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杏花稀 他这人坏透
夜幕低垂, 松竹居格外静谧闲适,而书房内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烛影摇曳,萧砚舟端坐在太师椅上, 目色沉沉。站在他面前的萧煜城却偏着头, 嘴角微微抿紧, 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片刻沉默后,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这般与我对着干, 有何用处?我早已同你说得明白,柳昭月从今日起,便是你唯一的皇嫂, 直到我身死,这点绝不会改变。你再耍性子也无济于事。”
见萧煜城依旧倔强地垂着眼,萧砚舟语气更重了几分。
“你马上十七岁,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情景。”
“可她毕竟来自京城,那种地方的人——”萧煜城忍不住开口辩驳。
“若你只是担忧此事,”萧砚舟截断了他的话, “那我可以告诉你,她和你心里想的并非一回事。”
萧煜城哑口无言地望着皇兄。
京城的人把皇兄和他逼迫至此,事到如今, 他竟然要斩钉截铁地站在一个京城女人身边, 何况……语风姐姐说, 柳家可是现今龙椅上那位身边的忠臣。
柳昭月这个女人,分明就是皇帝派来监视他们的,皇兄如今这样,难不成是被美色所迷惑了?
回想起今日白天萧砚舟护着柳昭月的情景, 萧煜城心都凉了半截,从未见过皇兄对任何人如此偏护……
萧煜城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继续争执毫无意义,只会惹怒皇兄。权宜之计,还是先把今晚这关过去才好。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与她……与皇嫂说话。”萧煜城声音虽低,仍带着几分勉强。
萧砚舟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倔强的少年,心底泛起一丝无奈。他十七岁时,行事已十分稳重克制,从不轻易流露情绪,而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弟,却仍似半大孩子一般,将心思写在脸上,不知收敛。
安静片刻后,萧砚舟才点了点头,说:“你能明白最好。回去吧。
主屋窗棂透出昏黄的光,萧砚舟推门而入,便瞧见柳昭月正背对着他,低头往香炉里添香。
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炉中余灰,缕缕白烟随之袅袅升起。不多时,一股温和的沉香悠悠飘入鼻尖,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
女德堂初次相遇时,他假作劫匪与她靠得极近,那时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而如今,他浑身上下早已沾满了属于她的味道,任凭怎样也挥之不去。
柳昭月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然而她只顾着整理香炉,没有回头。刚将手中的香勺放下,一双手臂便从腰间环了上来,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萧煜城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日后若再在你面前放肆,直接训斥便是,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萧砚舟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
柳昭月在他怀中微微转身,仰头看着他,敛眉思索片刻,才缓缓道:“他对京城的一切素有积怨,而我呢,名义上是忠臣之女,六殿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起初见他如此抗拒,柳昭月也有稍许错愕,可细细想来,某种程度上,她其实能理解萧煜城的厌恶——她自己也不喜欢京城,甚至这辈子都不愿回去。若她看到柳庭轩娶了皇帝忠臣的女儿,恐怕也会气恼。
萧砚舟垂眸,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我最近会事务繁多,府中之事难免顾及不到。若我不在,你不想见他们,便不见,越阳府这么大,我不让他们来你面前走动便是。”
柳昭月倏然轻笑:“说得像仇人一样。殿下不必如此,顺其自然就好。”
舟车劳顿,柳昭月躺在榻上,本想等萧砚舟洗完问他些事,不知怎的,竟在他去净室的片刻里睡了过去。
朦胧间,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她好像被抬了起来,又倏然落入一片温热之中。暖意包裹着她,像是沉入一方安稳的怀抱。香气氤氲,规律的起伏缓缓贴合着她的呼吸
她觉得有些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迎面便是萧砚舟的胸膛,微敞的衣襟透着浅淡的松木香。
“我把你吵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水汽的温度。
“没有。” 她怔了一瞬,靠在他怀里,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本来不打算睡的,没想到竟睡着了。”
“困了就睡,等我做什么?”萧砚舟声音虽浅,却藏着一丝难掩的愉悦。
柳昭月缓缓抬头,在昏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想问你个事。” 她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什么?”
“你今日说六殿下去的学堂,是临南书院那种吗?”
萧砚舟微微低头,指尖拂过她的鬓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才缓声道:“规制倒没那么大。那学堂的夫子,早年曾在宫中教导过我,后来告老还乡,回到了这里。萧煜城便跟着他学些课业,学堂里还有越阳其他家族的一些公子。”
“原来如此。”
“怎么了?” 萧砚舟低低一笑,“王妃怎么忽然对学堂感兴趣了?”
柳昭月微微垂眸,似是在思索,片刻后才开口:“……我想让郁应扬去读书,殿下意下如何?”
萧砚舟沉默了一瞬,似是认真思考,半晌才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学堂里都是男子,她能适应吗?”
柳昭月轻笑出声。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了。”
萧砚舟闻言,微微颔首:“好,明日我去安排。”
柳昭月终于松了口气,心情轻快不少,随手卷了卷被角,声音也变得松软。
“嗯。今日舟车劳顿,殿下早点歇息吧。”
身侧的男人却未如她所愿地安分下来,反倒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慵懒。
“这就睡了?我瞧着你好像并不是很劳累。”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恰好本王也不劳累,不如做点别的事?”
柳昭月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耳尖一点点染上绯色,连声音都带着些微窘迫的慌乱:“谁说我不累了……”
然而,话音未落,便已被更炽热的触感打断。
萧砚舟覆上她的腰际,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肌理,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刻意的试探,掌心微热。
他微微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可以吗?”
柳昭月呼吸一滞,心跳不自觉地乱了半拍。他这人坏透了,明明她没有选择,却还要摆出一副温柔小意的姿态问她。
经过密林之地,柳昭月猝不及防,呼吸微颤,指尖本能地攥紧被褥,强忍着,不让声音从唇边溢出。
夜色深沉,帐中气息交缠,微微晃动的烛影映在床帐之上,浮动间,整片夜色愈发旖旎
第二天清早,杏儿走进屋来,端着一碗汤药,放在床边的小桌塌上。
“怎么在喝药?哪里不舒服,竟也没人告诉本王。”
柳昭月正在帮萧砚舟整理外袍,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语气平静:“江郎中此前来把脉,说我气血虚弱,需要慢补,这只是用来调养身体的,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严不严重,以后都要让我知晓,记住了吗?”萧砚舟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温柔训斥。
“知道了。”
人走后,柳昭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
萧砚舟口中的公务繁忙,并非只是空口白话。
近月余,他时常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往往柳昭月醒来,身边已经没了人影,夜里偶尔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躺在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却没听清,她只是象征性哼咛应和两声,转瞬又沉入梦乡。
柳昭月清醒着见到他的次数,用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许是知道他是为不久之后的起事忙碌,很快很快便习以为常,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也有需要关心的事。
一是上次派裴子野送信至张清居后,张府的动向;二是郁应扬这一个多月以来在学堂中的适应情况。
算算时日,裴子野应该几天后就能从上京带回消息,柳昭月今天闲来无事,便去了学堂。
窗外,微风徐徐,夹杂着初夏的花香沁入堂中,卷起了案头上的宣纸。
郁应扬皱了皱眉头,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张,却不料一支毛笔从身后飞了过来,砸在她的案上,溅出几滴墨汁。
她猛然回头,眸中带着几分恼怒,目光准确地锁定在身后的萧煜城身上。只见他正懒洋洋地倚着椅背,挑起眉毛,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萧煜城,你是不是有病?”郁应扬压低了声音,竭力掩住情绪。
萧煜城挑了挑嘴角,漫不经心地回应:“你直呼本殿下大名不说,竟然还敢骂我,你信不信,我随时能命人将你扔出越阳府?再者说,手抖扔歪了罢了。你这般斤斤计较,当真无趣得很。”
郁应扬气结,转身甩了袖子,咬牙切齿道:“扔歪了?我看你分明故意的。”
萧煜城却低低笑了一声,探身靠近她身边。
“就算是故意的,你又能如何?这学堂还是我皇兄破例才让你进的,你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郁应扬被他忽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开了一些,瞪了他一眼,有些无措地避开他的视线,随即环顾四周,见周围同窗无人留意,这才低头假装翻阅书卷。
萧煜城似乎对她无力反驳的反应感到满意,嘴角扬起更深的弧度,但随即又冷淡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从未发生过方才那一幕。
窗外日光斑驳,夏意渐浓。
下学后,同窗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学堂,只留下郁应扬一人,静静地坐在原位整理着课上留下的笔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沾了墨的纸张,心里一阵烦闷,却又无处发泄。
“应扬。”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郁应扬回过神,看到柳昭月正站在栏杆外,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
“王妃姐姐!”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柳昭月身边,有些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来学堂也快一个月了,我还没来瞧瞧你们平日读书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她四下望了望,随即又压低声音,“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应?六殿下和同窗们都还好相处吗?”
郁应扬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本沾了墨渍的书,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如今能光明正大的坐在这里读书,像是做梦一样,王妃姐姐千万不要为我担心。”
为了节省往返路途的时间,郁应扬选择住在学堂里,半月才回一次越阳府。柳昭月此前见她心意已决,也未多加拦阻,今日见她适应的还不错,也只温言叮嘱了几句,便准备回府去了。
柳昭月刚行至回廊尽头,忽然听到侧屋传来一道少年特有傲气的声音。
“这策论题目也太荒唐了,明明朝廷只要厉行简政便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
声音虽低,像自言自语,却带着浓浓的不服气。柳昭月脚步微顿,不自觉侧头往不远处望去,只见萧煜城独自屈膝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文字的宣纸,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
萧煜城正盯着纸上的策论出神,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题要解,须得着眼于君臣之道、人心向背,不是简单一句‘厉行简政’就能说得清楚的。”
身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萧煜城吓了一跳,差点从美人靠上翻下去。
回头一看,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戒备。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不善,故作淡漠,心底却有几分紧张。
柳昭月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从策论题目上移开,与他视线对上。
“来看郁应扬,碰巧遇见,并不是特意来找六殿下,你不必惊慌。”
萧煜城一愣,随即面色微沉,想起她刚才的话,顿时不服气地反驳:“说得倒是轻巧,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他上下打量,这个女人,难不成还懂策论?
柳昭月沉默片刻,没与他争辩,语气平静:“若是想以厉行简政为题,倒不妨从为政之本谈起,先说民心所忧,后论朝廷之弊。欲除浮华,当从求实开始;厉行简政并非裁官省职便罢了,更是为政者的克己与正心。”
萧煜城一时怔住,心中虽觉此言颇有道理,可嘴上只冷哼一声:“大道理谁都会讲,说到底,还不是纸上谈兵。”
柳昭月淡淡笑了笑,不欲再与他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萧煜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生出些懊恼,可转瞬间又压了下去。虽然他十分不愿意承认,可刚才那番话,却如醍醐灌顶,他顿时理清了许多思路。
他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嘴上依旧嘀咕道:“装模作样。”
可笔尖触及宣纸时,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方才柳昭月所说的那句话——
“为政者需克己与正心”
萧砚舟今日难得回府得早,推开门便去寻柳昭月的身影。一眼便瞧见她端坐在他惯常歇息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书卷,神色自若。微风拂过窗棂,烛火轻颤,映得她眉目沉静,竟有几分主人的气度。
他轻笑一声,迈步走近。
“你今日去学堂了?”
柳昭月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感,并未起身,甚至连手中的书都未放下,只是看着萧砚舟走到自己身边,问:“殿下怎么知道?”
萧砚舟已经很久没有派人跟着她,但若他真再有此意,她不一定能够觉察。
不知是不是有事瞒着他的缘故,柳昭月心下不免一紧,竟生出些许做贼心虚的错觉,连心跳都微微快了半拍。
然而萧砚舟神色如常,随意地倚在书案旁,看着她缓声道:“刚才问萧煜城功课,他倒是回答得头头是道,只是其中几句话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问了几句,他才老实交代,说是从皇嫂那儿学来的。”
柳昭月闻言,松了口气,抬手翻过一页书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她瞧这六殿下平日里恣意惯了,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
“嗯。我怕应扬在学堂不习惯,去瞧了瞧,正巧遇见了六殿下。”
“本王早知王妃聪慧,倒不知在政论上亦有独到见解。”
柳昭月轻笑:“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她这才合上书册,抬眼望向他,语气随意:“还未曾问殿下,今日怎得回来得这么早?”
萧砚舟未曾立刻作答,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旁,沉默片刻,眸色渐深。
“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明天,是个大日子。”
兆元九年,七月二十四。
璟王萧砚舟发檄文,昭告天下,直指皇帝萧胤祈德不配位,并非正统。拓印的先帝诏书自边疆至腹地,从十三州至各府县漫天飞舞,随风翻卷,落入庙堂市井,也飘进了京城。
京中百姓初见此拓印诏书时,尚且震惊不已,坊间议论如潮,茶楼酒肆内皆是密谈。有人胆战心惊,将诏书悄悄焚毁,也有人偷偷藏匿,细细揣摩其中字句。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色各异,或惶恐,或沉思,或暗怀心思。
据说,檄文传至宫中时,大殿之上,萧胤祈脸色铁青,青筋暴起,即刻下令,发兵剿灭叛军,务必将萧砚舟的人头带回京师。
京中戒严,兵马调度急如骤雨,御林军倾巢而出,宫门内外刀枪森然。
局势动荡,早已被压制的各地小势力纷纷蠢蠢欲动,山匪流寇趁势而起,门阀世族暗中观望,豪强家族伺机而动。战乱的火苗被点燃,燎原之势已成,整个天下,如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萧砚舟筹谋已久,出手即是雷霆之势。离越阳最近的几座州城,实则早已落入他的掌控,只是此前按兵不动,静观局势。
如今檄文已发,再无隐匿之必要。
城头之上,越阳军的战旗迎风猎猎,数座重镇在战火未燃之时,不知不觉便已易主。城中兵马换装整肃,防线森然,一切早已布置妥当。
如此一来,距离京城最远的越阳,反倒成了当今乱世之中,最安稳的地方。
裴子野风尘仆仆而归,翻身下马,径直朝柳昭月的院落而去。
“还是没有动静?”柳昭月微蹙眉心,指尖不自觉地在桌角收紧,眸色微沉。
自从寄信给张清居后,裴子野已三次往返上京,其中一次甚至在暗中跟踪张清居足足半月,然而一无所获。
按理来说,若是揪住朝中对手的把柄,必然有所动作,可至今风平浪静,半点波澜都未起……
“他这到底是能沉得住气,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嗤笑一声,唇角冷冷扬起。
如此愚钝,怪不得上辈子会被柳文耀逼得家破人亡,亲族尽散。
这一招借刀杀人,进行得不如预期顺利,柳昭月心中不太顺畅,正低眉沉思,裴子野忽然开口:“要不要……再给张清居写一封信?”
“不必,过犹不及。”柳昭月手指轻叩桌面,片刻后,忽而顿住,抬眸道,“不过,可以给柳文耀写一封。”
“我的字迹可能会被他认出,你帮我代写,信中大意为,张清居正在暗中追查他与铁矿的勾当,让他小心。”
裴子野微微皱眉,沉声道:“可张清居并无动静,也没有追查,会不会骗不过柳文耀?”
