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景元十一年,秋季暮雨潇潇,湿意更甚,裹着一日重过一日的寒冷。
谢相呴站在廊下,披风也遮不住他消瘦的身形,只是这个时候,他怀里就已经抱上了手炉,听着屋内的父亲与祖母议事。
“……终于打下了,该回一趟荥阳。”
“但到底才打下不久,北狄人是不是会……”
……
从里传出的话语在雨声中散得模糊不清,谢相呴还想再认真听听,却不自觉望向屋檐上一并滴落的串串雨水,偶尔有些细微的水点溅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或是打到他眼睫上。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半分神采,眼神也空洞无比,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后他就被往里拉进,谢川杉又急又怒,按着他的肩上下打量:“你病还没好,谁带你来这里吹冷风的?”
谢相呴不答话,谢川杉又去探他的手,先摸到暖和的手炉,才触到他的手背,果然冰凉一片,顿时气得说不上话,又深吸一口气,忙问身边小厮:“怎么不劝着点三公子?”
小厮连忙低下头:“小人知——”
“我没事的。”谢相呴终于开口回答,看着兄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答:“哥哥不用担心我。”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拉着他步入屋中,敷衍地问好:“父亲,祖母。”
他说完就直接带着弟弟坐下,谢老夫人虽心有不满,但因他是驸马,不好为难他,只点点头,才慢声开口,“昨天朝上传来消息,幸家父子已经打下荥阳了。族中的意思,是想派些得力的后辈回祖宅修缮祠堂,到底被北狄人占去了这样久,实在不该。”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是旧时的名门士族,但荥阳谢氏因为与前朝关系太过紧密,在当朝几遭清算,已然式微,加之这几代人丁并不兴盛,大抵是要他去走一趟。
“我不去。”谢川杉看着他们立即变得难看的神色,直白地狐假虎威:“公主在哪儿,儿子就在哪儿,我总不能带着公主去荥阳吧?”
“印心。”平宣侯语重心长:“你从前不是一向以家族为先吗?如今怎么能这样说话。”
谢川杉点头,坦荡承认:“从前的确是这样。”但是他在弟弟因李吉星的事被绑去菰州的时候,就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父亲既然心系祖宅,不如亲自走一趟。”
平宣侯:“……哎,好罢。”
他顿时无话可说,也知道定不能让谢相呴去,又拗不过驸马大儿子,其实心里也不喜欢这桩危险的事,顺势让步,“那为父同族中长辈说一声。”
这时目光才落到谢相呴身上,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瘦得那么可怜,猫儿一样。一时间竟惹了几分慈父之心,温声关怀:“相呴何必来这里,怕雨吹到受凉,一会儿回去路上仔细些。”又问:“上次御医新开的药方,喝了会好受些吗?”
“两年都是这样,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不等谢相呴答话,谢老夫人的佛珠却“啪嗒”一声拍到案上,话语中斥责之意明显,“喝了这么多药也迟迟不好,始终病怏怏忧忧郁郁的,我看该少喝药,驱邪才是。”
“祖母慎言。”谢川杉当即毫不留情驳道:“祖母天天对着佛祖焚香念经,不也大病小病不断吗?怎么相呴身体稍微差些,就要驱邪?我看这佛陀就是不灵,不如请道观的人来并着祖母那份一起做场法事吧!”
人到老年,半辈子都是被人顺着心意敬着爱着,谢老夫人哪里听过这种话,指着谢川杉,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
“川杉。”眼见老娘就要被儿子气晕过去,平宣侯连忙扶住谢老夫人,叫他大名制住:“好好说话。”
谢川杉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谢相呴却开口:“多谢父亲关怀,似乎好受些了……都是我不好,让祖母担心,还请祖母不要生气。”虽然是道歉,但是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好像想到什么该说的,他才继续补充:“我会好好吃药的。”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谢川杉领着弟弟离开,一路送他回到房中。
正好药又端来,谢相呴这阵咳得厉害,还坚持要自己喝药,顺气好久才伸出手拿瓷勺。
谢川杉侧头看着他,却无心去想与长辈间的争执,只看见他衣袖下瘦得贴骨头的手腕,一阵鼻酸,不忍地别过头,“两年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就为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子!值得吗?”
谢相呴喝药的动作一顿,继而将头垂得更低。
“你喜欢那小子,我们也同意你们在一起了。你说要去玉州,我也帮你瞒着。结果呢,你回来病成什么样?几个月都不能下床!他有没有来看过你一眼?”他越说越气,手紧紧按在桌上:“他去哪里了?他良心呢?”
谢相呴仍拿着勺子,还是不答话,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屋里却还没有点灯,就昏黑了些。正是因为这样的昏黑,才让他面上滑落的水痕都格外明显。
半晌后,瓷勺碰到药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谢相呴才道:“……是我不好。”声音又轻又哑,且只让人觉得无助。
“哥哥,对不起。”
虽说弟弟平常的确心思敏感,又能忍耐,但谢川杉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全然愣住。
却再没有力气拿起勺子,他再止不住,声音哽咽,不住摇头:“不是他,他没有什么错,是我不好,是——咳!”话未说完,又是剧烈的咳嗽,他掩住脸,身体却随咳嗽颤抖起来,身影也就纸一般薄了,看得人万分心疼。
谢川杉顿时手足无措,后悔自己不该提及此人,连忙去给谢相呴抚背顺气,听到谢相呴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里坚持继续辩解,恨不得回到先前抽自己两耳光,忙道:“别说了,别说。”
好不容易才让谢相呴的咳嗽停下,谢川杉惊魂未定,却也不敢再问此事,正绞尽脑汁想些柔和的话要安慰弟弟,直到听见他又开口:“……其实,他给我写信了。”
屋内一时安静,谢川杉也还是不敢回答。
谢相呴又说:“我不敢看,让人全部锁起来。”
谢川杉更不明白了,一头雾水,斟酌着该问些什么,谢相呴却道:“兄长,我想回荥阳看看。你帮帮我,好不好?”
雨打树叶,也打在屋上,沙沙作响。
谢川杉只觉得不可理喻:“你说什么?你?去荥阳?”
谢相呴颔首。
谢川杉掩面,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跟他说清楚了:“你知不知道荥阳刚被打下来,随时可能被北狄人夺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体如何?还去荥阳?你刚出安都就能晕倒!”
