互市的税率也稍稍让了一步,塔苏王次子入京则从三年改为两年半。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赫连乌图几次试图拿开放更多边市作为交换,萧砚舟都没有答应。


    最后国书落印那日已经入了初夏。


    和谈结束当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柳怀远就是在雨停以后被召进宫的。


    他换下了一路穿来的铠甲,穿的是新朝武将朝服。许多年都在边关的人,即便身上换了绯色官袍,肩背仍旧有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军旅气。鬓边却已经白了不少。


    柳怀远入殿以后,规规矩矩跪下:“臣柳怀远,叩见陛下。”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谢陛下。”柳怀远起身,却仍旧站得很远。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雨水正沿着檐角往下滴。萧砚舟让宫人上了茶,柳怀远接过以后也没有喝,只端端正正放在手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怀远先开了口。


    “此次和谈能够顺利,全赖陛下天威。塔苏这些年屡次犯边,臣守了许久,也只能将他们挡在外头,像今日这样让他们主动退地、还人,臣过去不敢想。”


    “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萧砚舟道,“北境若不是你守了这些年,他们今日也不会坐下来谈。”


    柳怀远立刻低头。


    “臣不敢居功。”


    又安静了一会。柳怀远似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忽然道:“陛下,小女从前在陛下身边,若有行事不妥、冒犯陛下之处,臣替她向陛下请罪。”


    萧砚舟抬起眼。


    柳怀远没有看他:“昭月自幼被臣与她母亲纵得厉害,脾气有时过于任性。她若做错什么,终究是臣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如今她既已……既已离开京中,臣也不敢替她求什么,只望陛下念她过去尚无大恶,不必与一个女子计较。”


    话说得极其谨慎。


    甚至已经不只是谨慎。


    萧砚舟听完,才忽然明白柳怀远今日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便处处拘束。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


    是怕柳昭月当初一走了之,驳了一个如今已经成为皇帝的男人的颜面。


    更怕这个男人有朝一日想起这件事,把账算到她上。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柳怀远心里便越发没底。


    直到萧砚舟忽然问:“她走之前,有没有同你商量?”


    柳怀远一怔。


    “没有。臣也是后来才收到她的信。”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柳怀远等着后面的话。却只听萧砚舟道:“她没有冒犯朕。”


    “她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


    萧砚舟语气平静,“放妻书是朕亲手写的。既然写了,便没有事后追究的道理。柳将军不必替她向朕请罪。”


    柳怀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松动。


    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道:“此次回来,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守北境多少年了?”


    柳怀远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算上最初随先父从军,十四年。”


    “十四年。”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很久了。”


    柳怀远道:“臣已经习惯。”


    “习惯不代表不苦。”


    萧砚舟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柳昭月曾经提过,她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父亲几次。柳怀远回京时,她甚至会在最初几日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萧砚舟并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自己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日日看到从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名册,才知道十四年究竟有多长。


    “塔苏这两三年不会再轻易南下。”他说,“边关可以换年轻些的人。你若愿意,便留在京里。”


    柳怀远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臣年纪大了。”柳怀远沉默片刻,“这些年也不过仗着熟悉北境地形,勉强做些事情。若陛下觉得臣已经不适合再掌军,臣回去以后便将虎符交给兵部。陛下不必顾念旧情。”


    萧砚舟眉头微皱。


    柳怀远继续道:“臣家中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陛下顾虑的。臣的旧部,陛下若觉得需要重新调任,也尽可处置。臣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萧砚舟听明白了。


    柳怀远把他的那一句“留在京里”,理解成了收兵权。


    甚至已经做好了从此被闲置的准备。


    萧砚舟沉默片刻:“朕什么时候说要你的虎符了?”


    柳怀远一顿。


    “陛下方才……”


    “朕让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守了十四年年。”萧砚舟道,“不是要鸟尽弓藏。”


    萧砚舟看着他:“中军都督府如今缺一个能压得住人的老将。你若愿意回来,朕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日常军务不多,也不必常年驻营。你若不愿意,北境仍旧归你。”


    柳怀远一时竟没有说话。


    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


    “想好了再答。”


    柳怀远却摇了摇头。“臣已经想好了。”


    柳怀远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以后才有的疲惫。


    “臣第一次到北境。那时觉得那里什么都不好,冬日冷得能冻死人,风一吹,帐篷里都是沙。臣日日盼着什么时候能打完仗,什么时候能回京。”


    “臣这一辈子,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守那道关。”柳怀远低声道,“如今塔苏虽肯议和,可臣太了解他们。两三年不打,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打。年轻将领有年轻将领的好处,可有些部落,有些路,有些季节什么时候能走骑兵,臣比他们熟。”


    “陛下若不嫌臣老,臣还想再守几年。”他说完,起身跪下,“等哪一日臣真的拿不动刀了,再回京养老也不迟。”


    萧砚舟看了他许久。


    “起来。”


    柳怀远起身。


    “那便回去。”


    “谢陛下。”


    “但有一条。”


    柳怀远抬眼。


    “每年入冬以前回京述职一个月。”


    “你若不回来,朕就让兵部下旨调你回来。”


    这一次柳怀远是真的笑了:“臣遵旨。”


    两个人之后又说了许久北境军务。


    柳怀远几乎知无不言,萧砚舟也听得极认真。


    谈话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柳怀远走到门边时。萧砚舟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收回目光。


    没有问柳昭月如今过得好不好,没有问柳怀远那封后来收到的家书里,她究竟写了什么。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将柳昭月的名字停在了最开始的几句话里。


    柳怀远走出宫门以后,在暮色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城。


    他忽然想,昭月或许没有看错。


    萧砚舟确实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转眼便到了昭宁二年。


    这一年比上一年安静许多。京畿的流民大半已经重新落籍,北地减免了两季赋税,春耕赶上以后,粮价终于开始往下降。旧朝留下的几处烂账也陆续查清,萧胤祈时期被地方豪强侵占的屯田重新收归朝廷,漕粮可以按时抵京。边境也难得太平,塔苏第一批贡马在上一年秋末送到朔关,足足一千五百匹,一匹不少。被掳走多年的边民也陆续回来,有些人已经在草原生活十几年,回来时甚至不会说完整的中原话。


    萧砚舟没有因为和谈便削减北境军费。


    许青衡看过兵部折子以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似乎从来没打算真正相信塔苏。”


    萧砚舟当时正在批奏折,只道:“和谈是让百姓休息,不是让朝廷睡觉。”


    许青衡便不再问了。


    朝政渐稳以后,萧砚舟花在萧煜城身上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偶尔把他叫到御书房,看他写文章,后来变成每旬三次。


    再后来,他干脆重新把先帝时期曾任东宫侍讲的顾廷章请回宫。


    顾廷章已经六十有余,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当年连先帝都敢当面顶撞,后来萧胤祈即位,他索性称病辞官,在城郊住了七年。


    从那以后,萧煜城每日辰时必须到弘文殿读书,上午经史,下午政论,每十日还要去兵部、户部轮流看真实的账册和军报。


    陪读一共有四人,都是朝中重臣子弟。


    萧砚舟没有给萧煜城任何新的封号,也没有让礼部改变他的仪仗,可渐渐的,朝中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同。


    一个普通亲王,需要看漕运账册吗?需要学六部如何运转吗?需要知道地方官考课标准吗?更不需要每隔十日便亲自到御书房,将自己写下的处置意见交给皇帝批改。可谁也没有把那层意思说破,就连萧煜城自己,好像也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觉得皇兄越来越难伺候。


    昭宁二年五月的某日,弘文殿外下了暴雨。雨水顺着青瓦连成一道水帘,殿里却闷得厉害。


    顾廷章今日没有讲经,而是在案上放了三封一模一样抄写出来的奏报。


    “江陵水患。”老人敲了一下案面,“七县受灾,河堤决口,百姓十余万。地方仓粮不足三月,江陵刺史上奏,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粮十五万石。”


    几个陪读少年立刻低头看奏报,萧煜城也跟着看。


    一炷香以后,顾廷章问:“怎么办?”最


    先回答的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立即拨粮救灾,同时免去江陵今年赋税。”


    旁边有人道:“十五万石太多,京仓今年本就不充足,可以先拨八万,余下让附近州府调粮。”


    顾廷章没有评价。


    轮到萧煜城,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先不拨。”殿中几个人都抬头。顾廷章问:“为何?”


    “因为这封奏报有问题。”


    “哪里?”


    萧煜城指着其中一句:“他说七县受灾,百姓十余万,却没有写哪七县,也没有写各县受灾多少。十五万石粮如何分,也没有明细。”


    顾廷章眼神微动,萧煜城继续道:“若真是十万灾民,每人一月口粮按一石算,十五万石差不多够一个半月。可奏报里又说地方仓粮尚有三个月,那为什么还要立刻向朝廷要十五万?”


    旁边有人小声道:“也许地方粮仓要留种


    粮。”


    “那也该写。”萧煜城道,“还有二十万两银子。修堤需要多少,安置灾民需要多少,买粮又需要多少,一概没写。我若是户部,至少先让他补一封明细。”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进来。众人立刻起身:“陛下。”


    萧砚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云霄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几本刚从御书房带来的折子。


    顾廷章只略一拱手:“陛下来得正好。”


    萧砚舟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萧煜城:“你觉得奏报有问题,所以先不救?”


    萧煜城一顿:“臣弟不是不救,是先查清。”


    “查多久?”


    “让江陵补报,快马来回……六七日。”


    “六七日以后,人饿死了呢?”


    萧煜城不说话了。


    萧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奏报有问题,你看出来了。比去年有长进。”


    萧煜城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但你还是只会在纸上做官。”


    几个陪读立刻低头,没人敢笑。


    萧砚舟把其中一份奏报拿起来。


    “灾是真的,数目可能是假。查账要查,粮也要救。”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先拨五万石,由距离江陵最近的三个常平仓各出一部分。另派御史和户部郎中同去,查七县户籍、仓粮、河堤。二十万两银子一文不拨,修堤先从地方岁修银里支。七日以后,把真正缺多少报回来。”


    萧煜城盯着那几行字。


    萧砚舟又问:“还有呢?”


    没人答,顾廷章也不提醒。萧煜城重新看奏报,过了好一会,忽然道:“粮价。”


    萧砚舟抬眼。


    “江陵一旦水灾,粮商一定会涨价。朝廷赈粮到了以后,也不一定能压住。”


    “怎么做?”


    “让地方官限价?”


    “蠢。”


    萧煜城:“……”


    顾廷章捋了一下胡子,明显在忍笑。


    “粮价不是一道命令压得住的。”萧砚舟道,“你越不许涨,粮商越不卖。最后城里买不到粮,黑市反而更贵。”


    “那怎么办?”


