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杏花稀 几日未见
战线的杀伐破败早已被甩到身后, 沿途的井然有序逐渐将荒芜取代。
萧砚舟先大部队一步返回,他纵马疾驰在宽阔的官道上,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青石路, 城门近在眼前。
他在长林县击退赫沙, 料理了张炳权, 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宜,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有条不紊。
萧砚舟的心情却很不好。
六天了,他没有等来一封柳昭月的信。
抱着一丝荒谬的想法——或许那封信仍在途中, 他甚至特意在长林县多留了一天。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等到。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璟王,立刻肃然起敬,齐声喝道:“开城门!”
城内一片繁忙, 街道两旁的商贩高声叫卖,孩童在街角嬉闹,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
萧砚舟目不斜视,风声在耳侧呼啸而过,策马穿过城内的大街,直奔永安府。
永安府门前, 云霄早已守候多时。远远见到王爷归来,他迎上前去,脸上绽开笑意:“王爷, 您回来了!”
然而萧砚舟像是没看见他似的, 翻身下马, 将缰绳递到云霄手中,踩着石阶疾步而上,衣袂翻飞。
一路上仆役纷纷躬身行礼,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径直走向主院。
云霄拿着马鞭,愣愣站在原地,远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王爷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他喃喃自语。
天空被乌云笼罩,明明是白天,却依然昏暗沉寂。
行至主院门前,萧砚舟忽然放慢了脚步。
若不是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背影,在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的手停在门扉上,似是在调整呼吸,片刻后,他推开门。
门轴轻响,室内的烛火随之轻轻晃动,光影跳跃,将陈设映得柔和而又恍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气味,混着点茉莉花香。
柳昭月倚着美人榻看书,忽然听见门口动静,一抬眼,看见萧砚舟站在那,吓了一跳,书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眼睛睁大,惊讶出声:“殿下回来了?”
压抑喘息是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需要放缓呼吸,让胸膛的起伏不至于显得太过明显;不能说太多的话,不然会暴露颤抖的声线。
萧砚舟停顿片刻,只“嗯”了一声。
“竟然没人通报。”柳昭月将书轻轻放在小桌上,走到他身旁。她抬起手,正准备帮他解开披风,却见他自己已将披风解下,挂到旁边的衣架上。她默默收回手,转而问道:“长林县的战况如何?”
萧砚舟走到内室,拿起桌上的茶盏,几乎不加思索地一饮而尽。
“殿下——”柳昭月看傻眼,那是她刚喝过的杯子。
“口渴。”萧砚舟简短解释道。
“”
柳昭月只好默默地看着他。
“长林很好。敌军元气大伤,接下来的几日,应该不会有太大动作。”
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这是柳昭月刚才所在的位置,依然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柳昭月站在萧砚舟身前,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几日未见,今日的萧砚舟,有些奇怪。
但她无法确切判断,是事实如此,还是因为她窥探到了他心底的秘密,无形中改变了她对他的一切感知,才会有这种怪异之感。
萧砚舟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桌上的书册,淡淡开口:“《观山游志》王妃倒是有气定神闲,有野趣看闲书。”
“前线战事吃紧,我自然是担忧殿下的。”柳昭月平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语气淡然,“这书刚拿出来,也不过翻了两页,殿下难道还要苛责吗?”
“王妃既然如此担心前线境况,怎么就没有一封信询问过本王?”
萧砚舟眼中似乎有笑意,仔细看却是笑里藏刀。
柳昭月直视着他,没有避开,漫不经心地问:“殿下期待我的信吗?”
萧砚舟冷淡地别开视线:“若我出事,王妃亦是唇亡齿寒。本王出于此,才好意提醒。”
柳昭月拖长尾音,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那我确实该为自己担心。”
“所以——”她话锋一转,“我在殿下去长林的第二日便寄信过去。”
柳昭月语气稍顿,捕捉到萧砚舟的神色有一瞬松动,心中不免失笑,轻轻吐出下半句:“可却一直没收到殿下的回信。”
屋外阴云被风一阵吹散,日光穿破云层,透过窗棂,落在萧砚舟的脸上,原本黑沉的瞳色,在光线下闪烁起细碎的光点。
柳昭月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底的倒影。
“哦?”萧砚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字眼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竟是如此。看来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不仅如此。”
柳昭月轻盈地坐到他身边,萧砚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偏移,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云霄差点抓到截断信件之人。”她低语。
“知道此事后,我还悄悄派人去了长林县,带回来的消息说长林战事平定,殿下一切安好,才得以安心地在府中等殿下凯旋。”
萧砚舟明显怔愣一瞬。
“本王没想到,王妃竟如此费心。”
他压下唇角不明显的笑意,说:“不过这些人居然没来告诉本王你的情况。”
“是我不让他们去的。”柳昭月缓缓说道,“皇帝想要提防我们,他们若是靠近你,难免暴露,只要知道你的境况便好。”
这几日他忙着布局赫沙那边的战局,竟忘了捶打身后这些为虎作伥之人。
萧砚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放心,这件事本王会处理好,日后定让王妃的信件风雨无阻。”
柳昭月眨眨眼,问:“殿下还要去长林县吗?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提起战事,萧砚舟的神色也变得正经。
“虽然长林县的战事稍止,然而章阳、平庆、上徐这三县还在赫沙族手中,不宜耽搁太久,这次回来,点兵整顿后就会出发,大概三五日之后就启程。”
“这么快?”柳昭月皱眉。
萧砚舟瞅着她担忧的模样,反而淡淡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萧胤圻如今见赫沙势头正盛,想让我冲锋陷阵损耗赫沙的兵力,若我战死,他心里的那根刺也能顺理成章消掉,所以我得谨慎防范,不能让他得逞。”
柳昭月依然不放心:“可征战抗敌,定会有伤亡,此乃阳谋。殿下已经有对策了吗?”
朔州驻军是萧胤圻的人,沙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知萧砚舟到底是死于抗敌,还是遭了自己人的暗算。
萧胤圻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兄长不正是因他欲掩盖勾结之事,才被灭口?
“嗯。”萧砚舟点到为止,“如果你在永安听到了什么,不要慌张,也不要贸然行动。”
他静静地看着她。
“王妃愿意相信本王吗?”
柳昭月心中微动,只觉得话中隐有深意,可却水中捞月,难以触碰。
难道会出现变数?
她思绪翻涌,却依旧遵循着内心深处的声音,点了点头:“我相信。”-
柳昭月也不知萧砚舟用了什么办法,自他带兵去长林县后,她寄出的几封信都十分顺利地送到了他手中,她也很快收到了回信。
信中多是些琐碎日常,寥寥几笔却让人心安。除此之外,柳昭月偶尔也能从云霄口中听到前线的捷报。
萧砚舟的军队如同破竹之势,连连凯旋,接连夺回章阳、平庆两县。
两地百姓皆是感恩戴德,家家户户点灯设案。
街头小巷,酒馆茶铺,无论贫富,都流传着萧砚舟的名字。
然而,传到柳昭月耳中的消息总是滞后一步。
平庆县城外。
连续的征战让士兵疲惫不堪,刚结束的恶战更是险象环生,胜得九死一生。
天际的残阳因这场胜利而愈显沉重,血色晚霞将天空与大地染成一片赤红,山脉的轮廓被映照的崎岖险峻。
铁骑队列一字排开,军旗在风中激烈翻卷,猎猎作响。
萧砚舟翻身下马。踩在血迹与泥土交织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上银甲布满刀痕,干涸的血迹从眼角蜿蜒而下,直至颈侧。
“把伤亡人数清点好,送至我帐内。”萧砚舟转头对身边的副将下令,嗓音有些沙哑。
他抬眸扫过前方的队伍,步伐稳健,却难掩的疲惫,径直走向营地。
营帐内,烛火跳动,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一颤,映得一道颀长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萧砚舟脱下铁甲,简单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随手换了件常服,将衣襟理平,修长的指节上有数不清的划痕,隐隐透出的青筋在手背上跳动。
没过多久,已经清点好的名册,已经整齐地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都能看出来此刻的战况不容乐观。
赫沙族是草原部落,骁勇善战,一人可抵两人。也就意味着,萧砚舟至少需要两倍的兵力,才堪堪和敌军持平。
可如今,京中援军加上朔州军,人数竟还比敌军稍逊一筹。
能连夺两县,萧砚舟已经用尽浑身解数。
眼下,必须要再从别地调兵。不然很有可能功败垂成,刚夺回来的两县一个也守不住。
若是调兵,最近,也最合适的,便是越阳。
借此机会削弱越阳的兵力。这一切正中萧胤圻,或者说,太后下怀。
烛火微弱,跳跃的光影映在萧砚舟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沉重。他执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似乎带来隐隐雷鸣。
半晌后,萧砚舟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将笔尖触碰到了纸面,没有回头的余地-
皇城,太和殿内。
萧胤圻展开张良材从朔州寄来的密信,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忽然,他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
“皇帝也该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太后的声音从鸾椅上轻轻传来,她依旧端坐,气定神闲。
萧胤圻难得听见这样的讯责之语后仍和颜悦色。
“母后说的是,母后说的是!”
“母后料事如神,那萧砚舟果真从越阳调了兵,且征调不少,几乎能赶上朔州驻军加上京军的数量。”
萧胤圻眉飞色舞地拍了拍信纸。
“张良材已经按照母后的吩咐,借口此前将士征战疲乏,让越阳军率先出战,这一回,估计能让萧砚舟的兵马折损不少。”
太后眼角皱纹加深,笑意如刀:“皇帝不如锦上添花,再给张良材送去一道密旨,也算是他的侄子捐躯殉国的安抚。”
“那母后以为,这密旨要写些什么内容?”萧胤圻看着太后深藏不露的笑意,缓缓问道。
“不必给璟王调派援军?”
张良材看着刚刚送到的密旨,沉沉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和狂撞的心脏,都在彰显这消息多么另他不可思议。
他连忙站起来,拉着副将陶成走到沙盘旁。
原本的计划,是萧砚舟带领越阳军先一步攻进失守的最后一县,上徐,随后朔州军和京军作为增援,从侧翼进攻,将赫沙敌军瓮中捉鳖。
谁都明白,若是少了这两次翼援军,萧砚舟连同越阳军,恐怕都不能活着回来。
张良材本和萧砚舟合不来,但作为将领,此刻他竟然有一瞬犹豫,巨大的矛盾在他心中拉扯,痛苦不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一计实在狠毒。
陶成只是一名副将,甚至没有进过京,没见过这种场面,如今像是目睹天上人的暗斗,说话声哆哆嗦嗦。
“这这,若是不增援越阳军,咱们之后还能打的过赫沙吗?”
张良材视线落在地形图上,叹了口气:“若越阳军全数折损进去,赫沙也是苟延残喘,总比之前赫沙势头正盛时要容易。就算是十分危险,可这是陛下的旨意,你还想抗旨不成?”
“将军明鉴!属下属下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陶成被“抗旨”这两个字吓得直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瞧你这出息。”
张良材看着他的窝囊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萧砚舟死了也好,也算替他侄子报仇,张良材目光渐渐坚定,下令:“届时我会同你一起坐镇左翼军队,听我指挥即可。”-
明日便是进军上徐之日,萧砚舟此刻独坐营帐,凝神推演舆图。
他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信匣,匣中整齐叠放着几张信纸,层叠叠,每张上都工整写满了字句,早已备妥,却未曾寄出。
“王爷,您找我。”云睢走进营帐,拱手行礼。
萧砚舟抬眼,神色无波,将信匣推至案几一侧:“每两日一封,寄给云霄,让他代传给王妃,报个平安。”
云睢一怔,王爷这是不想让王妃担心。他随即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他上前接过信匣,稍作迟疑,终是开口:“王爷,属下有一事想问。”
“是你想问,还是替别人问?”萧砚舟听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睢扯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说:“瞒不过殿下,是云霄让属下问的。”
“说吧。”
“他想知道,他十分想同王爷一起作战,为何王爷不带他来?”
萧砚舟语气随意:“云霄话多,在王妃身边没事还能哄她开心。”
云睢显然是没有意识到会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王爷会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萧砚舟问。
“没没什么。属下明白了。”云睢微微一顿,“那属下先行告退。”
赫沙族生活在西北广阔草原上,世代逐水草而居,以马为伴,以狼为灵。他们骑术和弓箭技艺高超,十几年前曾数次进犯大平领土。
他们崇尚强者为王,部族的首领必须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有获得全族认可,才能真正稳坐王帐。
族中现任首领赫图烈年近五十,亦是此次和萧砚舟交手的主帅。
他早年以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一举确立威望,统一了草原上的九大部落,并定下”以马为誓,以血为盟”的族规。
然而,赫图烈的身体大不如前,族人开始密切关注其他的继承人,赫图烈同父异母的弟弟,赫桑。
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争夺日益激烈。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赫图烈决心打破与大平十几年来的和平,试图通过扩张版图重振威望。
一开始,赫沙将士遇见久不征战的中原军队,无不所向披靡,没成想,却碰上了半路杀出来的萧砚舟,硬生生替大平夺回了两县。
赫图烈此刻正在营帐中,同谋士商议接下来的对战之策。
“若是强攻,恐难以奏效。”
谋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带,腰带一侧挂着一个皮革制成的小袋,用以收纳用于记录的竹简或羊皮纸。头上束着一条细布发带,发带中嵌有几颗黑曜石,脖子上坠着的狼牙,在走动时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您请看,此地地势崎岖,萧砚舟惯于利用这种复杂地形。贸然攻之,只会自陷泥沼。”
赫图烈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初春的草原气候乍暖还寒,昼夜温差大,赫图烈身在上徐县,依旧保持着草原的穿着习惯。
一身厚实的毛皮大氅披在肩头,内里却只有薄薄的亚麻衫,粗犷随性。
他略显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目光如鹰地盯着谋士。
谋士躬身道:“不如先示弱,以退为进,引萧砚舟至边境线,再于草原发起进攻。草原开阔,正合我军长处。而且,赫拓獨带领的部落援军届时便可到位,兵力上也占了优势,当可一举击溃。”
赫图烈沉思片刻,嗤笑一声:“中原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萧砚舟尝尝败北的滋味了。”
“我一定要亲手将他的头颅砍下,在族旗上挂满九十九个日夜。”
谋士闻言,也露出了笑容-
朝上徐县发起进攻这日,乌云翻滚,春雷炸响。
随着一声震天的号角,沉寂的战场瞬间被点燃。士兵们如离弦之箭,从阵列中冲出,喊杀声在天地间回荡。
密密麻麻的箭雨破灰暗的天空,落在地上,犹如荆棘遍布。巨大的滚木和烈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试图阻挡如潮的攻势。攻城车抵近,冒着箭矢的火雨推进到城门前,坚硬的撞锤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火花四溅。
城墙下,将士如同决绝的洪流,不断地填补战线的空隙,泥泞的地面被鲜血染得猩红。
城门攻破之际,战报如飞箭般送入指挥营,烛火微弱的光影映在萧砚舟的面庞上。
他接过战报,略微扫了一眼。
云睢正巧站在他身旁,见状开口道:“赫沙族这些时日疲于战斗,竟然城门也守不住了。不到半日,就被我们攻破,果然是强弩之末。”
萧砚舟放下战报,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只冷冷地道:“胜负未分,莫急。”
日落时分,上徐县的敌军已被逐步逼退至边境线,两军却开始缠斗不休。
越阳军副将步入营帐,语气急切地汇报道:“王爷,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不妥,是否考虑将敌军逼至境外?”