“我知道。”谢相呴轻声答:“……可是如果我不去,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果再见不到他,他就真的无法再支撑,无法再欺瞒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别整天讲着些丧气话。”已至此处,谢川杉终于隐约猜出两分来,却不愿多提,也不肯同意,“我再想想。”
许是怕自己呆久了心软,他说罢很快离开,不愿久留。
谢相呴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直到药都有些凉了,侍女来提醒他,要再去热一盅,他却端起药,一饮而尽。
——
拿下许州比预计时间更快,与义父、监军商讨过之后的对敌策略,他暂时留守许州治下的荥阳,整顿士兵,维护荥阳城中秩序,随时防备北狄人回攻,并派人探察地形,准备之后对郾州的攻打计划。
荥阳被占去的年份不长,又在许州之下,是以北狄派遣到这里的官员不受重视,消息闭塞,跑得也慢。待他们彻底占下此城后,还抓到了衙门大小官员十余人,此刻全部被押到他面前跪下,听他问话。
又依他的命令,不准这些人叫嚣吵闹,只都将嘴堵上,他问到谁,谁才能开口。
粗略看过荥阳近年的财政和记录,手指摩挲着纸页,快要碾碎,直到册子被他放下。周围兵士站得挺直,十分肃静,一声不吭,身边的副官久等不到吩咐,也不敢开口,仍等着他的回答。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合上眼睛。
北狄本是北方的部落,治国策略不比中原王朝成熟,最早集体议政,近年为收拢权力才提倡儒学,逐渐汉化,任用汉人臣子,但北狄弊病腐烂,也与大齐不相上下,甚至更甚。
北狄人少,治下的土地大多是汉人,却以汉人为低贱。北方耕地半数被贵族占去,汉人佃户需上交六成地租、杀汉人只需赔银,汉人犯事,则需要缴纳三倍的赎罪款。除此以外,还有高额盐价、征银免役、私设人市——
但与一条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地方灾情时,大多北狄官员并不优先赈灾处理,而是先将饥民集中焚烧,再虚报成果。
反正饥民大多是汉人,或是他们认为稍下贱些的北狄人,没有人向他们追究,北狄朝廷吃着大齐的岁币,一派和乐。
安都与燕州,相隔千里,却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许州与玉州,相隔千里,也是一样的饿殍遍野。
再扫过面前的这些人,有怯懦的,也有愤怒地瞪着他的,还有傲气十足,不肯低头只等杀头的。无论这些人现在如何神态各异,想来敲骨吸髓时的模样却没有任何区别,会十分一致。
正思忖间,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吐出口中麻布,顿时打破寂静,竟然连连磕头求饶:“我是汉人啊!曾经也是大齐的百姓,我不是北狄人!不要杀我!我们都是汉人,我愿为大齐效力,相煎何太——”
话未说完,刀先一步而至,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那人嘴中不住地往外冒鲜血,喉咙里也咕噜着,可惨叫声都再发不出来,惊恐又震撼地看着面前的将军。刀却不饶人,骤然拔出,接着再次狠狠刺入一回,狠辣而无情。
人彻底倒在地上,顿时生息全无,他方才真正抽出刀,回到案前。
北狄官员可能是汉臣,饥民中也可能有北狄人,这时却没人再分贵贱,上千人的命,都这么轻飘飘一笔写在纸上。
他从戎两年,大小战役无数,十之有九亲自杀敌,如此,刀下亡魂至多也不过上千。可他们只一纸文书、几根把人绑在一起的铁链,一把火便能做到。
“推出去斩了。”他看着剩余的十几人:“碎尸万段。全部喂给野狗。”
第92章
九月连下几场雨,安都更加湿冷,他没有生病,谢珩羽却因为贪玩先染了风寒。
因为此事,谢相呴总算愿意出门,去公主府上看看小侄子。
心里还记着谢珩羽上次嚷嚷着要买的小吃,平素家里人是不让他吃这些的,总觉得不太干净,但因生病或许可以宽纵些,于是谢相呴便叫人去买,自己在马车上等待。今天上午难得没有继续落雨,但天色依旧阴沉,在里面呆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闷,所以最终还是撩开帘子。
却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李宿的生母余氏站在街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面前站着一个妇人,看打扮是市井中人,二人正交谈。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余氏脸上的神色顿时焦急起来,又拉住那妇人的手,接着往里塞银子,这时她说话语气激动几分,也让谢相呴听得清晰了些许——
“麻烦你了”、“有个消息就成”……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伤心的地方,她竟然落下泪来,直到里两个侍女都上前去劝着,她方才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不一会儿也上了马车。
恰好身边的小厮回来,谢相呴便支着他去问那妇人:“你去打听打听,方才那娘子和他说了什么。”
再过一会儿,小厮灰头土脸回来了,说妇人油滑得很,只说是帮着找人,其他的话只讲一概不说了,问也问不出来。
“许是她家什么亲戚吧。”小厮不明所以:“前几年走散的人可太多了。”
谢相呴打不起精神来细想,只微微点头。不过多时又到了公主府,他便只顾得上和小玉儿说会儿话,又喂他吃些他馋了好久的小食,一时竟将其他的都忘了。
“我还怕他把病气过给你。”公主近前,笑着摸摸小玉儿的头,“看着是好多了,按御医的嘱咐照顾应当没什么问题。”才看向谢相呴,也摸摸他的头:“难得没下雨,何必在这里拘着?暂时有我照顾就好。去木樨林里走走散散心吧,桂花开得好呢。”
谢相呴知道她关心自己,不想扫兴,于是点头应下:“我也很久没有散步。”
公主和哥哥都喜欢木樨,便在府里种植许多,如今开得正盛,一片金流垂落,芬芳馥郁,细嗅过后,又能闻到里头混杂的雨气,行走其间,神思不觉飘远。
隔着这样一片相似的木樨林,李宿曾经抱过他,为他挡住一时的风雨,也因为李吉星对他的辱骂而大打出手……倏然睁开眼,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有人在看着他?回过头四处找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谢相呴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不过多时,就离开了木樨林。
——
没过几日,小玉儿的病好了。于是谢川杉又松口同意,也因为实在不放心他,最终还是决定与他同去,又从公主府调来一队精锐护卫送二人。
其实荥阳并非没有族人,但在北狄治下几近苟延残喘,考虑过后,谢川杉还是带上了一笔银钱,并不想修祖宅,只想尽量帮衬些远房亲戚。
起初谢相呴窝在马车上看书,虽走官道,但路上到底有些颠簸,不一会儿就已耗费大半精力,抱着貂裘取暖,闭目养神。
谢川杉却怕他不好生照顾自己,不过多久,也上了马车,拿软垫放在腿上,让他趴在软垫上睡觉,会比直接躺下好受些。
“我们到哪里了?”谢相呴问。
越来越冷,他觉得胸肺很疼,像有针在扎,没有办法呼吸,身上也提不起力气。
“远着呢。”谢川杉给他盖好身上的貂裘:“有点冷了,我们慢些走,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谢相呴答:“好。”目光又向外掠去,想看看轿帘外景色,谢川杉却拦住他,“城里还好,外边荒凉,我怕你看了触景生情。”
谢相呴却没有收回手,停顿之后揭开了轿帘,定定地看着。
他从没有到过北方,只觉得景色与江南诸多不同,开始还颇为新奇。可是久了又禁不住风吹,片刻再睡过去。
又睡了一会儿,马车里分不清时间,只觉得周围很暖和,谢川杉正拿一个新添的暖炉放在他手下给他握着,见他醒来只问:“饿不饿?”