    “朝廷自己卖。”


    萧煜城愣了一下。


    “赈济之外,再拿两万石在市面平价出售。粮商见朝廷手里有粮,自然不敢把价格抬得太狠。”萧砚舟将笔放下,“记住,做事不能只看你想得到什么,还要想别人会怎么做。地方官会上报假数,粮商会囤粮,灾民会往没有受灾的州县逃,附近州府不愿意把自己的仓粮拿出去。你下一道旨意,下面有十种办法把它做成另外一个样子。”


    殿里几个少年听得极安静。


    萧砚舟:“做事的人若只会看奏章上写了什么,早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廷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煜城却没有注意,他只低头把刚才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少年的字比去年稳了很多,性子也稳了不少。


    还不够。


    但已经比去年好得多。


    当天傍晚,陪读和顾廷章都走了,萧煜城却被萧砚舟留下。


    桌上还放着那封水患奏报,萧砚舟让他重新写一封批复。


    萧煜城写到天都黑了,才终于放下笔。


    “皇兄。”


    “嗯。”


    “我饿了。”


    萧砚舟头也没抬:“忍着。”


    “我中午就吃了一碗饭。”


    “谁让你下午把‘江陵’写成‘江城’。”


    萧煜城无话可说。


    又坐了一会,他大概实在闲得难受,忽然道:“皇兄。”


    萧砚舟没有理。


    “皇兄。”


    “说。”


    萧煜城托着下巴,看了眼窗外:“我前些日子忽然想起王妃嫂柳氏了。”


    萧砚舟批奏折的笔没有停:“嗯。”


    反应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萧煜城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一年多过去了,皇兄大概真的已经放下了。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她。”


    萧砚舟抬了一下眼。


    萧煜城立刻解释:“以前。”


    “她刚来越阳的时候,我总觉得京城来的女子都一样,规矩多,还喜欢摆架子,而且说不定是萧胤祈派来监视我们的。”


    “后来才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她对皇兄是真的好。”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皇兄以前最烦别人管你,偏偏她说你两句,你竟然也肯听,有时候还不还嘴。”


    萧砚舟冷冷道:“你今日话很多。”


    萧煜城立刻坐直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继续:“只是我没想到,她最后真会走。”


    这一次,萧砚舟的笔停了。只有一下,很快又落回纸上。


    萧煜城看着他的侧脸,没看出什么,于是彻底放心了:“不过走了也好。”


    萧砚舟抬眼:“什么?”


    “我是说,既然她自己想走,皇兄也放她走了,那这事便算过去了。皇兄如今是皇帝,天下那么多女子,喜欢谁便纳谁。谢家那个谢令仪不是也很好看吗?若不喜欢她,还有别……”


    声音停了。


    因为萧砚舟已经把笔放下了。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可萧煜城突然觉得御书房里好像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萧砚舟抬起眼,脸上没有怒色,声音也仍旧很平:“谁教你这些话的?”


    萧煜城一愣:“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是。”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朕教你一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萧煜城终于觉得不对:“皇兄,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一个人走了,找另一个补上便是。”


    萧煜城张了张嘴:“不……”


    “柳昭月是柳昭月。”萧砚舟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谢令仪是谢令仪。天下再多女子,也没有谁是拿来补另一个人的位置。”


    萧砚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眼底原本压得极好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很轻的变化。


    像被突然揭开的旧伤,却只出现了一瞬。


    “还有,”他说,“以后别在朕面前说‘喜欢谁便纳谁’这种话。”


    萧煜城小心问:“为什么?”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萧煜城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因为难听。”


    “……”


    萧煜城不敢再说了。


    萧砚舟重新拿起奏折:“今日回去,把《礼记·昏义》抄三十遍。”


    萧煜城猛地抬头:“三十遍?”


    萧砚舟翻了一页:“五十。”


    “皇兄!”


    “六十。”


    萧煜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萧砚舟抬眼。


    萧煜城当即起身:“臣弟领罚。”


    跑得极快。


    门关上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方才那本奏折还摊在面前,上面写的是江南今年春汛以后各州河道修缮情况,扬州也在其中,不过只是很普通的一行字——“扬州府河渠通畅,春粮已播,民生无碍。”


    萧砚舟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


    这一年多里,他没有派人去监视柳昭月,因为他觉得这么做,会惹她生气。


    只是江南的折子送到御前时,他总会比其他地方多看两眼。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角那封江南奏报轻轻掀起一页。


    萧砚舟伸手将它压住,然后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教萧煜城。


    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听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怎么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怎么把一场看似吃亏的交换变成自己的筹码。


    有些东西顾廷章可以教,有些东西六部尚书可以教,还有一些,只能由他来教。


    萧砚舟自己都没有去想,为什么如此着急。仿佛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准备,有些路必须有人学会怎么接着走。


    而他总有一天,会去做另一件尚未做完的事。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雁南飞 陶陶


    昭宁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九月刚过, 扬州城里的桂花便已经开了,清晨推开院门,风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城南几条巷子两旁的树也开始泛黄。


    柳昭月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终于长得像了些模样, 虽然春天只零零落落开过几朵花, 到了秋日,枝叶倒比去年茂盛许多,葡萄架也彻底爬满了藤,夏日结过一小串葡萄, 酸得郁应扬咬了一口便皱着脸吐出来,偏偏陶陶喜欢,抱着一颗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仍旧不肯松手。


    两年过去,扬州也和她刚来时不太一样了,最明显的便是路。


    从京城到扬州的官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得越来越平整,最早只是补了几段战时损坏的地方,后来连一些原本狭窄的路段也重新拓宽了。


    沿途废弃的驿站陆续启用,又新设了不少供商旅歇脚换马的驿亭。


    以前从扬州去京城, 若遇上雨天,车轮陷进泥里是常有的事,如今只要不是连着几日的大雨, 一路几乎都能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裴子野对这些变化感受尤其深。


    柳昭月这两年的生意做得比刚到扬州时大了不少, 原本她名下便有江南几处铺面, 后来又接连收了两间布庄、一处药材行和几间仓房。


    商路重新开放,北边的货也开始往南走,她索性顺势把几条原本只在江南打转的生意接到了京城,于是裴子野便成了最常往返两地的人。


    他第一次从京城回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次只说路比以前好走,到了第三四次,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那日他刚进院门,身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净,便先灌了一整碗凉茶。


    柳昭月正在廊下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你不是昨日才到扬州地界?”


    裴子野把空碗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路好走,比预计早了一日。”


    柳昭月低头翻过一页账册,并未在意:“朝廷如今要恢复漕运和商路,修路不是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也没这么正常的。”裴子野靠着廊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上个月从京城往西去了一趟晋州,替你看那批皮货。出了京畿以后,那条官道还是老样子,下了两天雨,马车陷了三次,驿站有一半连屋顶都漏。可我这次从京城回来,一路过了十四处驿站,茶有,热水有,换马也快,过江以后连夜里巡路的兵都比以前多。”


    柳昭月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裴子野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难不成萧砚舟还真弄了个盛世出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昭宁二年就敢说盛世,你也不怕史官听见笑你。”


    “那至少京城到扬州这一路挺像。”


    “商路本就重要。”


    “可别的商路似乎没这么顺畅。”


    柳昭月没有接这句话,只低下头重新拨起算盘。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算盘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裴子野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从怀里取出几封京城掌柜递来的账信,顺手放到桌上:“京里的铺面生意不错。你去年让人试着卖的那批扬州绸,比预计快了半个月脱手。城东那家掌柜问,明年能不能再加三成。”


    “先别加。”


    “为什么?”


    “京城这两年刚恢复,许多东西卖得快,是因为之前压了太久。今年卖得好,不代表明年还一样,先看冬天的账。”


    裴子野点头,正准备起身,柳昭月又道:“还有,下次别为了赶路连夜跑。”


    “我没连夜。”柳昭月抬眼看他。


    裴子野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改口:“……只跑了一夜。”


    柳昭月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裴子野。”


    他立刻道:“知道了。”


    江永逸恰好从旁边经过,冷不丁补了一句:“他下次若还这样,让马把他送我这里,人不用送。”


    裴子野转头看他。


    江永逸面无表情地道:“我药房缺一副完整骨架。”


    裴子野沉默了,柳昭月却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院子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陶陶正蹲在桂树下面追那只已经长大不少的黄狗,两岁的小姑娘走路早就稳了,却偏偏喜欢跑,一跑起来便收不住。


    杏儿跟在后面追了半个院子,嘴里不停喊着“慢些”,她却半点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最后一脚踩到落叶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裴子野动作比谁都快,前一刻还靠在廊柱上,下一刻已经一手把人捞了起来。


    陶陶自己一点没怕,被提在半空里还在笑:“裴叔叔,狗跑了。”


    裴子野看了一眼已经趁机钻到葡萄架下面的黄狗:“跑不了。”


    “抓。”


    “你自己抓。”


    陶陶立刻朝他伸手:“抱。”


    裴子野沉默片刻,还是把人稳稳抱到了臂弯里。


    江永逸在旁边冷笑:“方才还说让她自己抓。”


    裴子野没理他,陶陶却趴在他肩头,得意地冲江永逸笑。


    柳昭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看账。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两年。


    最开始她还偶尔会在半夜惊醒,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后来梦见江州大雪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即便偶尔梦见,醒来以后也能很快重新睡过去。


    人好像真的很会习惯,习惯一个人出现,也能慢慢习惯一个人不在。


    只是有些东西并不会彻底消失,更像落进水里的石头,沉到了最深的地方,平日水面平静,看不见,也碰不到,却并不代表它从未存在。


    柳昭月已经很少刻意去想这些,她如今有太多事情要忙,更何况再过几日,就是陶陶两岁的生辰。


    昭宁二年十月初六,柳昭月一早便出了门。


    陶陶的生辰在十月初九,小孩子长得快,去年还能穿的衣服今年已经短了一截。


    杏儿说什么都想给她做一套新的,连鞋也要重新纳,柳昭月原本说家里布料多得是,随便挑一匹便好,最后却还是自己去了城里。


    扬州入秋以后最热闹的地方仍是东市,临近重阳,街上比平日多了不少卖菊花、糕点和香囊的小摊,河边商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挑担的人穿过人群,沿街叫卖声和茶楼里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听不清身旁人说话。


    柳昭月今日没有带太多人,杏儿留在家里看着陶陶,只让一名铺子里的伙计跟着提东西。


    她先去布庄挑了一匹绯红色软缎,又去了银楼看长命锁。


    其实陶陶已经有不少东西,柳怀远从北境送过来一只小金镯,郁应扬送了一整箱根本不适合两岁孩子看的书,裴子野去年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比陶陶胳膊还短的小木剑,


    至于江永逸,送的最实用——一罐小儿常用药,当时被柳昭月骂了一顿。


    今年她便想自己挑一件真正能留得久些的,最后在七八样东西里看中了一只很小的白玉平安扣。


    玉质算不上绝佳,却十分温润,边缘也打磨得圆圆的,孩子抓在手里不会伤着。她点了点头:“就这个。”


    掌柜让人拿去配红绳,柳昭月站在柜台边等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兀,不像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时随意扫过的一眼,更像一道目光已经停在那里很久。


    她下意识回过头,银楼外仍旧人来人往,一个卖糖人的正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两个妇人站在对面的香料铺前说话,远一些的茶楼二层开着几扇窗,风吹起竹帘,里面坐了不少饮茶的人,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姑娘?”掌柜将玉扣递过来,“您看看,可要再配条红绳?”