“做贼心虚。”柳昭月淡淡一笑,语气笃定,“就算他不信,心里也难免存个疑影。只要柳文耀起了动作,迟早会露出马脚。”
“可我不明白。”裴子野问。
“为何?”
“王爷既已起事,若是王妃想要报仇,大可等王爷登基,到时要如何处置柳文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如此周折?”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落在膝上的手缓缓摩挲着衣角。
她垂眸片刻,才缓声道:“让他们自相残杀,不费一兵一卒,岂不更妙?若是成了,省去许多麻烦,若是不成……再寻其他法子。”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唯有微阖的睫毛投下一片幽深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你照办就是了。”她轻轻一顿,话音不急不缓。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微晃,映在她眉眼间,忽明忽暗。
裴子野刚应下柳昭月的吩咐,正要转身离去,脚步才迈了一半,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子野微微一顿,果然,下一瞬,门被推开。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灌进来,萧砚舟推门而入,烛火晃动,映出来人挺拔的轮廓。他似乎没料到裴子野会在这里,目光微微一滞,却很快收回,落在柳昭月身上。
“王爷。”裴子野俯身行礼,恭谨退至一旁。
沉默在屋内弥漫。
柳昭月却只是神色淡淡,微微抬手,示意裴子野离开。裴子野应声,看了眼萧砚舟的背影,躬身退下。
门被轻轻合上,将夜色隔绝在外,屋内重新归寂静。
萧砚舟站在原地,似是全然未曾注意裴子野的存在,自始至终,目光都只落在柳昭月身上。
他缓步走到桌旁,微低眸,看了眼桌上的茶盏,指尖随意地摩挲着杯沿,端起,饮了一口。
柳昭月抬手欲阻,却终究慢了一步,手在半空中顿住,又收了回来:“那是我刚才喝过的。”
“嗯。”萧砚舟不以为意,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茶凉了,该让人再沏一壶。”
萧砚舟未接话,目光落在她紧握着放在腿上的指尖上,白皙手指不自觉收紧的细微动作落入眼底,他心绪微顿,漫不经心地问:“裴子野方才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杏花稀 你就只剩下
柳昭月似是对他的问题早有预料, 语气自然:“只是交代他一些琐碎的小事。”
泉州战事吃紧,萧砚舟去前线督战,离家半月忽然回来, 便撞见她与裴子野夜里共处一室。
柳昭月哪知道这么巧, 萧砚舟此前并未传信说归期, 两人回来的日子竟然赶到了一起去,不然也不会让裴子野来这里见她。
她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眼下这个场面——确实不好解释。
她话音刚落,便转口问:“泉州那边怎么样了?”
这句有些刻意, 像是心虚转移话题。
萧砚舟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垂眼看她,眼神不冷, 却也没有温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泉州那边一切无恙”
他走近,脚步不快,却有种无形的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他在她面前站定。
“我不在的时候,王妃很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连烛火都跳得小心翼翼。
“上回去看郁应扬,她少了些笔墨,我刚才交代裴子野买了给她送过去。”柳昭月垂眸, 缓缓说。
萧砚舟点点头, 语气似是揶揄:“没曾想郁应扬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竟连这点小事,都值得你大半夜亲自交代。”
半夜二字被刻意加重,柳昭月有片刻沉默。他“较劲”的意思十分明了,事到如今, 她也不得不把话挑明。
她抬眼,语气平静:“若我真有心做什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更会不在这。”
“所以,”萧砚舟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还应谢王妃顾忌时机和场合?”
他眼里掠过一瞬压下去的情绪,像是失望,又有点疲倦。
“柳昭月,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只剩下裴子野可以见了吗”
这句话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压过来,砸得柳昭月心里发闷。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裴子野替办的事不能让萧砚舟知道,可柳昭月一时半会儿又编不出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萧砚舟见她不语,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他最恼她这副模样,不争不辩,自开自落,从不为谁低头。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毫无波澜。
半晌的对峙,捋不清结果。萧砚舟终是松开了手,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入净室。
烛火晃动,室内安静地听不见一丝风声。
柳昭月坐床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第二根线香快要燃尽,净室的方向还是没有动静。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净室外重门掩映,静谧无声。
柳昭月刚步入,便被一股温热的雾气扑面包裹。淡淡的沉香混着水汽,呼吸不自觉缓了下来。
白玉雕凿而成温泉池壁醒目,她轻步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池中人。
水波轻荡,萧砚舟半倚在池壁,水珠顺着颈侧滑入池中。
柳昭月看过去的瞬间,他轻闭的双眸睁开,视线在水雾中交错,他神色淡漠,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柳昭月一时怔住。
这一幕和她当年误闯璟王府温泉时何其相似,只不过这次,萧砚舟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朝她走来。
柳昭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不动,萧砚舟也不动。好似谁先低头,就功败垂成。
沉默里,她叹了口气。
今日确实是她做的不对,若是再不哄他,恐怕这几日都安生不了。
柳昭月缓缓抬手,脱去自己的外衣,布料坠地,声音闷沉。萧砚舟眉头微蹙,眼底暗色浮动。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衣衫滑落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清晰。
水声微澜,池波荡漾。
她一步步走近,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缓慢而深沉。
柳昭月在他身旁停下,伸手取过池边小案上的木梳,轻轻拾起他垂落在肩的发丝,替他缓缓梳理。
倏然,萧砚舟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柳昭月吃痛,木梳从指尖滑落,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不悦。但他不曾越界,我也不曾。”她并没有挣扎,忍着痛缓缓开口。
萧砚舟从水中缓缓起身,柳昭月下意识后退,却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的石缘。
他抬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与池水之间。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只需他稍一低头,便可吻上她的眉眼。
“我可以信你。”萧砚舟声音沉下去,“可若是他存了别的心思呢?”
“他不敢。”水光在她眼底轻轻跳动,她静静望着萧砚舟,“若真有那一日,不等殿下开口,我会亲自赶他走。”
萧砚舟没再说话。
柳昭月察觉他眉目间的情绪似有缓和,手腕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便顺势轻声道:“往后我若见他,就让杏儿陪着我,可好?”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松开了她的手,侧过脸,语气仍旧冷硬:“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将今日之事揭过?”
水汽氤氲,一阵沉默后,柳昭月抬手缓缓探入池水,水面轻荡,泛起一圈圈涟漪。萧砚舟察觉她的动作,诧异地看向她,下一瞬,低低闷哼一声,眉峰微蹙,身形微僵。
“那现在呢?”她凑近了些,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如雾气穿林,轻飘飘钻进心头,像是可以蛊惑。
语音未落,柳昭月微微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主动掌控。
她的手仍在水中缓缓动作,唇轻轻吻着他,一下一下,既缠绵,又克制。
萧砚舟喉头一紧,眉眼间所有的冷意与倨傲都像雪崩一样崩塌。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将她的唇压得更深。
池水翻动,雾气蒸腾。水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虚虚实实,模糊了夜色。
岸边被打湿,两人身影交缠,水迹沿着石面洇开,一路蔓延至主屋。
床榻上的纱帐轻垂,帷幕之中,两人气息尚未平稳,微热的温度在狭窄的空间里经久不消。
柳昭月背靠在他怀里,鬓发凌乱,发丝贴着颈侧,还带着些许水气。
萧砚舟从后方揽着她,下颌轻抵在她发顶,鼻息拂过她鬓边。一只手仍落在她腰间,指腹缓慢揉捏着,力道不重,却充斥着占有欲。
一时间,屋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碰撞。
两人平复片刻,萧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我有意将裴子野调入越阳军。王妃意下如何?”
柳昭月呼吸一顿,怔愣片刻,撑着抬起身,不可思议地皱眉看向他。
若裴子野入了越阳军,便成了萧砚舟麾下之人,从此行事,不再归她调遣。她也再无理由让他频繁出入越阳府。
这分明是要让裴子野从此与她彻底毫无瓜葛。
越阳军在北境声势如日中天,是多少有志向的男儿梦寐以求的地方,若她替裴子野回绝,断他前程,日后难免会生出芥蒂。
柳昭月眸色微暗,心口一阵烦闷,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箭双雕的兵法,这人竟然也用到她身上了。
“不行。”
她拒绝的果断,却仿佛在萧砚舟的意料之中。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如此大好机会,王妃竟替他拒了?是觉得本王的安排不好?还是舍不得放他走?”
无力感和愤怒顿时涌了上心头,柳昭月深吸一口气,唇瓣微微颤抖。
“自入越阳以来,殿下日理万机,我们之间能坐下来安静说几句话的时辰屈指可数。六殿下与宋小姐并未将我这个皇嫂真正当作一家人,我身边如今,也只剩几个自上京带来的旧人能说说话、陪陪我。”她顿了顿,盯着他,声音一字一句,“越阳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殿下今日能毫无预兆送走裴子野,明日呢?江永逸?还是树生?殿下要将我身边一个个信得过的人都赶走,叫我孤零零地待在这府里,日日盼着你、念着你,才算心安吗?”
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湿咸,柳昭月抬手抹去,她别开脸。
几息沉默后,裸露的肩头忽然被热意包裹,她转过头,身体已经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拉入怀中。
“是本王失言。”
怀抱炽热,像一堵突然筑起的墙,将她的锋芒与脆弱一并圈住。柳昭月轻轻挣了挣,那只手反而越箍越紧。
静了一瞬,她便没再动,随他去了。
“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柳昭月在心中冷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萧砚舟这是铁了心要裴子野离开,眼下换个委婉的法子,给她一点时间慢慢接受罢了。
她今日确实很累,不想再说一句话,轻轻点点头,像是听进去,又像只是为这场对话收个尾。
柳昭月松开他的手,自顾自躺下去,动作轻,却干脆。背对着他,用被子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也将他隔绝在外。
不知是因为柳昭月先前那番话,还是这几日府中清静无事,萧砚舟难得整日留在越阳府。除了偶尔被云睢唤去书房见几个人,其余时候他都没离开。
她不与他说话,他也不勉强,只是坐在院中老规划树下的小几旁,手里随意翻看公文和书册。
柳昭月在屋中时,只要一抬头,便能透过透过雕花窗棂看见萧砚舟的身影。日头斜照,他懒懒靠着椅子,衣摆被风轻轻扬起,看不清神情,却像背后生了双眼,只要她多看他片刻,他便会转头,撞上她的视线。
柳昭月正与他闹着别扭,他却跟鬼魂一样云魂不散,时间一长,不自在的反倒成了柳昭月。
好在正值九月,正是越阳一年一度的秋猎之期,柳昭月总算是找到一个长时间在户外活动的机会,也好与萧砚舟拉开些距离。
天高云淡,雁阵横空,野鹿偶尔惊起,跃入草丛深处,留下一串纷乱蹄痕。
柳昭月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虽面色端凝,实则心跳如鼓,胯.下马匹一动,她整个人便跟着晃了晃,险些栽下去。
“——哎呦!”
她低呼一声,连忙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缠绕着马脖子。
这姿势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好在越阳府的马匹温顺通人性,并未恼怒嘶鸣,反而乖乖站住,只甩了甩尾巴。
杏儿慌忙赶上前扶她,可她连马都没怎么摸过,更别说如何帮人下马,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急得团团转。
她下意识望向裴子野,想要寻个主意,视线刚对上,她便想起王爷和王妃好像曾因为裴大哥闹得不愉快,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远处,萧煜城也注意到了动静。他抬眼看去,只见他那素来清冷端庄的皇嫂此刻仿佛挂在马背上,两臂死死勒着马脖子,像极了个要从枝头掉下来的小猫。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意在唇边打转。
他很快收敛住笑意,轻咳一声,不耐地甩了下缰绳,马头刚要调转方向,忽然,一道黑影疾驰而来。
萧砚舟策马而至,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柳昭月身边,伸手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他低头看她,鬓边几缕发丝散乱,还缠着一缕从马脖子上蹭下来的枯黄野草。他抬手轻轻拨开,声音带了点无奈:“我一会儿没在,你就能给自己闯出这么大祸?”
柳昭月落地站稳,脸颊却因方才的窘态微微发烫。她偏过头,试图挣脱他揽着的手臂。
“我只是还不太熟练,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你不来,我也能自己下来。”
“嗯?是吗?”萧砚舟似笑非笑,“不如王妃现在就给本王演示一遍。”
话音未落,他双手托着她的腰,竟作势要将她重新抱上马背。
“萧砚舟,你放开我!”柳昭月瞪着他,气得挣扎,却挣脱不开,只能急得双腿盘住他腰。
她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抗议:“有人在看着呢你快放我下来。”
萧砚舟却低笑一声:“想学骑马就直说,非得嘴硬,好像狼狈的不是你。”
柳昭月:“”
裴子野的事悬而未决,此前两人吵架的事还没有翻篇,她真的不想跟萧砚舟说话。
可她确实是想骑马的。否则今日,也不会这般认真穿戴好骑装,早早地来了秋猎场。
只是她心里清楚,萧煜城不会教她,宋语风虽会骑马,却八成不会有这个闲心。至于裴子野裴子野更是不行。
杏儿更别提,她只能靠自己领悟。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握过缰绳的手指,红痕未褪,微微泛疼。
台阶都到眼前了,不下白不下。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脸:“那你教吧。”
“向先生请教,语气还这般不善?”
柳昭月眼神一顿,轻飘飘地回了句:“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句:“真不经逗。”
他牵过马缰,抬手拍拍马脖子。
“这匹性子最稳,你上去,我在旁边牵着。”
柳昭月抿唇点头,刚要抬脚,却被他伸手一托,几乎是半抱着将她重新送上马背。
她还未坐稳,身后已多出一道温热的气息。
“手放松,别拉死缰绳,”他俯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风声,“身子别往前缩,坐直。”
他一边说,一边从后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调整她握缰的姿势。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无缝,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
正凝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萧砚舟,你笑什么?”她微蹙眉。
“只是突然想起你方才抱着马脖子的模样,”他轻笑,“实在是挥之不去。”
柳昭月耳根一热,偏头不理他,强作镇定地道:“你要是再提,我就把你蹬下去。”
“好,不说了。”萧砚舟轻笑,不再言语,只微微甩动缰绳,带她往草原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杏花稀 “活不久了
云霄看着远处的共乘一骑的王爷和王妃, 问身旁的云睢:“王爷这是将王妃哄好了?”