萧砚舟目光依旧冷静,没有直接下令,而是整理好银甲,拿起配剑,似要亲自前往征战。
低沉的声音传来,掷地有声。
“继续进攻。”
不久后,赫沙族的营帐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传令的勇士声音几乎是在喘息中激动地喊道:“他们追出来了!萧砚舟上钩了!”
“好!”赫图烈猛地从座位上跃起,眼中火光一闪,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吞噬殆尽。疲惫的面容瞬间被激情点燃,他目光锐利,紧接着问道:“援军到哪了?”
“还有不到二十里,马上就能赶来!”
赫图烈低吼:“迎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杏花稀 “萧砚舟,
赫拓獨出身于赫沙祁连王部的旁支, 虽胸有城府、体魄魁梧,却因地位不够尊崇,且生母身上有一半汉人血脉, 不受族中重视, 无人将他视为赫图烈未来的继承人。
他这些年辅佐受赫图烈身边, 深受信任,也亲眼见证了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斗争。
可身怀大才之人,又怎会甘心屈居于人下?
赫拓獨蛰伏数年,不断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甚至激起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矛盾,令双方斗得难分难解,试图借此削弱他们的实力。
然而, 两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虽斗得激烈,却始终留有余地,不使自己气血大伤,这也让赫拓獨的谋划陷入了难以推进的僵局。
直到一年前,烛火晃动的冬夜, 一封密信自中原千里奔来,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赫拓獨那时只庆幸,自己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让他回信落笔之时, 少了几分负罪感-
战场一片混乱, 厮杀声,兵器碰撞声穿梭在飞扬的黄土中。
越阳军节节紧逼,试图将赫沙族彻底赶出打平的疆土。
然而赫沙竟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着迎战, 丝毫没有撤退的征兆。
边境地形开阔,各种战术早已失去其作用,只能凭借最原始的躯体、兵器,进行正面对抗。
这对身形本就不占优势的中原来说,局势十分不妙。
萧砚舟亲自上阵,刚斩杀一个前来偷袭的草原漫溢,面前忽然飞来一抹银光,他快速抬手,将箭矢打掉。
云睢此刻赶来报信,耳边的声音沙哑喘息:“两翼援军没有动静!王爷,属下觉得其中有诈,我们是否要撤?”
萧砚舟眸色冰冷,漆黑的瞳孔中隐有杀气:“太后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
“什么?”云睢在萧砚舟身侧阻拦敌,没有听清。
“通知后翼部队顶上来,从侧面包围敌军。”
“可”这是云睢第一次对王爷的命令产生犹豫,“若是如此,怕是不好撤退了。”
“你再迟一些过去,那才是真没了机会撤退。”
云睢愣了一下,说:“是。”
越阳军从两侧包围而上,局势有了明显地转变,赫沙敌军的进攻速度有所下降。
夕阳高挂,两队人马对峙于山脚下。
赫图烈也终于见到了这个在过去几月,节节将他们逼退的中原王爷。
或许是知道援军将至,赫图烈心中十分平静,甚至还产生了些对萧砚舟即将丧命于此的惋惜。
然而又想到这样的卓尔不群之辈即将死于自己刀下,心中嗜血的快感又在疯狂翻涌。
“如今中原颓势尽显,不若你早早投降,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赫图烈看着对面马上之人,放肆挑衅。
萧砚舟:“我越阳军一路将你们逼退至大平境外,不知阁下如何得出‘颓势尽显’的结论?”
“怕不是阁下心虚,贼喊捉贼?”
赫图烈忽然仰天大笑
“萧砚舟,你虽然胸有城府,然而还是少算一分。”
“你不会真以为,将我们逼退至境外,是你们中原军神勇善战吧?”
远处渐渐穿来嘈杂响动,地面细微震动。越阳军士兵面面相觑,四处张望,眼中充满疑惑不安。
马蹄声如滚滚雷鸣,越来越近。
萧砚舟深色不变,依旧沉默。
赫图烈的声音忽然响起:“萧砚舟,你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赫沙援军已至,你的死期到了!”
萧砚舟握着缰绳的手纹丝未动,甚至未看他一眼,而是望向远处烟尘翻涌的天际。
绰绰人影已经清晰可见。
他忽然轻笑一声。
“赫图烈。”萧砚舟开口时,敌军后方忽然传来惨叫声,“不如回头看看,今日究竟是本王的死期,还是你的死期。”
赫图烈瞳孔骤缩,奔袭的马蹄声源源不断,惨叫声同时接连起伏。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赫拓獨……”他咬牙低喃,额头青筋暴起,眸色猩红,恨不得将口中此人撕裂。
可身体却仿佛预兆出不久后的结局,止不住阵阵发抖。
站在萧砚舟身旁的云睢也猛地一惊,抬头看向马背上的王爷,只听他声音平稳:“下令,除手臂上挂有红绳的赫沙战士,其余的,杀无赦。”
云睢重重吸了一口气:“是!”
在赫沙“援军”和越阳军的包围之下,战局很快鲜明。
最终,在赫拓獨砍下赫图烈的头颅后,这场从隆冬跨越到暖春的战乱,终于平息。
萧砚舟策马停在赫拓獨身旁,瞥了眼他手上还在滴血的新鲜脑袋,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深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赫拓獨将那脑袋装进袋子里,挂在侧面的马鞍上,他脸上还挂着向下低落的鲜血,笑着看过去:“璟王爷,好久不见。”
“怎么没看见你所说穿着的那群‘援军’?早知道就这么点赫图烈的兵马,我何必带这么多人。”
萧砚舟没有说话,将手中的什么东西一抛,赫拓獨单手牢牢接住,展开,是张地图。
他看了眼上面标注的位置,忽然一笑。
“璟王爷,看来的你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他收起东西,没等萧砚舟开口,转身策马而去。
张良材和陶成带着原定的侧翼援军,缩在战线之后,等待萧砚舟身亡的战报。
夜幕低垂,却迟迟等不来消息。
“璟王竟然坚.挺了如此之久?”一旁的副将陶成不由自主发问。
张良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已经派出去了好几波人前去打探,却没有人回来。
“再派一队人去前线!”他下令。
然而话音刚落,就有一人急急忙忙地闯入营长。
“不好了!不好了!哎呦——”
来人连滚带爬,直接摔倒在张良材脚边。他皱眉,十分厌嫌的一脚踢开,说:“什么事?!”
“回将军。”来人从地上爬起来:“敌军攻过来了,敌军攻过来了!”
张良材深吸一口气。
看来赫图烈的军队已经将萧砚舟和越阳军全数歼灭,此刻必是来乘胜追击。
他在心里盘算。有很大概率,此刻的赫沙蛮夷已经精疲力尽,迎面出战,不一定会败。
张良材拿起佩剑,问:“敌军此刻到哪了?”
那前来通报的小兵面色惨白。
“已经……已经攻进军营了。”
“什么?!”
一场并不激烈的战斗过后,张良材被敌军俘获,五花大绑地被送到赫拓獨面前。
他背后中了一箭,奄奄一息,艰难抬眸时,却看见萧砚舟大步走了过来,瞳孔瞬间放大。
萧砚舟没死?为什么会和赫沙族的人站在一起?他反了?还是早有预谋……
张良材本就无力思考的大脑,此刻已经彻底无法处理这些繁杂的信息。
只是艰难缓慢喘息着,感受生命流逝。
“你竟然…竟然…帮助敌军杀害同族…萧砚舟,你会遭报应的…”
张良材在萧砚舟停在自己面前时,先一步开口。
“你按兵不动,让越阳军在前线孤立无援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评判自己?”萧砚舟垂眸,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是听——”
话音戛然而止。萧砚舟却面带轻笑,替他说了出来:“你是听了萧胤圻的旨意,对吗?”
寂静无声。
张良材不再辩驳,而是说:“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已经必死无疑。”
“本王一开始是想给你个痛快。”萧砚舟缓缓屈膝低下身,与他对视,“但现在改主意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萧砚舟:“你让你儿子在永安县拦截下王妃的信件,让本王心情很不好,所以打算让你血尽而亡。”
“你——萧砚舟你这个疯子!”张良材脸色发白,吼道。
“云睢。”萧砚舟忽视了张良材对他的评价,语气平稳:“带走,找人看着他,死了之后派人同本王回禀一声即可。”
“是。”-
永安府。
柳昭月在屋内急得团团转。
她这两月隔三差五便会给萧砚舟寄信,往往很快就能收到回信,可看着信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柳昭月虽然承诺过萧砚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相信他,可真若置身其中,反而很难冷静下来。
她还是没能忍住,前几日派人去上徐县打探消息,可带回来的结果,却让她如坠冰窖
——萧砚舟领兵追出边线,自此杳无音讯。
然而第二天,“杳无音讯”的萧砚舟,又寄回来了一封平安信,甚至连内容都和此前的差不离。
柳昭月确认这字迹确实出自萧砚舟之手后,她才恍然,这是他提前写好的。
萧砚舟真的失踪了。
“失踪”二字还算是保守的说法,毕竟没有看见尸体,无人敢确定萧砚舟已经殒命。
可柳昭月不得不考虑这个“近在眼前”的最坏结果。
她止不住去想,这个和她经历过种种,又曾共枕而眠的人,若是真的骤然离开她的生命——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枚玉佩,那是萧砚舟临行前塞进她掌心,她曾“勒索”过的那枚,此刻正硌的她指腹生疼。
他临行前夜,两人那如同隔窗纱,未曾道破的感情,是否真的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再也无法诉诸于口?
柳昭月找办法帮他,可又想到萧砚舟临走前曾说——“如果你在永安听到了什么,不要慌张,也不要贸然行动。”
便将信将疑,惶惶不安地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三日,她想,再等最后三日-
赫拓獨撤兵,给萧砚舟留下一张请帖,邀他前去赫沙参加草原盛会,庆祝他成为部落新王。
萧砚舟觉得麻烦,本想拒绝,又思及他那王妃曾说过,她还没有去过上京以外的地方,犹豫片刻,又接过帖子,应承了下来。
春到人间草木知。草原的景色,应当不错。
朔州军和京军几乎在这场战役中伤亡殆尽,越阳军“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城防事宜。
如今北至上徐边境,南至长林腹地,都已部署了越阳军,负责战后整顿。
此前怕这边的战势泄露,萧砚舟提前封锁了消息,大局已定后,他才给柳昭月去了一封信。紧接着拾完这边的残局,便连夜快马返回永安府。
这么久没见,她会不会很想他?
萧砚舟更用力的抽了一下马鞭,耳边风声呼啸,疾行在夜色中。
连夜行至永安府,天刚蒙蒙亮。
却只在门口看见了云霄。
他分明在信中写了自己归来的时间,她怎么不来接他?
是不是还没睡醒?
萧砚舟面色不显,下马,语气平静地看向旁边喜笑颜开的云霄,问;“王妃呢?”
云霄哽了一下。道喜之词都到了嘴边,没成想王爷不给他说的机会。
他连忙将准备好的话咽下,回:“王妃在院子里呢。”
"吱呀——"
门轴转动声惊碎了晨光,萧砚舟推门的动作忽地一顿。
柳昭月端坐在桌旁,茶盏里袅袅升起的雾气在她眉眼间织出一层薄纱。茶香若有似无地飘来,钻进鼻腔。
看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明明起来了,为何不到外面迎他?
气氛有些不对。
萧砚舟喉结动了动,靴尖刚向前挪了半寸,眼前人却突然起身。裙裾翻飞间,已扑进他怀里,发间茉莉香混着未散的茶气,将他心中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我派去的人说你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语气闷闷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萧砚舟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跳动,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忧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萧砚舟唇角刚扬起一抹弧度,手臂才抬起半寸,指尖还未触及她腰间的衣料,怀中人却已抽身后退。
鼻尖馨香一瞬间消失。只余一缕冷风钻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萧砚舟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收拢,眉头皱起。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在胸口发烫,可她的眼神却像隔着一层薄冰,愠怒、难过。
“你还知道回来!”说话间,一只手打在了自己胸口,细细麻麻地疼从胸前一点扩开。
这一下,仿佛震得案头茶盏里的水纹都颤了颤。
柳昭月也知道自己打狠了,疼痛从掌心一点扩散,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都逼出来。
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那点湿意落下。
“你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竟然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柳昭月声音清泠如碎玉,字字掷地有声,“既要我信你,又处处防我,害得我白白替你担心。”
刚刚没忍住冲过去抱住他的喜悦是真的,现在的生气也是真的。
"提前说一句你会消失,就这么难吗?"柳昭月广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经不起事的小女子?"
萧砚舟向前一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柳昭月却纹丝不动,仿佛一株不肯低头的青竹。
他眸色一暗,索性欺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柳昭月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坚硬的触感和布料的冰凉激得她微微一颤。
方才那个来之不易的拥抱太短,萧砚舟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此刻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他才觉得这些日子的思念有了着落。
“是本王的错。”
低沉的声线从头顶飘来,柳昭月的心忽然被什么填满。
“本王还以为,我死了王妃会开心。”
“萧砚舟,你没良心。”
他轻笑一声:“王妃说的是。”
“这次我没细讲,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我不确定战局会如何发展。”
“下次我给你写个册子,把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列出来,到时候出现任何状况,你翻看对照即可。”
柳昭月:“……”
“萧砚舟,别以为一句话就能将此事匆匆揭过,我还没有消气。”
“王妃还想听什么,本王有问必答,只是——”萧砚舟语气一顿,听起来似乎很痛苦。
“……只是什么?”柳昭月柳眉竖起,抬头看他,这个时候还敢提条件?