    柳昭月回过神:“配吧。”


    她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


    这几年她做生意,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东市几间铺子的掌柜都知道柳家那位年轻东家偶尔会亲自过来,有人多看两眼并不奇怪,她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出了银楼以后,她又买了一包陶陶喜欢的松子糖,经过木器铺时顺手挑了一只小木马。


    东西越买越多,跟着她的伙计两只手都快提满了,终于忍不住问:“东家,还买吗?”


    柳昭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有些心虚:“不买了。”


    伙计明显松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方才那座茶楼时,柳昭月脚步未停。


    二楼最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茶似乎还没有完全凉,店小二过来收拾时,只发现茶盏旁边压着碎银,比这一壶茶的价钱多了不少。


    他喜滋滋地收起来,也没多想。


    十月初九这日,院子里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柳昭月没打算大办,陶陶才两岁,家里也没什么需要宴请的亲族,最后只摆了一桌饭。


    裴子野一早从铺子回来,江永逸难得没有去医馆,杏儿忙了大半日,连郁应扬也提前十几天送来了一大箱东西。


    箱子打开以后,柳昭月沉默了。


    里面是一套笔墨、六本启蒙书、一个算盘,还有一张郁应扬亲手写的纸——“读书要从娃娃抓起。”


    柳昭月看完,直接把纸揉了。


    裴子野在旁边道:“我觉得有道理。”


    “你闭嘴。”


    江永逸低头翻那几本书:“《千字文》倒是可以先认。”


    “她两岁。”


    “两岁怎么了?”


    柳昭月一时无言,杏儿恰好端菜进来,听见以后还认真补了一句:“姑娘小时候三岁就认字了。”


    柳昭月忽然开始觉得,陶陶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轻松。


    生辰宴其实极简单,一碗长寿面,几样陶陶喜欢吃的菜,再加一小碟蒸得软烂的桂花糕。


    陶陶今日穿了新做的红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红色的小球。柳昭月给她戴上那枚平安扣,陶陶低头摸了半天,仰脸问:“娘,我的?”


    “你的。”


    “不给别人?”


    “不给。”陶陶立刻把玉扣塞进衣领里面,动作快得像怕谁抢。


    裴子野看得直笑,江永逸在旁边道:“跟你娘一个样。”


    柳昭月看过去:“什么意思?”


    “财迷。”


    真正热闹起来是在饭后,因为杏儿忽然想起,陶陶周岁时根本没有正经抓过周。


    那一年小姑娘刚学会走路,正赶上秋末受凉,生辰前后病了几日,柳昭月那时候整夜睡不好,哪还有心情办抓周,等陶陶彻底好起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如今两岁,杏儿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坚持道:“补一个也一样。”


    柳昭月哭笑不得:“哪有两岁补抓周的?”


    “怎么没有?”


    杏儿答得理直气壮,已经兴冲冲去铺东西,柳昭月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由着他们胡闹。


    一块大红绸布铺在厅里,上面放了毛笔、算盘、印章、一本书、一把裴子野坚持放进去的小木剑,还有柳昭月方才从账房里顺手拿来的银锭。


    江永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没有药材?”


    柳昭月反问:“为什么要有?”


    “抓周没有药材,算什么抓周?”


    “谁家抓周放药?”


    “我家。”


    “你又没有孩子。”


    江永逸一下被噎住,裴子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江永逸冷着脸走了,柳昭月以为他终于放弃,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站到红布边上。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里悄悄滑出来一样东西——一小截晒干的人参,正好落在书和算盘中间。


    裴子野看见了,江永逸也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裴子野默默把头转开。


    柳昭月正在抱陶陶,完全没有发现,只把孩子放到红布一头,指了指前面的东西:“去吧,拿一个你喜欢的。”


    陶陶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坐下以后先回头看娘,又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慢吞吞爬过去。


    她先摸了一下算盘,结果只是拨了两颗珠子便松手。


    接着又碰了碰小木剑,裴子野明显坐直了一些,陶陶拿起来挥了两下,下一刻便随手扔到一旁。


    裴子野顿时不说话了,杏儿在旁边忍笑。


    小姑娘又伸手摸了摸那本书,正要往前爬,鼻子忽然动了一下,低头看见压在书边那一小截人参,立刻伸手捡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江永逸猛地站起来:“看见没有!”


    柳昭月盯着陶陶手里的东西,又慢慢转头看向他。


    裴子野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江永逸一脸正气,“她自己抓的。”


    柳昭月指了指那截明显不应该出现在抓周桌上的人参:“江永逸,哪来的?”


    “可能自己掉进去的。”


    “人参会走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昭月气笑了。


    陶陶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低头就想往嘴里送,江永逸脸色骤变,一把将人参抢了回来:“不能吃!”


    陶陶愣了一下,嘴一瘪,眼看便要哭,江永逸顿时僵住:“我……”


    杏儿赶紧递过去一块桂花糕,陶陶的眼泪立刻收了。


    江永逸松了一口气,又宝贝似的把那截沾了牙印的人参拿起来:“这孩子有天分。”


    柳昭月道:“她只是闻见味道。”


    “能在这么多东西里闻见人参,更有天分。以后跟我学医。”


    裴子野道:“两岁就定了?”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陶陶坐在红布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糕递给裴子野:“裴叔叔,吃。”


    裴子野立刻不争了,蹲下来接。


    江永逸见状也伸手:“我的呢?”


    陶陶看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满屋子的人顿时都笑了。


    柳昭月笑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随后把陶陶抱进怀里:“好了,不许欺负江叔叔。”


    外面秋阳正好,桂树的影子斜斜落进窗里,细碎的光在地面上轻轻晃着,小黄狗趴在门槛边睡觉,听见屋里的笑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脑袋压回爪子上。


    柳昭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两岁,大名最后定作柳陶然。


    她想了很久。


    “陶然”本身意为闲适、喜悦、自在自得,正如《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陶然共忘机。”


    至于乳名,仍旧叫陶陶。


    她没有求这个孩子将来富贵,也没有求她才名满天下,更没想过要她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希望她平安长大,有喜欢的事情,有真正想走的路。


    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便喜欢,不喜欢也不必勉强,想成婚便成婚,不愿成婚,也无人能替她决定。她


    希望陶陶这一生,不必用离开谁来换自由,也不必用失去什么来证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柳昭月想着,抬手替女儿擦掉嘴角的一点糕屑。


    陶陶仰起脸叫她:“娘。”


    “嗯?”


    “明天还生辰吗?”


    柳昭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还要糕。”


    柳昭月伸手捏住女儿软乎乎的脸:“你想得美。”


    陶陶立刻挣扎:“要!”


    “不行。”


    “娘——”


    院子里顿时又闹了起来,秋风穿过桂树,吹落几朵细小的桂花


    第二日清早,从扬州往北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穿过刚刚修整过的驿路,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直往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雁南飞 只远远看见


    从扬州回京的时候, 已经入了夜。


    萧砚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随行的侍卫在进城以前便被他遣散了大半,余下几人也只送到宫门外。


    京城入秋后夜里凉得很快,长街上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 宫门一重一重在身后合拢,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也终于彻底消失。


    云霄原以为他连日赶路, 回宫以后总该先去歇息,却见萧砚舟进了内廷,只换下一身沾着风尘的常服,连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没动, 便独自往寝宫东侧去了。


    那地方离他的寝殿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段不长的回廊,平日却很少有人过去。


    宫人都知道那里不住人, 也没有什么需要日日打理的贵重陈设,可偏偏每隔三日便有人进去清扫,窗纱破了要换,花瓶里的水也要换,只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殿门推开时,里面没有点主灯。


    萧砚舟站在门前片刻, 才亲手点亮了靠墙的一盏琉璃灯。


    昏黄的光一点一点漫开,照出屋里的陈设。


    这里不像皇宫,至少不像任何一座给后妃居住的宫殿。


    没有金玉屏风, 没有满架珍玩, 也没有那些象征身份的朱漆、凤纹, 只摆着一张不算宽的软榻,一方矮桌,一架书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书案, 案上有算盘、账册、砚台和几支她从前惯用的细笔。


    窗边摆着两把椅子,一把靠得稍近,一把稍远,塌边有只小脚凳,桌角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甚至连榻上那只绣着海棠的软枕,都与当年越阳王府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原样。


    当年离开越阳以后,那些没有被柳昭月带走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装箱送回京城。


    后来萧砚舟登基,在寝宫旁边空出这一座偏殿,让人按照越阳旧居的尺寸重新摆了一遍。


    柳昭月坐在哪里看账,在哪里嫌太阳刺眼,冬日喜欢把脚炉放在哪一侧,夜里犯懒时又会把看了一半的书随手压在什么地方,他竟然全都记得。


    连云霄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砚舟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


    他这几日走得太急,从扬州到京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那条路已经比两年前好走太多,官道拓宽,桥梁重修,驿站之间的距离也重新算过,最短的一段不过三十余里便能换马。


    朝中一直以为,这是他为了恢复南北漕运、方便江南商货入京才下令大修的官道,户部的折子上也确实这样写,


    江南富庶,扬州为水陆枢纽,京扬一线通畅以后,粮、布、盐、药材都比过去快了许多。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每一笔修路的钱都花得极其值得。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工部递上三条南下官道的修缮次序时,萧砚舟只看了一遍,便将通往扬州的那一条提到了最前面。


    后来他又让人在京扬之间添了驿站,增了换马,几处逢雨便泥泞难行的道路全部重新铺过,甚至连过江的官渡都多备了两艘船。


    每一道旨意单独看都合情合理,放在朝政里也只是恢复民生、重通南北的寻常举措。


    可只有萧砚舟自己知道,他第一次离京南下时,这条路用了多少日,第二次,又少了多少,如今最快的时候,他可以在并不惊动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比从前提前近两日到扬州。


    只是到了以后,也不过看一眼。


    那日东市人很多,他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隔着半开的竹帘,看见柳昭月从街对面走过。


    两年过去,她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又好像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再梳王妃的发髻,衣裳也极简单,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女,只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伙计。


    她进布庄很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匹红布,后来又去了银楼,在柜台前低头看了许久。


    她挑东西时依旧和以前一样认真,最后选定什么以后,又会下意识摸一摸边角,确认不会伤手。


    萧砚舟隔着一条长街看她。


    她忽然回头的时候,他只是往竹帘后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她看见?怕她没有看见?


    还是怕她真的认出他以后,脸上出现的不是惊喜,而是当年在江州时那种疲惫和戒备。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柳昭月收回视线,重新转身去看掌柜递来的平安扣。


    后来她又买了松子糖和一只木马,伙计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才终于肯停。


    她离开以后,萧砚舟仍旧站在窗边很久,直到街上的人群将她的背影彻底遮住。


    他没有跟去她住的地方。


    然后沿着自己命人修得越来越平整的官道,重新回了京城。


    萧砚舟走到书案前。记忆里柳昭月忙起来的时候比谁都专心,有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军报,她能一个时辰不与他说一句话。


    可只要他起身,她又会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去哪?”