还不等云睢回答,视线中,王爷把王妃抱下马, 又被王妃推开老远, 王爷去拽王妃的袖子, 将王妃拢进怀里。
他眼皮一跳,也不敢再看,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祁州有要事来报, 还请王爷前去商议。”
云霄和云睢互相谦让着派谁去打扰王爷和王妃的二人时光,最终还是云霄获得了这份殊荣。
消息带到,柳昭月先一步开口:“王爷快去吧, 政事要紧。”
“别去太远的地方,我处理完就回来。”萧砚舟交代。
人走后,柳昭月又独自骑了会儿。
杏儿牵着马绳,再加上方才从萧砚舟那学来的要领,除了速度不快,骑得倒是有模有样。
忽然, 几道凌厉无序的马蹄声自后方疾驰而来,声势逼人。
柳昭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收紧缰绳。
萧煜城与宋语风策马扬鞭奔来。
他们在逼近到她身侧时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灰雾散开间, 两人神色间皆带着几分笑意。
“皇嫂, 这里无聊得紧,不如跟我们进山狩猎?”萧煜城挑眉,语气轻佻,仿佛刚才的鲁莽不过寻常玩笑。
柳昭月懒得与他多计较。
“猎场还未彻底清理, 王爷吩咐过,深处不能去。”她语气一顿,先发制人,“你们兴许不会听我的,但别指望王爷回来后,我替你们遮掩。”
萧煜城显然被说中,喉咙一哽,似是在权衡此事被萧砚舟发现的后果,半晌才抬了抬下巴,硬声道:“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表姐,我们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柳昭月不太放心,看向杏儿:“他们两个人的侍从呢?”
秋猎开始前,须得仔细巡查是否有野兽出没的痕迹,以及农户猎人留下的陷坑、落石将坠之处,及至一一确认妥当,再以朱漆木桩划定范围,结绳为界。
如今山里面不知是何情形,他们身边不能没人跟着。
杏儿低声道:“六殿下已将他们屏退了。”
“去,把他们叫回来。”
杏儿领命而去。柳昭月却越想越觉不安,终究没有离开,只在原地牵马绕场,边练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抬眸。
绕过林间的灌木,萧煜城的身影落入视线。
“六殿下。”柳昭月环顾四周,“宋姑娘呢?”
萧煜城满头是汗,见是她来了,先是一愣,面对问题却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柳昭月意识到不对劲,皱眉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煜城这才如实道:“原本我和表姐比试,看谁先猎到猎物。可我回来后,她一直不见踪影。我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寻了一圈,却还是没找到。”
“或许只是猎物未得手,她一时未回?”柳昭月问道。
“你懂什么?”萧煜城语气明显不耐,“我和表姐不是头一次来此比试,也不是每回都我赢。往常即便我赢,她很快就会出现,可这次拖得太久,绝对不对劲。”
“这时候冲着我着吼有何用?”柳昭月想了想,问:“你方才往哪边找的?”
萧煜城抿唇,抬手指了指。
她沉吟片刻,冷静道:“我们再分头去不同方向找,不管有没有找到人,一炷香之内务必回来。我来时已通知过你们的侍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若还寻不到宋姑娘,只能请王爷派兵进山搜查。”
她话语平稳清晰,让乱了阵脚的萧煜城心口微微一松。可他眉头仍紧锁,语气生硬道:“知道了。”
话落,扬长而去。
柳昭月没把他的敌意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沿着小路往前探索。
她的马还骑得不熟练,脑子里想着刚才萧砚舟贴在耳边说的要领,还要分出精力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身下的马儿呜鸣一声,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柳昭月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也不敢轻易动作,生怕马儿受惊,只得翻身下马。
正当她愁眉不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微弱呼喊。
柳昭月猛地转身,声音似乎从山崖边传来。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循声靠近。
待走近时,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悬挂在半山腰,双手紧紧攀住一根藤蔓,脸色苍白,唇角渗着血。
正是宋语风。
藤蔓将要断开,柳昭月心头一紧,不敢贸然呼喊,恐怕乱了她的心神,只是俯身摘下腰间的长带,准备系在旁边树干上。
“别慌,我来拉你上来。”
宋语风抬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希冀:“救”
话音未落,藤蔓骤然一松,她整个人险些跌下去。
柳昭月顾不得手中长带,身子探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瞬间巨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拖得俯倒在崖沿,手臂剧烈生疼。
将断未断的藤蔓在柳昭月的死死攥握下,堪堪稳住了宋语风。此时若松手,宋语风必定坠入万丈深渊;可若不松手,柳昭月一时也无力将她拉回。
僵持间,宋语风颤声开口:“你放手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掉下去。到时候你只说发现我时已经坠崖,也没人会怪你。”
柳昭月怔了怔。
宋语风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此刻深明大义的说辞,确实让她深感意外。
“我可不会为你舍了这条命。”柳昭月声音淡淡,“只是眼下能撑一刻是一刻。我来之前已叫人去寻你随从,你若命大,或许还能等他们赶来。”
宋语风一噎,深深地看着她,不再说话。
不多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悬着的心刚放下,“咔嚓”一声,藤蔓终猛然断裂,柳昭月只觉手中一空,身体被狠狠一拽,眼前景物骤然翻转,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与碎石坠落的轰鸣。
胸口剧烈震荡后,瞬间一片漆黑。
黑暗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喊,声音急切,却又渐渐远去。
*
窗外天光暗沉。
烛火跳跃,床上宋语风仍紧闭双眼。萧煜城双唇紧抿,明知她此刻听不到,却还是安抚道:“王兄接到信后已经从祁州连夜赶回来,马上就会来看你。”
他又在床前停了片刻,准备出去探探消息。
甫一推门,就见走廊尽头,萧砚舟急步走来,衣衫尚有尘土未褪,眉目冷厉。
他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急切道:“王兄,你可算回来了!表姐伤得不轻,虽然无性命之虞,但仍旧未醒,你快去看看她。”
萧砚舟午时接到祁州的传信,事态紧急,不得不立刻前往,然而刚到祁州驿站,便得到了柳昭月坠崖昏迷的消息。
他也顾不得别的事,跑了两匹马,终于在夜里赶了回来。
萧煜城的声音在耳边,萧砚舟却仿佛未闻,脚步不停,径直往柳昭月所在的住所走去。
“王兄!”萧煜城心头一沉,伸手拦住他,眼神凌厉,“表姐伤得这样重!你怎的只顾去看那柳昭月?”
他声音拔高,眼底的怒火一寸寸燃烧:“你可记得,咱们初到越阳的时候,全靠表姐一家照拂,后来你亦待她如亲妹般。如今她受此大惊,你却不管不顾!
况且那柳昭月好几日都没有给你好脸色,为何此时还要惦记着她?”
“本王不去看自己的王妃,还应该去看谁?”萧砚舟脚步一顿,眉目冷沉,眼神缓缓移过去,“我知你护你表姐心切,但别忘了分寸。柳昭月是你皇嫂,亦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从来不是外人。
日后你表姐若出嫁,有她的夫婿来护,今日她有你在身边,也不会少了关怀。待我确认昭儿无碍后,也自会去看她,何来不管不顾一说?”
萧砚舟语气更加凌厉:“还有,若日后再敢直呼你皇嫂姓名,便直接去祠堂跪着。”
若在平日,萧煜城断不敢如此与萧砚舟顶撞。这一回却不知怎的,竟口不择言。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胸膛剧烈起伏,迟迟不敢再驳,只能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
*
江永逸和府医被盘问了许久,离开时满头大汗,劫后余生般急急退去。
萧砚舟挥退了所有下人,此刻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静得出奇,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他坐在塌前,手轻轻拂过柳昭月的额头,指尖仍有微微颤抖。
纤细皓腕上的擦伤仍旧触目惊心。
也不知她哪来的胆量,竟敢只身去抓那藤蔓。
幸好被崖下不远处的岩石平台接住,不然
“当真不要命了。”他忍耐怒意,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她。
屋外,云霄来回踱步,一向冷静的云睢此刻神色亦难掩凝重。
方才江大夫出来,说王妃手臂和小腿有些擦伤,受惊过度而一时昏厥,醒来后静心调养便无大碍。
祁州出了大事,此时最需要王爷坐镇。既知王妃平安无虞,他们二人更觉祁州局势紧迫,该请王爷早日返程,可两人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在屋外干着急。
“你去问一声?”
“我不去,要去你去。”
“”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片刻后,云霄再次开口:“怎么办?”
云睢:“去给佛祖上柱香”
云霄:“?”
云睢:“求求王妃早日苏醒。”
云霄:“”
*
翌日清晨。
窗外传来阵阵鸟鸣,柳昭月缓缓睁开眼。
一瞬间,她恍惚以为又回到了重生的那刻,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坐起。小腿和手臂传来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紊乱的呼吸还未平复,一抹身影忽然覆了过来。
昨夜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一缕青烟。萧砚舟衣襟未解,从榻边的太师椅挪至她身旁。眉眼间隐着的倦意和眼下的青色,是整夜未眠的痕迹。晨光从他肩头倾下,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按住她颤抖的肩。
柳昭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意识这才回笼。
记忆的最后一秒停留在她摔落在地的瞬间,仍有些后怕。
“萧砚舟,我还活着吗?”
“现在知道怕了?”
萧砚舟越过柳昭月的身体,把长枕拿过来垫在她腰下,在她脑门儿弹了一下,以作惩戒。
柳昭月舒服的靠着,如梦初醒,捂着头,有些不情愿:“我现在是病人,殿下趁人之危。”
“就要如此,才能让你长记性。”
柳昭月本想再反驳,看着他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色胡茬,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确实把他吓到了吧。
“我昏迷了多久?”柳昭月的视线从萧砚舟的脸转移到被包扎好的手臂上。
“昨日下午找到的你。”
柳昭月点点头,又问:“宋小姐呢,她还好吗?”
还没等来萧砚舟的回答,被门外通传声打断。
杏儿遵江医生的医嘱,送来更换的敷药。
萧砚舟既然在这,药便顺理成章地到了他的手上。
柳昭月的小腿伤得厉害,脚腕被萧砚舟握住,轻轻搁在他的大腿上。裙摆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红痕刺目。
药膏触到肌肤那一刻,她轻颤了一下。痛感并不强烈,只是有点凉。指腹缓缓推开药膏,那股凉意迅速被他的温度取代。
被人悉心呵护、照料的感受柳昭月很少体会,竟萌生出一丝幼稚的贪念,下意识地希望这药膏能涂得再慢些。
忽然触及伤口最严重的地方,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萧砚舟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涂药,力道明显轻了些:“以后不许再为了别人豁出性命了。”
不知为什么,柳昭月偏偏想与他较劲,像是一定要挑出他话里的漏洞。
“为了你也不行吗?”她问。
萧砚舟没抬头,又蘸了些药膏,落在尚未顾及的地方:“为了谁都不行。”
柳昭月没再说话。
小腿和手臂上的药尚算容易上,只是大腿根处也有一处擦伤,不得不将裙摆掀得更高,堆在腰间。
上完药后,柳昭月的脸也红成了一只焖熟的蟹。
萧砚舟神色却淡得很,仿佛眼前并无半分异样。待药膏抹完,他垂眸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又顺手拉过被子,恨不得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柳昭月刚把两只手臂挣扎出来,就听见他说:“我不会再强迫裴子野去越阳军,也不会赶走你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猛地一愣。
这几日与他闹别扭,心口堵着一股气,不肯搭理他,说到底,症结也正是在此。萧砚舟哪怕厚着脸皮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不理,他就自顾自讲书给她听,也始终不肯在裴子野这件事上松口。
谁知此刻,他竟会主动提起。
“殿下当真?”
萧砚舟摩挲着她的脸颊,只想人心竟如此可笑。日日相伴时不觉,却要在失去的边缘,才发现他早已喜欢得连命都系在柳昭月身上。什么裴子野、王子野、赵子野,只要她还能在他身边,一切都不重要了。
柳昭月似乎读出了他眼中流转的情绪,却无法感知这种情绪到底有多么厚重,只能压抑着心中快要溢出的喜悦,呆愣愣地看着他,等待再次确定的答案。
“我不会骗你。”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柳昭月断会在心中冷哼一声,暗自腹诽,你诓骗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但此刻,柳昭月愿意信他。
*
临近傍晚,柳昭月收到了宋语风苏醒的消息。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丫鬟捧来的一盒补品。
柳昭月心下疑惑。
这位宋小姐,不是最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吗?虽未曾当面冲突,但她背地里肯定不会说自己的好话。
如今怎么转了性子?
越阳府另一间屋里,萧煜城有着同样的疑惑。
“表姐!”他气冲冲道,“你为什么要差人给那个柳昭月送补品?你自己才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她有皇兄的照拂,自然不会缺吃少喝。”
“以后若再敢直呼皇嫂的名字,就去祠堂面壁思过。”
宋语风声音仍虚弱,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萧煜城:“?”
“之前是我做得不对。”宋语风垂下眼眸,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悔,“她初来乍到,本就难以适应,我却处处对她心存偏见。”
“你可知,她是为了救我,才会从崖上跌落的?”
萧煜城整个人愣住。
“否则,你以为她好端端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坠崖?”
“我怎么知道你不也是好端端一个人,难道不能是你为了救她吗?”萧煜城自知理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差点让人听不见。
“我确实心有愧疚,如今只盼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那你为什么要交代丫鬟说是她擅自要送的,不让她说是你的意思?”萧煜城狐疑追问。
宋语风一滞,眼神飘忽:“若、若直接说是我送的,不就显得我十分墙头草,没有自己的立场?岂不丢了脸面……”
萧煜城:“”
此时,柳昭月看着眼前这盒被丫鬟再三坚称“出于自己心意”的补品,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她也能猜出这是宋语风的吩咐。
丫鬟哪能弄来这般金贵的东西?还非要送给一个素无交情的王妃?
只是这般拐弯抹角,她也有点拿不准这来意到底是好是坏了。
为了让人回去交差,柳昭月还是从那满脸通红的丫鬟手里收下了食盒。
*
夜深时分,萧砚舟才回来。
柳昭月并不知祁州出了变故,只觉他自清晨替自己上药后,便一直不见人影,还有些埋怨地问他为什么在外面那么久。
萧砚舟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祁州反了。”
柳昭月猛地一震,骤然坐直:“什么?”
叛乱来得极其突然。
萧砚舟起兵时广发檄文,祁州曾假意归顺。祁州本是靖王的封地,他口头上拥护萧砚舟为新皇,暗地里却虚与委蛇。近日靖王趁换防之机,夜袭祁州守将,一夜之间血洗城防,近百名越阳军将士战死。
祁州反这件事,柳昭月知道,可让她忐忑不安的,是这次的时间比上辈子更早。
她依稀记得,那时萧胤祈知道祁州竟也有人要称皇,十分震怒,把殿里所有东西摔的摔,砸的砸。谁知没过几日,得知萧砚舟前去平叛,他又忽然转怒为喜,甚至在殿内仰天大笑,冷声断言,萧砚舟“活不久了”。
当时柳昭月只当那是冷眼讥讽,是萧胤祈认为萧砚舟必然收不住祁州,才会说出此言。可事实截然相反——萧砚舟不但“平了祁州”,还顺势吞并靖王势力,以祁州为根基,不日便挥兵直逼京城。
如今,祁州提前反了,那一句句“活不久了”又在耳边回响。她想起萧胤祈那夜的笑意,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惶然。
祁州地处南北要冲,盐铁商路纵横,是一国的命脉所在。若想将来南下开疆,必得先稳住祁州。
萧砚舟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神情如此郑重”柳昭月轻声开口,心里已有答案,“是不是要亲自去前线督战?”