萧砚舟轻笑一声:“只是王妃是否能先帮本王上药?血快流到到腰了。”
“什么?”柳昭月惊呼一声,眼睛瞪大,“你受伤了?”
萧砚舟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胸前,“按理来说应该快愈合,但眼下看来,刚刚被锤开了。”
“……”
柳昭月把他上半身扒干净。随着外袍褪去,里衣散开,左胸处缠绕的白色纱布赫然在目——原本该是洁净的绷带,此刻正渗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迹顺着纱布边缘蜿蜒而下,在他紧实的腰腹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果真流到了腰上,萧砚舟这时候倒学会说实话了。
柳昭月想起自己是这个“罪魁祸首”,方才的怒气顿时化作一腔愧疚。她抿了抿唇,取过沾了水的绢帕,仔仔细细擦拭他腰间的血迹。
萧砚舟垂眸看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的手指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顺着腰腹直窜上心头。
他喉结滚动,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柳昭月……”他低唤一声,声音有些哑。
可她恍若未闻,仍在专注地擦拭。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不经意间扫过他紧绷的小腹,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直到擦净腰间的血迹,她才抬眸,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萧砚舟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柳昭月也不理会,径自取下染血的绷带,将药粉轻轻撒在他的伤口上。
寂静中,她仿佛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想不想去喀伦草原?"他突然开口。
柳昭月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眸:"什么意思?不是刚跟赫沙打完仗,那里不危险吗?"
朔州这片能触及喀伦草原的地方,最近也是边境线。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萧砚舟想起,他没有在信中通她提及和赫拓獨的交易,又思及瞒着她或许会惹她生气,便将自己此次的谋划主动全盘托出。
良久。
柳昭月已经把他的伤口处理好,萧砚舟也早已穿好衣服,整齐地坐在她面前。
可她仿佛还没有从他的话中回过神。
萧砚舟借赫沙部落之手剿灭朔州军,顺势将越阳精锐填入边关缺口,更让草原雄鹰折了双翼——经此一役,赫沙部至少五年,多则十年,无力南下侵犯中原。
一箭三雕,或者,柳昭月不知道他这是一箭几雕了。
好像做出这些事的人,才是前世她在别人口中听到的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萧砚舟。
或许是他在她面前的温和瞬间,常有的宽容,以及那些温情的细节,竟让她险些忘了
——萧砚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
只是这些危险并没有朝向她。
“如何?”萧砚舟浅笑着问,“想去吗?”
柳昭月收回思绪,感慨万千间点了点头。
第43章 杏花稀 吃醋
天光将沉未沉, 远方的山峦隐入暮霭之中。
苍茫草原在夕照下铺展如一张无垠的金毯,羊群慢悠悠地游荡在上面。
柳昭月随萧砚舟抵达喀伦草原时,正值祁连王部的新王——赫拓獨的加冕盛宴。
巨大的篝火已然点燃, 烈焰翻腾, 火星升入夜幕。
烤全羊架在炭火上, 油脂滴落,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酥香的肉味和醇厚的奶酒香。
帐篷错落,身着绣金皮袍的草原勇士围坐成圈, 高声豪饮,酒碗碰撞,笑声此起彼伏。女人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 彩色的长裙翻飞如烈焰,笑容张扬。
这是一场属于草原的盛宴,热烈、狂放、不拘礼数。
与柳昭月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来到草原之前,她非常雀跃、期待,幻想着这里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当她第一次踏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心底似乎被猛地撞开, 空气中青草的清香渗进她的皮肤,让她既陌生又兴奋。然而,这样的陌生, 却让她这个“足不出户”的人感到十分拘谨, 很快, 惶恐不安代替了原本的期待。
“璟王爷!”
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柳昭月的思绪。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大步迎上前来,赤着手臂, 披着深色的皮裘,面上带着畅快的笑意。
他一把抓住萧砚舟的肩膀,重重一拍,满是豪迈:“你果然来了!”
萧砚舟微微颔首,淡然道:“承拓獨王盛情邀请,自然不会失约。”
“本以为那请帖给你也是白给,我前几日还等着你传信来推辞呢哈哈哈。”
“恰好王妃也在朔州,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
柳昭月听到自己的名字,偏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萧砚舟的神色一如往常,冷静内敛,身披深青色长袍,与周围的草原人截然不同。但他似乎并未显得格格不入,反倒像一把藏锋的利刃,被风沙磨砺后,已经悄然适应这片土地。
草原人对汉人的态度并不总是友善,但对强者,他们从不吝啬敬意。而萧砚舟,显然已被归进“强者”的行列。
他并未刻意融入,只是沉稳地举杯、饮酒、应话,交谈简练,却恰到好处。
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举杯浅酌,从不推辞,也不逢迎。有人向他问中原武艺,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学过一些。”
既不傲慢,也不谦卑。
柳昭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未主动加入这热烈的氛围。她的沉静在这里并不常见,引得几名草原女子好奇地打量她。她们惯于直率,从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是你的男人?”
一名身着褐衣,肩上斜挂狐裘的女人侧头过来。话语太过直白,柳昭月一瞬间脸红。
“嗯……是的。”她补充道,“不过我们那里称为夫君。”
褐衣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又抬高视线,仔细地打量柳昭月的发簪,露出发现新猎物的兴奋神情,忽然伸手触碰了一下她头上插着的东西。
“好漂亮,我从未见过,能取下来瞧瞧么?”
柳昭月微微一愣,将发簪取下,看着褐衣女子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缓缓解释道:“这个簪身是和田羊脂玉,簪首镶嵌的是赤金飞凤,点缀了几颗南海珍珠,雕刻的是……”
她介绍完,一抬头,撞上褐衣女子惊讶的神色。
"比射雕弓还金贵!"女子倒抽冷气,忽然解下腰间匕首:"我用这个换!这是我阿兄磨了三年精铁"
柳昭月怔怔望着躺在对方掌心的匕首,吞银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忽明忽暗。
淤塞在胸口的郁气突然松动。原来那些令她惶恐的陌生眼眸里,也跳动着同样灼热的好奇。
两人又聊了几句,柳昭月也认识了她在草原的第一个朋友,忽兰。
根据忽兰对自己的介绍,柳昭月好像隐约理顺了她的身世,好像是什么赫拓獨旁支王部的亲戚。很显然,柳昭月还没完全弄清楚草原上弯弯绕绕的亲族脉络,就像忽兰也没明白,为何中原人要在发间别这么易碎的劳什子。
战鼓声如雷,随着牧人们高声唱和,篝火旁的舞蹈也愈发热烈。
萧砚舟坐在最受瞩目的位置,身侧围绕着新王赫拓獨的亲信和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他身姿笔挺,一袭汉人衣袍在周围人鲜艳的皮裘中格外醒目。
柳昭月被忽兰拉到不远处的篝火旁品尝“奶皮子”,此刻同萧砚舟有些距离,但却能看清他举着酒杯,与草原人谈笑的从容模样。
忽然,有一抹红色身影出现,走到了他身旁。
——阿日娜,新王赫拓獨最宠爱的女儿。
她的长裙是草原罕见的猩红色,腰间束着金链,黑发高高盘起,仅留几缕发丝顺着脸颊垂落,衬得她五官明艳,眉目间尽是草原少女特有的骄矜和锐利。
她径直走向萧砚舟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座,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阿父总我在面前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
萧砚舟侧目看她,礼貌一笑,未置可否。
阿日娜扬了扬眉,递上一杯烈酒,少女腕间的骨链擦过杯沿,语气带着几分直率的试探:“会喝吗?”
萧砚舟余光掠过远处飘摇的蜀锦衣角——柳昭月正被几个姑娘围着试戴银项圈,指尖缠着彩绳编花。
他思索片刻,接过酒杯,微微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阿日娜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柳昭月侧对着,听到喝彩声时,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又不动声色地抬眸,听身前的姑娘讲起银项圈在草原部落的风俗,仿佛对身旁不远处的一切毫无兴趣。
“果然够爽快。”阿日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忽然起身,伸手拉住萧砚舟的手腕,笑道,“来,和我去跳舞。”
萧砚舟皱了皱眉,正要抽回手,一旁的赫拓獨忽然打趣道:“跳吧!跳舞在我们草原不算什么失礼的事,难得阿日娜主动,你可是第一个让她主动邀请的男人。”
“跳一支舞又如何?这位大名鼎鼎的璟王爷不会怕了吧?”
起哄声此起彼伏,阿日娜坦然地迎上萧砚舟的视线,语带挑衅:“你既然敢来草原,可不能什么都推辞。”
萧砚舟沉吟片刻。他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挑衅而冲动做出决定。他在权衡,哪样的回答才不会让三日前刚同赫拓獨立下的两族契约化作废帛。
他终究未多言,随阿日娜走入火光中央。
舞者散开,给他们让出空间。阿日娜轻轻扬起下颌,眼神流转,仿佛一只骄傲的鹰,她的动作迅捷又干脆,围绕着萧砚舟转了一圈,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是燃烧的火焰。她毫不避讳地靠近,偶尔一抬手,便似是无意地擦过他的肩膀。
萧砚舟虽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太多配合,仅是沉稳地立在那里,目光平静,显然并不沉溺其中。
柳昭月偶尔偏头,瞥见红衣女子围绕在萧砚舟身边。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可心底某种隐秘的情绪还是不可遏制地翻腾起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清冽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一片灼热。
酒过三巡,篝火旁的热闹仍未散去。
鼓声依旧震耳,欢笑声与酒香混杂在夜风里,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场狂欢之中。
柳昭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低头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指尖不自觉地沿着杯沿摩挲。
她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仅仅是跳了只舞而已,这在草原不算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不再看向萧砚舟。
“柳姑娘,你酒量不错。”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柳昭月微微一愣,抬眸便对上巴图爽朗的笑容。
他是新王麾下的猛士之一,性格豪迈,几次宴饮间,他对柳昭月的兴趣并不算隐秘,目光一直紧紧追随,但是她未曾发觉。
柳昭月下意识地回以一笑,声音很轻,仿佛带上了一抹醉意:“草原的酒很烈,其实我有些喝不惯。”
巴图哈哈一笑,豪爽道:“但我刚才瞧你喝得很好,比许多姑娘都要痛快!”
他大方地拿起一碗酒,要与她手中的小酒盏对碰,目光坦率:“同我喝一杯?”
柳昭月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胳膊,微微颔首:“好。”
她能感觉到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不带情绪,可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悄然牵动着她的情绪,让她更不愿去看他。
巴图兴致正浓,谈起草原上的狩猎与战事,说到痛快处,甚至伸手比划起马背上的射术。柳昭月难得地耐心听着,偶尔微微点头,甚至不自觉地露出浅淡的笑意。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声发自内心的赞叹。
她本不是个擅长与陌生人快速亲近的人,可此刻却刻意让自己去适应这种氛围,仿佛只要这样,便能把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快压下去。
不远处,萧砚舟放下酒杯,眸色沉了几分。他垂下眼,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许久未言。
巴图却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异样,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特别,又温婉的中原姑娘:“柳姑娘,你有机会该去看看草原的冬猎,那才是真正的壮观——若是运气好,甚至能见到雪原狼王!”
柳昭月正要回应,忽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王妃酒醉,该回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杏花稀 “自然是气
她微微一怔, 抬头,便见萧砚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 语气不疾不徐,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柳昭月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音, 而是淡淡说道:“我觉得还好。”
身后的气压似乎又沉了一分。
“哈哈哈哈,璟王爷这是护妻心切了啊。不过是一杯酒,在草原算不得什么!”一旁的巴图忽然插话,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直言直语道,“刚才我还瞧见璟王爷同阿日娜公主聊得火热,怎么柳姑娘同我喝一杯酒便百般阻拦, 岂不是有失偏颇?”
巴图的挑衅让萧砚舟眼底暗流骤涌。他忽然俯身握住柳昭月的手腕,指尖摩挲她腕骨内侧,低声道:“王妃若贪杯,明日头疼发作时莫要怨我。”
萧砚舟却未再多言,只是俯下身,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杯, 动作干脆。
柳昭月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鼻尖忽然被他的气息包裹, 却见他神色平静, 唯有指尖微微收紧, 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着酒杯。
周围的喧闹仍在继续,战鼓、欢笑、烈酒、歌声,草原人的狂欢未曾停歇。
可柳昭月却忽然有些听不清。
萧砚舟很少在她面前展现如此强硬的模样。这样柳昭月更加气不打一出来。
明明是他做得更过分,她都未曾质问, 他倒先来管束她了?
巴图的声音再度传来,仍是豪迈又直率:“柳姑娘,草原的盛会,怎么能只坐着饮酒?你可试过在马背上观赏这片夜色?”
柳昭月抬眸,看见巴图一手提着酒壶,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笑意热烈。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显然是对萧砚舟所作所为不太在意。
她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微微一笑:“未曾。”
巴图大笑,向身后一指。
“那便去试试!我的战马性情温顺,带你在夜里跑一圈如何?”
柳昭月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草原人未免也……太豪放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已经缓缓响起。
“她不会骑马。”
萧砚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随意陈述一个事实,但落在这片喧闹中,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顿。
柳昭月下意识地看向他,他仍站在那里,姿态从容,手中执着酒杯,似乎不甚在意。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眸色黑沉,像风暴尚未翻涌的湖面。
巴图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笑道:“无妨!我带着她,定不会让她摔下去。”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扶柳昭月起身。
就在此时,萧砚舟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的手先一步扣住柳昭月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他修长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姿态随意,实则精准地挡住了巴图伸出的手。
“你刚才喝得太多了。”萧砚舟目光微垂,语调平稳,“策马这种事,还是留到清醒时再说,到时候本王教你。”
柳昭月怔了一下。
巴图眯起眼,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还端着一碗酒。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偏头,淡淡道:“柳昭月。”
他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
柳昭月心神微颤。
萧砚舟低眉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澜,只是语气极轻地说:“该回去了。”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度。
柳昭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在生气。
狂欢仍在继续,篝火映红了夜幕,草原人尽情地舞蹈、饮酒、纵声高歌,热烈的氛围仿佛能将人融化在其中。
可这样的狂欢似乎与柳昭月和萧砚舟无关。
枯草在月下泛着银霜,皂靴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
柳昭月被他拽着跌进两顶毡帐间的阴影里,腕骨抵在粗粝的羊毛毡上蹭得生疼。
几十步外的篝火晚宴正到酣处,马头琴的呜咽混着酒碗相撞的脆响,像是隔了层浸水的牛皮鼓面传来。
“萧砚舟,你干什么!”