    桌上还放着一只旧木匣。里面不是首饰,只装了一些琐碎得根本不值钱的东西,但都跟她有关。


    萧砚舟曾经想过,这些东西留下有什么意义。


    柳昭月若知道,大概还会笑他。


    可真正让人舍不得扔的,从来都不是值钱的东西。


    越没有意义,越像曾经真实活过的日子。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到另一侧空着的位置。窗外月光从纱窗透进来,正好落在那里。


    两年前,他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有些东西终究会淡。


    他有朝政,有军务,有数不完的人和事等着他裁决,白日里几乎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已经很少在朝臣面前想起她,很少在批折子时停笔,更不会再像最初那几个月一样,夜里醒来下意识伸手去碰身侧。


    可那日扬州长街上,只远远看见她一眼,他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骗自己。


    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更深。


    她一出现,那些东西便全都回来了。


    萧砚舟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一枚他们曾用过的棋子。


    过了许久,他将东西重新放回匣中,盖好,正准备起身,殿外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云霄没有进来,只隔着门低声道:“陛下,安王殿下来了,说有功课请教。”


    萧砚舟静了一会儿。


    “让他去御书房。”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吹灭灯,重新关上门。


    门扇合拢以后,那间屋子再次陷入黑暗,所有东西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有人只是暂时出了门,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御书房里,萧煜城已经等了一阵。


    他今年比去年高了不少,少年人肩背渐渐长开,举止也稳重了许多,只是私下见萧砚舟时仍旧没有多少做臣子的自觉。


    见他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等宫人都退出去,便立刻把手里的书往御案上一放:“皇兄,顾太傅今日讲的东西,我没想明白。”


    萧砚舟看了眼书页:“什么?”


    “《管子》里的盐铁之政。”


    萧煜城在旁边坐下,将自己圈出来的那一段推给他:“太傅说,治国不能只会向百姓征税,真正高明的做法,是让朝廷从山海之利中取用,以此减轻田赋。可他后面又说,盐铁若尽归官府,容易与民争利,官吏借机盘剥,最后反而比征税更重。我问他既然两边都有弊端,到底该用哪一种,他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一下午,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萧砚舟看完那一页,抬眼:“所以你来问朕,是想让朕告诉你一个答案?”


    “对。”


    “没有。”


    萧煜城愣住:“什么没有?”


    “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萧砚舟将书合上,顺手拿过桌边一张空纸:“你先告诉朕,为什么朝廷要管盐。”


    萧煜城想了想:“因为人人都要吃盐,卖得出去。朝廷控制盐,可以赚钱。”


    “还有呢?”


    “盐商容易聚财?”


    “继续。”


    “盐是民生必需,如果任由豪商垄断,价格太高,百姓吃不起。”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三条都对。那为什么不能让朝廷自己从晒盐、运盐到卖盐全部包下来?”


    萧煜城这次想得久了一些:“官府没有商人灵活。事情一多,下面的人就容易欺上瞒下。”


    “这只是其一。”萧砚舟提笔,在纸上写下“产、运、售”三个字,“一斤盐从盐场出来,要晒,要收,要装船,要过关,要存仓,再卖到县里。朝廷若每一步都自己做,需要多少官吏?这些人吃谁的俸禄?船坏了谁修?仓里少了十斤,是路上损耗,还是有人偷拿?到了县里卖不出去,是定价错了,还是官吏故意囤着等涨价?你想管得越细,需要的人越多,人越多,能动手脚的地方也越多。”


    萧煜城看着纸上的字:“所以不该官营?”


    “朕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


    萧砚舟看他一眼:“如果完全放给商人,也一样有问题。盐场就那么多,盐路也就那几条,大商户吞掉小商户以后,十家变五家,五家变两家,最后他们约好一起涨价,你怎么办?抓他们?”


    “可以。”


    “以什么罪名?”


    萧煜城卡住。


    萧砚舟继续道:“他们没有抢,没有偷,只是不肯低价卖。你杀一个,剩下的人便不做盐了,朝廷自己又没有准备,到时候一座城断盐,最后谁先急?”


    “百姓。”


    “所以治理不是在两个坏处里挑一个看起来干净的,而是知道坏处在哪里,再把它抓住。”


    萧砚舟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盐场可以由朝廷掌握,产量、盐引、基本价格由户部定,运输和售卖不必全部官营,可以让商人做,但不能让一家独占一路。每年换引,查账,几个大商户相互牵制。灾年或战时,官仓必须有储盐,一旦市价失控,朝廷自己放货压价。平时不要和他们争每一文钱,关键时候又必须有能力让他们听话。”


    萧煜城听得很认真:“那铁呢?”


    “不同。”


    “为什么?”


    “盐是日日要吃的东西,铁不一样。农具有铁,兵器也有铁。”萧砚舟道,“一个铁矿落在什么人手里,不只是钱的问题。若边境大族掌了矿,私下铸刀铸甲,你是等他造反以后再查,还是先管?”


    萧煜城立刻道:“那铁矿应该官营。”


    “矿可以,铁器不必全是。”


    “……”


    萧煜城皱起眉:“怎么又不一样?”


    萧砚舟难得笑了一下:“所以顾廷章让你自己想。”


    他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权宜”。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从书里找一句话,拿出来便能管天下。没有这种话。先帝时期国库充足,地方安稳,可以把一些利让给民间。萧胤祈后期军费吃紧,若还照旧制做,朝廷连军粮都发不出来。战时和太平不同,丰年和灾年不同,京畿和边疆也不同。书告诉你前人为什么这么做,至于你该怎么做,要看你手里有什么、眼前缺什么,又能承受什么后果。”


    萧煜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半晌才道:“那岂不是每件事都很麻烦?”


    “本来就麻烦。”萧砚舟说。


    “顾太傅以前总说,为政要守原则。”


    “原则和办法不是一回事。”萧砚舟把笔放下,“比如赈灾要救人,这是原则,拨多少粮,从哪里拨,要不要免税,需不需要迁民,这是办法。办法可以变,原则不能乱。再比如朝廷不能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这是原则,可税收多少、盐铁怎么管、商税怎么收,都可以随着国力调整。若连这两样都分不清,要么变成只会守死规矩的书生,要么变成什么都能拿权衡二字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萧煜城听到这里,神情已经完全认真下来。


    “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在找借口?”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很简单。”


    “什么?”


    “看最后是谁得了好处。”


    萧煜城一怔。


    “若你说为了国库加税,最后国库没多多少银子,地方官和豪绅却肥了,那就是错。若你说为了百姓减税,最后真正没交税的是大地主,小民反而多了摊派,也错。朝廷的政令写得再漂亮,最终都要落到人身上。多看几层,别只看第一层。”


    他说完,又将方才那张纸推过去:“拿回去。”


    萧煜城低头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和几道线。


    可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比顾廷章下午讲了两个时辰还要清楚。


    他忍不住道:“皇兄,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给我请顾太傅?”


    “因为朕没空日日教你。”


    “我可以晚上来。”


    “朕还要批奏折。”


    萧煜城被堵得无话可说。


    萧砚舟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情倒稍稍缓了一些:“顾廷章教你读书,六部教你做事。以后有不懂的,再来问朕。”


    萧煜城点头,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夹进书里。正准备走,萧砚舟却忽然叫住他:“煜城。”


    “嗯?”


    “这些东西,要认真学。”


    萧煜城回头。


    萧砚舟坐在灯下,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平静得像只是在嘱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户部的账要看,兵部的图也要看。不要因为自己不领兵,便觉得军务与你无关,也不要因为是皇室宗亲,就觉得百姓离你很远。粮从哪里来,一州有多少户,一场水患为什么会让几百里外的米价跟着涨,这些都要知道。”


    萧煜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皇兄,我知道。以前是我贪玩,现在不会了。”


    萧砚舟没有笑。


    “还不够。”


    “什么?”


    “你学得还不够快。”


    萧煜城顿时有些不服:“顾太傅前日才说我今年进步很大。”


    “他夸你一句,你便觉得自己可以了?”


    “我也没这么说……”


    “从明日起,户部每月送来的地方收支册,你挑两个州看。看完以后把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月底给朕。”


    萧煜城睁大眼:“两个州?”


    “嫌少?”


    “可是”


    “那就三个。”


    “……”


    萧煜城终于学聪明了,立刻闭嘴。


    萧砚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好好学。以后百姓需要一个真正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萧煜城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他只以为皇兄是在教他身为萧氏宗亲该有的责任,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弟明白。享了宗室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以后皇兄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户部也好,地方也好,哪怕让我去赈灾,我也去。”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记住你今日的话。”


    “当然。”


    萧砚舟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萧煜城抱着书站起来,生怕他继续问他功课:“臣弟告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萧砚舟已经重新拿起奏折,低头批阅,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仍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疲倦的样子。


    等人走远以后,御书房彻底静了下来。萧砚舟手里的奏折却许久没有翻页。


    萧煜城还年轻,也还远远没有学够。


    识人、用人、理财、治军、平衡朝局,他如今不过刚刚摸到门槛。


    皇位不是一纸诏书递过去便能坐稳的东西,更不是他想不要,就可以随手扔给另一个人的负担。


    所以他必须教得再快一些,也必须教得再多一些。


    萧砚舟低头,看见案角放着一封工部刚送来的折子。上


    面写着今年各地官道修缮的进度,京扬一线已经基本完工,明年只需再修两座桥,便可将沿途驿站全部连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在折子最后批了一个“准”字。


    墨迹未干。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从这里到扬州,路已经越来越好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雁南飞 京城到扬州


    朝局真正安稳下来, 是在昭宁二年入冬以后。


    萧砚舟登基之初,京中每日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六部几乎夜夜有人留值, 御书房的灯也常常亮到天明。


    到了第二年, 旧朝留下的官员已经重新厘清, 各州府的赋税、屯田、军饷也渐渐有了章法,过去因为战乱断掉的漕运和驿路重新接上,朝中那些最初连站在哪一列都要反复斟酌的人,也终于开始习惯新朝的规矩。


    萧煜城代他处理政务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开始不过是萧砚舟偶尔身体不适, 由他代看几封无关紧要的奏报,后来变成每月择两三日让他坐在御书房旁听六部议事,再后来, 萧砚舟干脆会有整整半个月不临朝。


    那半个月里,寻常折子由萧煜城先阅,六部有事直接向他禀报,真正涉及军权、人事和地方大案的,再封存等皇帝回来裁断。


    第一次如此安排时,朝中自然有人不安, 可萧煜城处理得比所有人想象中稳。


    他没有急着表现自己,拿不准的事情便召顾廷章和中书省议,真正需要决断时也没有畏缩。


    半个月下来, 朝堂没有乱, 地方公文照常运转, 甚至连许青衡都私下说了一句:“安王殿下如今,的确有些样子了。”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月里萧砚舟去了哪里。


    宫中对外只说陛下暂歇,不见外臣, 御前的人口风极紧,云霄更从来不多说一句。


    其实萧砚舟离宫的当夜便已经换下帝王衣冠,带极少的人出了京城。


    最开始还乘马车,出了京畿以后便嫌车慢,索性换马。


    京城到扬州,跨过大半个大平腹地,若不惊动地方官府,又不动用沿途最好的官驿仪仗,最快也要七日。


    于是萧砚舟每一次南下,都默默的计算还有几日才能到达那个地方。渡过淮水,还有四日,到了江北最后一处驿站,便只剩两日,等远远看见扬州城外那些低矮连绵的青瓦时,那个数字终于归了零。


    或许是走过的次数太多,他后来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算,哪一日清晨醒来,离扬州还剩多少路,他都清楚得近乎本能。


    这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进了骨头里。


    七日。


    七日之后,便可能见到她。


    见到柳昭月原本不该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情。


    从前她就在他的寝殿里,在他的桌边,在他一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如今却不是了。


    她什么时候出门,去哪间铺子,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他都不知道,所以真正到了扬州以后,能不能看见她,反而成了一件需要运气的事。


    有一次盛夏,热得连宫墙都像在冒火,萧砚舟赶到扬州时正值午后,天上没有一片云,青石街被晒得发白。


    他在茶楼二层等了两个时辰,桌上的茶凉了又换,始终没有看见柳昭月。


    直到太阳快要偏西,她才从街角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走进对面的点心铺。


    萧砚舟坐在竹帘后,看见她挑了两包桂花糕,又让掌柜多包了一小份松子糖。


    她走的时候似乎和掌柜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连日赶路积在骨头里的疲倦一下子散了许多。


    柳昭月走远以后,他才下楼,进了同一家点心铺。


    掌柜不认识他,只笑着问:“客官要什么?”