她不愿他涉险,却更清楚,他不可能不去。
答案不出她所料。
萧砚舟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似是安抚:“整顿兵马,约莫入冬时便要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八行书 别躲
萧砚舟亲赴前线一事既已成定局, 柳昭月再如何也无力阻拦。
她总不能直言,我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前世萧胤祈随口的一句话, 让我猜到你此行或许会陷入险境。
可心中那份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只能一遍又一遍叮嘱他务必小心。
萧砚舟临行前一日夜里, 柳昭月辗转反侧,转身抱住萧砚舟的腰,将脸贴在他肩头,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
——吃食须以银针验过方可入口, 茶水亦然;若到了危险之地,一定要记得穿上护心甲;最好不要亲自上阵。
鲜少见她关切之心如此明显,萧砚舟听了多次仍旧不厌其烦, 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将前面的话一一应下。唯独最后一句,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没有应声。
片刻后,萧砚舟抬手将她捞起来,放在他身上, 一下下抚摸她散落在后背上的长发。柳昭月顺势揽上他的脖子,脸颊贴紧在他胸口,耳边是沉稳的心跳。
“我不愿骗你。但你夫君命大, 定能平安凯旋。”
柳昭月轻轻“嗯”了声, 她其实也知道, 若萧砚舟此刻应下,也不过是宽慰她罢了。
这几日她努力回想上辈子的事情,但可惜关于萧砚舟的太少太少,柳昭月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过几日,我想去祉州边关一趟,见一见父亲。”
自萧砚舟说要亲自去祁州时,她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今晚于说了出来。
萧砚舟手中动作一顿,有片刻沉默。
自他广发檄文以来,柳怀远至今未有一封书信传来。他与柳昭月皆默契地避而不谈,却心知肚明,终有一日,柳怀远必须做出抉择。
祉州那般荒凉之地,他一守便是十年,忠君护国之心,昭然于天地。若是往常,即便萧砚舟迎娶了柳昭月,他也不敢断言柳怀远会同他一道谋反。
可若柳怀远知晓柳庭轩与李氏的真正死因,局势或将截然不同。
这件事需得柳昭月亲自去说。
萧砚舟看着她:“祉州半月前刚同塔苏族余部起过冲突,现在并非最好时机。”
“我明白殿下担心我的安危。但父亲戍守边关十年,难道刚好我去了便会失守不成?”柳昭月语气一顿,“我是想着,他若早些知情,便能早些决断。况且,若祁州再有变数,有父亲的兵在,总归好些。”
“说到底,还是为了帮我。”萧砚舟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却又难掩心底的快慰。
柳昭月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萧砚舟只当她不好意思承认,沉吟片刻后,说:“我会留些人,护送你到祉州。”
话音刚落,他再也克制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嗓音暗哑:“明日,我就要启程了。”
一个个吻雨点般落下,唇齿相抵间,带着些许急切,柳昭月被他吻得呼吸凌乱,轻轻推了推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指尖用力,逃脱不得。
“别躲”萧砚舟低声喃语,唇沿着她颈侧辗转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仔细算算,你让本王忍了几日?”
“那还不是因为我伤未痊——唔。”断断续续的话未说完,柳昭月的唇便再次被他堵住。
“今晚,你可再没有借口了。”
烛火摇曳,映得纱帐半明半暗。
萧砚舟的吻由急切转为缠绵,落在她眉眼、颈侧,直到衣衫微乱,指尖触及细腻肌肤。柳昭月低低轻/喘,被他牢牢压在锦被之上,意识渐渐涣散。
她伸手抵住他的肩头,却被他握住反压在枕边。花苞被肆意打开,任由尽情采撷,又被花蜜填满
翌日清晨。
拖着酸痛身体为萧砚舟践行的柳昭月回到屋内,召见了江永逸。
“如何?”柳昭月问。
她自坠崖受伤后,调养所需的汤药与避子汤相冲,不得不停下。她以伤势未愈、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房事,萧砚舟也并未强求,只是偶尔难为了她的手腕。
等到外伤渐渐痊愈,虽汤药仍未停下,但再以伤为由有些站不住脚。
昨晚之前,柳昭月已经拒绝了他两次,萧砚舟嘴上没说什么,但在床上变着法撩.拨她,柳昭月知道他憋急了,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再加之,她自己也想与他亲近,于是干柴烈火,昨晚恨不得什么姿势都来上一遍。
事后又开始后悔,生怕一朝有孕,萧砚舟刚走,她便连忙找来江永逸。
“王妃可以放心,那避子药本身就是七日一服,按照上次服用的时间推算,有孕的概率不大,若王妃不放心,我可以再开一副药,只不过有些伤身。”
柳昭月揉了揉眉心:“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如今我也顾不得伤不伤身,你开就是了。”
休息了几日,月事照常到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柳昭月对祉州的印象,全然来自父亲书信中寥寥几句描述,以及平日书册上的零星记载。
这片土地曾在塔苏族与汉人之间数度易手。上一次收复,还是先皇登基数年后,派柳怀远出征夺回。至今,柳怀远镇守祉州的年数,已比萧胤圻在位的时间还要更长。
当她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时,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迥然不同。
祉州虽不及祁州那般富庶繁华,却并不荒芜。街巷里炊烟袅袅,市井中孩童追逐嬉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城墙虽历经刀兵,却已修葺得坚固,远非她所想象的那般因连年征战而残破不堪。
柳昭月一路随从护送进城,想到多年未见,曾生死两隔的父亲,心口莫名发紧。
不远处,银甲将士列队而立,簇拥着一人而来。那人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须发虽染了霜白,却威严不减。
他停步之时,两人目光相触。隔着数丈距离,父女二人皆怔住了。
“昭儿。”
柳昭月鼻尖一酸,眼眶顿时湿润,唇瓣翕动。她想扑上前,却在半步处又顿住,生怕鲁莽。喜悦在心口翻涌,多年未见的生疏与拘谨却让脚步沉重。
良久的沉默,唯有风声吹动甲叶。
最终,柳怀远伸手,掌心微微颤抖,落在她肩上,仔细端详:“昭儿长大了。”
短短几字,将这些年的分离与惦念尽数道尽。
柳昭月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出,扑进柳怀远的怀中,颤声唤了一声:“父亲。”
厅内灯火摇曳,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散去,氛围却因柳昭月突转的话锋骤然凝重。她抿着唇,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女儿此次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告诉父亲。”
迎着柳怀远等待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母亲与哥哥的死因另有隐情。”
事情被全盘托出,空气渐渐沉重,犹如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柳怀远手中茶盏微颤,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久久未语。
接受这件事并不容易,柳昭月没有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柳怀远终于出声,他喉间哽住,声音沙哑:“昭儿,你这些话可是为了你那夫君璟王来诓骗我?欲借我之手,助他谋反?”
“父亲,我怎会如此!”柳昭月猛地怔住,眉头紧锁。
多年积累的信念被动摇,不亚于如同在心口生生剜下一刀。
柳怀远并非是真的质疑,只是不敢相信。
可即便如此,柳昭月仍未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柳怀远闭上眼,长叹一声,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昭儿,你容父亲再好好想想。”
“父亲!”柳昭月声音急切,眼眶泛红,“事情已如此清晰,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犹豫?”
屋内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得狰狞。柳怀远只是抬起手,疲惫地挥了挥。
柳昭月唇瓣颤抖,心口发寒,却不得不起身离开。
庭院中,月光冷清异常,寒风将发丝吹得纷飞,她拢了拢衣服,走入刺骨的黑夜中。
*
祁州的雪自冬至起,断断续续飘落月余。银装素裹间,城池几乎被白雪吞没。
数日激战之后,叛军的锐气早已被萧砚舟麾下的越阳军压得溃散。北至堰定,南抵上定,祁州所辖十四县,无一不知晓萧砚舟和其越阳军的威名。
祁州已摇摇欲坠,靖王深知,再战下去终究守不住。
萧砚舟亦不愿让这片富庶之地血流成河,毕竟对他而言,此地价值颇大,若毁之过甚,重建又要耗费人力物力,实为下策。
不过眼下,该着急停战的人还轮不到他。
此时,一封和谈信静静地躺在靖王手边。
这封信,早在战事未起时,就已送到他手中。
只可惜当时心高气盛,自以为握得住局势,偏要死撑着与萧砚舟对战,自然也将这和谈信当作对他的轻视和侮辱。
如今几番交锋,节节败退,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拾起。
萧砚舟笃定靖王必会接受和谈,因此提前折返。果不其然,刚回到越阳的第五日,便收到靖王应邀赴宴、商议停战的传信。
然而,他的心情仍不大好。
按柳昭月先前来信,她本该在五日前抵达越阳。为能第一时间与她相见,他才匆匆离开祁州,谁料他的王妃竟言而无信,至今不见踪影。
萧砚舟对着棋盘百无聊赖地拨弄棋子,这盘残局还是上月两人分别时留下的。
云霄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支吾着不敢开口。
萧砚舟懒懒抬眼:“人呢?”
云霄结巴道:“王妃在信里说,在祉州有些事耽搁,明日清晨才能到。让王爷忙自己的事,不必等她。”
“还说什么?”
“没……没了。”
萧砚舟一把夺过信封,从头到尾细细看完。云霄偷瞄了两眼,此前王爷让他寄出的那封信,他虽不知内容,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好几页,而这回信轻飘飘的,只有半页。他不敢多看,只见王爷神色如常,似乎、好像、应该并没有生气。
“你下去吧。”
云霄如释重负,忙不迭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八行书 你这个罪魁
柳昭月在夜里提前抵达了越阳府。
前往寝殿的路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拂过廊下竹影,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她脑中不断回荡着方才云霄接她入府时说的话:王爷看了您的信之后,脸色不太好, 一直沉着脸, 话也不说, 连晚膳都没怎么动。
与云霄相处数载,柳昭月对他的性子早已摸得七七八八。
凡事只要与萧砚舟有关,云霄总要添油加醋几分,不是把他说得可怜兮兮, 好叫她心软挂念,便是旁敲侧击,自作主张说些“王爷想让您如何如何”, 但其实萧砚舟根本没说过的话。
上过几回当,便知他的话只能听三分。
所以,云霄表达的意思应该是——王爷看完信后并无多言,晚膳用的少,也只是因为忙于祁州战事,并非因为她。
*
柳昭月推开门, 屋里只剩一盏烛台,微光在床幔上映得影子忽明忽暗。
萧砚舟侧躺着,背对着她, 呼吸平稳。
柳昭月停在原地, 想走近, 却又怕扰他清梦,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去了浴房。
洗漱更衣后,她坐回床边准备宽衣, 肩上的衣带刚松开,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后面扣住。
温热包裹住皮肤,柳昭月猝不及防,惊得一抬头,“咚”地撞在身后人的下巴上。
萧砚舟闷哼一声,随即仰倒在床上。
柳昭月连忙俯身过去查看:“撞疼了吗?让我看看——”
话没说完,萧砚舟忽然反手一拉,整个人被他卷进怀里,顺势带进被中。
耳侧贴在他胸口,暖意和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柳昭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压不住的笑。
胸膛微微震动,带着明显的幸灾乐,她这才意识到,萧砚舟早就知道她回来了,刚刚只是在装睡。
柳昭月想要挣脱,没想到被揽的更紧。
“萧砚舟,我快喘不过气了!”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闷闷的怨气。
莫名心头一软,柳昭月放弃了挣扎。
久别重逢,难免贪恋他的怀抱,索性反客为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轻轻在他胸前蹭了蹭。
“我自然归心似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奈,“只是天不遂人愿,确实有事耽搁了。”
她早知萧砚舟从祁州凯旋。
可父亲始终不肯松口,同意暗中归顺萧砚舟。去趟祉州不易,她原想多停几日,好好将此事敲定。偏偏塔苏族没安分几天,又在边境洗劫村落。她知道父亲分身乏术,只得先将此事按下,赶回越阳。
不知是她对他的依赖,还是那句“归心似箭”,萧砚舟受用至极,她迟迟不归的郁结与烦闷随之烟消云散。
又转念一想,若他这么好哄,岂不是失了作为夫君的威严?
于是冷着脸去看她。
只是他这一眼落下,却看到她眉眼间掩不住的愁意。
萧砚舟心头一沉,不用问,便明白这次祉州之行可能不太顺利。
他坐起身,从背后将她揽住,下颌贴到她耳侧,语气装得一本正经:“谁惹王妃生气了?本王替你料理。”
柳昭月抬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父亲。殿下去料理吧。”
“”
“若是岳丈大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萧砚舟是聪明人,柳怀远不会轻易倒戈,他有预料。当初柳昭月坚持要去祉州,萧砚舟就猜到此行多半会无功而返。可她愿意为了他的事上心,他不愿挫了她的心气,只任由她去试。
柳昭月垂眸。
她知道父亲的难处,却还是难掩心里的怒气。萧砚舟未来终会登基,若父亲迟迟不肯归顺,那便注定与萧砚舟为敌。至于最终会到什么地步柳昭月不敢想。
她上辈子不知父亲的下落,但越想心越凉,不会是誓死不从,最后被萧砚舟斩草除根了吧?
她猛地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撞进他的视线,安静的黑眸中只有她的倒影,柳昭月睫毛微颤,收回目光。
不知道的事,或许不该胡乱猜测,不然岂不是平白冤枉了他。
无论如何,这一世有她在,绝不能让父亲再固执下去。
沉默许久,似是仍气不过,柳昭月忽地拍了下床案,咬牙道:“愚忠!”
身后的萧砚舟仍旧抱着她,纹丝未动。
“你怎么不惊讶?不生气?”柳昭月偏头去看他,片刻后,忽然了然,“你早就猜到了我父亲不会轻易归顺,是不是?”
萧砚舟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收,声音沉稳:“柳将军戎马半生,改变想法需些时日。”
“目前战火还未烧到祉州,塔苏族搅动边境,萧胤圻也不会对柳将军轻举妄动,事态远未到需要急迫解决的地步。”
他说着,语气像在慢慢安抚她心底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事缓则圆。王妃不必如此焦急。”
他顿了顿,指腹轻描她的手背,夜色也随之落下几分温度:“况且——”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柳昭月抬眸,目光里带着困惑:“什么事?”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克制在静好的夜色里被推开一道缝隙,他压低嗓音,带着笑意贴近。
“本王饿了。”
“?”
“云霄说你晚膳没有用多少,难不成真是因为我?”