谢相呴不觉得饿,但想来哥哥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颔首,“吃一点。”
谢川杉脸上有了些笑意,起身去给他拿吃食。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进食,不一会儿却又放下,倒也不再勉强他多吃些,只是不觉叹一声,终于还是问:“在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一阵,谢相呴才答:“就是那样,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主和臣子,决心改制。”
“这事现在谁不知道?”谢川杉急了,“我是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又安静好一会儿,谢相呴却仍然没有回答,谢川杉心想他大概不会说了,谢相呴的声音却落下:“我在想到底为什么。”
……
两年前官家借玉州一事清算大部分主和臣子后,便下旨迅速修改军制、部分沿袭前朝旧制,可见其心坚决。
从前募兵,只是一战的花费便高达千万两,又因兵士质量太差,朝廷监管过度,导致将领无法施为,大多君主也无心主战,宁愿上交岁币。但如今问题已随官家态度的改变迎刃而解——征兵向北敌宣战后,大齐军队竟然迅速适应了新制,一改从前的颓势,陆续夺回光州、均州,唐州,以及现在的许州四州。
只是大胜背后是国家巨额的财政支出,虽不至于像从前那般,但花费仍然不菲。好在大齐国富多年,支撑得起军队,故而安都及南方诸多州府繁华依旧,倒是越往北走,反而越萧条,特别是进入两年前还属于北狄的光州后,感觉愈发明显。他再继续看下去,的确品味到谢川杉所说的意思,不再看这满目苍凉。
在光州城内稍作修整,有闲暇看两边街景,谢相呴坐在栏杆边,听着他们说话。光州已被攻下一年,生活在其中的汉人渐渐恢复秩序,适应回到大齐的生活,但不可避免,百姓的语言里还掺杂着北狄话。
李宿也会北狄话,是在西北时就学会的,还曾教过他一些,所以此时此刻他也能听懂。谢相呴想,他小时说话有口音,大概一方面是西北口音太难改,一方面则是他从小学的语言就这么杂,没有完全混乱就已经很好了,那个时候的他,还真是很……
思忖间,却听到他们议论到了许州大捷,又逐渐说到军队上,不觉听得更细。
大汉:“军队现在管得严嘞,再不是那些痞子流氓了。刚打进来的时候,有个兵蛋子想摸俺女儿,被那个少将军直接一刀砍了手。”
跑堂的伙计:“幸将军怎么忽然就冒出个儿子呢?从前没有听说过。”
倒酒的女娘:“害,不是说之前流落在外吗?我看到过,那个将军可俊,就是说他爱吃北狄人肉,把北狄人吊在那里,饿了就拿刀去削一片,生吞活咽,血糊糊的,可能就是流落在外染上的习性。”
谢相呴:“……”
似乎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倒可以查查谁在抹黑李宿。
他想把耳朵闭上,转头又听到旁的议论:“呼延贵族还想把女儿嫁给他求和,他要是真的吃人,怎么不收着?”
耳朵大概是不自觉又立起来了。
“人家身边跟着个啊,那女娃娃可俊了,一双大眼睛,嗓子也好听,去年在红叶楼上唱歌,天籁!”
“没见过打仗还带女人的。”
“胡说什么,那是人家的亲堂妹,是幸大将军的亲侄女,巾帼英雄!不懂瞎说,去。”
尽管已时隔两年,李宿也只叫过那一次,还认错了、也改口了,可是不由自主的,那句“英英”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反复响起,把喊他“亲亲”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惶恐?不安?他只是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李宿的一切,被他错过的一切。
哥哥不在,谢相呴转头吩咐:“去问问红叶楼在哪里。”
……
好在就在附近,不用费更多时间过去,打量一眼红叶楼,再看一眼面前的掌柜。现在身边的小厮没有金步懂他,谢相呴自己开口询问:“听说幸将军在这里……”
话还未问完,掌柜就麻利地应下:“哟,那可不是,当时军队庆功,只这一天,就是在咱们红叶楼办的,还不是因为咱这里菜色好,都是正宗的光州风味……”
听他长篇大论介绍一通,谢相呴只微微颔首,继续问:“在哪里?”小厮这回倒机灵许多,知道递银子了。
掌柜收了银子,发觉他重心在此处,也很知趣地不再说旁的,领着他往楼上走,带去一处宽阔的雅间,才又介绍起来,“当时小幸将军就坐在那里,幸小姐站在栏杆旁,忽地唱起了歌,”他笑笑:“然后小幸将军,几十个兵士就跟着一起唱,声音传得大,百姓都来下头看着,倒成了本店一桩雅事。”
随他形容,庆功时的喜悦,女子美妙的歌声,兵士的围绕,他大概就斜靠在那里,手指点在案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彷佛一派放松又得志的情形已经出现在眼前。
谢相呴不想让自己这么想,可是那种焦灼的感觉却围绕着他,一寸寸爬上来,让他万分紧张,又万分烦躁,还万分恐惧。
……
他还会唱歌。
他还会唱歌吗?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给自己唱过。为什么不给自己唱,就可以同幸英勋唱?可以同旁人一起?
……他在那个时候,就没有一点点想起自己吗?
……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因为他的任性和退缩,他已经被狠狠伤到了心,所以想要放弃?
“哦。”谢相呴声音平静,“唱了什么?”
“只唱了一首,后来还有人来写词呢,就放在店里。”掌柜叫人去取来展开,谢相呴低头看去,终于见到内容。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
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他一时间完全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其实只有幸小姐一人唱得好,其他人只是整齐而已。”掌柜却笑:“可当时还有好多人哭了。”
半晌后,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掌柜这才觉察倒不太对,回头更加惊讶:“啊……公子,你怎么也哭了?”
思量又思量,才问:“公子可是在为家国伤怀?”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没有,没有。”
掌柜不理解:“那是为什么?”
谢相呴不再作答,转身离去。
光州的风并不留情,那么萧瑟,吹到他脸上,将面上水痕吹干一道,很冷,又接着继续去吹。
其实他并不知道,李宿当年南下时,看到的景象是不是比他如今所见到的荒凉凄惨万倍,那时的李宿又是如何想法?所以才有而今的抱负。
……我只是难过,原来我真的一点也不理解你,真的没有那么了解你。
可我要怎么去消解?怎么接受你在玉州隐瞒我的所作所为?
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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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他果然又病了,谢川杉很生气,可是看着他认真喝药、规矩添衣,不再乱跑淋雨的样子,就无法指责,只能自己生闷气。
好在快到许州时,病总算将将要好了。
可惜越往北越冷,秋意也越深,甚至感觉快要到冬季。骨头里好像都透着寒气,他裹在貂皮里发呆,过一会儿又摸出水精照子来,对自己的模样看来看去。
今日的光也算得上是很好,至少不是很阴沉,可是左看右看,他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有哪里好看了。
挤出一个笑容,想让自己看着气色好些,或动人一些,但和他的笑容一样,这效果很勉强。
他又想,要不然还是叫人化个……妆?可是他看起来已经这么灰败了,再去涂抹遮掩,会不会显得更没有生气,更加难看。
这个样子,如果站在鲜活的少女身边……不,都不需要站在一起,只要稍稍对比,都一定会可笑。
马车忽然停下,谢相呴收起照子,听到外边有陌生的男子声音:“停下车马,例行检查。”
谢川杉此时就在车外,当即下马出示令牌:“我们来荥阳看族人,后面装着银钱,你尽可以去看。”
“是。”
没过多久,搜查就已结束,但谢相呴所在的马车被人护着,依旧没有打开。
所以很快,守城的将领便行礼开口,语带笑意:“末将见过驸马。驸马爷大驾光临,本该礼貌相迎,但这北狄贼心不死,尚有细作潜伏,末将便奉少将军命令严查荥阳城人员进出,还请驸马行个方便,让末将检查马车。”
“大胆。”谢川杉才不理会对方的嬉皮笑脸,当即驳回,“里头人就是我弟弟,除了他没有别人,他正病着不能吹风,也是你们可以轻易见的?”