柳昭月挣脱出一直被死死攥着的手腕,几道白痕在她细嫩的皓腕间格外明显。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过树梢,带起微微颤动。
“我在做什么?” 萧砚舟低声冷笑,语调缓慢,“你倒是敢问。我还想问问,王妃方才在做什么?”
同别的男人聊得如此投机,竟然颇有些依依不舍。还痴心妄想要同别人去骑马?真当他死了不成。
柳昭月倏然抬头,冷声道:“我只是同巴图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酒而已,殿下不必如此——”
“毕竟我又没跟别的男人跳舞。”
萧砚舟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了一分。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柳昭月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柳昭月。”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勾人的危险气息。
“你是在吃醋?”
柳昭月的睫毛颤了颤:“我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微凉,忽然抬手,将她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重新扣住,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几道未曾散去的白痕。
柳昭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腕,可萧砚舟却没有松开,反而掌心一翻,稳稳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阿日娜是赫拓獨最宠爱的小女儿,在草原部落,邀人跳舞只是迎客的礼节,并无其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得的耐心,“我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的。”
“我们此前说过,殿下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殿下不必解释。”
又愿意唤他殿下了,说明已经好了大半————但显然,气还没完全消。
萧砚舟看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故意放缓了语气:“况且,夜深露重,她跳来跳去,我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柳昭月手指微顿,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
“殿下这么说,阿日娜公主可要伤心了。”
萧砚舟见她终于肯正眼看他,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深了一分,懒懒道:“她伤心便伤心吧。”
“她如何想,与我何干?”
柳昭月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时无言,索性抿了抿唇,别过头去,闷声道:“殿下都说了跳舞喝酒只是草原礼仪,那殿下方才又在气什么?”
萧砚舟望着她半晌,忽然低低一叹。
“自然是气你。”
柳昭月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他低低的嗓音打断——
“气你宁愿与旁人举杯,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语调平静,话上的意思竟然像是在委屈。
柳昭月怔住,不可思议的眼神如同见鬼。
萧砚舟却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温柔的光。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下次,若是觉得不高兴,直接告诉我。”
“别把自己闷着,也别言不由衷,故意气我。”
夜风拂过,带着草原的清冷气息,柳昭月的心脏微微一跳。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成婚前合八字的时候,萧砚舟应该知道了她的生辰,她也没有期待他记得。
柳昭月还以为今晚只能带着憋闷迎接自己的十七岁,没想到愁绪在这会儿都烟消云散了。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落入了萧砚舟耳中。
萧砚舟微微一笑,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可指尖的余温仍残留在她的掌心,久久未散。
寒夜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柳昭月仰头望了望夜空,星辰璀璨,却没有月亮。
她心头微微一沉,又很快释然。
忽然,一道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透着几分急切:“柳昭月,你在哪?”
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忽兰的声音。她猛地回神,连忙从萧砚舟身前退开。
夜里微凉的春风裹了上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一直被萧砚舟的气息包裹着,都忘了身处何处。
赫拓獨设宴,两个客人却消失不见,说起来总归不好。
柳昭月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去找忽兰了,殿下也该回去了。”
……
宴会中心的谈笑声依旧激烈,篝火燃烧,将黑色的夜晕染成橙色,仿佛每个人的脸上都跳动着霞光。
忽兰的声音在耳边绵延不绝,兴致盎然地讲述着草原上的风土人情,
柳昭月微微侧首,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问道:“你们在这里,是如何庆祝生辰的?”
忽兰抬头望向篝火,思索到:“……我们家会一大早就杀一只最肥的羊,熬上一锅奶茶。亲朋好友都会来,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把祝福送给寿星。而夜幕降临后——”她顿了顿,眼底燃起一抹兴奋的光彩,“我们会赛马、摔跤,还有敬天的仪式,让长生天庇佑新的一岁。”
柳昭月听得出神,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无垠的草原,在辽远的天地间,少年策马飞驰,长辫随风扬起,女子身披绣花长袍,随着悠扬的马头琴曲翩然起舞。
她忍不住轻笑道:“听起来,比我们那里热闹多了。”
忽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悄然俯身,压低声音贴近柳昭月的耳畔,带着一丝神秘地说道:“哦对!还有一件事——”
柳昭月微微侧耳,听完后愣了一下,旋即睁大眼睛。
“真的吗?还有这样的说法?”
忽兰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当然,不过……只有真正恩爱的夫妻才会这样做。”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我父亲从未为我母亲做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杏花稀 “你是不是
月上中天, 加冕仪式步入尾声。
众人酒足饭饱后,气氛正浓。
不少草原人都围绕在篝火旁舞动,浓烟腾空而起, 将他们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面纱下。
赫拓獨刚灌下一壶酒, 锋利的双眸中隐隐浮上了一层醉意。他似笑非笑地问:“璟王爷, 你觉得我这个小女儿如何?”
阿日娜依旧在篝火旁翩然起舞,纤巧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若隐若现。
萧砚舟收回目光,眼神清澈,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静静转向赫拓独。
“令千金明媚鲜活,拓独王教导有方。”
“别拽你们中原的酸词。”赫拓独大手一挥,放在腰间那条一掌宽的牛皮束带上,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若璟王爷看上眼,我不介意开创先河,让赫沙族同中原来一场浩浩荡荡的联姻。”
赫沙草原部落向来将血脉二字奉为圭臬,认为汉族人虚伪脏污,从来不与之联姻。而赫拓獨, 因母亲血脉中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液,一直备受排挤,甚至被视为“异类”。
他如今虽为新王, 可仍有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若想彻底封住这些不满的声音, 必须要破除封固的思想。
萧砚舟,眼下一个现成的汉人,如果能与他女儿名正言顺地结合,便是最直接且有效的突破口。
赫拓獨的司马昭之心, 萧砚舟不是没察觉,短期的合作,萧砚舟并无太多反感,甚至乐见其成。可如果真要与赫沙捆绑在一起,于长远看,有害无利。
“阿日娜公主骄傲恣意,我想不会愿委身嫁给一个已有心上人的男子。”
““哦?”赫拓独挑了挑眉,目光犀利地扫过萧砚舟,“我还以为,你们汉人之间的姻亲,大多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说,璟王爷有别的心上人?”
萧砚舟淡淡一笑:“拓獨王说笑,我没有别的心上人。”
“不光是我,阿日娜也能看出璟王爷与王妃之间似乎并不亲近。难不成,璟王爷是嫌弃小女,故意用谎言搪塞,想要逃避婚事?”
萧砚舟深知赫拓獨想同中原联姻之心急切,但他也不会不顾女儿的意愿。若是他女儿不愿意,大可以换一个人。如今这场面,恐怕是阿日娜也动了心思。
从前父皇即位后,身为他结发妻子的母妃,却未能坐上皇后之位,后宫还渐渐多了许多妃子。这些往事,萧砚舟年幼时曾听母妃提起,心中满是困惑——为何年少时如此恩爱的两人,后来之间竟横亘了那么多的不得已。
如今,他也终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了被姻亲所牵制的困境。
萧砚舟无声叹息。
他不能跟赫拓獨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也不可能同阿日娜成亲。
“怎会?我刚到草原,阿日娜公主也只同我见过一面。拓独王难道不想再多考察我几日,看看我是否真的可为阿日娜公主的良配?”
他话语轻描淡写,游刃有余地与赫拓獨斡旋。
赫拓独似乎被他说服,随即大笑出声,拍手叫好,又举杯朝萧砚舟说道:“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草原马会,璟王爷自然得参加了。我们草原部落,向来是马背上打天下,若你能拔得头筹,那也算是我女儿没有错看人。”
萧砚舟举杯回礼,淡淡应了声“自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盛宴接近尾声时,柳昭月就被忽兰带着悄悄离开宴会场地,绕过错综复杂的花丛与凉亭,走到了一处幽静的小山头。
从山顶俯瞰,远处的篝火依旧在燃烧,而抬头望去,便是漫天星河。星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空灵神秘。远离喧嚣,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等她们两人下山,加冕宴已经结束。
分别前,忽兰还特意祝福她生辰快乐,送给她一个用狼王头骨打磨成的手串。
柳昭月回到住处,便看见萧砚舟静静坐在木桌前,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地面上铺满了厚实的羊毛地毯,空中弥漫着草原花香和皮革的味道。帐篷的一角堆放着几只精美的铜器,是赫沙部落特有的装饰。一道类似屏风的镂空隔断后,床榻宽大,兽皮和细软的羊毛铺在上面,床头还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银色酒壶和几只精致的酒杯。
柳昭月踩在地毯上,缓缓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跑去哪里了?”他声音低沉,平静又危险。
柳昭月不动声色:“去看草原的夜景。”
“和谁?”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延了片刻,眼看对面的人眸色渐渐暗下去,才开口:“忽兰。不然殿下以为是谁?”
柳昭月静静凝视着他,目光透过昏暗的光影,不知是在等待答案,还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空气总是带着一层轻微的颤抖,像是初夏夜晚的风,悄悄拂过,却又似乎从不完全触及。
彼此的眼神交织,长久深刻,然而又停在了某个界限之外,轻轻的,怕打破什么未曾言明的约定。像是一朵等待绽放的花,早已悄然吐露了芬芳,却仍然闭着花瓣,不敢让它真正盛开。
自从柳昭月看到萧砚舟接受阿日娜的邀约,心中泛起酸涩的涟漪时,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然而这困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萧砚舟。
她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死过一回,便学会了无所畏惧,也明白了生活的无常。她清楚自己不会再回到皇城,也不会压抑自己对萧砚舟的感情。
她现在可以喜欢他,两年后,同样能够无悔地与他告别。
曾经,她以为萧砚舟心里并没有她的位置,可如今不同,萧砚舟明明也对她有意,可为什么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昏暗的灯火下,萧砚舟的身影依然高挺坚定,仿佛一座巍峨的山,任凭风雨如何侵袭,都无法动摇分毫。
是因为最初的约定?
还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心动,权衡利弊后,决定保持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时不时靠近,却又永远隔着距离,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两人之间拉扯,无法得到真正的回应。
柳昭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总是冷静而坚定的手,指尖似乎总是掌握着一切局势。她几乎能想象到,未来的萧砚舟,站在权力的巅峰上,眼中只剩下冷静决断的画面。
“我睡了,殿下若无其他事情,也早些歇息吧。”还未等他说话,柳昭月先一步开口。
“等等。”
她脚步一顿:“殿下还有事?”
萧砚舟抬头看着她,语气自然:“三日后我会参加这里的马会,到时你别乱跑。”
今日忽兰刚同她讲过草原马会。
获胜者通常会收到许多“香包”。这是草原中用来象征女性身份和选择权的物件。香包里一般装有香料或草药,每个人放置的东西不同,香味也会不同。将香包送出,表示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兴趣或对其婚配的认可。
反之,获得香包的男子可以从中选择心仪的女子,与之成婚。
萧砚舟也会参加。那他是否会获胜,得到那些香包?
柳昭月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夜色如水,凉意渐生,柳昭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好久才渐渐入睡。
梦中,她似乎回到了上辈子自刎倒在血泊中的时候。
萧砚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好像朝她走了过来,弯下腰说了什么。柳昭月听不清,她张嘴欲言,却总是无声。
那一刻,血腥气在空气中和喉头中弥漫,呛得她几乎窒息。然后,她伸手,想要触碰他,却发现自己双臂发软,如同被无形的壁垒所隔,动弹不得。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梦境断裂。
柳昭月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寂静,帐篷内的火光早已熄灭。
她坐起身,心跳急促,依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环顾四周,萧砚舟并不在。
柳昭月经过他不久前坐过的桌子,椅子空荡荡的,桌面上似乎多了个小盒子。
她并未多想,走到窗边,轻掀帘幕,月光如水洒在地面上。就在此时,感官被余光中的身影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见萧砚舟正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背对着她。
他身影修长,披着草原的夜风,衣襟晃动,目光定定地盯着远方。
一时间,柳昭月想起了忽兰曾对她说过的那些生辰习俗,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悄然弥漫开来,像是夜幕下的轻风,又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她的胸膛。
柳昭月走过去的脚步声引起萧砚舟的注意。
他转头时,她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月光如流水般洒在她的身上,衣素白如雪,轻盈的布料随着微风微微摇曳,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几缕发丝垂下,浅浅的锁骨在篝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萧砚舟不自觉地微微凝了凝神。
“怎么醒了?”他微微皱眉,声音低沉,“为何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我不冷。”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问道:“殿下怎么不睡?”
她坐在他旁边的空椅上,衣袖微微拂动,带起一股温凉的清香。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语气平静开口:“随便坐会。”
“随便”坐会,便坐到了子时?
柳昭月转头看向他,没再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而是忽然问:“算下来,殿下与我认识已近一年,不知道对我了解有多少?”
一瞬间,萧砚舟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多到他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记得她喝粥时,粥太烫,等待放凉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将勺背搁在碗边,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每次点香前,总是先将香炉中的灰尘轻轻抖落,再小心地挑选最喜欢的香,偏爱温和的沉香或是檀香,再添一点茉莉花香;她专心读书时,有一个小动作——用左手轻捋发梢,缠在指尖;她喝茶时,不喜欢一口气喝完,而是喜欢在茶汤初温时浅唱一口再放下。每次茶水稍凉,她才会再喝第二口
记忆回溯又被拉回,萧砚舟这才后知后觉,她的喜好和习惯正在入侵他的生活,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并不为此感到厌烦,反而享受这些细微的变化。
萧砚舟的过往,几乎全是关于权力、战争与算计。作为越阳封地的主人,他年轻时便经历了无数的勾心斗角与刀枪血雨。为了巩固权力,他屡次亲临战场,指挥兵马,夺取要地;而为了立下威信,他用铁腕手段铲除异己,纵横权谋之间。那些岁月如影随形,早已烙印在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他存在的根本。
那些宏大的成就与沉重的责任,铸就了他坚硬的躯壳,而柳昭月带给他的平淡与安宁,却在不知不觉中填补了内心被忽视的空隙。
他曾因宏大而存在,而如今,却因这些微小的幸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见萧砚舟沉默不语,柳昭月轻轻转过身,双臂支在椅背上,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直视着他,唇角微扬。
“殿下可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萧砚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以前喜欢浅淡的颜色,尝见你穿月白色的衣服。渐渐也开始穿些鲜艳的颜色,比如绾色。但你最喜欢的颜色,应当是墨色。”
柳昭月点点头,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
“那我最喜欢的书呢?”