萧砚舟用额头抵上她的脸颊:“所以你这个罪魁祸首,要负责喂饱我。”
他的吻落得极轻,在她的呼吸里试探。
柳昭月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轻声说:“已经是深夜了”
“难不成王妃更喜欢白日宣.淫?”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
一个个吻接连落下,柳昭月没机会说话,只得任由情.欲被他点燃。
“萧、砚舟”柳昭月情难自禁唤出口。
原本克制的情绪被撕裂,蜻蜓点水的吻变为啃咬,沿着滑嫩的脖颈留下痕迹。他贴着她的额,嗓音低哑:“再叫一声。”
柳昭月呼吸有些乱,意识被夜色拖着往深处下坠:“夫君。”
萧砚舟猛地将她揽得更紧。
世界像被悄悄抽空,只剩心跳与呼吸在两人之间交叠。温度贴着她,散乱的意识里划开一道道细碎的光,柳昭月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夫君”
“嗯。”他低声回应,呼吸贴在她耳侧,像稳稳落下的一记安抚,“我在。”
柳昭月闭上眼,褶皱被抚平,每次呼吸都像被从深渊边缘缓缓拉回,又在下一瞬被带往更深的地方。
时间放缓,烛火被气息牵动,晃出一圈一圈银灰的光晕。
萧砚舟稳稳攥住交叉在她背后的手,在一声声微弱的呜咽中并未松开。
只是身体力行告诉她,她的每次颤动回应,他都十分喜欢。
柳昭月埋在枕席间,指尖陷入软绵的织物里,被夜色彻底吞没。
*
靖王前来赴宴和谈的当日,越阳城张灯如昼。城门高悬战旗下垂落的金纹,迎风猎猎。
宴会设于凌霄殿。
殿梁高拱,朱漆玉柱一列列往深处延伸。
靖王踏入殿中,抬头便瞧见萧砚舟端坐主位,身着紫袍,目光扫过来时,不见盛怒,也无轻慢,只是淡淡一眼,靖王却莫名心头一沉。
今日前来,虽是和谈,却不能输了气势,靖王挺了挺腰板,强压萧砚舟在战场上留给他的阴影,淡然含笑入座。
鼓声三折,宴席正式开启。
柳昭月对靖王所知寥寥。
萧砚舟十三岁被萧平康议储,遭到朝臣的强烈反对,以皇后膝下仍有嫡长子为由,上疏劝谏。除萧胤圻外,还有一人被推举,此人便是如今的靖王。
曾被议储的人,必然是皇帝的眼中钉,京城自然留不得,便被打发去了祁州。如今他举旗谋反,想必也有咽不下当初那口气的缘由。
除此之外,柳昭月甚至不知靖王的样貌。
她抬眸打量。这一瞥不要紧,她猛地愣住,目光死死落在靖王身旁的那位随侍身上。
看他与靖王的相处和打扮,不像小厮,到像是谋士。
只是他的长相,或者说,她。
阿云
当年她去桐州追查翟永贞之事,被拐到青楼,遇见那位扮成男装出手相救的女侠,此时竟赫然出现在眼前。
许是柳昭月的目光停留太久,被那人察觉,她看了过来,只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萧砚舟也发现了不对劲:“王妃似乎认识靖王身边的那位幕僚?”
柳昭月想起阿云辞别前说的话:日后如果有缘再见,还望姑娘替我保守女儿身的秘密。或者,直接装作不认识我,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可如今,靖王并非别人,而是萧砚舟的政敌。
她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面色平常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和谈宴举行的十分顺利,甚至可以说,异常顺利。
萧砚舟提出的条件,靖王竟无一反驳,尽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不仅出乎柳昭月预料,连萧砚舟都略显意外。
“许是靖王看清了形势,知道再坚持也是自取其辱。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择明主,说不定还能在殿下这谋个位置。”
柳昭月跪坐在地塌上,一边对镜梳发,一边同萧砚舟说着。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卧房摇曳,映得她镜中眉眼明亮。
他从背后将她拥住,目光越过她的肩,落进铜镜里那对交叠的身影。
“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柳昭月感受这语气的异常,视线从镜中移向他的侧脸,问:“殿下似乎有心事,是觉得靖王有诈?”
萧砚舟缓缓对上她的视线,不答反问:“王妃呢?可也有心事?”
话落,屋内忽然静得厉害。
“王爷的心事就是我的心事。”
柳昭月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化开这份寂静。
萧砚舟松开原本环在她身后的手。
两人本就坐在地榻上,他没有起身,只是稍稍向后靠了些。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支着侧脸,目光自下而上落在她身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经意般勾住她一缕发丝,轻轻绕着。
“昭儿,你我是夫妻,我不希望你有事情瞒着我。”
柳昭月一怔。
和萧砚舟相处久了,见惯了他不设防的模样。会撒娇,会示弱,会在她面前吃瘪。竟险些忘了,他原本就是一个极度危险又聪明的人。
她瞒着他的,从来不止阿云这一件事。
那一碗碗避子汤,她对未来的筹算,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难道,都要让他一一知晓?
她不认为那是明智之举。
柳昭月抬眼,语气依旧平静:“我没有瞒着殿下。若殿下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便是。”
她唇角轻轻一弯。
“我又不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你若不问,怎知你想知道什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良久,萧砚舟忽然笑了声。
那一下很轻,像是错觉。他收回手,坐直身体,随意地拂了拂衣袖。
“罢了。本王不过随口一问。”
“夜深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八行书 你我夫妻二
和谈宴顺利结束, 靖王归顺之意已十分明了。为彰显待客之道,萧砚舟顺势留他在越阳城多住几日,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恰逢初春马球会, 靖王听闻后颇有兴致, 当即应邀前往。
往年的马球会, 萧砚舟鲜少露面。他身份尊贵,一旦现身,众人的目光便尽数落在他身上,既扰了旁人的兴致, 他自己也难得清静。
可今年靖王在场,他自然不能缺席。
于是这一日,马球场外旌旗招展, 仪仗绵延,较往年热闹了不少。
趁萧砚舟与幕僚商议靖王归顺后祁州驻地的防务,柳昭月寻了个机会单独去见阿云。
厚重的幄帐遮断了马球场上的景象,远处的马蹄声、击球声与喝彩声隔着帐幕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阿云依旧身着男子装束,与数年前初见她时别无二致二。见柳昭月过来, 她面色平静,温和有礼,仿佛眼前之人只是素未谋面的璟王妃。
“见过璟王妃。”
柳昭月示意她起身, 望着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 还要如此吗?”
“恕草民愚钝, 不知璟王妃此言何意。”
见她丝毫没有与自己相认的意思,柳昭月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了话锋。
“那日璟王问我, 是否与你相识,我否认了。”
柳昭月今日来此,并非执意要逼她承认自己就是阿云。
事实上,她私下前来见她,本就是一步险棋。
在旁人眼中,此人如今是靖王身边的幕僚。若被人撞见璟王妃私会一个曾有反意之人的心腹,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可萦绕在心头的那团疑云,她始终无法置之不理。
她无法将上一世萧胤祈所说的那句“萧砚舟活不久了”,当作从未听见。
祁州盐铁商路纵横,地势又极为关键。若萧砚舟日后有意南下,便必得先稳住祁州。如今靖王归顺,祁州已在手中。可上一世,萧胤祈为何会在萧砚舟平定祁州之乱后,断言他活不久了?
柳昭月隐隐有种直觉。
这个曾出现在桐州青楼,而后又摇身一变成为靖王幕僚的人,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疑惑的突破口。
帐中沉寂良久。
就在柳昭月以为她不会回应时,阿云忽然低声开口。
“多谢。”
见她态度似有松动,柳昭月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只是她心中必然仍存戒备,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二来自己出来已有一阵,得赶在萧砚舟议完事之前回去。
思忖片刻,柳昭月说道:“想必你乔装之事,璟王还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眼前之人终于舍得抬头,与她对视。不过只一瞬,又将头低了下去,一言未发。
这句话隐约带着威胁之意。柳昭月本无意以此相逼,却也没有解释。
点到为止,柳昭月离开了帷帐。
回到坐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萧砚舟便回来了。
他在柳昭月身侧落座,极自然地牵过她一只手,拢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尖,视线却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柳昭月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驻地防务出了岔子?”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一阵酥麻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柳昭月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压低声音道:“许多人都看着呢……”
萧砚舟却收紧了手,不肯放她。
萧砚舟慢悠悠:“你我夫妻二人恩爱,叫旁人看见又有何妨?”
柳昭月浅浅瞪了他一下。
萧砚舟轻笑,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神情便重新沉了下来。
“防务都已安排妥当,只是”他语气稍沉,“北边有异动。”
“异动?”
柳昭月眉心微蹙。
这两个字可轻可重,她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萧砚舟望着远处翻飞的旌旗,淡声道:“乱世之中,总有些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之辈,想趁势而起。”
柳昭月了然。多事之秋,有人想明哲保身,自然也有人想要来分一杯羹。
上一世,她只知萧砚舟凶名在外,起兵后不过短短两年便登上帝位,却从不知道,这一路竟是如此险阻重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甚至连几日安生日子都难得。
柳昭月尚在出神,便听萧砚舟继续道:“此事,我得亲自走一趟。”
她的心骤然一沉。
“又要亲自去?”
柳昭月蹙起眉。
在弄清萧胤祈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她更希望萧砚舟留在越阳坐镇。可那些前世之事无法宣之于口,她只能斟酌着劝道:
“祁州才刚刚平定。虽说靖王已经表明归顺之意,可后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殿下亲自决断。此时北上,会不会太过仓促?”
萧砚舟沉默片刻。
“祁州有贺瑞德和谭沧,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过头,看向柳昭月,目光沉静而笃定。
“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自萧砚舟十四岁离京、前往越阳起,贺瑞德与谭沧便一直跟随在他身侧。柳昭月自然清楚二人的能力,她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祁州。
可萧砚舟心意已决,她再劝下去,反倒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柳昭月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忧虑,在心底无声叹息。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夜雨笼罩着越阳城。
萧砚舟命人给靖王安排暂居的别院位于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水榭俱全。
两列侍卫自朱漆大门一直守到内院,隔着几重院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从整齐的脚步声。
叶云沿着抄手游廊走来。
廊外一片宽阔的荷池,枯荷在夜风中摇晃,水面不断荡开细密的雨纹。
数十盏风灯悬于檐下,她在书房外停步,抖去肩头雨水。
守门内侍低声道:“叶先生,殿下已等候多时。”
书房门打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药香迎面而来。
靖王坐在紫檀长案后,身后立着一架十二扇山河屏风。
案上摊着一整张越阳到北郊的舆图,旁边搁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只无字瓷瓶。
“殿下深夜召属下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叶云拱手问道。
“说大也不算大,但绝不是小事。”
靖王没有抬头,只用朱笔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道:“萧砚舟不日便要去北郊军营。”
叶云目光微顿:“属下也听说了。”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倒不肯安分。”
靖王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谈论天气。
窗边的小炉上温着一盅汤药,沸水顶动瓷盖,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叶云看向那只木匣,心底悄然绷紧,面上却笑道:“萧砚舟决定的事,自然不会轻易被人改变。”
靖王拿起案上的棋子,落在面前舆图的那道山谷旁:“这条路如何?”
“林深路窄,前后皆有坡地。”叶云略一停顿,“若遇山匪,确实难以展开兵马。”
“近来不太平。”靖王语气平静,“前往北郊的路上偶尔出现几名亡命之徒,也算不得怪事。”
窗外雨打芭蕉,沙沙声骤然急了几分。
叶云看着地图上的黑色棋子,心中已明白大半:“萧砚舟身边护卫不少。寻常山匪拦不住他,反倒容易留下活口。若到时受不住刑法招供,那”
靖王侧过脸:“所以不能用寻常之法。”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评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叶云沉默片刻:“不知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刀剑无眼,一旦出了差错,局面便不由人控制了。”
“叶先生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属下是替殿下谨慎。”叶云迎上他的视线,“萧砚舟若死在北郊途中,越阳必乱,越阳军也不会袖手旁观,或许最终的结果并不会如殿下之意。”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人如果只是受伤,伤者,总要吃药。”
叶云的目光落到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黑檀木匣,匣中并无金银文书,只有一只没有署名的白瓷瓶。瓶身莹润如玉,封口处缠着暗红色细线,凑近时几乎闻不到药味。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伤药入口之前,萧砚舟身边的人必会查验。”叶云道,“他身边精通药理的人不少,寻常东西瞒不过。”
“这不是寻常之物。”
靖王拿起瓷瓶,置于灯下缓缓转动。烛光透过薄瓷,映出里面一线暗沉的液影。
“此物名为‘沉霜’,原是前朝太医院为宫中秘制。后来宫变,药方随一名医官流落南境,本王费了不少工夫才寻回来。”
叶云眉心微蹙:“它有何特别?”
“单独查验,不过是几味温补止痛之药。”靖王淡淡道,“入了伤者体内,也不会立刻发作。只是伤势越重,药性便藏得越深。待到高热、气虚、脉衰,旁人只会以为是失血过多,或伤口恶化。”
他说得平静,仿佛谈论的只是一剂再普通不过的汤药。
“即便验尸,也查不出端倪。”
书房内的炭火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叶云盯着他手中的瓷瓶,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寒意:“可再好的药,也要有人送到萧砚舟面前。他受伤之后,身边戒备只会更严。”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送进去?”
叶云蓦然抬眼。
靖王将瓷瓶放回木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残缺的铜钱,推到她面前。铜钱被从中截断,只剩刻着半个“永”字的一面。
“萧砚舟自以为身边都是可信之人,却不知道,有些人效忠的从来不是他。”
叶云没有立即去接那枚铜钱。
她跟随靖王多年,替他查过越阳的官员,也见过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却从不知道,他竟已将手伸到了萧砚舟身边。
“此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姓名。”靖王道,“明日去城南的百草堂,将这半枚铜钱交给掌柜。他自然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北郊的局势未必会完全按照计划发展。”靖王垂眸合上木匣,“萧砚舟若伤得够重,便将东西交给他;若时机不妥,就让他继续留在萧砚舟身边。”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叶云看着桌上的半枚铜钱,片刻后,伸手将铜钱收入袖中。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八行书 温存
叶云回到书房时, 廊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风灯在檐下摇晃,昏黄的光影落在积水中,被雨珠击得支离破碎。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袖中的半枚铜钱贴着腕骨, 硌出一阵冰冷。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十三岁, 父亲获罪,家中男丁尽数流放,女眷则被发卖。她剪去长发,束胸换衣, 顶着弟弟的名字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为了不被人识破,她学男人走路,学男人说话, 连睡觉都不敢卸下束带。后来辗转入了靖王府,凭几篇策论得了赏识。
那时的靖王尚且年轻,曾在雪夜里披衣巡视灾民营,也曾当着众人的面斥责贪墨赈粮的官员。叶云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值得追随的明主。
可跟在他身边越久,她看见的便越多。
他会为收服一名将领,默许军队屠尽拒降的村落;会因一名县令办事不力, 故意扣下全县赈粮,以百姓饥饿逼其低头;甚至曾将患疫的流民封死在城外,只因担心他们冲撞行军速度。那一夜, 城外哭喊声持续到天明, 靖王却坐在帐中落子, 神色平静地说:“死几千人而已,历来瘟疫,没有不死人的。”
叶云再无法将“明主”二字安在他身上。
靖王归顺萧砚舟时,她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两军数次交锋, 她虽未见过萧砚舟,却从军报与战局中看得出他的手段。此人用兵果决,善抓时机,一旦出手,往往直逼要害;可胜局已定时,又懂得收手,不会为逞威风徒耗兵力。
祁州军曾设伏诱敌,他识破后并未强攻,只截断粮道,逼得伏兵自行退散。另一次城破,顽抗的将领尽数被斩,普通士卒却未受牵连。越阳军军纪严明,沿途少有劫掠之事,也足见他治军有方。
叶云做了多年幕僚,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手段狠,而是既狠,又昏聩。
萧砚舟不同。他绝非仁慈之人,必要时一样会杀伐决断。可他的狠有章法,也有底线,不会因一时意气滥杀,更不会将麾下与百姓轻易当作弃子。
所以靖王决定归顺时,叶云第一次觉得,大平百姓或许真的有了一条出路。
可如今,靖王要她亲手将毒送进萧砚舟身边。
叶云停在廊下,掌心已被铜钱硌出红痕。若不去,靖王必会起疑。她女扮男装多年,一旦身份败露,便再无活路。
可若她去了竟是助纣为虐。
雨水溅湿鞋面。她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没有挪动。
*
翌日午后,越阳城的雨刚停。
乌云低压在屋脊上,天色灰沉。北风沿长街穿行,卷起檐角残留的水珠,落在人身上,冷意直透衣襟。
叶云披着深青色斗篷,在百草堂前停下。门前的药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檐下不断有雨水滴落。她收起伞,踏过湿滑的门槛,将半枚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用袖口将其遮住,转身吩咐:“带叶先生去后院看看新到的川乌。”
小厮躬身引路。经过天井时,一阵冷风灌入回廊,他缩了缩脖子,朝外望了一眼,随口嘀咕:“这般冷的天,街对面那卖糖饼的客人竟坐了许久,也不见买东西。”
叶云将斗篷拢紧几分,脚步未停。
“兴许是在等人。”
她语气平淡,只字未提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位异常的来客,目光只从檐下结着水珠的枯藤上掠过。
街角的茶摊旁,裴子野低头捧着热茶。白气在他面前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直到叶云提着一包寻常伤药离开,他才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隐入人群。
“百草堂?”