“哎,驸马爷何必为难末将?”那人语气虽不严肃,却坚持道:“凡进出荥阳城,无论何人,皆要检查,不能遗漏。少将军严令已下,末将哪敢违背?还请驸马打开马车吧,只稍做检查,绝不会冒犯了谢公子。”
谢川杉气得不行,“那本官和公主的命令,你就敢违背?”
“看来驸马不愿与末将行这个方便了……但可惜了,军队之中,军令为先,除官家外,末将只听命于少将军。”说完这些后,那人脸上笑意尽去,也不再客气,直接下令:“搜!”
“你敢!”谢川杉也立刻叫护卫拦住他们,守在马车旁,“你们若是冒犯了我弟弟,我与公主绝不放过你们!”
“驸马执意阻拦,末将不得不强行检查,”那人道:“得罪了。”
一时两方竟就在城门前对峙,互不相让。
谢川杉还想再争,却听见一道温软的声音传出,透着些虚弱的喑哑:“哥哥,让他们检查吧。没事的。”
他当即皱眉,转头道:“相呴——”
然而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就被人从里头缓缓撩开了一角。
天气很阴,光透过帘缝洒在那人脸上。他身披厚实的貂皮,整个人显得单薄又乖顺,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眼睛却似笑非笑,在病态之下更显得格外潋滟。接着那双眼眸又半垂下来,望向外头的士兵们……竟叫人不敢造次。
周围顿时一静。
几个士兵原本是带着公事公办的神情来的,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惶然,本还坚持要搜查的将领也怔住。
他没见过驸马的弟弟,听驸马这三言两语,只觉得是个麻烦精,还可能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如今对方本人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辛苦诸位了,”偏偏这时谢相呴又开口,“哥哥也是担心我身体,才不愿由人检查,还望诸位海涵。”
此话一出,那名将领顿时受宠若惊般地摆手,方才回神:“不敢、不敢!”他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呆愣:“公子何必如此客气?快些放下帘子吧,外头血腥气重得很,怕冲撞了公子。”
却没有因此忘记任务,还是道:“既然公子都发话了,末将便尽快搜查,驸马爷以为如何?”
弟弟都同意了,谢川杉自然无话可说,方才摆摆手:“去吧。”
将领连忙点头,亲自去马车里检查,谢相呴依然裹着貂皮,只略略站起,便又被他请着坐下。虽然先前那样,但此时他神态颇为认真,又很严肃,谢相呴才问:“怎么外头血气这么重?”
“啊,我们少将军下令剁北狄官员呢,每天都杀人,味儿重些也难免。”对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想到什么,忙拍拍自己的嘴巴,补充:“瞧我这嘴,真是没个把门,可千万别吓到公子了。”
三言两语间,已经彻底完成搜查,谢相呴想,剁人?难怪光州有人那么抹黑他……唉。
才坐回原处,面上只做好奇:“那这样严加看守荥阳城门,是怕一些官员逃离?”
那人倒机灵,不承认也不否认:“咱们只晓得奉令行事,不受命令也会跟着被剁,公子可别为难末将了。”
谢相呴便知从他这儿打听不出来什么,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
义父在许州城外扎营,他跑了一趟,同义父、叔父、妹妹,还有监军共同商议了荥阳城之后的处理手段。
他还是持先前的态度,认为北狄不会就此放弃,需要严守,一番考量过后,义父支持他,叫他继续守在荥阳。叔父和妹妹则去临近的唐州检查后续供应的军饷,至于监军等人依然随大军驻守许州。
马不停蹄连夜赶回荥阳,他立刻下令实行新一轮搜查,接着斩北狄官员示威。片刻闲暇时,想要给……写信。提起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两年内他从未收到回信,他也知道,他病了,他从没有看自己的信,他在安都过得难受,他前段时间又没有认真喝药……他知道的。
“将军,”侍从手中举着一个托盘,里头似乎装满了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候着。他微微抬手,侍从才又行礼进来,将托盘放到他面前,笑道:“这是荥阳城内百姓给将军请来的平安牌,足有上百个呢。将军可要挑一个戴着?还是……”
他听着这些话,拿起其中一个平安牌,认真查看起来。才道:“和安都的样式不一样。”
说罢,不自觉伸手向脖颈,从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牌,与之对比。
侍从愣住。
这枚平安牌也是木雕刻成的,大概是旧物,边缘都有些圆润,绳子却很新,足见主人的重视。
不禁出声:“小人还以为将军会戴块玉呢。”
他神色里有些许追忆,却摇头:“我不喜欢玉,这就很好。”
将颈上平安牌收好、手上平安牌放回托盘里,他说:“送去给底下的将士们,他们愿拿的就戴着。”
“是。”侍从端着平安牌下去了,退出几步,却又停住。他抬头看去,见侍从犹豫不定,只重新拿起笔,“说。”
却半晌才听到侍从小声又含着关切的回答:“小人只是觉得,将军也该好好休息会儿才是。”
想到回荥阳前义父也这样叮嘱,他一怔,并未直接答话。只是又将笔搁下,道:“取照子来。”
铜镜被举到眼前,清晰地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他不蓄须,胡子又长出了一茬,来不及刮干净,眉峰沉沉压着,眼底是长期未曾好眠的痕迹,带着淡青。
好在虽然憔悴,却没有半分疲弱。他摆手,示意人收起铜镜。
……
但依然未能入睡。
五石散、天麻子一类的东西他绝不可能用。他不喝安神汤,这类东西喝多了,大概会让头脑反应不再那么快。也不用什么安神香,若是有人下毒,这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更不能饮酒,这样会误事,且对健康无益。
还有。闻到酒气,他只会想到他酡红的脸,微醺的笑颜,软软的撒娇——渐渐到他满面的泪水,苦苦的哀求,心灰意冷的颓态。
真正要饮下许多酒后,更多的东西则会随些微的醉意浮现得更加清晰。
他趴在自己肩上柔和的模样。他不肯喝药时装可怜的狡猾。他在算计人时笑意下的狡黠。他沮丧时眼睫垂下的阴影。他耍赖时心虚移开的眼睛。他沉思时无意识加重的呼吸和纠结的手指。他贴靠磨蹭自己时的懒散和依赖,他——
自榻上猛地坐起,他快速走到案前,摊开地舆图,举着烛火去看。
手指划过许州、洛州、豳州,再渐渐到燕州,又到西北的朔州、丹州。直至再划回光州、均州,唐州。他好像认真看了一遍,又好像全然没有认真看。
铺展纸张,他再度提笔,却没有写信,而是将对光州、均州、唐州,至于许州的作战经历一点点写出。写满十几张后,又重新查阅,一一勾划,找到当初行事的不妥之处或仍需改进之处,再依照回忆一条接一条写出当时缘故,又是数十张纸。
最后他拿出那些缘故,再一一看过,这次速度慢很多,才写出缘故的最根本的成因,或是不够冷静,或是没有推动形势,或是欠缺观察——条条桩桩,十分清晰。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渐明,再从晨光到昏暗的下午。
烛台上凝着层层蜡泪,地上的纸张也已铺满,纸角被他无意踩过,留下痕迹。有些地方墨迹仍旧湿润,字迹笔直且严谨,每一道划痕都干脆利落,不留情地给过去的自己判刑。
一遍遍推敲,一遍遍演算,反思每一步是否还能更快、更精准、更彻底。