    萧砚舟看着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问:“方才那位姑娘买了什么?”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似乎想起了谁:“您说柳姑娘?桂花糕和松子糖。她常来买。”


    掌柜还想往下说,萧砚舟却已经移开视线:“一样来一份。”


    他坐在河中船坞,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并不特别甜,也没有什么让人难忘的味道,松子糖反而太甜,他只尝了一颗便没有再碰。


    可下一次去扬州,他还是去了那间铺子。


    冬日也去过。那一次北风极大,沿途河面结了薄冰,渡船比平日慢了大半日。


    萧砚舟出了渡口后索性亲自御马,一路寒风扑面,披风边缘被冻得发硬。


    赶到扬州时天已经黑了,他原本以为这一趟大概见不到人,却在城南一条灯火不算明亮的街上远远看见柳昭月。


    她与杏儿从一家布庄出来,手里抱着几匹刚买的布,裴子野落后几步,替她提着另外一些东西。


    杏儿不知说了什么,柳昭月偏过头笑,随后将怀里的布往她手里塞了一匹。


    实在太普通,普通到和从前的璟王妃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侍卫开道,没有马车候在门前,也没有人见到她便躬身叫王妃。


    她就站在扬州冬夜的长街上,与来往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萧砚舟站在街角阴影里,看了很久,没有过去。


    这样的柳昭月,和他记忆里的璟王妃越来越不像,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大多数时候,他去扬州都只是这样。


    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便走。


    她会去铺子,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到河边走一走,也会亲自去账房查账。


    她很少再穿从前那些繁复的衣裙,身边也没有王府侍从,有时候买的东西不多,甚至自己提着便走。


    她似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日子,而萧砚舟每一次隔着人群看她,都会越来越明白,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有时会恨她,为什么不能愿意为他留下。


    这种念头通常只会存在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会开始恨自己。


    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昭月究竟为什么离开。


    可当时的萧砚舟听见这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理解她,而是想证明她错了。


    他说自己不会纳妃,说可以拒绝谢家,仿佛只要承诺把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解决掉,她便没有理由再离开。


    他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答案,却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有权不接受任何承诺。


    当年他甚至觉得,只要柳昭月还在身边,哪怕她不高兴,哪怕她暂时怨他,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便能重新好起来。


    如今隔着数年的光阴再回头去想,萧砚舟才真正意识到,那样的念头究竟有多自私。


    所以每当心里生出一句“她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下一句话便会变成,凭什么要她留下?


    凭什么他的天下、他的责任、他的野心,都要变成柳昭月必须接受的人生?凭什么因为他爱她,她便一定要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至少在他们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不该是。


    于是那些不甘最后又会一点一点沉下去。萧砚舟仍旧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柳昭月慢慢消失在街角,然后起身离开。


    七日来,七日回,半个月的空隙几乎刚好只够他往返一趟,真正留在扬州的时间少得可怜。


    有时只有半日,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时辰。


    至少她还在。


    至少她过得很好。


    这样便够了。


    日子就这样又往前走了一年。


    早朝、处理政务、批奏折、用膳、同大臣周旋,偶尔召萧煜城进御书房,问他一州赋税,问他灾荒,也问兵部新调的几名将领该如何安排。


    夜深以后回寝殿,第二日天不亮再起来。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柳昭月的日子里,萧砚舟像是把同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只有偶尔那半个月不同。


    昭宁三年二月,北境急报入京。


    送信的军士连换十七匹马,入城时马口已经全是白沫,军报从兵部送进宫的时候,萧砚舟刚刚下朝,甚至还未来得及换掉朝服。


    塔苏撕毁和议,最先越过黑水的是三个部落的骑兵,一夜之间袭击边境两座军寨,烧毁粮仓,掳走附近村民。


    三日以后,塔苏王赫连烈以大平扣押塔苏商旅、限制互市为名,正式召集诸部骑军。


    此前留在京中的王子也在半个月前以母亲病重为由请求回国,朝廷当时没有准,如今看来,那封请辞本身便已经是试探。


    兵部尚书跪在御书房里,将最新军报呈上。


    萧砚舟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让人发冷。


    许青衡、兵部尚书和几名军中重臣都在,谁也没有先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萧砚舟的脾气,越是愤怒,他反而越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将那封军报放下,问:“去年贡马多少?”


    兵部尚书一怔,立刻答道:“一千五百匹。”


    “今年呢?”


    “原定四月送第一批。”


    “送不来了。”


    萧砚舟冷笑了一声。


    当初塔苏愿意议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对方未必真心臣服。


    只是大平内战方歇,京畿残破,北地数州又连续受灾,若能用几年岁贡和质子换百姓休养生息,哪怕只是暂时的和平,也值得。


    萧砚舟原本甚至想过,只要赫连烈守得住那纸和约,五年岁贡期满以后,可以逐年减去一部分,互市也未必不能再开一处。


    塔苏百姓要活,大平边民也要活,若能兵不血刃地让两边安生下来,他并不执着于非要把谁逼到绝路。


    可赫连烈偏偏把这份克制当成了软弱。


    萧砚舟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朕原想着,他们若肯老老实实上贡,朕也懒得再死那么多人。看来是朕太好说话,让他们觉得大平换了个皇帝,也还是从前那个任他们想来便来的地方。”


    兵部尚书心里一凛:“陛下,如今塔苏集结的骑兵尚未全部南下,臣以为,可以先令北境增兵,再遣使质问赫连烈。若他肯交出此次犯境的几个部族首领,事情尚有转圜……”


    “转圜什么?”


    萧砚舟抬眼。


    兵部尚书声音顿住。


    “前年签的和议,墨迹还没干透;质子还在京里;岁贡只交了一年。今日他能用互市做借口越过黑水,明日便能说草场不够,再往南走五十里。朕若再同他谈一次,天下人会怎么想?北境那些守了几十年的人又会怎么想?”


    许青衡沉默片刻:“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舟只答了一个字:“打。”


    没人意外。


    真正让满殿的人变了脸色的,是他接下来的那一句。


    “朕亲自去。”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陛下不可!”


    许青衡也立即出列:“陛下,大平方定不过三年,北境虽要紧,却还不到必须御驾亲征的地步。柳将军熟悉塔苏,北境各军又已整编完成,陛下只需坐镇京城,令前线诸将出兵即可。”


    萧砚舟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


    那幅图已经挂在御书房两年,黑水、朔关、云岭以及塔苏各部草场都标得极清楚。


    他伸手点在黑水以北的一大片区域,道:“正因为柳怀远熟悉塔苏,朕才知道这一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守住边关没有用,守一年,他们来一年;守十年,他们便来十年。萧胤祈在位那些年,朝廷无力北顾,边军只能堵住缺口,所以才会有今日。既然这一仗已经重新打起来,就不要再打一场三个月、半年之后各自收兵的仗。”


    许青衡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陛下想深入草原?”


    “不是想,是一定要去。”萧砚舟转过身,“塔苏王庭不灭,北境永无宁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大平和塔苏打了太多年,并非从来没有人想过彻底解决北患,只是草原广阔,骑军逐水草而居,大军深入以后粮草难以维系,即便攻下一处王庭,残部也能迅速向北迁徙。


    更何况过去朝廷内部党争不断,先帝萧胤祈既不懂兵,也不愿意为一场可能要打上两三年的战争承担巨额军费,所以“彻底平定塔苏”最终总会变成一句写在兵部策论里的空话。


    可眼下不同,萧砚舟自己就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皇帝。


    他知道骑军怎么走,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守,什么时候必须趁对方尚未集结完成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仍旧不肯松口:“即便要深入草原,也没有必要陛下亲征。如今新朝根基虽稳,却并非万无一失。陛下一旦离京,若有……”


    他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


    萧砚舟却替他补完:“若朕死了?”


    殿中骤然一静,几个人几乎同时跪下:“臣不敢!”


    萧砚舟看着他们,神情竟然很平静:“有什么不敢说的。打仗本就会死人,皇帝去了,也不会多一条命。”


    兵部尚书急道:“陛下!”


    萧砚舟却只道:“京里不是没人。”


    许青衡神色微变。


    这句话别人或许还要想一想,他却瞬间明白了:“安王?”


    萧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朕这两年不在宫里的时候,朝政是谁在管?”


    自然是萧煜城。


    如今,六部若有寻常事务,已经习惯先将折子送到安王手里。


    萧煜城不会的地方很多,可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他不逞强,不会因为自己是亲王便觉得所有人都该听他的,牵涉几方利益时,已经学会把不同的人叫到一起听完再作决定。


    许青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背后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这两年萧砚舟早就在准备。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准备了多久,又准备着哪一天。


    兵部尚书显然也慢慢反应过来,迟疑道:“安王殿下这两年确实长进极大,可陛下毕竟是国之根本……”


    “朕又不是明日便死。”萧砚舟语气淡淡。


    “只是出征。”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不知道为什么,许青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眼看向萧砚舟,对方神情如常,甚至比刚才谈塔苏时更加平静,可那种平静里似乎缺了某种一个皇帝谈到自身安危时本该有的东西。


    他不怕死。


    这并不奇怪。


    萧砚舟从前打仗便不怕死。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此战若真由您亲征,臣请陛下先定归期。”


    萧砚舟看向他:“什么归期?”


    “何时回京。”


    “仗打完自然回来。”


    “若两年打不完呢?”许青衡没有退,“若陛下负伤?”


    “军中有军医。”


    “若陷重围?”