柳昭月听完回禀,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
屋内燃着炭盆,仍压不住冬日雨后的湿冷。窗外几株枯竹被风吹得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靖王住在城东,附近药铺不下十家,他的幕僚为何舍近求远去了城南?”
裴子野道:“属下派人查过,她只买了些外伤药。进门不久便出来了,未见她与可疑之人接触。”
柳昭月望向蒙着水雾的窗纸,眉心轻蹙。
她原想亲自去一趟,可城南离王府甚远,专程去一间从未光顾过的百草堂,无论用什么理由,都显得刻意。若那里当真藏着什么,她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
她思量片刻,命人将江永逸请来。
江永逸本就是郎中,平日常与城中各家药堂往来,由他以拜访同行、寻购药材为由前去百草堂,既合情合理,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柳昭月没有将叶云之事尽数告知,只吩咐他暗中留意百草堂的人员、出入及后院是否有异。
次日,江永逸便背着药箱去了城南。
他以拜访同行、寻购几味稀缺药材为由,与掌柜攀谈许久,又借辨药之机,将前后库房都看了一遍。
回来时,他的鞋履还沾着泥水。
“药材和账册都没有问题。后院虽有一道偏门,却只用于运送药材,附近商户也能作证。”
柳昭月问:“可曾见到什么特别之人?”
“没有。”江永逸略作停顿,“至少我去时,一切都很寻常。”
房中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柳昭月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先不必再查百草堂了。”她道。
江永逸抬头:“王妃担心惊动他们?”
柳昭月轻轻摇头:“若他们是借信物引荐,暗中相见,你便是将药堂翻上一遍,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去告诉裴子野,”她低声吩咐,“继续盯着她,不必靠得太近,只需记下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是。”
*
夜色尚未褪尽,窗外细雪无声落在檐角。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帐幔垂落,烛火透过绡纱,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热意,与窗缝间渗入的寒气交缠在一处。
柳昭月侧卧在榻上,长发散在枕间,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萧砚舟从身后将她拢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温热,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腕骨。他平日里惯常冷着脸,此刻眉眼却难得松缓,连声音也带着几分倦懒。
“还不睡?”
柳昭月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殿下天亮便要走,我哪里睡得着。”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微僵,耳根也跟着发烫,下意识将被褥往上拢了些。
萧砚舟察觉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怎么了?”
柳昭月抿紧唇,没有答话。
他静了一瞬,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停,显然已经明白过来。唇边随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柳昭月转过脸,不肯理他。
萧砚舟俯身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戏谑。
“方才攀着本王不肯松手,尤嫌不够,说让本王再快点的人,难道不是你?”
柳昭月脸上热意更盛,伸手便要推他:“殿下还说——”
萧砚舟轻易扣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拢回怀中,神色从容得仿佛只是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敢做,却不许本王说?”
柳昭月转过身,抬眼瞪他。那一眼没什么威慑,眼尾尚带着未散的潮红,反倒让萧砚舟眸色深了几分。
“殿下明日还要赶路。”她压低声音提醒。
“所以只抱着你。”
他说得坦然,仿佛方才不肯收敛的人并不是他。
柳昭月自知争不过他,索性将脸埋进他胸前,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萧砚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明明近在咫尺,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散。
北郊之事来得突然,叶云去过百草堂,靖王暗中又不知藏着什么谋算。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如同藏在暗处的一张网,而萧砚舟正要独自走进去。
她的手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萧砚舟垂眸看了一眼:“舍不得我?”
“没有。”
“你这手快要把我的衣服抓烂了。”
柳昭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萧砚舟也没有拆穿她,只抬手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比平日轻缓。
“北郊离越阳不远,快则一月,我便回来。”
柳昭月闷声道:“殿下每次都说得容易。”
“我何时骗过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若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不许逞强,也不许孤身犯险。”
萧砚舟看着她。
烛影落入他深黑的眼眸,将其中惯常的冷意映得晦暗难辨。
“柳昭月,”萧砚舟缓缓开口,“你如今管得越来越多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殿下不愿听?”
“自然愿意。”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将目光落回自己脸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你越是管我,便越证明你心里有我。”他的拇指缓慢摩挲过她的唇角,“这样的事,多多益善。”
柳昭月脸颊微热,偏头想躲,却被他稳稳扣住。
“殿下何时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只说给你听。”
柳昭月心口发热:“殿下如今倒很会哄人。”
萧砚舟没有辩解,只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吻很轻,退开时,他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指腹缓慢划过她的眉骨,像是在端详她,又像是在分辨什么。
柳昭月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垂下眼,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
萧砚舟任由她动作,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昭儿。”
“嗯?”
“你近来似乎有许多心事。”
柳昭月睫毛轻颤,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瞬。
萧砚舟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只淡淡笑了一声:“你每次想瞒我什么,便格外听话。”
柳昭月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看不出怀疑,也没有半分逼问的意思。
柳昭月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我担心殿下的安危,这也值得疑心?”
萧砚舟看着她,却始终没有继续追问。
半晌,他才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自嘲。
“怪我。身边心思太多的人见惯了,总觉得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柳昭月抬眼看他。
萧砚舟神色闲散,像是随口一说。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察觉了多少。
“如此说来,我确实有所图。”她顿了顿,“殿下觉得,我图什么?”
“这便要问你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柳昭月沉默片刻,靠进他怀里:“我图殿下平安回来,成么?”
萧砚舟低眸看着怀中的人。
她近日的忧虑来得毫无缘由,对北郊之事也过分在意。还有那些避开他的行踪与安排,虽做得谨慎,却并非无迹可寻。
只是她既不肯说,他便不急。有些秘密,只有等她自己捧到他面前,才不会真假难辨。
萧砚舟收紧手臂,将她拢进怀中,语气仍旧平淡:“成。”
柳昭月微微一怔。
“你既图这个,”他低头贴近她耳侧,“本王便如你所愿。”
柳昭月伸手抱住他。
萧砚舟垂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暗色,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
片刻后,他闭上眼:“睡吧。再不睡,天便亮了。”
*
辰时未到,府门外已列满披甲亲卫。冬日晨雾笼着长街,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地面,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入冷风。
柳昭月替萧砚舟系好披风。
黑色领口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他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掌心用力捏了一下。
翻身上马,缰绳收紧,马蹄在石面上踏出清脆声响。
隔着清晨薄雾,柳昭月望着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八行书 看见了自己
越往北走, 雪势越大。
官道两旁的山林覆着厚雪,枯枝被压得低垂,偶有积雪从枝头坠落, 在寂静的山谷间激起一阵簌簌轻响。天地苍茫,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 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云睢骑马行在车侧,抬眼看向前方渐渐收窄的山路。
“殿下,再往前便是落鹰峡。过了峡口,应该能遇上军营的巡骑。”
车帘掀开一角。
萧砚舟望向两侧沉寂的山林, 眸色微沉。
雪下得太大,沿路几处哨岗都没有点燃烽火,附近也迟迟不见巡骑踪影。山风卷着雪粒穿过林间, 除此之外,再没有半点声响。
安静得不太寻常。
“让后队跟紧。”萧砚舟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开风雪。
“有埋伏!”
羽箭自林间疾射而出。
最前方两名亲卫应声落马,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车队顷刻乱了阵形。云睢抽刀斩断迎面射来的箭矢,厉声喝道:“放响箭!护住殿下!”
赤色焰火冲上阴沉天幕, 在纷飞大雪中炸开。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从两侧山坡后跃下。
云睢匆匆扫过,眼神骤冷。
伏兵不过十几人。
人数少得反常。
此处距北郊军营已不足三十里。
沿途每隔十里设有一处传讯岗, 军营的巡骑也会定时巡视官道。一旦有异动, 附近援兵至多半个时辰便能赶来。
正因如此, 萧砚舟此行才只带了十余名亲卫。
若有人想在此地设伏杀他,能够动手的时间极短。既要在援兵赶到前冲破护卫,又要确保他无路可退,至少也该调来百余人马, 封住前后山道。
凭这些人,别说杀了萧砚舟,能否在亲卫手中撑过半个时辰都未可知。
“不要恋战,退向峡口!”判断局势后,萧砚舟沉声下令。
亲卫迅速收拢阵形,护着马车后撤。伏兵却没有像寻常刺客一般围攻车驾,反而分散开来,专挑车马与道路下手。
几支羽箭接连射中拉车的马匹。
马匹吃痛,嘶鸣着向山道一侧冲去。车轮重重撞上藏在积雪下的山石,车辕发出一声裂响,整个车厢猛然倾斜。
萧砚舟一手撑住车壁,翻身跃下马车。
“殿下!”
云睢刚要上前,林间忽然再次响起弓弦震动之声。
萧砚舟侧身避开正面射来的羽箭,余光却瞥见一支箭从斜后方穿过风雪,直取云睢心口。
他反手将人推开。
挡箭的速度稍慢,偏斜了一寸,箭尖随即没入他的左肩下方。
沉闷的一声轻响,几乎被风雪掩盖。
萧砚舟身形微晃,手掌按住伤处。鲜血迅速渗出,在玄色衣袍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殿下!”
云睢脸色骤变,挥刀逼退冲来的刺客。
萧砚舟抬手折断箭杆,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依旧沉稳。
“留活口。”
可那些伏兵仿佛早已算准时机。
为首之人吹响一声短哨,众人立刻停止进攻,借着山林与风雪迅速撤退。没有围杀,也没有补箭。
亲卫正欲追击,被萧砚舟冷声喝止。
“别追。”
云睢回过头。
萧砚舟站在倾斜的车厢旁,脸色已有些发白,目光却仍落在伏兵消失的方向。
他们来得突然,退得更快。仅仅毁了车马,射伤了他,便毫不犹豫地撤离。不像是来取命。
“搜尸。”萧砚舟道。
亲卫很快将几具尸体拖到一处。刺客衣着寻常,兵器没有标记,身上更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连牙缝里都提前藏了毒。
云睢蹲下查验片刻,神色难看地站起身。
“都是死士。”
风雪愈发猛烈,不过片刻,地上的血迹和脚印便被新雪掩去了大半。
云睢抬头望向峡口,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附近巡骑没有出现,沿路哨岗也毫无动静。对方既然敢在这里动手,只怕早已提前清理了传讯岗,或用别的法子绊住了援军。
他立刻检查车马。
车轴已经撞断,两匹拉车的马一死一伤,其余坐骑也在混乱中惊散了大半。几名亲卫身上带伤,剩下的马根本无法载着所有人穿过积雪。
而萧砚舟肩下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箭虽未中要害,入得却极深。寒风不断灌入衣襟,他的唇色已渐渐褪去。
云睢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剩下的暗卫。
“先带殿下找地方避雪。”
一行人顶着风雪离开官道,向山坳深处退去。
天色将暗,才在林间找到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庙门塌了一半,屋顶四处漏风。殿中的供桌横倒在地,神像只剩下半张斑驳的脸,积雪从破损的瓦缝间飘入,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亲卫勉强清理出一片干燥之处,又拆了腐朽的门板生火。
湿木燃得艰难,浓烟弥漫在庙中。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乎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云睢用匕首划开萧砚舟伤处的衣料。
箭头仍留在体内。
伤口周围已经肿起,血液将里衣浸透。四周没有郎中,随身所带的伤药也十分有限。贸然拔箭,极可能伤及血脉,可若继续留在体内,一旦起了高热,同样难逃凶险。
云睢的手指微微发紧。
“殿下,属下先替您止血。”
萧砚舟靠在残破的石柱旁,额前黑发被冷汗浸湿,呼吸也比先前沉重。
“消息送出去了吗?”
“已经派了两人回越阳。”云睢将药粉按在伤口周围,“只是雪封了山,马也走不快。最快恐怕也要两日。”
萧砚舟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两日。
以眼下的伤势,能否撑过今晚都未可知。
庙外风声呜咽,雪粒不断敲打着残破的窗棂。那点微弱火光映在萧砚舟脸上,将他的面色衬得近乎苍白。
云睢将斗篷覆在他身上,低声道:“援兵很快就会到。殿下再撑一撑,一定会没事的。”
萧砚舟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话你自己信几成?”
云睢垂下眼,手背青筋紧绷。
失血、严寒,再加上深嵌体内的箭头,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人性命。
云睢重新检查箭杆,脸色越发凝重。
“箭上没有异味,看不出是否淬毒。”
“若有毒,不必费力查。”萧砚舟声音低哑,“我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此次北上,他原本打算将云霄一并带走。临行前却想起柳昭月近来的反常,最终还是将人留在了越阳贴身保护她。
云霄虽不如云睢擅长沉稳,但临阵应变能力强。有他带人在柳昭月身边,至少不必担心有人趁自己不在,对她下手。
如今看来,倒是留对了。
“我的伤势,暂且不要传到王妃耳中。”萧砚舟道。
云睢点头:“殿下命奴才传信求援时,奴才已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只是”
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王妃聪慧,北郊军营无故向越阳求援,恐怕瞒不过她。”
萧砚舟沉默下来。
看来伤得太重,连脑子也迟钝了几分,竟忘了柳昭月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只是不想让柳昭月知道,自己此刻被困在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中,身中一箭,生死未卜。
更不想她因为慌乱,伤了心神。只是念头转到这里,萧砚舟又在心底淡淡哂了一声。
那没心肝的小丫头,会因为他受伤担忧而乱了分寸吗?