等到再无可推敲之处,他才将最后一张纸叠好,摆到案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间里安静得过分,也不够亮了,连一点烛火燃烧的微响都没有。侧头看去,却是一个新的夜晚到来。
脑海终于暂时不再浮现他的模样了。
这就够了。他想。就够了。
他真的没有再想了。
————————
假的。
本章是都觉得自己很丑很憔悴的两只
第94章
已有些残破的门在风中微微颤动,院墙上的青苔顺着砖缝攀爬而上,仿佛要将这座老宅彻底吞没。再低头看去,门槛因长年累月的踩踏而被磨得光滑,却又失去了原本的棱角。
谢相呴站在门前,看着这座所谓的“谢氏祖宅”,很是陌生。
他生在安都,长在安都,只从父母长辈的口中听说过所谓旧宅,谢家在荥阳的族人对他来说也十分模糊,除了偶尔听其他长辈提起,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故而族中事务都是哥哥处理,他只旁观。
在堂屋之中,气氛却有些僵持。
“祖宅已废,不如南迁,平宣侯府自会帮衬。”谢川杉坐在主位,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或者我给你们一笔安置的银钱,你们另寻去处安定。”
“驸马万万不可!”一位年迈的族老急得拍案而起,“祖宅是我荥阳谢氏根基,千百年来都在此处立足,北狄攻来时尚且没有退却由人强占,现今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已成过去。”谢川杉目光扫过满屋的族人,语气不疾不徐,“若单凭这宅子便能让谢家延续,大家都不要活命了,我们也不用回来了。”
他说话太难听,众人一时语塞。
他们当然知道,若非谢川杉能娶公主,平宣侯府的爵位怕都无法承袭,可这都已是谢氏最得力的一支了。
如今的荥阳谢氏,早已不是那个三朝宰辅、满门清贵的辉煌氏族。
听着他们的争辩,谢相呴并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转身去了后庭。厅内未设屏风,不能藏人,是以两个小孩正趴在廊下门板上费力地偷听着,见他忽然出现,都吓了一跳,忙立正站好,紧张地看着他。
谢相呴也看着这两个孩子。虽说隔了几代,但五官大体还能看出部分相像之处,不由亲近几分,让他们近前来,分别问了名字年龄,才轻轻握着他们手,问:“你们想不想去安都呢?”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却都摇头,一板一眼答:“我们要留在荥阳。”
闻言,谢相呴并未答话,两个孩子却显然有些期待,眼底都渐渐亮起来:“你们会帮我们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作答,另一个年幼些的孩子却越发紧张,说话也不自然起来:“你们不是来帮我们的?带我们,去,去安都?”
他忙摆手,“我不去安都,我不去……”
“阿弟!”他被这声呵止时,谢相呴也已抓住了他的手,撩开袖子一看,瘦小的手臂上全是直块的红痕。他不免一惊,小孩却忙缩起手,躲到他兄长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谢相呴问。
两个小孩直直看着他,一时居然有些警惕,直到年长些的那个开口:“我们要做端方君子,有时做错事,受惩戒也难免,客人不必多想。”
谢相呴一时无话。
什么规矩,要把好好的小孩打成这样?再看看两个孩子的模样,也才不过十岁。
谢氏在安都中以平宣侯府为主支,他从小体弱,从没有被这样教育过,就是哥哥也没有被父亲这样训诫。
抬头却又见到另一个稚童站在不远处,穿着难堪很多,正遥遥望着三人。便问:“那是?”
两个小孩望了一眼,答:“那是我们家里的仆从,客人不用管他。”
谢相呴却摇头,又走到那孩子面前,已经是深秋了,北方冷得刺骨,他却穿着单薄,袖口短窄,露出一样的红痕。
大概实在冷得厉害,他身体也不觉缩着些。头发也乱了,却遮不住他锋利的眉眼,漆黑的眼睛。
……
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这感觉是何等的相似。
他想起李宿。那时候李宿才八岁,从湖里爬起,哆哆嗦嗦穿一身黑布棉衣,拿雪搓热四肢,受了风寒,却连看诊吃药的钱都没有。
当时又是何等模样呢?他从面前的这种状况,走到今日,又付出了多少?舍去了多少?
谢相呴全然愣住,直到那小孩拘谨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又转而向那两个小孩行礼,喊声“公子”,他才回过神来,问:“你们家的仆从也要受惩戒吗?”
年长些的那个小孩脸色顿时变得不那么自然,却仍然说:“……那是我训诫的,因为他办事不好,该罚。”
谢相呴眉心皱起,侧头看他:“这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却冷下声音,越发理直气壮:“他为奴,卑贱,我为主,尊贵,我自然可以惩戒他。”说罢,他招手:“黄耳,你说,是不是如此?”
黄耳?他把这个仆从当作什么?狗吗?
甚至连人都不是。
谢相呴方才认真打量起他。
谢氏已经败落,他穿着并不算多么华贵,只是齐整端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和那个小孩比……若真算起来,其实——
至少比当年的李宿和李吉星,与学堂中的人甚至自己的差别要小得多。
可是无论差别大小,却是同样的凌驾其上。而他受族中长辈惩戒而留下的伤痕,和小孩受他惩罚而留下的伤痕,本质也并没有任何区别。
被唤做黄耳的仆从犹豫一刻,而后颔首,“公子说得是。”
谢氏子弟方才重新看回谢相呴,微微一笑:“这便是我谢氏的忠仆。”
谢相呴仍然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广而言之,安都权贵之于平民,北狄人之于汉人,狭隘些到这一隅,原来这些事无时无刻不重复发生着。
那他从前没有察觉思考吗?并不见得,大概他只是不愿面对,也不愿去承认——到底要怎样的勇气和信念,才坚信自己能改变这一切?才能不去质疑自己所想所为究竟能否实现?
魂灵已经支离。他又怎能有这样的觉悟与气魄?
——
再度反思总结完前四城的攻打后,他命手下将领前来商议,重新布置荥阳城内城防布置和兵力调配。
因先前刚刚攻下城,安排仓促,着重也只在搜查,不让北狄人有进出的机会,但还有诸多事宜尚未完善。至于地方政务,朝廷已经派人前来接管,但此人派系尚且不明晰,也需要花些精力观察对待……许州之重在于荥阳。无论前者后者,他都不会让其完全拖离自己的掌控。
“将军请看。”副将站在棋盘边,笑着向他示意:“末将已经加强对这几处的守备,南大街人口混杂,容易藏身,加强巡逻。”手指又点向另一处:“末将以为,北狄人更有可能在此处行动,因为这里对外接壤边界广,还有部分村落……”
他随副将的话语,低头看去。棋盘上遍布棋子,代表着城池、关隘、兵马驻地,也勾勒出荥阳的防御格局。
“不过城中搜查已初见成效,昨夜巡逻队在东市附近盘查时,发现三名身份不明之人,且形迹可疑,已将他们扣押在府衙大牢。”见他不答,副将又补充:“末将已经审问过,三人皆自称是流民,言辞闪烁,审问之下供词不一。只得先分别关押,将军看……”
“先饿着,饿完再审。布置暗桩,加强巡逻。”听完报告后,他再次重申,又道出不足之处,“北城门外需设哨站,分明暗两队,一队换上便装。白日巡查,夜间戒严。你说的那三处另设火塘,一旦有异动,立刻点火示警。”
“哈哈,还是少将军统筹清明,末将领命,立刻着人去办。”副将听从吩咐,想了想才道:“北狄的官……斩完了,头还继续挂着啊?”