    萧砚舟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许青衡低下头:“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究竟是否已经决定将自己的性命赌上去。”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京城如今已经平稳,萧煜城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连灾报都只能看见一层意思的少年。


    顾廷章还在,中书省和六部都已经换过一轮,军权也被拆分到了几支不同军队手里。


    即便他突然死在北境,只要遗诏写得足够清楚,新朝不会立刻崩塌。


    至于他自己。


    其实没什么可顾忌的。


    无妻无子。


    世人口中的万里江山已经在手,真正想留在身边的人却早已经被他亲手放走。


    他偶尔还会去扬州看柳昭月,可那并不代表他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重新把她带回来。


    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想在一年里偷出那么几日,让自己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做皇帝。


    如果这一仗能换北境几十年的真正安宁,他死在战场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甚至偶尔,他会觉得这样很好。


    战死疆场。


    马革裹尸。


    至少比老死在那座空荡荡的皇宫里强。


    从前他拼命活,是因为还有太多东西想要,如今那些东西,有的得到了,有的永远失去了。


    若能替大平换一个真正安稳的北境,也算没有浪费这一条命。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萧砚舟最终只道:“朕若没把自己的命算进去,当年也走不到京城。”


    许青衡没有被说服:“陛下从前不是皇帝。”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问:“若朕真死在北境,大平就亡了?”


    许青衡一怔。


    “回答朕。”


    “……不会。”


    “那就够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出了更深的一层意味,却没人敢继续问。


    萧砚舟把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道:“三日之内,兵部把北境所有可调用兵力、粮草、马匹重新报一遍。朔关留守不能少于三万,雁州守军不得全部北调,京畿禁军不动。越阳调两万骑,西北再抽一万五千,沿路粮草不许征百姓现粮,全部从官仓和军屯调。”


    兵部尚书下意识道:“若军粮不足……”


    “买。去年盐税多了两成,江南商税也已经恢复。户部若连一场仗的钱都拿不出来,让尚书自己来见朕。”


    他说得太快,也太具体,显然并非刚刚起意。


    许青衡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这场仗没人劝得住了。


    消息真正传到朝会上时,反对声比御书房那日更大。


    御史跪了一排,有人说新帝登基三年,社稷不可轻动,有人说北境苦寒,御驾深入草原太过危险,还有老臣直接搬出了祖制,称“天子当居中枢,不可轻涉锋镝”。


    萧砚舟起初还听,听到后来便有些烦了,只问:“说完了吗?”


    御史大夫仍旧跪着:“陛下,臣等皆为社稷……”


    “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们说。”


    “那陛下……”


    “说完,朕还是去。”


    满朝一时无人接得上话。


    萧砚舟站起来,目光从群臣之间扫过:“塔苏在北境骚扰四十余年。从朕祖父的时候开始,朝廷便年年增兵,年年修关,年年死人。你们今日告诉朕,皇帝不可亲征,几十年以后塔苏再来,你们再告诉下一个皇帝,北境不可轻动。然后呢?再守四十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朕不要再守了。这一仗,既然打,就打到以后的人不用再年年守着黑水等他们南下。”


    许青衡站在群臣之间,没有再劝。


    反倒是有人迟疑着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陛下亲征以后,京中政事……”


    萧砚舟道:“安王监国。”


    四个字一出,殿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萧煜城本人也怔了一下。


    他显然事先并不知道,下意识唤了一声:“皇兄……”


    萧砚舟只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人想反对,可转念便想起过去一年多来萧煜城几次代政的情形。


    去年江东水患和今年河西军粮亏空两件事,都是他在萧砚舟不临朝时先行处置,等皇帝回来也只改了几处细节。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明显小了。


    顾廷章站在文臣前列,始终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萧煜城。


    那个从前还会在弘文殿里因为多写两篇策论便叫苦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青年,方才那一瞬的错愕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最终走出班列,跪下:“臣弟领旨。”


    萧砚舟看着他,道:“监国期间,中书省每日议事照旧。五品以上官员调任不得擅决,军报优先送北境;若有灾情,可先处置后报。国库十万两以上支出,需户部、中书共同署印。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多问,别逞强。”


    萧煜城抬头看了他片刻,最终只道:“臣弟明白。”


    朝中许多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原本最后那点疑虑也慢慢消下去。


    安王或许还年轻,可至少不是毫无准备地被突然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萧煜城自己没有想那么远。


    他只是忽然觉得肩上很重。


    散朝以后,他一路追到御书房:“皇兄,你就这么放心让我监国?就不怕我捅出什么乱子?”


    萧砚舟回头看他,没有回答,只将手里一本折子递给他:“河东今年春粮,你明日看完。”


    萧煜城却没像平时一样说累,只盯着他道:“你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轮到萧砚舟沉默。


    “听见没有?”


    萧砚舟皱眉:“多大的人了?”


    “你答应。”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最终萧砚舟只道:“把京城看好。”


    这并不是萧煜城想听的答案。


    可他还想再问,萧砚舟已经低头看起了军报,显然不准备继续谈。


    萧煜城只能抱着那两本被强塞过来的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了一次头。


    萧砚舟坐在北境舆图之前,侧脸映在灯下,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


    萧煜城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楚女归 分别以后第


    北境出兵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京城发出去。兵部重新核过三遍军册, 户部连夜调粮,沿路驿站提前备马,京中几座军营里从天亮到入夜都能听见甲胄碰撞与战马嘶鸣的声音。


    萧砚舟亲征的日子定在一月以后, 一月, 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空闲。


    许青衡原本以为, 这一个月里萧砚舟大概会忙得连寝殿都回不去,可第五日早朝结束以后,萧砚舟忽然将接下来两日的政务一并压给了中书省,又把萧煜城叫进御书房, 交代完几件并不算紧急的事。


    萧煜城看着案上那几本明显应该由皇帝亲自看的奏折,越看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问:“皇兄, 你明日不在宫里?”


    萧砚舟低头看着北境舆图,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去哪?”


    萧砚舟没答。


    萧煜城皱起眉,“马上就要出征了,你不会这个时候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两息,萧煜城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 这几年里,皇兄偶尔会有半个月不在京城。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在巡视州县,后来次数多了, 他也渐渐猜到, 那些消失的日子, 大概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只是没有说破。


    萧砚舟收起地图,道:“朕出征前会回来。”


    萧煜城抱起案上的奏折,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兄, 你既然要去,就……”


    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觉得那些话似乎轮不到自己讲,只道:“早些回来。”


    萧砚舟垂下眼:“知道了。”


    扬州这些年越来越热闹。


    战乱结束以后,南北商路重新打开,江上的船比从前多了几乎一倍,白日里码头人声不断,到了夜里,临河的酒楼、茶馆、乐坊又一盏一盏亮起灯。


    这一日恰逢扬州春灯会,并不是什么全国皆有的大节,不过是本地延续了许多年的旧俗。


    每年春初,城中商户会沿着河岸挂灯三夜,卖花的、卖酒的、卖糖人的,甚至平日只在白日出摊的小贩,也会一直守到深夜。


    柳昭月已经在扬州住了几年,却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


    前两年不是忙,便是天气不好,今年杏儿早几日便念叨,说东市那边新扎了一座十几尺高的鳌山灯,城西还有人从江南运来几百盆春兰,到了夜里,河面上的灯船会从东桥一路漂到南门。


    柳昭月原本没有多少兴趣,最后实在被杏儿烦得受不了才答应,只是临出门时陶陶偏偏闹着不肯睡,她便让杏儿留在家里。


    杏儿显然十分遗憾:“姑娘一个人去?”


    柳昭月低头系披风:“我又不是不认路。”


    杏儿还想说什么,外面恰好来了人。来人叫陆知衡,陆家在扬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做漕运,后来又经营布匹、木材与几间大粮行。


    柳昭月刚到扬州那一年,买下城南宅子以后重新整理江南旧产,其中一间铺子便和陆家有过生意往来,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知衡今年比柳昭月大几岁,生得很干净。他不是裴子野那种常年习武、眉眼间始终带着利落的好看,也不像萧砚舟。


    萧砚舟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即便穿着最寻常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也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锋利。


    陆知衡却恰好相反,眉眼天生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像春日里晒过一阵的青石,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舒服。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送一份账契,听说柳昭月要去灯市,便顺口道:“我也正要过去。东市今日人多,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柳昭月和陆知衡在生意上多有用来往,他为人不错,和他平日也聊得来,柳昭月没有多想,点头道:“好啊。”


    从城南往东市走,不过小半个时辰,越靠近河边,人便越多。


    长街上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屋檐下、桥栏边、树枝上,几乎每一处都挂了灯。最普通的是红纱灯,再往前便有莲花、鲤鱼、白兔、仙鹤,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人在一架木轮上扎了一整圈灯,木轮缓缓转动,灯影映到河面上,又被水波揉碎,红的、黄的、青的,一层一层荡开。


    街边卖吃食的更多,刚揭开的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大铁锅里翻,卖馄饨的摊主拿长勺敲了两下铜锅,大声招呼。


    花香、饭香、酒香、河岸新生出来的青草味,还有靠近码头那一带被水泡久了的腐木气,一股一股混在春夜微凉的风里。


    柳昭月慢慢走着,她今日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看见好看的灯便停一停,看见新鲜的小食也会买一点。


    陆知衡很熟悉这里,偶尔会告诉她哪一家桂花酒最好,哪一个做灯笼的老师傅已经做了十多年。


    柳昭月听着,也会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知衡手里还替她拿着方才买的一小包糖渍梅子,闻言笑道:“陆家在扬州做了三代生意,我要是连东市哪家东西好吃都不知道,回去大概会被我爹骂不成器。”


    “陆老爷骂过你?”柳昭月有些意外,陆知衡的父亲她也见过,为人很是温和,她想象不出陆老爷生气的样子。


    “小时候常骂。”


    “看不出来。”


    “我小时候脾气并不好。”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最热闹的一段,前方正好有舞狮,锣鼓声一响,人群一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柳昭月原本还在看一只挂在铺子门前的琉璃灯,没有留神身后,忽然被旁边的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后背便撞进一片温热。


    很结实,不是墙,也不是树。


    有人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当心。”


    柳昭月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四周明明很吵,锣鼓、笑声、小贩的吆喝、孩子尖细的叫喊,还有不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琵琶声,全都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间,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里有花香,有青草,有河岸那些腐木被水浸过以后带出来的潮腥。


    可撞进这个人怀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东西,却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味道。


    柳昭月甚至没有办法用某一种具象的东西去形容,更像是一种苦涩。


    所有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同时翻涌上来。


    柳昭月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她甚至一瞬间忘了呼吸。


    怔愣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谁。


    柳昭月缓慢地回过头。


    灯火太亮了,长街两侧几百盏灯一层一层照下来,将那个人的眉眼照得比记忆里还要清楚。


    没有龙袍,没有帝王冠冕,甚至连寻常王侯子弟出门时惯有的玉佩都没有,只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玄色长衣。


    萧砚舟也在看她,他的手仍旧扶在她手臂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上一次真正这样面对面,已经是很多年前。


    江州书房里,她哭着向他要放妻书,后来城门外的大雪,他们隔得太远,算不上真正见面。


    严格来说,这才是分别以后,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近到柳昭月可以看见他眼下比从前更深一点的淡青,可以看见他下颌似乎瘦了一些,也近到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些年不只是自己变了,萧砚舟也变了。


    他身上那种压不住的锋利淡了很多,不是消失,而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一把曾经出鞘便见血的刀,如今已经学会安静放在鞘中。


    柳昭月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萧砚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柳昭月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哑。


    “你……怎么会在扬州?”