火光跳动了一下。
萧砚舟的眼睫缓缓垂落,呼吸越来越沉。云睢伸手探过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滚烫。
“殿下?”
萧砚舟没有回应。
云睢脸色骤然变了,连忙命人添柴,又将剩余的斗篷全都覆在他身上。
可庙里的火太小,外面的风雪却越来越大。
援军尚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他们没有郎中,也没有足够的药物。
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以及祈求萧砚舟的命,能撑过这一劫。
*
消息传回王府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屋外风雪未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
送信的亲卫一身寒气,肩头覆着尚未融化的雪,进门后便跪在地上。
“殿下途中遇伏,车马损毁,如今暂困在北郊山中,特命属下回来调集人手,运送药材。”
柳昭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受伤了?”
亲卫低着头:“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严重。殿下请王妃安心,不必挂念。”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又问:“既然伤势不重,北郊军营自有医官,也有人马,为何要越过军营,向越阳求援?”
亲卫神色微僵。
“山中风雪太大,军营的人一时难以接应。”
柳昭月没有再问。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杯底触及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上一世,萧砚舟至少还活到了两年后登上皇位。
可这一世,靖王提前归顺,许多事情早已偏离原本的轨迹。她无法确定,曾经发生过的事还会不会如期发生,更无法确定,萧砚舟是否还能活到上一世的那个时候。
“备马。”柳昭月站起身。
云霄立即拦在她面前:“王妃不可。”
裴子野亦皱起眉:“北边大雪封山,连军营的人都难以入山。王妃此刻前往,路上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江永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带药箱过去。王妃留在府中,等我们的消息。”
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裴子野与江永逸是她的心腹,劝阻她,是不愿她以身涉险,云霄留在越阳,是奉萧砚舟之命护她周全。
“殿下临行前交代过,”云霄道,“无论发生何事,属下都不能让王妃犯险。”
屋外的风撞在窗上,发出沉闷声响。
柳昭月缓缓系紧披风,指尖却冷得不听使唤,连系带都接连滑落了两次。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声音很轻,“哪怕他当真无事,我也得亲自看过后,才能心安。”
“若他有事呢?”裴子野问,“你也要把自己的命折进去吗”
柳昭月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重新将披风系好。
危难时刻最能暴露人心之所向。
柳昭月直到这一刻才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心。
她怕的不是失去璟王的庇护,不是时局从此失控,也不是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她怕的是这一世出了变数,怕萧胤祈的话应验,怕萧砚舟比上一世更早死去。
她无法坐在越阳等一个结果。
“云霄,”柳昭月抬起眼,“你若一定要护我,便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王府侧门开启。
江永逸背上药箱,裴子野点了二十名精锐同行。云霄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只命人取来最厚的皮裘与防滑的铁爪,又备了几匹最耐寒的战马。
出城半日后,风雪便彻底遮住了官道。
行至一处山涧,前方木桥竟被雪压断了半截。
桥板横在湍急的冰河中,马匹无法通过。云霄查看片刻,脸色凝重:“只能绕西坡,多走两个时辰。”
“走西坡。”柳昭月没有迟疑。
西坡山路狭窄,一侧贴着峭壁,另一侧便是幽深山谷。积雪很快没过马膝,几匹战马接连失蹄,众人只能弃马,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彼此相连着步行。
越往北,风雪越急。
群山被雪雾吞没,前路几乎无法辨认。寒风卷着冰粒割在脸上,连云霄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山,都为之一愣。
柳昭月却没有停。
她提起湿透的裙摆,毫无犹豫地冲了进去。
“王妃!”
云霄追上去扶住她。
脚下积雪松软,柳昭月数次踩空,膝盖重重撞在掩藏于雪下的山石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萧砚舟此刻是否清醒,不知道那句“未伤及要害”,究竟掩盖了多少凶险。
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柳昭月抬手擦掉,眼前却只清晰了几秒钟。后来她也顾不上擦眼泪了,只盯着前方时隐时现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山腰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贴住山壁!”裴子野厉声喝道。
大片积雪从高处滑落。云霄迅速将柳昭月护在身后,众人紧贴岩壁,眼看着雪浪擦过身侧,轰然坠入山谷。
待动静平息,原本的山路已经被彻底掩埋。
云霄望着眼前的雪坡,声音发紧:“再往前,恐怕没有路了。”
柳昭月抬起头。
风雪深处,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斜插在雪中,上面缠着一小段黑布。那是越阳亲卫沿途留下的标记。
她心口骤然一紧,拨开云霄挡在身前的手,踩着积雪向前奔去。
“跟上!”云霄朝身后的人喊。
山坳深处,终于透出一点昏黄火光。
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半边屋檐已经坍塌,门前散落着染血的布条。
云睢看见柳昭月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妃……您怎么来了?”
柳昭月扶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庙内烟气弥漫,微弱的火光映着斑驳神像。
萧砚舟靠在石柱旁,肩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素来冷峻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陌生。
柳昭月一路上设想过许多情形。
可真正看见他时,那些强撑着她走到这里的恐惧,忽然都失去了声音。
她缓缓跪坐在萧砚舟身边,伸出冻得发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滚烫得惊人。
往日她只要稍稍碰他一下,萧砚舟便会反客为主,牢牢扣住她的手,任她如何挣也不肯松开。有时还会顺势一扯,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可此刻,那只宽大的手安静地躺在她掌中,没有回握,也没有力气将她拉进怀中。
“萧砚舟。”
他没有回应。
柳昭月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他的手背。许久,她才压着发颤的声音道:“你最好别让我白来这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八行书 反水
江永逸来不及歇息, 便命人封住庙门,又将带来的药材铺开。
箭头嵌得极深,所幸未伤及心脉。拔箭时, 萧砚舟始终昏沉, 只有刀锋探入伤处的那一刻, 眉心骤然收紧,手掌无意识地向旁边抓去。
柳昭月立即握住了他。
那只手滚烫,掌心却没有多少力气,只凭本能扣着她的手指。柳昭月坐在火堆旁, 任他握着,直到箭头取出,伤口重新包扎妥当, 也没有松开。
庙外风雪彻夜未停。
天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时,萧砚舟终于睁开眼。
视线尚未清明,他只看见近处伏着一道纤细身影。柳昭月靠在石柱旁,身上的皮裘还带着未干的雪水,发丝散落在颊边,手却仍被他牢牢拢在掌中。
萧砚舟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柳昭月几乎立刻惊醒。她抬起头, 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确认他当真醒了,紧绷了一夜的神情才稍稍松开。
“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 落到沾满泥雪的裙角。
“本王让他们瞒着你。”
柳昭月垂下眼,替他掖好斗篷:“他们瞒得不好。”
“是吗?”
“嗯。”她神色平静,“漏洞百出。”
萧砚舟没有拆穿她。若只是看出了漏洞,她大可派人前来, 不必亲自冒着风雪走进这座山。
他拇指缓慢摩挲过她冰冷的指节,低声道:“路不好走。”
柳昭月沉默片刻:“已经走过来了。”
火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砚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重新闭上眼。
柳昭月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将身子挪近一些,让他靠得更稳。
柳昭月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往他身边挪近了些,让他靠得更安稳。
江永逸见萧砚舟醒来,立即上前替他把脉。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殿下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势尚重,之后必须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受颠簸劳累。”
柳昭月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们正在清理山路上的积雪。待道路能够通行,我们便启程回越阳。”
她顿了顿,又替萧砚舟掖好身上的斗篷。
“你先睡一会儿。”
这一回,萧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合上眼,很快便重新沉沉睡去。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半日后,风雪稍缓,路上的积雪也已清理完毕。众人护送萧砚舟返回越阳。伤势稳定后,他便将北郊哨岗失守、巡骑失踪及伏兵身份之事交给云睢暗中彻查,又命贺瑞德盯住北郊军营动向。
书房中的灯亮至深夜。
柳昭月推门进来时,案上仍摊着北郊舆图。萧砚舟抬眸看她一眼,竟主动将地图合上。
她把药放到他面前:“殿下如今倒不逞强了。”
“有人千里迢迢去雪山里捡回来的命,”萧砚舟端起药碗,语气淡淡,“总不好随意糟践。”
柳昭月指尖微顿,收起药碗,转身便要离开。
萧砚舟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
柳昭月回过头,目光落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
“江永逸说殿下需要静养。”她语气平静,“我留在这里,难免扰了殿下清净。今晚我搬去偏房住。”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回榻边坐下。
“本王何时同意分房?”
柳昭月猝不及防,肩头轻轻撞上他的手臂。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又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用力挣开。
窗外积雪未融,日光映着满院银白。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柳昭月与他对视片刻,到底没有再动。
萧砚舟这才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顺势下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尚未化尽,院中梅枝便又覆上了一层薄霜。
萧砚舟肩下的伤口已经结痂,拆线时也未见红肿化脓。按理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可他的身体却迟迟不见好转。
起初只是容易倦怠。
后来连从内室走到书案前,都要停下来缓上一阵。夜里时常低热,白日里面色苍白,偶尔还会无缘无故地咳嗽。
这一日,他才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公文,指间的笔便忽然落在案上。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呼吸比往日沉了几分。窗外天色阴沉,冷风掠过廊下,将檐角铜铃吹得断断续续。
“今日到此为止。”她伸手将公文合上。
萧砚舟睁开眼,声音有些低哑:“王妃如今连政务也要管了?”
她没说话,手已经探上他的额头。
仍有些发热。
江永逸很快被传进来。
他替萧砚舟把了许久的脉,又重新查看伤口,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伤口已经长好,并无恶化之象。”他收回手,迟疑片刻,“只是殿下气血亏损得厉害,脉象虚浮,像是重伤之后元气未复。”
柳昭月问:“为何反而一日比一日严重?”
江永逸没有立即回答。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药香沉沉地浮在空气中。萧砚舟靠在榻上,脸色在暖黄火光下仍显得苍白。
“我已经换过几副方子,始终收效甚微。”江永逸低声道,“或许是当日失血过多,又在雪中受了寒,伤了根本。”
之后几日,柳昭月又请了城中数位名医入府。
众人的说法虽有差异,结论却相差无几。
旧伤已愈,身体的亏损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补回来的。眼下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往后需要静养避寒,不可劳心劳力。
“慢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老大夫捋着胡须道,“若调养得当,许能渐渐恢复。”
送走大夫后,屋内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柳昭月桌前摆开的几张药方,淡声道:“不过是一段时间身子虚弱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昭月没有抬头。
几位大夫的诊断太过一致,反而让柳昭月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伤口分明已经愈合,箭上也未验出毒。萧砚舟素来体健,即便当日失血过多,又在风雪中受了寒,也不该在伤势稳定之后,仍旧一日比一日虚弱。
上一世她只知道萧砚舟最终成了那场争斗的胜者,至于他登上皇位之后身体如何,又活了多少年,她根本无从知晓。
如今想来,萧胤祈当初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或许并不是风言风语。
倘若上一世,萧砚舟也曾经历过一场重伤,萧胤祈是否正是趁他最虚弱的时候,暗中做了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出,柳昭月的心顿时一沉。
心中的猜想逐渐明晰,只是她不知道什么手段能避开江永逸和数位名医的诊脉,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从何处下手。
她又一次将江永逸叫到外间。
“这些日子的汤药,你可曾重新查验过?”
江永逸微微一怔:“药方、药材和药渣都查过,并无不妥。”
“煎药所用的水与器皿呢?”
“也验过了。”江永逸见她神色凝重,声音低了几分,“从药材入库、称量,到煎好送进内室,每一步都有人看守。经手的也都是殿下身边用了多年的老人,应该不会轻易被人收买。”
柳昭月没有说话,只垂眸望向案上的药碗。
漆黑的药汁尚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屋中缓缓散开,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窗外细雪无声落下,廊下传来竹帚扫过石阶的沙沙轻响。
柳昭月忽然想起叶云曾去过百草堂。
先前她只觉得此事蹊跷,如今再回头看,那次行踪显得格外突兀。叶云是靖王身边的人,若萧胤祈当真知道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她或许也曾接触过。
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不能惊动靖王,但叶云那里,她必须找机会亲自试探一番。
*
夜色深沉,靖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窗外积雪映着冷白的月光,铜炉中的炭火偶尔轻爆一声。叶云解下沾着寒气的斗篷,躬身立在书案前。
“璟王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她低声道,“越阳府请了数位名医,皆查不出病因,只说是重伤后亏损了根本。”
靖王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一瞬。
“性命可有妨碍?”
“眼下没有。”叶云道,“但照此下去,往后恐怕难以为继。”
靖王闻言,唇边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后将手中的密报扔进炭炉。
火舌卷过纸角,很快便将上面的字迹吞没。
“活着便好。”他淡声道,“有些人死得太快,反而会惹来麻烦。”
叶云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追随靖王多年,最初是因为她以为眼前之人胸怀天下,能结束百姓之苦。后来他又亲口许诺,待他掌权,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那时他说,才学不该因男女而被埋没。正是这句话,让叶云心甘情愿替他做了许多事。
她沉默片刻,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殿下距离大业又近了一步。祁州苏家那边,近日可有回信?”
“已经松口了。”
“苏家如今由老夫人掌事,府中那位三小姐又颇有才学。”叶云抬起眼,“若殿下日后推行女官之制,苏家想必会更加尽心。”
靖王靠回椅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可笑。
“女官?”
叶云心中微沉,面上却未显露:“这是殿下当初亲口许下的承诺。”
“权宜之计罢了。”
靖王端起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苏家嫡系人丁凋零,家中又是祖母掌权,女儿反倒比儿子更有本事。若女子能够入朝,苏家的富贵便可延续,他们自然愿意拿出银钱和人脉助本王。”
叶云望着他:“待殿下事成之后呢?”
“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靖王淡淡道,“若真让她们登堂入室,岂不是乱了纲常?”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云忽然想起那时,靖王站在祁州城楼上,身旁便是苏家老太太。他望着远处,对她说,世间不该只有男子能够建功立业。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便只是说给苏家老太太听的场面话,她却当了真。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便是虚与委蛇,她却听进去了。
她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却浮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殿下思虑周全。”
靖王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你明白便好。”
叶云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炭炉中的密报已经烧成灰烬。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灰屑轻轻翻动。
她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八行书 王妃在服用
叶云从城西回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连日阴沉,虽不再下雪,风里仍裹着入骨的寒意。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 昏黄光影落在青石路上, 映在往来的车马上。
她脚步并不快。昨日靖王才让人烧掉了祁州送回的密报, 今日便又派她去见祁州苏家留在越阳的管事。近来靖王表面安静,暗地里的往来却比从前更加频繁。
行至一座茶楼前,一名玄衣男子忽然从檐下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叶云脚步微顿, 认出对方似乎是柳昭月身边的人。
裴子野并未靠得太近,只低声道:“叶姑娘,我家主子正在楼上, 想请姑娘喝杯茶。”
叶云抬眼看向二楼。
临街的一扇窗半掩着,灯火从缝隙中透出来,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你家主子是谁?”