见他看过来,副将连连摆手:“倒不是末将有什么意见,只是城里百姓说野狗叫得厉害,天天看到头挂在那儿也挺吓人的。”声音不觉小下去,才说重点,“还有就是,有些关于将军的谣言。”
他颔首,几乎已猜到副将要说什么。
果然,副将撇撇嘴,不太满意,“说少将军您喜欢吃人肉,把北狄人挂在那儿,路过片一片,还爱吃脆骨的,”
终于还是不敢再说了,屋中片刻无声。
他手指轻敲着棋盘。风从窗外掠入,吹动桌上未收的纸张,他的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摊开的军报,落回棋局上。
脑中却想到他当时被自己突然拔刀吓住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便撤了。”
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北狄人的头。”他道,“不必再挂了。”
“末将听令。”虽说也不希望少将军被抹黑,但副将眉头还是不免蹙起:“唉,其实末将还是有些想不明白。那帮家伙作乱时,抢人放火,荥阳百姓恨不得他们死无全尸!如今不过是把他们的首级示众,怎的,”话未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是我错了,”李宿语气不重,却让副将一下顿住。“荥阳不是屠场。不能让百姓只记住尸臭。”
副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百姓此刻觉得恶心、害怕,只是因为他们站在安全的地方,俯瞰着那些已经死去的敌人。可若是再有一日战火燃回他们身上,或是荥阳再回到北狄人治下,他们再被欺压。那时他们才不会害怕血腥,不会在意尸臭,他们只会希望这些头颅越多越好,恨不得北狄人死绝才痛快。
又沉默片刻,他道:“你下去吧。”
副将刚应下,门外小厮却开口:“将军,安都的信。”
闻言,他竟然快步越过正退下的副将,先一步到门旁接过了信,直接拆开查看。
副将看得目瞪口呆,步子都挪不动了,少将军几时这么急过?他却已经快速将信扫完,才忽然侧头看向副将,“近几日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人进城吗。”
身份特殊的人?副将仔细想了想,忙颔首:“有,驸马爷来荥阳了,”想到那日的情形,他笑意不觉加深,语调越来越激动,也忘了克制,“哎,他车上还带着个病弱的大美人,说是他弟弟,将军您没见到,他真是让人见之难忘,白得像玉,骨……”
对上他的目光,副将的话戛然而止。
他跟惯了这位,自认为对少将军还算了解,虽说这位脾性称不上暴躁,但也绝不会惯着下属胡乱嚼舌根。
更何况,他到底也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杀意的敏锐还是有的——此刻这目光落在他身上,叫人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让人想把半截脖子都缩起来。
副将猛地清了清嗓子,把方才那点兴奋劲儿强行压下,语气也不由得正经了几分,认真装着鹌鹑:“……咳,末将也是被美色迷了眼,一时失言了。”
他没说话,收回视线,只是将信纸折起,收进袖中,回到桌前,才道:“管好你的眼睛。”
————————
上一个没管好自己眼睛的已经……
第95章
已是深夜,谢家祖宅内却隐约有动静。
风掠过破败的院墙,枝叶间的阴影晃动,宛若潜伏的兽。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偏院,脚步极轻,几乎不带声息。
“这里真能躲?”其中一人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安。
“若有更好的去处,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另一人语气不善,伸手撩开挡在面前的破布帘,朝屋内望去,低声道:“城里搜得太严,我们得再等几日才有机会往外走,忍着点。”
“……希望如此。”
他们不再多言,警惕地扫了一眼院落,迅速钻入了偏房,合上门,安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然而,在他们潜入的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藏在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北方的秋夜寒意渐浓,黄耳衣衫单薄,抱着膝盖,蜷缩在院角的石阶上。原本只是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会亲眼撞见两个陌生人闯入。
谢氏的仆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其余人自然也都认识。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看到他们身上的衣物又脏又破,露出的手臂上还有暗红色的血痕,像是受了伤未曾好好包扎。更重要的是——
他们说的是北狄话。
……北狄人。
察觉到这一点,黄耳脊背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现在立刻跑去告诉谢家的大人,告诉驸马大人,甚至直接去报给城里的官兵,北狄人肯定会被抓起来。他会得到奖赏吗?至少……公子不会再训诫他,他不会再挨打了吧?
可他迟迟没有动。
黄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混乱极了。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响动,似乎是那两人在低声交谈——“有人!”
黄耳猛地回过神,起身拔腿就跑,随他动作,身后也追来巨大的声响,脚步声猛然加快,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响。
夜风猎猎,黄耳一时太过慌张,本想跑去谢氏主堂,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谢宅,脚步凌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竭力稳住呼吸,拼命往外冲,嗓音因慌乱而变得破碎嘶哑:
“有……有北狄人!”
他喊得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些颤抖,可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短短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炸开。
后方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北狄人已然察觉他要报信,猛然从屋内窜出,动作迅捷如猎兽,直直朝他追来。
黄耳心下一慌,脚步踉跄,差点被绊倒在青石板上。他不敢回头,拼命冲向前方,哪怕嗓子已经喊得发痛,还是竭力呼救:“有北狄人——快来人——”
他话音未落,背后一只手已经狠狠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一扯!
黄耳惊叫出声,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狠狠磕上了冰冷的石板,眼前瞬间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该死的小崽子!”抓住他的北狄人低吼,正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喊叫。
然而下一刻,钻心的痛楚自手臂上蔓延,一支箭精准地射在他手臂上,北狄人一时吃痛,手上停了力气,黄耳趁机忙挣脱他,继续往前跑,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又被拉到那人身后。
“小心。”
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黄耳已累得半死半活,意识昏沉,恍惚间睁开眼,便看到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已然包围了宅邸,为首之人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身形挺拔,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北狄人捂着手臂,脸色扭曲,见已然无路可逃,竟咬牙翻身,举着手里的刀,疯了一般朝那人扑来。
黄耳吓得要惊叫出声,然而眼前的人却反手先抽出刀,寒光乍现,刀锋破开夜色,快如疾电。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北狄人的胸口已然被刀锋贯穿,血水沿着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渗进夜色之中。
只在瞬息之间,黄耳的惊叫咽了回去。他眼睁睁看着原先那凶悍无比的北狄人瞪大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身体僵直片刻,继而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身前的人却只利落抽刀,随手一甩,刀身上残余的血珠被甩落在地。
另一名随之追来的北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那人却只是冷冷一抬手,士兵们似乎立刻心领神会,弓弦拉满,劲箭破风而出——
箭矢穿透空气,下一刻便直直钉入北狄人的后背,力道之强,竟生生将人往前带了半步,随后整个人僵硬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黄耳不由自主抱紧面前人的腿,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纹丝不动,只收刀入鞘,“全城搜查。”
他地位似乎很高,周围的兵士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快步奔向夜色之中,彻底掀开了今夜的肃杀帷幕。
而此时,他才侧身垂头来看黄耳,见到那满脸的血,恍若故事里的恶鬼罗刹,黄耳的腿顿时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
——
谢相呴坐在窗边,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水精照子,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剔透的水精面泛起一层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好看,可是空闲时,仍然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确认什么?否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外头一阵骚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眉心微蹙,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朝着哥哥的住所去的,都这个时候了——怕不是祖宅那边出了什么事,便也起身来,却听到那头惊慌失措地道:“驸马爷,祖宅附近抓到了北狄人,幸将军正下令全城搜查。”
放下手中的照子,谢相呴当即就要走出去,却又在两步之后回过头来,拿上了一旁的披风。
——
静夜被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敲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沿街的士兵已将要道封锁,逐户排查。
城门紧闭,巡防军持火把穿行街巷,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街道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被夜风吹散。
但很快,官兵叩门搜查和严厉的呵声便从周遭层层响起,一盏接一盏灯亮起。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道:“他们似乎决定今夜行动,末将在城门已经处理了几个。”
“仔细漏网之鱼。”他道:“扩大范围。”
副将有些迟疑,还是问,“是否有扰民之嫌?”