“《宸策》。”
“我睡觉时的习惯?”
“喜欢抱着被子。”
柳昭月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鼻间微微有些酸涩。
这种感觉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还好并不猛烈,能够控制。
“那我若是想做些出格的事,殿下会生气吗?”
“比如?”萧砚舟眉宇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
“爬果树。”
萧砚舟忽然轻笑一声,说:“这算什么?你还可以更任性些。”
“那如果我是个坏人,不完美,也不善良呢?”
“本王在做坏人这方面,”萧砚舟嘴角扬起,带着一丝轻佻,“应该比你更有说服力。”
柳昭月忍不住笑了笑,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殿下信神佛吗?”
“比起信别人,不如信自己。”
柳昭月微微低下头,眼睫轻轻颤动,似乎陷入了某个回忆的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温柔:“忽兰曾告诉我,她们草原上的习俗,若是妻子生辰那夜,丈夫守夜整晚,直至看到第一缕晨光,便可以保佑妻子来年平安顺遂,夫妻之间能够和睦幸福。”
“但是我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实在是太玄了。”
萧砚舟眸光忽然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知道。
柳昭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他:“萧砚舟,你不信神佛,为什么会信这个?”
萧砚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缓而沉重。
柳昭月接着说:“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生病,在一些话本上看到偏方,说是在寅时,西南处的墙角烧亲手写的千字文,能消除灾病。我便照着做,亲手抄了两天两夜,又早早起床,将它烧了,心中默默祈祷母亲能早日康复。”
“我还曾听一个传言,若想让亲人复生,可以在香火最旺的寺庙里,找一棵银杏树,埋下种子,等它长得足够高,死者便能复活。兄长去世后,我信了,便去浮阳寺偷偷找了棵老银杏树,埋了几颗种子,心中默念着,等到银杏长大,哥哥就能回来。”
跳动的火焰在松脂香里剥裂出细碎金箔,将她的轮廓镀得半透明。柳昭月望着跃动的暖光,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喜欢和在意会让人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去做。”
也会让一向理智沉稳的萧砚舟独坐在月光下,等待喀伦草原的祝福,伴随晨曦一同降临在柳昭月身上。
"萧砚舟,静山居的地龙并没有坏过。"
灰烬被夜风卷着掠过她裙裾,"你相信这草原习俗——"
“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篝火在夜风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
两人相距很近,近到萧砚舟低下头,几乎能够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近到她稍微抬起头,轻轻一动,就能触碰到他温暖的唇。
他微微喘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良久,声音低沉:“如果,我说是呢?”
柳昭月的心脏猛然一跳,血液如洪流般涌过耳畔,轰鸣的声音几乎吞噬了她的意识。
他说是。
既然萧砚舟敢承认喜欢上了她,柳昭月没有理由再踌躇不前。
她突然仰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主动靠近,吻上了他的唇。
萧砚舟粗糙的手掌立刻攀上她的脖背。
这是一个明知故犯的吻,几乎让两人都丢掉了理智。
没有太多的经验,这个吻笨拙、粗糙,被原始的冲动支配,恨不得把对方拆骨入腹。
彼此的呼吸交错,隐秘的震颤在两人之间蔓延。萧砚舟的身影在她面前放大,喉结滚动的阴影滑过她的锁骨,像一滴墨坠入雪地。
柳昭月双腿发软,身体忍不住打了个颤。胸腔的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却被那只紧紧按住她后脑勺的手牢牢禁锢,整个人沉沦在炙热的温度中,已无处可逃。
萧砚舟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潮水般爆发。
她能感觉到他的急切,带着一种难以自控的冲动,渗透在每一寸肌肤中。
暧昧的潮湿悄悄流淌,最后一粒火星在夜空中爆开,消失在黑暗里。无人能知晓,究竟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杏花稀 为何不让我
良久, 吻终于停下。
篝火已经熄灭,只有淡淡的月光笼罩着两人的轮廓。
不知何时,柳昭月已被萧砚舟抱坐在腿上。椅面宽敞, 恰好容得下她微微屈起的双膝。
沉重的呼吸依旧在耳畔回荡。她的手轻搭在他的肩头, 两人四目相对, 彼此眼底皆燃着浓烈的情绪,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更为急促。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好似水到渠成。柳昭月纵然历经两世,也从未如此心甘情愿地与一个男人唇齿相依。更何况, 在她身下的这个人,刚才也同样沉浸。
她心想,从某种角度而言, 这是一次无比圆满的“初次”。
“继续吗?”柳昭月声音很轻,如同耳语。
萧砚舟的手掌灼热地覆在她的腰际。
“柳昭月。”他低哑的声音有几分意乱情迷,“放妻书你还要不要?”
柳昭月看着他,一时不知,谎言和说出口的真相,哪个会更让他生气。
沉默的间隙, 萧砚舟的手在她的腰际微微收紧。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滑过他耳垂,柔软而滚烫:“我是个贪心的人,你和放妻书, 我都想要。”
她的视线中, 萧砚舟眼角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混杂着愤怒、欲望,甚至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痛苦?
身旁篝火忽然“啪”地一声炸响,余烬飞散。
萧砚舟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几乎不留余地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凌厉而急促,几乎是以一种无法遏制的疯狂与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所有呼吸都吞噬。
柳昭月觉得这不像一个吻,而是近乎疯狂地啃咬。
萧砚舟托着将她抱起,柳昭月身下忽然一空,脚下的支撑消失,双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身。
屋内温度略显闷热,墙壁上投射着摇曳的光影,篝火的余烬仿佛随着他的脚步再次燃起,火光跳跃,映照在两人身上,犹如一场无声的盛宴。
萧砚舟的步伐沉稳而急促,几乎没有停歇,直到他站定在床边。
柳昭月的身体猛然接触到柔软的床面,床面的冰凉和他的热度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瞬间的震颤。她的呼吸有些紊乱,心跳如同鼓点般跳动。
萧砚舟俯身而下,动作略显急促,身体压在柳昭月身上,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的身体在某个瞬间接触到冰凉的空气,耳边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一只手慌乱地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四肢僵硬,像是一个初学者。柳昭月的身体微微颤抖,敏锐地察觉到他那股生疏与不自信。
“萧砚舟……”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你别乱戳。”
话音刚落,萧砚舟忽然低头,咬住她的肩膀,留下细微的痛感和湿润的痕迹。柳昭月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萧砚舟的手指微微用力,又咬了下去。
“嘶——”
“帮帮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含糊。
柳昭月猛地一顿,轻轻抬手,指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划过,像是一种安抚。
她扶住了他,萧砚舟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变得迷离又痛苦,似乎是想要抗拒,又无力地低下头。
这条路,柳昭月虽然不是第一次走,但从未自己来过。路口狭窄昏暗,似乎根本不像是能通行的样子。
她带着萧砚舟来到了这里,站定。
“好了,你……”柳昭月低声说道。
她双手不自觉地抓住床褥,那种原本该有的冷静与理智,被他每一次的触碰击碎得一干二净。
她不自觉地叫他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
“萧——”
音节被他的动作倏然堵住。
“不是这个,上一句。”
柳昭月声线颤抖:“夫,夫君。”
萧砚舟亲了亲她的耳垂,低声道:“以后都这么叫我。”
习惯掌握主动权的男人,绝不会轻易陷入被动。如果有,那也只会是一时,萧砚舟短暂的占下风,很快掌握了要领,攻城略地。
床上、屏风、桌案上,都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光影交织,外面的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心跳与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碰撞、交融
柳昭月刚从净室出来,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凌乱,桌案上的东西随意散落,空气中弥漫未曾消散的亲密气息,刚刚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萧砚舟已洗漱完毕,懒懒地半躺在床榻上,单手支着头,眸光微抬,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望向她。
柳昭月刚坐下,萧砚舟便凑了过来,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低声问道:“不是说累了么?为何不让我帮你洗?”
柳昭月梳发的动作一顿。回想起刚才萧砚舟想要抱她去净室,她不肯,又因腿脚发软,不愿动弹,只得让他先去。
刚开荤的男人最是可怕,她怎么可能答应?
“殿下不累吗?”她微微侧眸,低声反问。
萧砚舟微微一笑:“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忽然忆起大婚当晚那个擦肩而过的吻。他说那是要做给外人看,可事实真是如此,还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一瞬情动而做的遮掩?
谋定后动,一直是萧砚舟的处世之道。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他从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于他而言,感情比朝政更为复杂。
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动情的?
是在发现,她在人前沉默寡言,更多的是沉静的观察,他却能感受到她内心蕴藏的力量那一刻;是当他看见她懂得忍耐与妥协,却从不表现出软弱;抑或是,他能从她冷静孤傲的外表下,窥见那不再甘于被动接受命运安排,而在内心燃烧的火焰?
她似乎从不完全依赖任何人,哪怕身边有依靠,她也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想要的似乎很多,可说的又很少。几乎所有的渴望,都在沉默中酝酿。
萧砚舟想给,却无从下手。
他知道柳昭月最初与他成婚,是为了利用他。可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确认她究竟有多少真心。
柳昭月察觉到萧砚舟似乎有些出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伸出手。
萧砚舟眉头微动,迟疑地看向她。
“我的生辰礼物呢?”柳昭月问。
萧砚舟先是愣了一下,疑惑地望向她,过了片刻,忽然探头朝桌案的方向望去。
他缓缓起身,拉起柳昭月。
两人走到凌乱的桌案旁,柳昭月勉强保持着镇静。
“原来是放在这里的。”
柳昭月:“”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眼皮直跳,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问出那句话,不然也不用被迫和他一同回忆刚才在这发生的事。
萧砚舟目光定在一角,似乎发现了什么,拉着她走过去。不远处,一个微微敞开的盒子躺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幸好,里面的东西没碎。
柳昭月看着他把东西拿出来,一寸寸戴进她的手腕。
是一枚衔尾蛇黑玉镯。
蛇身蜿蜒曲折,灵动地盘旋而上,尾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巴,雕刻极为精细,玉质深邃纯净,光泽温润,一看就很难得。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镯子,指尖轻轻触及,心中莫名一阵震动。
“你”
她的声音在喉间微微停顿,竟一时语塞。
柳昭月从未想过,萧砚舟会送她这样特殊的镯子,又惊讶感概,她确实十分喜欢。
“还合心意?”萧砚舟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几分自信。
柳昭月轻轻抬起手腕,指尖拂过镯子冰凉的表面,目光定在上面,良久未曾移开。她点了点头,又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选这个?”
“衔尾蛇象征着天地循环,意味着舍旧迎新,涅槃重生。”他语气稍顿,“你厌恶京城,厌恶柳家,也得偿所愿离开了这些是非之地。我希望你从此无拘无束,迎接崭新的自己。”
话音落下,柳昭月轻轻抬眸,静静凝视了他片刻,随即低头一笑,唇角微扬。
两人同塌而眠,有过肌肤间的交融,仿佛击破了彼此之间的一些隔阂。
夜色如墨,风轻如羽。萧砚舟从背后环住她,温暖的气息洒在她的肩头,安稳的怀抱让柳昭月十分松弛,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上辈子萧砚舟为何会起事?
这个不眠的夜晚,心底的好奇终于促使她开口探寻。萧砚舟便同她讲起他年幼的事。
“父皇十六岁时认识了我母妃,十八岁那年,他们结为夫妻。”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遥远,似乎在回忆母妃同他讲述这件事时的场景。
“然而母妃迟迟未能有孕,父皇面对无数的压力与旁人的眼光,始终力排众议,不肯纳妾。然而即位为帝之后,却不得不立了康氏为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而母妃只得受封为贵妃。太后的嫡长子早早因病夭折,后来将一位昭仪所生的皇子收养,那个孩子,就是萧胤祈。”
“十三岁那年,父皇有意立我为太子,但朝臣们大多反对,他们说我年幼且母族势弱,皇后膝下尚有嫡长子,立我为储,恐怕无法服众。”
说到这,萧砚舟语气明显停顿,声音愈加低沉。
“自我父皇提出立储一事不久后,母妃便病重离世,后叛乱爆发,父皇在重病之际被困在宫中,孤立无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命刘相替他急写了遗诏,准备让我继位。”
柳昭月愣住了,她从萧砚舟怀里转身,抬头寻找着他的眼睛:“既然有遗诏,那为何殿下没有登上皇位?”
“因为消息走漏,遗诏的事被叛军发现,他们斩杀了刘相,但遗诏早已被他秘密派人送走,未被叛军拿到。”
“叛军为了让遗诏死无对证,将宫中所有可能的知情之人一一处决,连刘相府中的书画和表文也尽数焚毁。即便日后遗诏现世,因无人认得刘相的笔迹,真伪也无法证实。”
“最终,太后如愿以偿,膝下的养子萧胤祈继位。”
柳昭月心头一震,光是这寥寥几语,就有好多地方值得细细琢磨。
她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为何皇贵太妃会在父皇想立你为储君时,就突然重病缠身?这会不会太巧了?”
这一切与她母亲的经历有太多相似之处,柳昭月不能不多想。
她话音刚落,腰间的手忽然紧紧收紧,她被萧砚舟牢牢圈在怀里。
“你没有猜错。”他低声道。
“是太后?”
“嗯。”
“那遗诏还在吗?”柳昭月问。
“在我手里。”
柳昭月愣了一下才问:“那是否还有人能认出刘相的笔迹?”
萧砚舟垂头埋在她的颈窝,轻笑一声,热气喷洒在她的肩头。
“当年唯一的疏漏,便是刘相曾在临南书院创立时,留下的一首贺词。而这首词,就堂而皇之的在书院的墙上挂了十年。”
“怪不得。”柳昭月恍然,“你会忽然回京,费尽心思要去临南书院。”
“还捡回来了一个王妃。”萧砚舟低声笑道。
柳昭月皱眉:“谁是你捡的?”
“嗯,不是捡的,是自己送上门的。当初非要嫁我不可。”
“萧砚舟你不要血口喷人。”柳昭月后仰,轻轻推开他,“明明你当时也非娶我不可。”
萧砚舟轻笑一声,道了声“是”。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柳昭月微微转头,看着萧砚舟那张依旧沉稳的面容,心底的疑虑和好奇又涌了上来:“那遗诏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我父皇身边的一些老臣,实际上都希望我继位。还有一些我少时的友人,至今仍在朝里暗中支持我。其中有一个人,是我父皇生前的亲信,也是替刘相运送遗诏的人。”
“你的这个朋友,是赵行知吗?”