“璟王妃。”
叶云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果真是她。
“若我不去呢?”
“叶姑娘自然可以回府。”裴子野侧身让开道路,“王妃只说,请姑娘喝杯茶,并未说一定要留人。”
他的态度越是平静, 叶云心中的戒备越深。可她若转身离开,便等于亲手关上了一条或许能够救命的退路。
叶云沉默片刻,转身踏进茶楼。
一楼坐了不少客人。
说书先生刚讲到精彩处, 醒木重重落下, 引来满堂喝彩。裴子野没有与她并肩, 只隔着几步走在前方,将她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室。
房门推开,暖意迎面而来。
柳昭月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她身后没有侍女, 桌上摆了两杯茶盏,显然早已算准了她会来。
叶云走进屋中,依礼俯身。
“见过璟王妃。”
柳昭月抬眸看她:“叶姑娘请坐。”
叶云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裴子野已经将门合上,留在了外面。
“王妃特意让人在路上等我,想必不是为了饮茶。”
“你若不肯上来,他不会拦你。”柳昭月提起茶壶,在对面斟了一杯茶,“因此算不上等,只能算请。”
叶云在她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只茶杯。
“王妃想问什么?”
柳昭月没有绕弯子:“你曾去百草堂,所为何事?”
那日百草堂外监视的身影顿时浮现在叶云脑海中,她虽然早有预料,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仍然沉了一下。
“百草堂开门行医。”叶云面色未变,“我去那里,自然是为了买药。”
“可你没有买药。”
柳昭月看着她。
“你在后堂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出来时两手空空。之后绕过两条街,才回靖王府。”
叶云眉梢轻挑:“王妃一直派人跟踪我?”
“是。”
柳昭月答得坦然。
“不仅查了你那日的行踪,也查了百草堂。账册没有缺漏,药材来路清楚,掌柜与伙计的口供同样没有破绽。”
叶云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没有破绽,王妃为何还要来盘问我?”
柳昭月将茶盏放下。
“百草堂既没有问题,你那日又为何特意甩开身后的人?”
叶云眼底的笑意淡去。
她不知道柳昭月究竟查到了多少。
或许对方只是在试探,也或许百草堂里已经有人露出了破绽。她此刻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将自己推入死地。
“王妃若认定我犯了什么事,大可派人将我扣下。”
“扣下你,然后呢?”柳昭月反问,“严刑逼供,还是拿你去璟王面前邀功?”
叶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昭月继续道:“我若真想抓你,今日来的便不会只有裴子野一人。你若真的问心无愧,方才也不会跟他上楼。”
楼下又响起一阵叫好声。
隔着紧闭的房门,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
叶云垂下眼:“王妃是在说,我心中有鬼?”
“我是在说,你有话想告诉我。”
柳昭月望着她,声音不高,却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叶云的手指抵在杯沿,始终没有端起那杯茶。
“王妃未免太过自信。”
“若你仍对靖王忠心不二,就不会选择在今日上楼,更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这么久。”
柳昭月道:“百草堂,我查过。你,我也查过。可我尚未惊动萧砚舟。”
叶云终于抬起眼:“王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砚舟中的是什么毒。”
屋中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叶云呼吸微滞,却很快压了下去。
柳昭月果然已经猜到了。
“璟王伤口已经愈合,数位名医也说只是气血亏损。”叶云道,“王妃凭什么断定他中了毒?”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放在桌边的手指,极缓慢地收紧了一瞬。
叶云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
柳昭月并没有证据。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诈她。
可自己的反应,恐怕已经给了对方答案。
叶云沉默良久,终于道:“即便我当真知道些内情,王妃又准备拿什么来换?”
柳昭月没有立即许诺。
“你想要什么?”
“活命。”
叶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掩饰眼中的防备。
“我今日若将事情告诉王妃,事情败露,靖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也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璟王府手里。”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句承诺。”柳昭月道,“你怕我利用完你,便将你交给萧砚舟处置。即便我愿意报答旧恩,你也不能确定,我是否真有能力护你周全。”
叶云神情骤然一凝。
片刻后,她开口:“当年我救王妃一次。今日,我想用这份恩情,向王妃换一条活路。”
话说出口,她心中却没有因此轻松。
一个人的良心究竟值多少,只有真正需要付出代价时才能看清。柳昭月今日可以答应,将来也可以反悔。
就像靖王曾经许下的那些承诺一样。
柳昭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当年的恩,我会还。但你自己也不相信,仅凭一桩旧事,便足够让我冒险保你。”
叶云没有否认。
“你今日离开茶楼以后,照常回靖王府,继续做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幕僚。”
柳昭月思忖片刻,缓缓道:“百草堂那边,我暂时不会动,也不会让人公开追查此事。只要你不露破绽,靖王便不会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
“将来你若遇到险境,可以去城西衡记钱庄。”
柳昭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推到她面前。
“钱庄的人会为你准备新的身份和路引。你离开越阳后,可以去任何地方。至于靖王,他只会查到你已经死在城外。”
叶云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即去拿。
这仍然是一场豪赌。可与靖王那些虚无缥缈的许诺相比,柳昭月至少给了她一条具体的退路。
更何况,是靖王亲手断了她继续忠诚的理由。
许久,叶云终于伸手,将木牌收入袖中。
“璟王近来是否每到夜间便低热不退,白日倦怠,气血日渐亏损,可伤口却已经愈合?”
柳昭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
叶云压低声音:“当日在落鹰峡射中他的那支箭,曾被送进百草堂处理。箭上所用之物名为沉脉,无色无味,入体之初与寻常箭伤没有区别,寻常验毒之法也查不出来。”
柳昭月盯着她:“毒性何时发作?”
“沉脉本身并不足以致命。”
叶云道:“它进入血脉之后只会暂时蛰伏。可伤者失血受寒,必然会服用温补气血的药材,而这些温补之物,恰好便是沉脉的药引。”
“二者相合,才会真正发作。中毒之人起初只是倦怠、低热,之后便会畏寒、咳嗽,气血日渐衰败,直至再也无法下床。”
柳昭月的脸色一点点冷白下去。
“难怪药材、药方和药渣都查不出问题。因为那些药本身确实没有问题。”
叶云道:“药越是温补,沉脉发作得便越快。病情久久不见好转,大夫只会不断更换药方,加重补益之物。如此一来,反倒正中下怀。”
柳昭月沉默片刻:“那场伏击果然不是为了杀他。”
“靖王并不想让璟王立即死。”
窗外风声穿过长街,吹得茶楼檐下的木牌来回碰撞。
柳昭月问:“解药在哪里?”
“此毒没有专门的解药。”只要停用温补之物,沉脉失去药引,毒性便会渐渐消退。只是此前已经亏损的气血,仍需慢慢调养。”
“还有一点”叶云语气稍钝,“其实这沉脉的药性只能维持三个月。想让璟王一直病下去,便必须定期增补。””
柳昭月眼神骤冷:“所以,负责增补沉脉这味药的人,就在越阳府?”
“是。”叶云道,“沉脉用量极少,三月增补一次即可。无论混入哪一副汤药,都很难被人察觉。”
柳昭月盯着她。:“是谁?”
“药房管事,李章。”
“李章?”柳昭月的语气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李章是王府大管事李德充的儿子。李德充跟随萧砚舟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又一路从京城陪他来到越阳。李章凭借父亲的关系进入药房,负责药材验收入库,平日里极受信任。
柳昭月很快压下情绪,问道:“李德充是否也参与其中?”
叶云摇头:“我不认识此人。”
柳昭月的神情稍稍缓和,却没有完全放松。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向叶云:“你今日没有来过这里。”
叶云点了点头,起身将斗篷重新系紧。她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一楼仍旧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脚步。直到重新踏上长街,寒风迎面吹来,叶云才察觉自己的掌心已经被那枚木牌硌出了一道深红的印痕。
她没有回头。
*
柳昭月回府后,径直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窗外天色已暗,庭院里没有点灯,枯枝在寒风中投下凌乱的影子。萧砚舟才服过药,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正倚在榻边翻阅北郊送回的军报。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不是让你早些歇息?”
柳昭月站在门边,指尖仍带着室外的寒意。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下来。萧砚舟抬眸看她,脸上的倦色顷刻淡去几分。
柳昭月走到案前,将房门关严,把叶云的身份,和她所说的沉脉、药引以及药房管事李章之事,一一告诉了他。
屋中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萧砚舟听完,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唯有握着军报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纸页边缘在他掌中折出一道深痕。
“李章。”他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柳昭月道:“此事尚未查实。李德充跟随你多年,若贸然拿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本王知道。”
萧砚舟放下军报,视线落在她脸上。
“叶云现在何处?”
柳昭月顿了顿:“她肯将此事告诉我,是因为我答应护她周全。”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应声。
柳昭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手里未必干净,但此次若不是她开口,我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你可以查她,也可以派人盯着她,但不能伤她性命。”
萧砚舟靠在椅背上,面色在灯火下仍有些苍白。
“王妃是在替她向本王讨一份免死金牌?”
柳昭月问:“你答不答应?”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萧砚舟淡声道:“只要她所言属实,本王不取她性命。”
柳昭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夜,璟王府并未传出任何动静。
直到第二日清晨,云睢才奉命封锁药房,将近半年来的药材账册、出库记录、药渣和煎药器皿尽数扣下。李章仍照常当值,直到被带进地牢,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起初,他咬死不认。
可药库的暗账、百草堂往来的印记,以及藏在夹墙中的半包沉脉,很快便摆到了他面前。
李章熬到第三日,终于招了。
沉脉确由百草堂送入王府,按要求每隔三个月混入萧砚舟的汤药。李德充对此并不知情。
靖王的人不久前抓住了李章私吞药材、在外欠赌债、欺辱良家少女的把柄,又许以重金,才将他收为己用。
供词送到书房时,萧砚舟看了很久。
云睢站在案前,低声问:“殿下,靖王那边是否立即拿人?”
“先不动刀剑,封府即可。”
萧砚舟将供词合上。
“对外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府中所有人不得进出,书信一律截下。”
云睢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萧砚舟抬眼:“还有什么?”
云睢迟疑片刻,将另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彻查药房时,还发现了一份没有入正册的出库记录。”
萧砚舟随手翻开。
起初,他的神色并无变化。
直到看见其中几味药材,以及后面所记的送药之处,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每月一次,分量极少,皆由药房单独取出,不经正账,也不与王府其他汤药一同煎煮。
“这些是什么药?”萧砚舟声音有些哑,其实他已经猜到,只是不愿意相信。
云睢低下头:“赵大夫已看过,是女子避孕所用的药材。”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吹得廊下铜铃轻轻晃动。
萧砚舟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避子汤。
他盯着账册上那一行行日期,往日种种忽然浮现在眼前又转瞬间不见。
他想到偶尔夜里过去,她身上会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她说是调理身体的汤药。他从未起过疑心。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偶然服过一次。是月复一月,早有准备。
原来她一直在防着他,怪不得二人成亲多年,她却久没有身孕。他还庆幸过,天下未定,身边危机四伏,若真有了孩儿,还要在动荡之中长大。
可他从未想过,并非他们没有孩子。
而是柳昭月从一开始,便不想要他的孩子。
萧砚舟缓慢地合上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云睢从未见他这般沉默,一时不敢开口。
良久,萧砚舟才道:“这件事,不许传出去。”
“是。”
“药房里知道的人,全部看住。”
云睢应下,又问:“王妃那里……”
萧砚舟眸色微沉。
“不要惊动她。”
他需要时间弄明白,柳昭月究竟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可以借势而行的璟王,一个能为她挡住风雨的丈夫,还是一个连血脉都不配留在她腹中的枕边人。
接下来几日,萧砚舟仍按时召人商讨行军对策,照常处理政务。
只是柳昭月来书房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拉她,也不再留她一同用膳。她问起调查进展,他只说李章已经招供,沉脉也已找到,其余事情正在处置。
语气平静,礼数周全。
冷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柳昭月起初只以为他因中毒之事心情不佳,再加之想要害他的人还是他十分信任的人才会如此。
直到第四日,她才得知叶云被云睢带走,关进了王府地牢。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查看给萧砚舟新换的药方。
纸页被她骤然压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裴子野道:“今日午后。靖王暂住的府邸已经被封,叶云也一并被押了回来。”
柳昭月脸色沉了下去。
她当即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天色将晚,屋内尚未点灯。萧砚舟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侧脸隐没在昏暗光影里。
听见房门被推开,他只淡淡抬了一下眼。
“谁准你进来的?”
柳昭月脚步一顿。
从前她进他的书房,从来不需要通传。
她压下心头涌起的异样酸涩,走到案前。
“你把叶云关起来了?”
“是。”
“为什么?”
萧砚舟拿起案上的密报,语气平淡:“她是靖王心腹,参与谋逆,知道的事情远不止沉脉一桩。将她收押审问,有何不妥?”
“你答应过我,只要她所言属实,便不会动她。”
“本王答应的是不取她性命。”
柳昭月盯着他。
“所以你便钻这个空子,把人关进地牢?”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
“王妃是在质问本王?”
他的目光冷而沉,像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柳昭月心中那股压了数日的火意终于被逼了出来。
“我是在问你,这几日究竟怎么了。”
她声音仍旧克制,却比平日冷了许多。
“调查已经有了结果,该处置的人都已经处置。你若因为这件事心中不快,大可以直说。何必忽然对我摆出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你自己不清楚吗?”
柳昭月看着他:“从前我进书房,你不会问是谁准我进来;我与你说话,你也不会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萧砚舟的手指停在密报边缘。
她竟然还在问他为什么。
仿佛那一碗碗避子汤从未存在,仿佛她没有把这个秘密瞒了他这么久。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胸口积压数日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强撑的平静。
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没有问出口。
他不想在盛怒之下逼问她。
更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本王近日事多,无暇哄你。”萧砚舟淡声道。
柳昭月脸色微变。
“我来不是让你哄我。”
“那便回去。”
萧砚舟重新垂下眼,翻过一页密报。
“叶云之事,本王自有处置。她既然参与谋逆,便不可能凭你一句承诺安然脱身。”
柳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渐渐褪尽,书房里越发昏暗。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距离不过数步,却仿佛比那日风雪中的山路还要遥远。
“萧砚舟。”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萧砚舟的眼睫轻轻一动。
柳昭月道:“你若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清楚。不要一面什么都不肯说,一面又拿叶云来惹怒我。”
萧砚舟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本王为何要故意惹怒你?”
这句话落下,屋内彻底安静。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她知道萧砚舟冷酷无情,也见过他冷厉无情的一面。可从前那些锋芒从未真正对准过她。
直到此刻。
她缓缓收紧手指,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好。”
柳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
房门开合,冷风趁势灌入书房,吹得案上的纸页哗然翻动。
萧砚舟坐在原处,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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