他微微侧首,扫了副将一眼。
“扰民?”他声音平静,只反问,“城里藏着北狄余孽,你怕扰了百姓的清梦。”
副将一滞,低头不再言语。
“是你的意思,还是荥阳新上任的知县的意思?”他重新收回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掌下的战马鼻息也因此更粗重,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将军明察。”副将抬眼看他,因庆幸自己没有白白说话,笑答:“您知道的,末将向来没什么胆子,哪敢啊?”
听到回答,他看向夜色深处,搜查没有就此停下,城门方向的动静已然平息,而城内的灯光却越来越多,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这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他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听我的。既然他们敢藏,便证明早有准备。搜彻底些。”
顶头上峰虽然太过强势决绝,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担心小命不保,但因此行事也更便利,不用瞻前顾后,夹在中间受窝囊气。副将立刻恢复精神:“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
谢川杉赶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彻底封锁。
街道两侧站满了搜查的巡防军,士兵列队而立,挨家挨户去盘问,大约是因为是北狄贼人首先出现的地方,谢氏祖宅外的士兵尤其多,刀枪森然,夜风也送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公子,”随从在他身后低声道:“那边有人来了。”
谢川杉立刻下马,脸色阴沉,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相呴裹着匆匆拿起的披风,正背靠着软枕,半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外头的动静。听见声响,他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谢川杉:“哥哥。”
“军队的人来了,你要……”停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你想见他吗”,改做了:“你要下马车吗?”
透过哥哥的身后,谢相呴都能看到那从火光正缓缓朝自己靠近。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虚虚搭在膝上,眼睫微垂,仿佛在思考,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愿去想。
夜风微微拂进车厢,带着战马、铁,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前点点的明亮透过帘隙闪烁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流光暗涌。
谢川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仍不说话,心却揪起来。
他太想念了。
他并没有骗过自己,从玉州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李宿。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眼睛,甚至……想感受那双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是不是仍旧那样熟悉,是不是仍旧能攥住自己,让自己逃不开、避不掉。
千里迢迢而来,不就只为这一刻吗?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敢见他。即便他能用披风草草遮住脸,又怎样?
从前他仍旧有余力去算计、去试探。而如今,他自认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宿,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
他的面容憔悴,他的气力不济,他不愿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李宿面前……若李宿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他一直如初见的时候那样美丽,多好?
谢相呴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终是用尽力气,恳求地看着谢川杉——却缓缓摇头。
谢川杉了然于心,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和痛苦,还是不忍问:“为什么?”
谢相呴极力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滴滴落下,仍是摇着头:“……我,”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由哽咽,再不能出声。
谢川杉终于放下了帘子。
马蹄声就此停下,他翻身下马。
搜查很有成效,他又亲手斩杀了两个北狄人,随着他到来,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谢川杉挡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神色复杂,“将军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了。”
他看向谢川杉,只缓缓问好:“驸马安。”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再答话。他也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知道。他知道的。
他的朝思暮想。他的念念不忘。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坐在那里。
只要再上前两步,只要再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他,重新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在玉州的那晚不该转身离去,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身体比他想得更快,几乎失控地走上前,手握住那道帘子,将要掀开——
却就此停住。
火光清晰照出他满手的鲜血,和织锦低调的车帘对比鲜明。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污浸染,渐渐把车帘弄脏。
他此时一定极为恐怖狰狞。
四州百姓害怕这样的他,那他呢?他会否又被自己模样吓到?
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压抑至极而沉重无比的呼吸,听到里面极力忍住的哽咽声和吸气声。顿时心如刀割。
直到已握住车帘、探进车中的手指,突然被柔软却带着凉意的手掌触碰。
再抑制不住。没有握紧,谢相呴只是那样轻轻地搭着,他甚至不敢真的伸出手去抓住他,只敢这样去触碰、去确认他的存在。
真的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更瘦,或者——
他指尖发颤,感受到对方同样的回应。
触碰彼此,手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都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他不敢掀开车帘,他亦不敢见他。为什么不敢见面?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能——
夜风卷起火光,映出深沉的眼眸,也映出帘后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只是心好像都被软化开,说不出的酸楚难过。碰到彼此时先奇迹般的愈合,随着却是更痛楚更剧烈的撕裂,被生生剜下,再不能好转。
他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好像就要用力抓住那只手,可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缓缓放下车帘。
“照顾好自己。”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到一起,不知谁更哽咽,又很快散到夜风里。
可话音落下,那只手却再次骤然抬起——
这次终于彻底伸入车帘,在谢相呴要收回之前迅速将他手紧紧握住,而后两只手又不由纠缠相扣。
好像已不由他们所控,用力到彼此指节都发白疼痛,却不想放轻气力,只想握得更紧,拉扯劈砍,都不能使其松开。
“……我会的。”又听到彼此的回答。
……
良久后,他终于真正松开手,转身越过众人径直离去,不能再多停留一瞬。身影与无边夜色渐渐融合。
愣怔片刻,谢相呴也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倚回软靠。
除了手上沾到的血和指节间尚未消散的疼痛证明,其他都那样……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道,“哥哥,我们回去吧。”
回安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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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被打,不敢说话,放两只在这里给大家卖个萌吧……T_T
想赔罪但不太会写小剧场耶,我会尽量把他们相处模式都写进文里的!所以大家评论一下好不好嘛!(可以刀作者)给评论区的宝宝一人一点蚊子腿红包~~然后说一下约稿进度,最终决定是:
A:狐狸被狼叼着后颈,脚悬空乱蹬
D:狼圈住狐狸,不让它跑)
F:狼和狐狸分方向趴着,尾巴悄悄勾在一起
G:狼狠狠咬住狐狸的头,狐狸爪爪抵抗
那我就开始排队啦!然后我还是很大可能会约人物,如果约一张互动图大家想看什么内容呢?可以评论区留言点赞什么的!也可以说说对两只的人设的构想,帮帮我嘛~不过因为收藏比较少插画活动大概率办不起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让大家在ljj用,所以也就图一乐(不过万一有奇迹呢是吧!祈祷~~~)
第96章
景元十二年,天气怪得厉害。
虽才五月春夏交接之际,却已经闷热非常,哪怕将窗都撑开通风,那样闷湿的热意还是无声无息涌来,将人包裹得燥烦不堪,更兼虫鸣聒噪,已是烦不胜烦。
写了一帖前人佳作,心却仍然静不下来,抬眼看去,摆在屋中的木梨花都恹恹的,小小白白的花瓣蜷缩几分,也打不起精神。如此,好像那芬芳香气都透着几分勉强。
示意人收起这张,铺开新纸,如今书法已能与舅舅并肩,虽少有人能匹敌,但他还想再写会儿字,继续静静心。
“公子,”余光瞥到小厮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开口,小厮拿出几封信和拜帖:“商会也差人送了根百年老参过来,说给公子补身体,这些信是门房刚送过来的。还有两封直接送到小人这里,一封玉州的,一封……北边的。”
“照旧。”
听到吩咐,小厮颔首。先留下玉州来的那封放在案前,再将另一封直接锁起来。至于先送到门房那儿的都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信,于是如惯例,小厮拆开看过后念出。
“崇国公夫人请您三日后赏荷,肖公子差人送了一本书来,留话说等公子赏析,”念完这两句,他的脸色尚且平静,小厮很谨慎地停了下,才继续道:“秦侍郎家的二公子也约您赏荷,安国公府的冯公子约您赏画,俞三公子请您六月六一起去灵乐古寺翻经,还有……贤王殿下又送了一盒子东西来,小人不敢拆开。”
手抖墨汁蘸多,陡然落到纸上,立刻晕开一片,难看至极。
抑制了许久的坏脾气就随这一团墨迹的推散爆开,谢相呴骤然放下笔:“有完没完。”
小厮知道他不是说自己,忙放下信件拜帖,也不敢多话,谢相呴却已半跌半坐在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初夏明媚的绿景。心绪仍平静不下来,闷热的夏已经焦灼不堪,医师都说他近来肝脾不太好。还要和这些人周旋,手骤然攥紧椅靠:“除了吴大和嘉佑的,其他全部推掉,东西也还回去——他们烦不烦啊?”