“若我手下只有一枚暗棋,又如何起事?赵行知只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好奇,等过段时间,他刚好会以‘公务’之名前来一趟越阳,到时你便会见到他。”
柳昭月注视着萧砚舟片刻,终究没问,你以后当了皇帝,是否会像你父皇一样,迫于无奈或半推半就地娶许多女人?
到那时候,这些事早已与她无关。
而且萧砚舟这个人,柳昭月不觉得他会把儿女情长放在大业之前。
她也不认为,自己和他两三年的相处,能改变这二十年间,他一步步被锻造出来的本性。那就是他的底色,深深刻在骨血里,无法撼动。
他们两个,都不会全身心的投入,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绝配。
许久的安静后,柳昭月已经在他怀里快要入睡,忽然听见他声音从头顶传来。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柳昭月迷迷糊糊抬起眼,半眯着眼睛看向他:“什么?”
萧砚舟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忍让她多想,却又觉得不如直说清楚,免得三日后的马会上发生什么误会。
他叹了口气:“赫拓獨可能想让我娶阿日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杏花稀 心上人
柳昭月并未追问更多。
她并非不在意萧砚舟将娶谁, 而是她深知,萧砚舟绝不会轻易与赫沙纠缠得如此深。无论对方是阿日娜还是阿月娜,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讨不到好的事情, 他绝不会做。
他的犹豫, 不过是在权衡如何巧妙处理这件事而已。
然而,萧砚舟显然对她冷静的反应不太满意。
马会前一晚,夜幕低垂,微风轻拂, 烛火在花架间微微晃动。
柳昭月见萧砚舟一直在外面坐着,背影朦胧。她走了出去,轻声问道:“今夜风凉, 殿下为何还在外头吹风?”
萧砚舟靠在廊柱上,背对着她,语气冷淡: “本王想吹,你若怕冷,回屋便是。”
“”
柳昭月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敏锐察觉到, 自那晚之后,每次与萧砚舟说话,他总是这样, 话中带刺, 让人捉摸不透。
她一度以为自己哪里又惹着他了, 可到了夜里,他又会拉着她酣战缠绵许久,连入睡时都要紧紧地抱着,每每压得她喘不过气。似乎又不像在生气?
“我怕殿下着凉, 明日的马会发挥不好。”柳昭月和颜悦色,好声好气。
萧砚舟稍微一顿,转身,眼神微冷地扫过她,似笑非笑地问:“王妃想看到本王发挥得出色吗?”
柳昭月“嗯”了一声。
“怕你收到最少的香包,丢了我们中原汉人的脸。”
萧砚舟太阳穴微微跳动,静了片刻,一字一句道:“本王自然会全力以赴。”
柳昭月也没再理会他,回屋中看起了书。
夜深人静,一阵风吹过,萧砚舟裹了下外袍,转头向屋内看去。
屋内还亮着灯火,但看不见柳昭月的身影。
他走进去,柳昭月侧躺在床上,墨发散落在肩头,胸膛平稳起伏,手边还放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她人睡得很安稳,全然没发觉萧砚舟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心肝。”
他缓缓抽走她手中的书,放在床边小案上,顺手熄灭了灯。
·
草原上的马会,是喀伦草原最盛大的传统,隆重程度甚至胜过中原的除夕。
正值春日,一切都是昂扬向上的模样。阳光正好,草芽嫩绿,风吹过,鼻尖阵阵青草香,天空湛蓝,健壮的马匹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肆意晃荡。
马会上比拼规则繁杂,柳昭月听了一遍忽兰的讲解,但完全没记住,她只能靠人群中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去判断场上的局势。或者——靠不远处的阿日娜。
阿日娜总是坐得笔直,目光紧盯赛场。若她忽然站起,拍手叫好,柳昭月便知道,萧砚舟此刻占了上风。
柳昭月收回目光,视线落向远处。阳光下,萧砚舟的身影在疾驰的战马上蜷紧,风鼓动他的衣袍。他身后数骑紧追不舍,马蹄疾踏,扬起漫天尘土,光影交错间,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稳稳落在靶上。
她看得入神,忽然,一片阴影落在余光中。
柳昭月微微侧首,阿日娜已站在她身边。
“你是璟王爷的王妃?”阿日娜的声音高昂,带着草原人的直率。
柳昭月点了点头。
“你长得很漂亮。”阿日娜端详着她,“可惜了,你本可以更幸福。”
柳昭月微怔,尚未细想话中的意味,忽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她抬头朝场地望去。萧砚舟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阳光之下,身上风尘未散,在一群草原人的簇拥下,长靴踏上高台,下一瞬,象征胜利的号角声响彻整个草原。
她被这股情绪感染,唇角不由自主上扬。
萧砚舟在纷杂的人声中,循着某种本能,朝她望去。
柳昭月的心倏地一紧。
周围十分喧嚣,她的耳边却异常安静。
萧砚舟迈步走来,人群的欢呼声未停,不知是谁带了头,纷纷将手中的香包掷向他,五颜六色的香囊在空中划出弧线。有些掉落在地,有些扔到了身上,他抬手,动作沉稳利落,将那些香包接住,随意地握在掌心,神色不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萧砚舟站定,衣袍上还残留着驰骋过后的尘土,他低头看着眼前人,神色自若。
四面八方的视线随着萧砚舟的脚步汇聚而来,柳昭月立在人群中央,无处可避。
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道:“你做什么?”
“颁奖仪式还有一会儿,我赢了比赛,王妃没有什么表示?”萧砚舟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
周围人投来的探究目光——有打趣,有艳羡,有揣测,可萧砚舟只是安然立在那里,一如既往,风姿沉稳,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等她回应。
柳昭月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小声道:“晚上回去再说。”
他望着她,笑意浅淡,没有再逼她,伸出手径直去牵她。
耳边仍是欢呼与哄闹声,可他仿佛全然未闻,手指穿过她微凉的掌心,握住,不容拒绝。
“跟我走。”
“去哪?”柳昭月微微一怔,还未回神,便已被他牵着,步入人潮之外。
天幕辽远,草原无垠。
耳边猎猎风声呼啸而过,柳昭月坐在马背上,被萧砚舟箍在身前,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
“萧砚舟——你慢点!我快掉下去了!啊——”
风声吞没了她的惊呼,柳昭月死死抓住马鞍,指节泛白,却仍止不住身体往后仰去,明明萧砚舟才是这个始作俑者,可唯有靠住他,才能找到一丝心安的感觉。
萧砚舟嘴角微勾,目光落在她无措的侧脸上,听着她惊慌失措的声音,心底却升起一丝愉悦。可惜,他并无收缰的打算,反而快马加鞭,带着她朝远处的山头奔去。
夕阳将整个天地染上温暖的金色,云层被拉长,边缘镶了一层温柔的微光,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却隐没在一片朦胧的霞色中。
这是草原最自由辽阔的时刻。
柳昭月稳住身形,脚下是被风吹得微微倾伏的青草,身后是仍回荡着喧嚣的赛场。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天地之间,而是停驻在眼前的人身上。
萧砚舟负手而立,衣袍翻飞,风扬起鬓边一缕黑发,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日暮的余晖,深沉得像是能吞没一切。
柳昭月眼底仍带着方才的惊魂未定,气息不稳,沉了沉声:“萧砚舟,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染上淡淡的揶揄。
“你不觉得场上人太多了吗?我怕她们围着我,你会不高兴。”
他刚才瞥见阿日娜站在她身旁,虽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但少让柳昭月跟她接触,总是好的。
柳昭月眸光微敛:“谁不高兴了?”
自作多情。
她盯着他,慢条斯理地道:“倒是你,我看你收香包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
萧砚舟微微挑眉,反问:“你呢?”
柳昭月皱眉:“我什么?”
“明知道今日本王会参加马会,也知道草原马会的习俗,难道就没有为你夫君准备香包吗?”
他故意压低声调,语气不疾不徐。
“还是说,某人已经有恃无恐,认为我不会被别的女人抢了去?”
柳昭月指尖微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袖口,旋即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又迅速抬眸,强作镇定。可惜,她的细微反应已然落入萧砚舟眼中,他眸色一深,趁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然伸手探向她袖口,指尖一滑,便轻而易举地摸到了被她藏匿的东西。
“你——”柳昭月伸手去抢,“还我!”
萧砚舟轻笑,身形一侧,轻易躲开她的动作。见她重心不稳,他顺势伸手,将她的腰一揽。柳昭月被迫贴近,呼吸间尽是他衣袍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掌心的香包轻盈柔软,带着特有的茉莉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翻转,随手一抛,香包向上飞出,又被他稳稳接住。
“原来准备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微勾。
“不打算送给我——”他刻意停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王妃是打算送给谁?”
萧砚舟垂眸扫了一眼,指腹轻触香包上的绣纹,半成形的针脚,一个“王”字清晰可见,而旁边尚未完成的笔画,隐约能看出是个“日”,这分明是“璟”字还未绣完。
他心下了然,嘴角噙着笑:“嗯?怎么不说话。”
柳昭月目光微沉,轻吸了口气。
她的女红虽好,可草原的香包与中原不同,针法、纹样皆有差别,她向忽兰讨了一个样式,琢磨了两天,到现在不过是个半成品,针脚还未收尾,花纹也未完全修整。
她原本是想等做好了再给他,谁知如今被他半路截胡。
她心底无端升起几分懊恼,干脆别开脸,不去看他:“我送给谁,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萧砚舟挑眉,低笑了声,手指一翻,便将香包收入袖中,语气理所当然:“你既然不愿送,那我自己抢来的,便收下了。”
柳昭月被他堵得无言,沉默片刻:“殿下爱拿便拿去,未做完的东西,可别嫌弃了再还回来。”
萧砚舟闻言轻笑:“放心,拿了你的东西,我可不会再还。”
柳昭月不理会他的揶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一会颁奖礼,阿日娜若当场给你送香包怎么办?”
萧砚舟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她若送,我便收下?”
柳昭月脸色微顿,瞥了他一眼,语调不变。
“她送你香包,大家都会顺理成章地把你认为是她的心上人,若你收了,岂不是让人以为你们二人两情相悦?”
“王妃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柳昭月语气平静:“殿下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好言相劝,若殿下不想同赫沙牵扯太深,就不要招惹阿日娜,也不要给她留下任何念想。”
萧砚舟盯着她,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的香包。
“所以你是怕她误会,还是怕别人误会?”
柳昭月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萧砚舟低低笑了声,慢悠悠地反问:“若我说,我已经有了王妃亲手做的香包,再也容不下别人的呢?”
柳昭月心头一震,脸上却仍旧平静:“殿下最好是这么想。”
话音刚落,不过瞬息,萧砚舟忽然微微弯身,单膝跪地。
柳昭月的眼睛倏地睁大,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退了两步。
她听忽兰提过,赫沙族有一古老传统——草原的勇士若要向心爱的女子许下誓言,会以狼灵为证,屈膝宣誓,誓言一出,终生不悔誓。
萧砚舟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他们身在赫沙,可他毕竟还是大平的王爷,未来的皇帝,怎能——怎能为她下跪?
柳昭月真怕折寿。
“萧砚舟!”她低声喊他,嗓音微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快起来……”
可萧砚舟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他没有多言,下一瞬,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握住腰间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在左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掌心微微收拢,任血液汇聚,在右掌心凝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柳昭月呼吸微滞。
萧砚舟目光不变,仿佛不曾察觉手心的疼痛。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皮囊,轻轻倾倒,一股暗色的狼血缓缓落入右掌心,与他自己的血液交融在一起,彼此缠绕、混合,化作一片深沉的血色。
“这是今日我猎杀狼王的血。”他的声音低沉,混着风声,却字字清晰。
柳昭月的光紧紧锁在他的眼中。
他在风中开口,语调低而稳,字字敲入人心——
“我以至高无上的狼灵起誓,以此血为引,天地为证,此生此世,心之所系,唯有一人。愿伴其生死,与之共进退,永不背离。”
他的嗓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柳昭月——”他缓缓开口,嗓音低哑,“现下你愿意相信,本王眼中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吗?”
柳昭月指尖微蜷,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嘴唇微张,心绪翻涌,却迟迟没有开口。
其实,他不必如此。
她并未奢望过什么,也不曾想让他以这样庄重的方式许诺。
风吹拂着柳昭月的衣袍,她看着他单膝跪地的身影,苍茫天地间,唯有他的身形沉稳如山。她心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在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深吸了一口气,终究低声道:“萧砚舟,我相信,你快起来……”
柳昭月伸手欲扶,却在快触及他的瞬间,被他握住手腕。她一怔,正要抽回,却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他的胸膛温热,透着稳重的气息,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柳昭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少了几分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深沉的情绪,“你既然信了,便不能再推开我。”
柳昭月的头轻轻靠在他颈间,发丝被风扬起,拂过他的肩膀。
“好,我答应你。”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清亮:“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我帮你包扎伤口。”
没有纱布,她只能从裙摆内层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当柳昭月系紧最后一个结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竟会在包扎伤口这件事上,一回生二回熟。
柳昭月站起身,抬眸望向远方,赫沙族的勇士们正向中央聚集,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远,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之上,预示着颁奖礼即将开始。
她微微侧身,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声音淡淡:“走吧。”
话音刚落,下一瞬,柳昭月只觉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拦腰带起,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萧砚舟抱起,轻松地放上马背。
柳昭月还未坐稳,便皱眉去看他,正要开口,却见他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柳昭月碳了一口气。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虽然柳昭月心有余悸,也只得认命。
马蹄翻飞,狂奔在辽阔的草原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渐渐逼近会场,前方的人群逐渐清晰,柳昭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柳昭月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萧砚舟却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众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他们身上。
“你又要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放我下来?”她问。
萧砚舟微微低头,声音贴近她耳边:“你不是怕大家误会?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本王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杏花稀 两人影子交
马会结束后, 柳昭月在忽兰的掩护下脱身,好不容易摆脱那些围着她,满眼好奇打探她与萧砚舟关系的少女们, 才转身走出不远, 便迎面撞上了阿日娜。
柳昭月的腰间还挂着象征着喀伦草原勇士的狼牙链, 刚才萧砚舟亲手挂在了她身上。
阿日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了柳昭月一眼,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肩头垂落的发丝,似笑非笑道:“柳姑娘, 璟王爷对你倒是真不错。你或许不知道,这条狼牙链上的每一颗狼牙,都取自狼王。集齐成串, 罕见至极,也就一年一度的草原马会的胜者才有资格获得。”
柳昭月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只是逢场作戏。”
阿日娜容色艳丽,身姿高挑,站在落日余晖里犹如燃烧的火焰。她是喀伦部落的大公主,骄傲、张扬, 一向不喜欢藏着掖着自己的情绪,如今看着柳昭月,语气里透着一丝审视。
柳昭月沉静地望着她, 语气平淡:“阿日娜公主若有什么话, 不妨直说。”
阿日娜勾了勾唇, 目光再次落在她腰间那条狼牙链上,声音略微放缓了几分:“璟王爷勇猛果决,又极有担当,相貌出众, 这样的男人,任谁都会动心吧?若你和他不是两情相悦,我倒真是想嫁给他。”
柳昭月心中微微一震。
“可是……”阿日娜话音一顿,双眸直直看着她,片刻后,轻哼一声,“真可惜。”
柳昭月皱眉,没说话。
“可惜他竟然这么喜欢你。”阿日娜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耐,“若你们二人之间无情也就罢了,我不会在意。但萧砚舟的心已经给了你,他便不再是我阿日娜可以嫁的人。”
阿日娜抬眸,眼里闪烁着草原女儿的坦荡与骄傲,“我的男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人。若是心有所属,纵然是世间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男子,我也不会嫁。”
“今日萧砚舟这般声势浩大,我何尝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柳昭月,你很幸运。”
柳昭月静静看着她,未置一词。
阿日娜的神色微动,似乎在等她开口,可柳昭月只是站在那里,风拂过她鬓边的几缕青丝,衣襟微微扬起。
沉默片刻,阿日娜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打量,“怎么?你不高兴?按理说,被他如此在意,你该得意才对。”
“阿日娜,”柳昭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柔和,“你自由坦荡,若不愿被困在一个人的身边,便可随时离去,不必向谁交代。”
阿日娜怔了一瞬,随即挑眉,“所以呢?”