    萧砚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路过。”


    柳昭月怔住,显然没有相信这套说辞。


    萧砚舟也知道这个理由荒唐,却没有改口。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只是想在去北境以前,再来看她一眼。


    本来仍旧和过去一样,远远看见就走,谁知道今晚人这样多,他甚至已经准备离开,然后柳昭月便被人群撞进了他怀里,像命运终于厌烦了这几年一场又一场隔着长街的窥望,索性将人直接推回他面前。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柳姑娘。”


    柳昭月这才像猛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陆知衡还站在几步之外,方才那一阵人潮将他们冲开,他挤回来时,正好看见柳昭月撞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最开始只当是意外,可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因为柳昭月的神情太不一样。


    陆知衡认识她三年,生意谈崩时见过她皱眉,掌柜做错账时见过她生气,偶尔说到京城那些事情,也见过她很短暂地出神,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脸色微微发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人,像忽然忘了周围所有东西。


    他走近一些:“没事吧?”


    柳昭月回神。


    “没事。”


    陆知衡的目光自然落到萧砚舟身上,萧砚舟也在看他。


    从看见这个男人跟在柳昭月身边开始,他就已经看了很久。方才柳昭月在摊子前买梅子,男人替她付了钱,她没让,后来自己把铜钱补给他,男人笑着收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熟稔,却又没有过分亲密。


    这已经足够说明,他们认识很久。最重要的是,柳昭月跟他在一起时很放松,那种放松让萧砚舟胸口极不舒服。


    这个男人萧砚舟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柳昭月身边。


    这几年里,她认识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人?


    陆知衡笑了一下,仍旧温和有礼:“这位是?”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片刻后,才说出两个字:“故人。”


    萧砚舟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故人。


    不远不近的称呼,真好。


    郁应扬是她的故人,云霄是她的故人,裴子野也可以算她的故人,甚至萧胤祈,若真要说,也可以是她的故人。


    几年夫妻,几场生死,到最后,也不过是故人。


    陆知衡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陆知衡。”


    萧砚舟看着他,半晌,道:“赵砚舟。”


    柳昭月抬眼。萧砚舟面不改色。


    “赵公子也是扬州人?”陆知衡道。


    “不是。”


    “来扬州经商?”


    萧砚舟顿了一瞬:“算是。”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经商?他如今做的生意倒确实大,整个大平都是他的。


    萧砚舟从她眼里明显看出了嘲意,但紧绷的神经竟因此松了一点。


    至少她还会这样看他,还和以前一样,觉得他说了荒唐话时,眼中流露出波动的情绪。


    柳昭月不敢再继续站下去,心跳一直没有恢复,每多看萧砚舟一眼,都像有人在已经平静许久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一圈又一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话会不会失控,于是只道:“既然赵公子也是来看灯的,就不打扰了。”


    萧砚舟神情微微一顿。柳昭月已经转向陆知衡,“走吧。”


    陆知衡点头,两人刚迈出两步,身后脚步也跟了上来。柳昭月最开始以为只是同路,又走了几步,仍然还在,她终于停下来。萧砚舟也停下。


    柳昭月看着他。


    “你做什么?”


    “逛灯会。”


    “扬州这么大,你一定要走这一条?”


    萧砚舟神色平静:“这条灯多。”


    柳昭月差点被气笑。


    几年不见,这个人不要脸起来倒还是和以前一样。


    陆知衡站在旁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什么样的故人,会这样说话?


    他没有点破,只笑着道:“既然赵公子也是一人,一道也无妨。今晚人多,多一个人反而好照应。”


    柳昭月转头看他,陆知衡显然是客气,可萧砚舟已经道:“陆公子说得是。”


    快得根本不给柳昭月反驳的余地。于是原本两个人的灯会,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


    最开始还算正常,至少表面正常。


    陆知衡走在柳昭月左侧,萧砚舟走在右侧,三个人中间隔得不近不远。


    经过一处卖花灯的小摊时,柳昭月停了一下,架子最上方挂着一盏很小的兔灯,做得算不上精致,竹条扎得甚至有一点歪,她却看了两眼。


    陆知衡注意到了:“喜欢?”


    “觉得可爱。”


    “那买下来。”


    “不用。”柳昭月只是随便看看,正要走,摊主已经笑着道:“姑娘,这可是今日最后一盏兔灯,家里若有小孩子,最喜欢这种。”


    柳昭月脚步微微停住,陆知衡笑了一下,“那就更该买。”


    他伸手去拿银子,另一只手却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摊上。萧砚舟拿下那盏兔灯,递给柳昭月,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做过无数次。


    柳昭月没有接,萧砚舟的手停在那里。陆知衡看了看二人,笑道:“赵公子好快。”萧


    砚舟道:“习惯。”


    两个字出口,柳昭月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萧砚舟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从前柳昭月逛街,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她只是多看一眼,他便会让人买下来。有一次她路过首饰铺,盯着一支簪子看了半天,结果第二日那支簪子便出现在妆台上。


    柳昭月当时还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萧砚舟说:“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如今习惯竟然还在,只是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柳昭月还是接过那盏灯:“多少钱?”


    萧砚舟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几个铜钱。”


    “我还你。”


    “柳昭月。”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声连名带姓太熟悉,陆知衡下意识看了过来,柳昭月只好停住。


    “好。”她没有再提钱。


    过了桥,前面有一家卖汤圆的小铺,灯市三夜,他们会在门外摆十几张小桌。


    陆知衡道:“这家的桂花汤圆很好,你从前不是说没吃过?”


    柳昭月想起来:“你竟然还记得。”


    “柳姑娘说过的话,我总不好转头便忘。”他说得自然,可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


    萧砚舟脚步明显慢了一瞬。


    三个人坐下以后,桌子不过四方大小,立刻显得有些挤。


    柳昭月本来想坐靠外的一侧,陆知衡却顺手替她拉开了里侧的椅子:“坐里面吧,外头人过来过去,容易碰。”


    柳昭月没有多想:“好。”


    萧砚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三碗汤圆很快端上来,柳昭月尝了一口,太甜,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下一瞬,一盏清茶便被推到手边。


    她抬起头,萧砚舟已经收回了手,道:“甜便喝口茶。”


    动作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柳昭月看着那杯茶,片刻后,陆知衡忽然笑道:“赵公子倒是很了解柳姑娘。”


    萧砚舟抬眼,道:“以前她便不爱吃太甜的。”


    陆知衡点了点头,道:“如今也是。”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一碗汤圆难吃得厉害。


    柳昭月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把勺子放下,道:“吃不下了。”


    陆知衡问道:“太甜?”


    柳昭月应了一声:“嗯。”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道:“早说。”


    “换一家。”


    “不用了。”柳昭月站起身,道,“走吧。”


    河边的灯船已经开始游行,几艘装饰得极华丽的画舫缓缓从桥下穿过,船头挂着成排的琉璃灯,沿岸的人也越来越多。


    柳昭月被人群挤得走得很慢,萧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右侧换到了外侧。


    人群再挤过来时,他便会抬手挡一下,将那些迎面而来的人隔开。


    柳昭月最开始没有注意,等到又一次有人险些撞过来,却被萧砚舟用肩膀挡住时,她终于察觉了,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顺手。”


    “我自己能走。”


    萧砚舟淡淡道:“知道。”


    柳昭月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总有本事只用最简单的两个字,便将她后面的话全部堵回去。


    陆知衡走在另一侧,忽然指着河面道:“快看。”


    最大的一艘灯船正好从桥下穿出来,船顶扎了一株巨大的海棠,不知道用了多少层粉白绢纱,灯火从里面透出来,远远看去,竟像真的开了一树春花。


    柳昭月一下愣住了,萧砚舟也看见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沉默下来。


    陆知衡却全然不知,只笑道:“做得确实好看。”


    柳昭月低声应道:“嗯。”


    那艘船越来越近,灯影落进他眼底,柳昭月却不敢再看,只能把视线移开。


    可余光里,仍然能看见身边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几年过去,原来他们之间并没有远到足以坦然并肩。真正重新走在一起以后,她才发现,从前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忘了,而是身体一直记得。


    他走快一点,她会下意识跟上,他忽然停下来,她也会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以前先停住。


    经过石阶时,她甚至会本能地以为,有一只手会伸过来。


    萧砚舟也一样。


    桥边有一处路面不平,柳昭月踩下去时鞋底滑了一下,萧砚舟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可就在即将碰到她手腕以前,又停住了。


    陆知衡与此同时扶了她一下,道:“小心。”


    柳昭月站稳以后,道:“谢谢。”


    萧砚舟慢慢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指尖在衣袖里微微收紧。


    他突然有一点后悔跟上来了。


    原本远远看一眼多好,她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旁人进不去。可如今站得太近,他才不得不真正看见,她已经拥有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会有人陪她看灯,会有人记得她说过没吃过哪一家的汤圆,会有人在她脚下一滑时伸手,而这些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


    可若现在走,萧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却又舍不得。几日以后便要北上,这一仗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一年,两年,甚至也许再也回不来。


    至少今晚,他想多待一会儿。


    三个人又逛了很久。


    陆知衡很会照顾气氛,即使已经隐约察觉到柳昭月与这个赵公子之间绝不只是普通故人,也没有多问。


    经过猜灯谜的摊子时,他随手替柳昭月取了一张,递过去道:“试试?”


    柳昭月看了一眼,道:“这个太简单。”


    “那你说答案。”


    柳昭月道:“雁。”


    摊主立刻笑:“姑娘聪明。”


    奖品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鱼。


    柳昭月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陆知衡道:“今日运气不错。”


    萧砚舟却忽然在旁边开口:“她从前猜灯谜便很厉害。”


    “看来萧公子以前也同柳姑娘逛过灯会。”


    柳昭月微怔,听他低声道:“从前没机会。”


    声音很平常,她心里却骤然酸了一下。


    是啊,从前没有。


    京城时两人各怀心思,后来去了越阳,越阳当地似乎没有这样的习俗,柳昭月也没有同萧砚舟提过。


    柳昭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鱼。陆知衡又去取下一张灯谜,萧砚舟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


    他忽然低声道:“原来扬州的灯会这么热闹。”


    柳昭月没有看他道:“每年都有。”


    萧砚舟问:“你每年都来?”


    “不是。”


    “今年第一次?”


    “嗯。”萧


    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荒唐的酸意竟奇异地淡了一些。


    至少,不是每年都有别人在她身边。


    下一瞬,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帝王,竟会因为一句“第一次”便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柳昭月却忽然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扬州?”


    萧砚舟眼神微微一顿,道:“不是说了,路过。”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压低声音叫他:“萧砚舟。”


    久违到萧砚舟心口猛地一震。曾经最寻常不过的三个字,如今竟比“陛下”、比“皇兄”、比“万岁”都更让他心口发热。


    柳昭月看着他,问:“你打算去哪里,哪一条路能路过扬州?”


    萧砚舟没有回答。


    旁边明明人声鼎沸,他们却像忽然从整条街上被隔了出去。


    许久,他才道:“有些事,来一趟。”


    “什么事?”