柳昭月与她对视。
“所以不论你如何看待萧砚舟,我都不会因此而觉得幸运,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他差。”她声音极淡,却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至于你——”她微微一顿,声音温和,“你终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也无需为此感到可惜。”
风自远方卷过,吹动帐篷外猎猎翻飞的旌旗。阿日娜盯着她,像是要从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看出什么,可最终,她只是轻哼一声,撩起披风转身而去。
柳昭月没有回应,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风中,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归途中,熟悉的街巷映入眼帘,柳昭月忽然觉得草原的日子仿佛一场梦,短暂地从脑海里闪过,像指尖触碰过的水波,没多久就平息,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傍晚,刚到永安府,车马里的行装还未卸尽,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吵嚷。柳昭月与萧砚舟对望一眼,她抬步朝门口走去。
张善策正骂骂咧咧地想往里冲,被云霄和裴子野死死拦在外头。
柳昭月刚踏出门,就见他还在用力扒拉两人胳膊,看上去气势汹汹。
“怎么回事?”她话音落下,萧砚舟此时也从屋内走出来,站在柳昭月身旁。
不远处,张善策的折扇已坠落在地,头发因刚才的争执略显散乱,忽然看见来人,她指着萧砚舟怒目横眉,声嘶力竭:“是不是你杀了我父亲?萧砚舟,你这叛贼!你祸害忠良!”
张善策猛地向前扑来,被云霄和裴子野合力拦住。云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向前一步,越过云睢,语气平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父亲是被赫沙人所杀,与本王何干?”
“那为何只有朔州军几乎全军覆没,而你的越阳军却迅速接管了整个朔州的城防?”张善策咬牙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对外宣称在前线整理战场,实则早早去了喀伦草原!你同那些赫沙贼人到底有何关系?你敢说清楚吗?”
萧砚舟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片刻后,他轻轻看向身后的云睢,声音低沉:“张善策,以下犯上污蔑本王。将他抓起来,依照大平律法审问。”
“是。”
“放开我!”张善策挣扎着破口大骂,“萧砚舟你个叛贼!你会遭报应的!”
他愤怒的喊声转瞬又有一丝冷笑渗透进来:“你不在永安府的那段时间,你那王妃,整日同她身边那个叫裴子野的小侍卫眉来眼去,还总是单独把他喊进房中,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张善策的声音渐行渐远,越来越轻,却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入萧砚舟的耳中。
“萧砚舟,你这样的人,终将自食其果!我等着你登高跌重的那天——”
叫骂声消散。
杏儿立在柳昭月身旁,微微仰头望她,眼神藏着担忧。可柳昭月只是垂着睫,侧脸平静得仿佛方才那些话未曾入耳。
萧砚舟站在前方,背影沉冷如山岩,许久未动。
云睢见状,垂首抱拳,语气微顿:“马车上的物件尚未卸完,属下先行告退。”
他说完,朝杏儿递了个眼色。杏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识趣地跟上。
庭院里,光影静默。
柳昭月轻轻抬步,刚要向前,萧砚舟却忽然转身,脚步曾停顿半分。只是他未看她,径直走向屋内,衣袍掠过她指尖,留下一阵凉意。
柳昭月走进屋内时,萧砚舟正背对着她,身形隐没在灯影之下,缓缓解下外袍。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她站在几步之外,语气淡淡。
“舟车劳顿,沐浴更衣。”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随即转身:“我叫人备水。”
萧砚舟动作忽然停止,屋内陷入静默,他没有看她,只有声音冷冷传来。
“王妃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殿下想听什么?”柳昭月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缓缓道。
她缓步上前,抬眸直视他,眼底波澜不惊:“只是因为张善策的几句挑拨,殿下便要怀疑我?若是如此,我确实无话可说。无论我如何解释,殿下都不会信的,不是吗?”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沉沉,不见情绪。良久,他嗤笑一声,语气比她更冷:“本王还未曾开口,王妃便已认定我会怀疑你?”
“殿下此刻的模样,像是信我吗?”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两人神色莫测。萧砚舟看着她,眸色深沉。良久,他只是缓缓闭了闭眼。
柳昭月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轻若晨雾,几乎不可闻。
他忽然低声道:“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你为何不愿意说两句好听的话,让我心里舒服些?我实在不喜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唯余烛火轻燃,两人影子交错,忽远忽近。
气氛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些许沉闷的情绪。
柳昭月微微垂眸,最终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砚舟身形微僵,指节微微收紧。
她顿了顿,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语调温和下来。
“殿下现在高兴点了吗?”
萧砚舟低头望着她,眸色沉沉。怀中的温度真实安稳,片刻后,他抬起手,将她环进怀里,手臂收紧了几分,在她耳边低声道:“若下次你能哄本王几句,我定会高兴。”
柳昭月轻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丝无奈:“殿下是小孩子吗?还要让人哄?”
萧砚舟闻言,也低低地笑了一声,竟带了些许难得的轻松。
暮色低垂,庭院里树影婆娑,天地间静谧无声。
柳昭月走出屋门,吩咐人去备水。刚踏出院门,便见裴子野押送完张善策回来。
柳昭月眸光微动,步子微顿,示意裴子野噤声,随她过来。
裴子野微微颔首,悄然跟上。
柳昭月领着裴子野,步履不疾不徐,直到离主屋不远不近的一处廊下,停下脚步。
她抬眸直视裴子野,开门见山:“张善策为何会看到你来找我?”
自从上次信件被拦截一事后,永安府的势力已被萧砚舟清理了一波。虽然强龙难压地头蛇,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风声仍能从她的住所泄露到张善策那儿。
“他该不会知道其他的事吧?”柳昭月神色有些不稳,语气更沉了几分:“吩咐你去上京办的事,会不会被人察觉?”
裴子野垂首,语气沉稳:“王妃放心,这里到上京路途遥远,若真有人能跟踪这么久而不被属下察觉,恐怕只有神仙了。属下推测,张善策应该是在永安府安插了探子,才误打误撞,撞见您私下召属下。”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王爷他?”
“他没有多问。”柳昭月声音淡淡。
她垂眸,指尖轻抚过袖间暗纹,思绪却飘远。
前一世,二叔父柳文耀与都察院御史张清居在朝堂上明争暗斗。
最终,张清居全族十三岁以上男丁被流放,女眷尽数发配为奴,而柳文耀则平步青云,夺去了他的职位,权势更胜往昔。
柳昭月至今仍记得宫中许多人在议论,张家被抄家那日,张清居的妻子跪在午门外嚎啕痛哭,泪湿青石板,求天求地,最终却无人应她。
她让裴子野回京,是为了给张清居递送一些关于柳文耀的污秽之事。她知道的信息虽然寥寥,但这些消息放在张清居手上,一定比掖在她手里更有用。
萧砚舟现在动不了柳文耀,等他登基之后,她也已经不在他身边,她也不敢肯定,那时萧砚舟还会不会帮她报仇。
她不愿赌那个未知的“或许”,只能先一步落子,借刀杀人。
而这些隐秘,是她前世所得,今生的“柳昭月”本不该知晓。因此,刚才面对萧砚舟,她选择了闭口不谈,含糊其辞。
幸好,萧砚舟信了她,也未曾追问裴子野到底有没有同她私下接触。
柳昭月回到屋内时,灯火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温暖微光。
萧砚舟坐在案前,修长的指节轻扣着书页,灯影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衬得他少了几分冷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她:“怎么去这么久?”
“杏儿瞧见我们俩气氛不对,生怕下人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带着人躲远了。我找她找了好一会。”柳昭月语气淡然,不急不缓。
柳昭月在他之后沐浴更衣。
待再出来时,半湿的长发垂在肩上,透着沐后的香气。萧砚舟已倚在床榻上,衣襟松散,随手翻着书,却像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执起帕子慢慢拭发。未及擦干,便觉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轻揽入怀。
萧砚舟盯着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昭儿。”他低声唤她,嗓音沉而缓,像风穿过冬夜长街,落在耳畔,带着莫名的缱绻。
柳昭月一时怔住,脖颈被他的气息拂得发麻,下意识偏过头,低声道:“殿下,我来了月事……”
萧砚舟埋首在她肩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片刻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未再继续,只是抱着她,掌心覆上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私是在纾解心头的痒意。
夜色沉沉,屋内静谧无声。柳昭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过了许久,萧砚舟忽然开口:“以后我们若是有了女儿,你想叫她什么?”
柳昭月微微一怔:“殿下怎么知道会是女儿?”
“我也不知道。”萧砚舟低笑一声,语气带着丝不自知的温柔,“只是觉得,有个像你的女儿,会很好。”
“小名就叫陶陶?”他问。
她微微抬头,去寻他的视线:“为何?”
“且陶陶,乐尽天真。”
柳昭月望着他,迟迟不语。这些话听起来美好又遥远,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承载了期待与承诺,如同在未来某个日子,真的会实现。
她垂眸,不敢再看他,仿佛能消解一些心中的负罪感。
半晌,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好,就叫陶陶。”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萧砚舟出门去处理永安县剩余的城防事宜,屋内只剩柳昭月一人。
晨雨刚歇,窗外雾气氤氲,青石板上还积着水珠,偶有风吹过,带来微凉的湿气。
屋内静得能听见鸟鸣。
柳昭月端坐在案前,看着对面替她诊脉的江永逸,缓缓开口:“可否拜托江医生一件事?”
江永逸垂首,恭谨道:“不敢。王妃请吩咐。”
她顿了顿。
“替我配一副,避子的药方。”
江泳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柳昭月。
窗外雾色未散,晨光淡淡落下,她的神色静如止水,目光清冷,不见一丝动摇。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好……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杏花稀 “怎么,王
空气越发寂静浓稠。
江永逸正低头写药方, 片刻后,他轻轻搁下笔,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递到柳昭月面前。
柳昭月只扫了一眼, 便将纸折起, 语气平静:“这件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殿下。”
“王妃放心。只是……”
江永逸话音稍顿,引得柳昭月抬眸看过去。
“怎么了?”见江永逸不语,她补充道, “无妨,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们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江永逸沉默片刻, 似在斟酌言辞。
“只是王妃同王爷感情不错,为何要……”
他言语未尽,柳昭月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柳昭月神色未变,长长的睫毛微垂,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喀伦草原。
最后一次见到阿日娜,她说“我以为你们无情, 才想要嫁给萧砚舟”。
那时的萧砚舟,一反常态,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宣示心意, 连柳昭月都为之错愕。
也是在听到阿日娜这句话时, 她才后知后觉这股疑惑来自于哪。
凭借柳昭月对萧砚舟的理解, 他的意图或许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她,更像是在借此让阿日娜死心,好解决他遇到的困局。
如果喀伦草原这一遭,没有阿遇到日娜, 萧砚舟还会这么做吗?
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过是虚妄,无从验证。真真假假,已无从追问清楚。
从喀伦草原回来后,她便将那些纷杂的情绪藏进心底,只是江永逸的这句话,像是一枚小小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莫名勾起了她的回忆罢了。
“近几年局势不稳,内忧外患齐发,并非有孕的好时机。”柳昭月神色不动,这理由虽非真实原因,却也足够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让杏儿煎药时,只说是寻常的进补汤药,她藏不住事,不必让她知道太多。”
江永逸垂首领命。
边关战事虽已定,但接管朔州城防一事仍需费时费力。
柳昭月与萧砚舟在永安府一住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除了那几日身体不便,萧砚舟几乎每日拉着柳昭月荒唐。
起初,柳昭月还担心江永逸的药方能否应付得了这般频繁的房事。
她曾试着推脱几次,奈何萧砚舟磨人的功夫实在精湛,她被撩拨的也来了兴致,于是顺水推舟,夜夜笙歌。
虽然江永逸告诉她无妨,直到第二个月的月信如约而至,柳昭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不免再次对他的医术连连称赞。
朔州事务终告一段落,萧砚舟的越阳军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城防控制权,宫中的那位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不得不咽下这口苦果。
回越阳的日子也已定下,两人难得得了几日清闲。
萧砚舟陪着柳昭月上街逛了几次。
朔州的街市与上京大不相同,初时她还觉得新鲜,逛了几次后,热度渐褪,萧砚舟便陪着她窝在府中,下棋品茶、逗鸟赏花,自在得像一对闲散鸳鸯。
若非清楚萧砚舟的性子,柳昭月几乎要以为,他当真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
闲散归闲散,萧砚舟倒也不会什么都懈怠。
譬如每日的晨练。无论前一夜如何折腾柳昭月,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总是按时起身,一日不曾落下。
天才蒙蒙亮,萧砚舟已穿好练武的劲装,俯身在熟睡中的柳昭月额头轻吻,随后悄然离开,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中,靶子和器械需要按时更换,好巧不巧,今日萧砚舟刚到,就见到裴子野正抬着长枪,俯身检查。
初见裴子野时,萧砚舟还以为他是柳昭月的情郎,后来发现她对裴子野并无特别之意,也没多加理会。再后来柳昭月提出将裴子野带入王府,他也未曾反对。
然而此刻,看到他在不远处,萧砚舟心中竟泛起几分莫名的不快。
往日都是由云睢在武场陪练,今日他也早已在练武场待命,正帮裴子野搬运器械,看到王爷前来,立即停下手中动作,上前行礼。
裴子野顿了片刻,紧随其后。
他记得柳昭月的叮嘱,不要频繁出现在萧砚舟面前。其实,他自己也不愿见到他。
于是随之拱手:“待王爷练完,属下再来收拾。”
话音刚落,裴子野已退后几步。
“等等。”萧砚舟懒懒开口。
裴子野脚步一顿,疑惑抬眸。
“你身为王妃的侍卫,本王还未曾检验过你的能力,今日碰巧,你就留下来,陪本王过几招。”萧砚舟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描淡写。
一旁的云睢闻言,连忙上前:“王爷,裴子野从前未曾陪练,不知轻重,会不会有不妥?”
这武场上的刀剑虽然并不锋利,但都是真刀真枪,他实在担忧。
“无妨。”萧砚舟随手拿起一柄长剑,在手中轻轻掂量后,负手而立。
裴子野眼底掠过一丝犹疑,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微微颔首:“属下遵命。”
他放下手中的长枪,随手从武架上取下一柄单刀,刀身略窄,刀柄磨损,显然是常用之物,裴子野握住刀柄,神情平静。
“请王爷指教。”他声音低沉,话语间带着几分恭敬。
萧砚舟不再多言,脚下一动,长剑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影飘忽,剑锋却稳如磐。
裴子野抬刀格挡,两者相交,火花迸溅,一股巨力透过兵刃,震得他手臂发麻。
剑影刀光交错,两人一攻一守,招式愈发强劲。裴子野刀法凌厉狂放,刀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肆无忌惮的狠劲,而萧砚舟却不动声色次次化解,像是千年古树的根须,深入大地,悄无声息间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云睢看得心惊肉跳,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王爷武艺高强,但裴子野竟能接下这么多招,着实让人意外。
萧砚舟的剑法如行云流水,剑影重重,每一剑挥出都绵延不绝,似试探,步步为营。他的眸色沉静,神情淡然,仿佛整个武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忽然,他剑势一缓,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裴子野未曾多想,单刀直刺而去。电光火石之间,萧砚舟脚下一挪,身形微微侧转,抬手抵挡,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袖口重重划过,破碎的衣衫被刀气带起,飘然如羽。
萧砚舟顺势后退,身形一晃,猩红的血迹缓缓渗出袖口,在手背上洇开斑驳的痕迹。血珠沿着指尖滑落,滴在灰尘满布的地面上。
“王爷!”云睢失声惊呼,急忙上前。
裴子野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很快恢复平静,缓缓将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上前,低声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无碍,本王自己不慎失手,与你无关。”
云睢直觉王爷受伤蹊跷,但他一个下属哪里敢多言?只得小心扶着:“王爷,您伤得不轻,还是请医士来看一看吧。”
“不必。本王自己可以处理。”他语气稍钝,“处理伤口的东西在王妃那里,你让她带着药箱,到花厅主屋来找我。”
柳昭月带着东西匆忙赶到的时候,萧砚舟气定神闲地坐在主屋的美人榻上,手背上清晰可见凝固的血迹。她只从云睢那里得知他晨练受伤,不知何人所伤,也不知伤得多重。
走近一瞧,柳昭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袖口已被血迹染透,触目惊心。
“殿下怎么会伤成这样?”
萧砚舟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王妃看起来很心疼。”
柳昭月不答,只俯身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纱布与药膏,动作利落而沉稳。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袖,却被他反手握住,掌心温热,力道却不重。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低沉。
萧砚舟似乎总是执着于从她口中听到类似——“我心疼你”、“我吃醋了”、“我担心你”这些情绪露骨的话。甚至在床榻之上,他也会在情浓时分,低垂着眼,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缓慢而执拗,逼着她在混沌间吐出那些平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口的浪.荡话语。
他的执着,像是在她冷静的外壳上敲打,一次又一次,似要撬出一丝温度,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他满足。
柳昭月却对此十分不擅长,她唇角微微抿起,指尖轻轻一挣,便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继续解开他的衣袖。
“话可以晚会儿说,先包扎伤口要紧。”
萧砚舟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向后一靠,认命般低喃:“本王这会儿,心比手疼。”
柳昭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按在伤口上,似有意无意地多用了几分力。
“嘶——”萧砚舟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轻皱。
柳昭月神情未变,缓缓开口:“这会儿,是不是手比心疼了?”
萧砚舟怔了片刻,旋即嘴角弯起,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昭儿越发放肆了。”
柳昭月却像是没听见般,手中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血迹:“这伤口倒是不深,哪位属下不知轻重,竟能在练武时把殿下弄伤?”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萧砚舟淡淡道。
柳昭月手中动作一顿:“为何?”
萧砚舟看着她,神色悠然:“本王怕你为难。”
“”
柳昭月不明白,她有什么可为难的,值得他如此遮遮掩掩。
“你怎么不继续问本王?”萧砚舟看她只是盯着自己却迟迟不开口,主动问道。
“我不问,殿下也会告诉我。”
萧砚舟微微一愣,旋即垂头低笑,似是拿她没办法。
他轻描淡写开口:“是裴子野。不过也不怪他,是本王一时疏忽。”
听到这个名字,柳昭月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她知道萧砚舟对裴子野心存芥蒂,因此多次交代,不让裴子野频繁出现在萧砚舟面前,免得哪天他情不好,裴子野一条小命直接呜呼归西。
怎么今日竟然放肆到伤了他?
柳昭月思索着,全然没注意到萧砚舟正侧首偷偷瞧她,以及那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来人,把裴子野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杏花稀 为夫心甚慰
裴子野踏入花厅, 目光首先落在萧砚舟身上。
那人懒散地斜倚在椅中,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白布,随后, 他又看向坐在他身前, 纤细笔直, 脸色不大好的柳昭月。
当他与柳昭月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交汇时,才终于明白,为何云霄会急急忙忙地把他从练武场喊过来。
裴子野气不打一出来。明明是萧砚舟主动喊他陪练,还特意说“受伤是自己不慎, 不怪别人”,这会儿怎么就坐在王妃面前告起状了?
他沉沉地盯着萧砚舟,不知道他在王妃面前说了什么, 只是已然明白,自己大概是百口莫辩。
果不其然,他听见柳昭月质问声传来:“裴子野,你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
“是王爷说——”他试图狡辩。
“我不管王爷说了什么。”柳昭月打断他,“你自己心中要有分寸。还好今日只是伤到手腕,若是再严重些, 后果你如何能承担?”
柳昭月秀眉紧蹙,言辞严厉。她清楚裴子野不会故意伤到萧砚舟,只不过挨她的骂, 总比让萧砚舟迁怒他要好。
“还不过来请罪?”
“王妃不要气着自己。”萧砚舟握上她的手, 缓缓说, “今日不全是裴子野的错,本王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且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今日流这点血也不算什么。”
“这不是大伤小伤的问题。”柳昭月压低声音,“若是纵容他以下犯上, 日后不知会惹出什么大祸。”
裴子野侧目看向萧砚舟,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唇角似有隐隐笑意。
他越看越来气,咬牙走上前,不情不愿,“扑通”一声跪在萧砚舟面前,沉声道:“今日是属下鲁莽,还望王爷宽宥。”
萧砚舟微微抬眸,受伤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摆在显眼处,白布上的血迹刺目。
“起来吧,本王说不追究便不会追究。”
“谢王爷。”
裴子野走出花厅,迎面撞上躲在门外偷听的云霄,和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云睢。
“你今日怎么了?”云霄跑上来问,“云睢说你伤到了王爷?怎么会如此大意!”
裴子野沉浸在思绪中,没有搭理他,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定定地看向云睢。
“你是不是说过,你打不过王爷?”
云睢语气淡淡:“是啊。”
裴子野抬起手,握了握拳。
他还记得前几日与云睢切磋时,自己稍逊一筹,怎么今日就伤了萧砚舟?他缓缓放下手,忽然心中热血翻涌,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段时日我竟进步如此之快。”
又冷哼一声,心想,萧砚舟原来也不过如此。
云霄看着裴子野的脸色骤然从阴云转晴,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云睢,不知所以地摸了摸后脑勺,连忙跟上去。
屋内光影静静流淌。
柳昭月合上药箱,刚一抬眸,便撞进萧砚舟意味不明的目光里。
她心头微微一跳,唇瓣轻启,小声问道:“殿下为何这么看着我?”
萧砚舟似是笑了笑,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从身后圈住她,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嗓音低缓:“本王只是觉得,王妃平日总那么温和,没想到生起气来竟如此动人,更难得的是,这气还为我而生,为夫心甚慰。”
耳边热气萦绕,柳昭月浑身发麻。她垂下眼眸,微微侧头。
“殿下又说胡话。”
这个姿势下,萧砚舟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受伤的手随意搭在她腿上。柳昭月目光微顿,不自觉地执起那只手细细端详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手背上散落着几道细碎的旧疤,掌心粗糙微凉,和她细腻柔软的掌心相比,截然不同。
柳昭月忽然想起,上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时间,萧砚舟发了檄文,起兵夺位。
彼时天下大乱,京中一夜之间风声鹤唳,短短一年后,皇宫宛如孤岛。她独坐空荡荡的长信殿中,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和宫人压抑的哭泣,情绪却早已没了起伏。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在深宫之中,听过萧砚舟名字的妃子,以为他不过是诸多野心勃勃、意欲夺取天下的势力之一。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命运,与她并无干系。
可如今,她却要与这个名字的主人一同入局。
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越阳,若她是萧砚舟,回还之日,正是发出檄文的最佳时机。柳昭月隐隐有种预感,这天下,很快就要变了。
想到此处,她不觉握紧了萧砚舟的手。
萧砚舟察觉她神色有异,微微挑眉,低头看她:“怎么了?”
柳昭月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如今朔州已入囊中,不日便要回程越阳,殿下是否已有打算?”
萧砚舟低笑一声,轻声道:“昭儿聪慧。当年诏书与物证皆已到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越阳的路途遥远,但有萧砚舟在身旁,柳昭月却并不觉得漫长。
自出了朔州,队伍一路北上,渐渐远离繁华富庶之地,沿途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苍凉。柳昭月从未踏足过越阳,只知那里位于西北边陲,气候多变,干旱时节风沙漫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萧砚舟能在那里扎根数年,想必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
一路颠簸,柳昭月心绪却十分平静。她时常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逐渐陌生的景象,想着将要面对的一切,竟隐隐生出种期待。她知道,越阳是萧砚舟的根基所在,也是他们未来要面对风浪的起点。
数日之后,远处雄浑的城池轮廓逐渐清晰,越阳终于近在眼前。
柳昭月早在上京时,便听萧砚舟提起过,他在越阳还有个弟弟名叫萧煜城,以及一位寄住在越阳府的表妹宋语风。
然而初到越阳府时,她并未见到这两人。柳昭月不免好奇,问起缘由,萧砚舟说,他们在学堂,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柳昭月也不着急,反正迟早都会见到。于是她跟着萧砚舟,去看看未来住处。
萧砚舟的居所位于院落西侧,穿过回廊,便是一座独立院落,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院门上悬着金漆匾额,“松竹居”三字,笔力遒劲,似有劲风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几卷书册静静地摞在一侧。
让柳昭月意外的是,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刀枪剑戟依次排开,沙地平整如镜,每一寸都显出常年演武的痕迹。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中暗暗惊叹。
未曾想,他竟然将练武场修在寝殿附近,看来萧砚舟的勤勉程度,却是被她低估了。
沿着小径穿过院落,后院的荷花池中,有一座精致的凉亭浮于水面,周围柳丝轻拂,风过处带来阵阵清凉。
萧砚舟低头看着她沉浸的样子,眉宇间染上一层浅笑:“喜欢吗?”
“喜欢。”柳昭月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刚转过头,还未看清来人,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皇兄!”
她定睛一看,不远处正有一男一女朝这边跑来。
“皇兄!你可算回来了!”那少年一头扎进萧砚舟的怀里。然而,萧砚舟身形稳如磐石,没有回应少年的热切,反而将他拉开,语气冷淡:“你不是应该在学堂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表哥,您别怪他。”少女适时开口,缓和了气氛,“六殿下听说您已到了越阳府,思兄心切,才提前赶回来,夫子也是同意的。”
萧砚舟仍是皱着眉,但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拉着柳昭月站在自己身旁,说:“来见过王妃。”
萧煜城这才注意到刚才站在萧砚舟身后的女人,脸上的笑意退去,眉头深拧,语气不善:“你就是皇兄从京中带来的女人?”
“放肆。”萧砚舟厉声呵斥,“柳氏是本王亲自迎回的王妃,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萧煜城被这一声震住,脸色涨红,咬着牙却不再出声。宋语风见状,连忙轻轻拉住萧砚舟的袖子,替他求情:“表哥,六殿下年纪尚小,口无遮拦是他不对,但他也是关心您”
柳昭月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宋语风的手上,神色依旧平静。
她虽不知这六殿下为何会对自己带有敌意,但初次见面,他又是萧砚舟的弟弟,闹得太僵,有害无利。
柳昭月缓缓开口;“见过六殿下,宋姑娘。”
她转头看向萧砚舟,眉眼间带着笑意,“无妨,许是六殿下还不习惯多了个皇嫂,初次见面,生疏也是情理之中。日后多多相处,自然会慢慢亲近。”
她的语气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为萧煜城解围,又不显得自己软弱可欺。
萧砚舟目光微转,落在柳昭月脸上,轻轻抬袖,宋语风的手顺势落下。又看向萧煜城,语气淡漠:“你现在回去上课,晚上到我书房来。”
沉默片刻,萧煜城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嘴唇。
“是,皇兄。”
萧砚舟语气一转,冷意淡去,“今日舟车劳顿,王妃需要歇息。你们若无事,便各自回去,莫要再生事端。”
宋语风与萧煜城对视一眼,只能乖顺地行礼:“是,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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