    “已经办完了。”


    柳昭月知道他不会说,也懒得再问。她刚转过身,却听他又道:“明日就走。”


    柳昭月的脚步停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萧砚舟却还是看见了。


    “回京?”


    “嗯。”


    然后去北境。


    后半句,他没有说,柳昭月也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那股从见到他以后便始终没有彻底平息的情绪,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明日就走。原来,只会见这一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会觉得失落?明明本就不该见,明明他明日离开以后,所有东西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在扬州,他在京城。她过自己的日子,他做他的皇帝,像过去几年一样。


    这样,不是最好的吗?柳昭月移开视线,:“那就早点回去。”


    萧砚舟低低应了一声。


    陆知衡正好拿着猜中的奖品回来,是一支桃木簪,做得很精致。他看了一眼,笑着递给柳昭月,道:“借花献佛。”


    “你猜的,给我做什么?”


    陆知衡道:“我又用不上。”


    “可以送家里人。”


    柳昭月笑了:“那我收了。”


    她伸手去接,萧砚舟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落在那支木簪上,多停了一瞬。


    一路到现在,陆知衡送她东西,她收了。虽然只是一支猜灯谜赢来的木簪,萧砚舟还是觉得很碍眼。


    走到下一个摊子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柳昭月皱眉问:“你做什么?”


    萧砚舟已经随手拿起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做工比方才那支桃木簪精细了不知多少。摊主一看便笑得合不拢嘴,道:“公子眼光好,这支是今日最好的。”


    萧砚舟直接问道:“多少钱?”


    柳昭月立刻道:“我不要。”


    萧砚舟看向她,淡淡问道:“谁说给你?”


    柳昭月一下没话了。


    他把银子放下,然后将簪子收进袖中。


    柳昭月脸上莫名有些热,陆知衡站在旁边,很识趣地装作没看见。


    可走出几步以后,萧砚舟忽然又把那支簪子拿了出来。


    柳昭月看着他:“不是不给我?”


    “现在忽然觉得,留着没用。”


    “那你扔了。”


    “不舍得。”


    柳昭月被他气得转过脸。


    萧砚舟却把簪子递了过去:“拿着。”


    柳昭月道:“不拿。”


    萧砚舟面不改色:“那我替你戴。”


    柳昭月猛地回过头。


    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和从前一模一样,明明知道她会恼,偏偏就是要惹一下。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眼前这个已经成为皇帝许久的人,与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越阳王府书房里逗她的人重叠起来。


    她不敢再看,伸手一把接过。


    萧砚舟放了手,柳昭月手里便多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她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陆知衡去买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桥边。


    河面上的灯船已经漂远,人群也比最热闹的时候散了一些。


    柳昭月把两支簪子都收进袖里,萧砚舟忽然问道:“他经常陪你出来?”


    柳昭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舟道:“随口问。”


    柳昭月答得干脆:“经常。”


    其实并不经常。


    生意上确实常见,私下单独出来却几乎没有,今晚纯属巧合。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昭月就是不想好好回答。


    果然,萧砚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一点,只淡淡道:“哦。”


    柳昭月唇角动了动:“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柳昭月重新看向河面,道:“陆家和我生意上来往很多,他帮过我不少忙。”


    萧砚舟听得更不舒服:“什么忙?”


    “很多。”


    “比如?”


    柳昭月转过头:“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萧砚舟不说了。可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他成婚了吗?”


    柳昭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萧砚舟打断她:“最后一个问题。”


    柳昭月道:“没有。”


    萧砚舟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柳昭月故意问:“没成婚怎么了?”


    萧砚舟冷声道:“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婚,不正常。”


    柳昭月差点笑出声,道:“那你呢?”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柳昭月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后宫有没有人,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打听过。


    她偶尔也听见一些传闻。


    有说朝臣劝立后,有说谢家仍未死心,还有人说新帝性情冷淡,对女色无意。


    柳昭月以前听见这些,只当没有听见,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就问出了口。


    她立刻后悔:“我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


    恰好陆知衡从后面回来,道:“酒买到了。”


    柳昭月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离开这段对话的出口,立刻转身道:“走吧。”


    三个人后来又在河边的一家小酒馆坐了一阵,陆知衡买的酒并不烈,柳昭月只喝了小半杯,萧砚舟却一口没动。


    陆知衡问道:“萧公子不喝?”


    萧砚舟道:“明日赶路。”


    陆知衡点头道:“原来如此。”


    柳昭月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又想起他说,明日就走,心里莫名又乱了一下。


    陆知衡察觉夜深,主动道:“我送柳姑娘回去。”


    萧砚舟几乎立刻开口道:“不用。”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萧砚舟面不改色,道:“我正好同路。”


    柳昭月一时无言。


    陆知衡沉默了一瞬,笑道:“那便一起。”


    于是回去时,仍然是三个人。


    只是夜已经很深,灯市渐渐散了,方才拥挤的长街空出不少,河边仍有零星灯火,铺子一家一家收摊,春夜的风也更凉。


    柳昭月走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


    到了一个岔路口,陆知衡停下:“前面不远处就到了,陆某送姑娘到这里。”


    柳昭月点头道:“今日谢谢你。”


    “本来也是顺路。”陆知衡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男人:“赵公子。”


    萧砚舟也淡淡颔首:“陆公子。”


    两个男人客客气气,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甚至都很有礼。


    陆知衡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道:“柳姑娘,明日那批江北的货,我午后让掌柜把账送过来。”


    “好。”


    陆知衡:“还有你上次说的那间仓房,我问过了,东家愿意再降半成。”


    柳昭月想了想:“那就先别急着签,等我看过。”


    陆知衡点头:“知道。”


    萧砚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直到陆知衡终于走远,柳昭月重新往前走了几十步,他才忽然问:“半成也要等?”


    柳昭月道:“银子不是银子?”


    萧砚舟道:“你如今还缺那一点?”


    柳昭月反问:“有钱就可以乱花?”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这句话太熟悉了,从前柳昭月也总这样说他。


    柳昭月听见声音,脚步慢了下来,问:“笑什么?”


    萧砚舟:“没什么。”


    柳昭月:“你今晚总是说没什么。”


    萧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话说了,你会生气。”


    柳昭月没有再问。


    城南已经很安静,临街人家大多熄了灯,月亮挂在屋脊后面,地上只有两道被灯影拉得很长的影子。


    这里没有陆知衡,没有灯市的人群,也没有锣鼓声。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柳昭月反而更加无所适从,她甚至开始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不正常。


    走到宅子所在的巷口时,她停下:“到了。”


    萧砚舟也停下来。


    其实离宅门还有一段路,他却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继续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柳昭月把兔灯提在手里,风吹过来,里面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砚舟忽然叫她:“柳昭月。”


    “嗯?”


    萧砚舟顿了一下,道:“今日……”柳


    昭月看着他。萧砚舟似乎原本想说很多话,可最终却只剩下一句:“很好。”


    柳昭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什么很好?”


    “灯会。”他顿了顿,:“很好看。”


    柳昭月低下眼:“扬州每年都有,京城也有。”


    “京城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萧砚舟看着她:“人不同。”


    柳昭月胸口骤然收紧,猛地移开视线,道:“我要回去了。”


    萧砚舟没有再留。”柳昭月转身,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昭儿。”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整条巷子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见,久到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回头,萧砚舟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许久以后,他只是低声说:“回去吧。”


    柳昭月的指尖死死攥住兔灯的竹柄,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萧砚舟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巷子尽头那道门打开,柳昭月进去,门又重新合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已经够了。


    至少在去北境以前,他终于不是隔着一条街、一道帘子看她。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已经足够了。


    柳昭月进门后,杏儿还没有睡。看见她回来,先是一喜:“姑娘,灯会怎么样?”


    柳昭月站在门口,没有回答。杏儿这才发现她神情不对,又叫道:“姑娘?”


    柳昭月像终于听见了,抬头:“嗯?”


    杏儿问:“怎么了?”


    柳昭月:“没怎么。”


    她低头去解披风,第一下竟没有解开。手指像突然不会动了一样,系带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准。


    杏儿走过来:“我来吧。”


    柳昭月下意识后退一步:“我自己来。”


    动作太大,兔灯撞在门框上,里面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柳昭月立刻伸手护住。


    她终于解下披风,径直往里走。杏儿跟了两步,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温着汤。”


    “不饿。”


    杏儿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要沐浴吗?”


    柳昭月的脚步忽然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不知道下一件事应该做什么。平日从外面回来,应该先换衣服,然后净手,再去看看陶陶是不是踢了被子,让杏儿把明日要看的账册拿过来。


    这些事情每一晚都很自然,可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屋子里,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


    心一直在跳。从灯市撞进那个怀抱开始,就没有真正慢下来过。


    此刻没有人,没有萧砚舟,心跳反而更加清楚,甚至让她觉得胸口发麻。


    “姑娘?”


    柳昭月这才回神:“你先去睡吧。”


    杏儿迟疑道:“可——”


    柳昭月打断她:“我没事。”


    杏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也只能退下。


    房门合上以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脱鞋,也没有拆头发,甚至没有把外衣换掉,就这样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突然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人。


    床边灯火很暖,她却觉得手指冰凉。


    柳昭月慢慢低下头,右手还握着那只兔灯,她竟然一路都没有放下。


    白玉海棠簪也还在袖里。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灯光落在玉上,白得干净。


    她立刻闭了闭眼,不许自己再想,可越是不想,今晚所有的一切反而越清楚。


    撞进他怀里的温度,吃汤圆时推到她手边的茶;桥边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以及巷子里那一声“昭儿”。


    柳昭月突然有些慌。不是因为萧砚舟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故人一样,陪她逛了一场灯会,吃了一碗很甜的汤圆,买了一支簪子,然后在巷口停下,让她回家。


    可就是这样,反而将她这些年费尽力气建立起来的平静,轻轻一碰,便全都乱了。


    柳昭月忽然有些生气。


    气他为什么来,又气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如今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生意,有陶陶,有杏儿、裴子野、江永逸,每一天都过得很好。


    她已经证明了,离开萧砚舟以后,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那么今晚算什么?


    为什么只见一面,她就像突然重新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连自己的心都弄不明白的柳昭月?


    她抬手捂住脸,许久以后才放下来,


    把簪子收进匣子,刚盖上,又重新打开,拿出那支白玉海棠簪,看了一会儿,再重新放回去。


    窗外还隐约能听见极远处灯会尚未彻底散去的声音,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很淡的花香。


    她忽然又想起撞进他怀里时闻到的那些味道。


    最后,她索性将脸埋进膝间,很久没有动。


    直到屋里的灯芯“啪”的一声炸开一点火星,柳昭月才慢慢抬起头,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她坐在那里,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整整几年都不愿意去碰的事。


    她没有忘记萧砚舟,一点都没有。


    那些东西只是被时间盖住了,盖得太好,连她自己都信了。


    柳昭月慢慢闭上眼睛,心脏仍旧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窗外春夜很长,她忽然不知道,等明日醒来后,这一晚究竟应该被重新放回过去,还是应该成为另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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