小厮连忙应下:“是,”又劝慰道:“公子何必为这些事气自己呢?最伤身了。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
谢相呴抬手遮住面容,光依然映在他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晕出一片晃眼的白:“哪里就能完全避开……”
随着年龄渐长,模样完全长开,亲事却还未定,他们看他的眼神越发赤裸,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欲望像暗流的湿黏空气,让他恶心无比,时时刻刻都想逃开。
“相呴,怎么了?”听到声音,他才勉强将手放下一些,却还是在彭氏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抱住她,闷闷不说话。
彭氏无奈:“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能抱娘?”
谢相呴微微摇头。彭氏便也轻轻拍他的背,才转头看向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略迟疑片刻,才道:“夫人有所不知,自上个月起,秦二公子就和冯公子私下较劲,比谁能先将咱们三公子约出去,得咱们三公子的青眼。”声音不觉更小些:“俞三公子是缠了咱们家公子许久,至于贤王,常常送礼来,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他攥自己衣袖的手紧了些,彭氏一阵心疼:“这些混账东西!我的相呴岂是能由他们这样玩笑做赌的?”
“娘,没事的。”谢相呴却轻声安慰:“娘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尤其是哥哥和公主,公主刚刚小产,需要静养,若是她因此生怒,伤了身子才不好。”
彭氏低头看去,大概因为今日阳光不错,去年也温养的好些,他肤色此时浮雪般剔透,似笑非笑的眼睛更深邃幽静,又透着愁绪。这样的美并不霸道,也不能算作锐利,亮而不过分明媚,让人只看过便挪不开眼。
彭氏颔首:“娘听你的。”可是她也清楚,这不是回事,于是便问:“相呴,你实话告诉娘,一个中意的也没有吗?”若是有,哪怕只是定下也好。
……
窗外的虫鸣好像都安静几分,谢相呴垂下眼去,不再答话。
这样安静的模样让彭氏更心疼,忙道:“你一直留在我们身边更好,娘也开心。”
谢相呴勉强勾起唇角:“就是祖母又要说些娘不爱听的话了。”
彭氏摸摸他的额头,极尽安慰,“想这些做什么呢?你是娘的孩子,又不是她的孩子,若不是她当年要你姐姐嫁给……说不定,”说到伤心处,话语戛然而止,“好了,你不要气坏自己,娘回去就给他们两家下帖子,看看这两户人到底是怎么管教家中子弟的,总不能放任他们如此。”
听到此处,他总算真正开心许多,笑答:“谢谢娘。”
——
颜郜襄到平穆公主府外时,恰好见到颜郜懿的车马。
对方见到他也是一愣,未想到有这样巧的事,到底颜郜懿先开口:“皇祖母听说皇妹小产,很是担忧,差我来看看,六弟也来看小珍?”
颜郜襄“嗯”一声,才道:“王妃先前来看过皇姐一次,那次我在忙,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既然都遇到了,二人也不再避讳,一同进了公主府。
颜穆珍是唯一的公主,一直受宠,又没有弟弟,她母妃更是个平和性子,是以几位皇子和她的关系都算不错,也不算是完全做面子功夫。
“这鬼天气。”只走这几步,颜郜襄都开始出汗:“真是不知好歹。”
原本正抱怨,却忽地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空旷悠远,平和无求,是一曲《欸乃》,不觉闭上了嘴,往琴声起处寻去。
越发接近时,恰逢泛音叠起,一派山高水阔之象如同铺陈面前。似自己真行舟绿水,清浪击橹,竟然也不同于先前那样烦躁了。
他不禁就此停下步伐,颜郜懿见他如此,眼底浮起些微情绪,也不再动。直至一曲毕,颜郜襄仍有些意犹未尽,回味片刻,方才击掌,笑道:“好!”
倒没太拘谨,步入其中,便见侧坐在主位上的颜穆珍,她不算很憔悴,只是脸略苍白些,叫人放心许多。
才望向一旁,虽然认识琴前坐着的人,但是忽然望去,颜郜襄还是被赏心悦目到。清瘦的一个人,坐在琴前微微垂眸,神色专注,孤芳自赏。
笑意不觉深些:“皇姐这里还是凉快些。”
见到他们,谢相呴起身行礼,被免后才坐回原处。
“难为你们同时来看我。”颜穆珍叫他们坐下,才道:“今年格外热。要不是时常有川明给我弹琴解闷,还真有些心焦。”
颜郜懿怕她有所愁思,忙安慰道:“小珍要顾及身体才是。”
不想颜穆珍却轻轻笑了下:“谢谢你们关心,待我身体好一些,就回宫去见爹爹和皇祖母。不过其实我想得开,是我与这个孩子没有缘分。现在有小玉儿在,也足够了。”
听她如此说,虽也能感受到她的豁达,但到底有几分伤心,尽量不往这些地方提,颜郜襄又道:“今年皇祖母的万寿可是办得很简朴了。老人家到底喜欢热闹,等皇姐身子好些,咱们再办个家宴聚聚如何?”
“好啊。”颜穆珍当即应下:“只是也的确不用太奢华。幸家父子在攻打北狄,虽然胜得多,但银子也要得多,平日里大小宴会虽是些微不足道的开支,但上行下效,咱们也给爹爹省些银钱。”
不想她这句说完后,屋内的三个头都不觉微微敛起目光,似都不愿意说什么,一时竟陷入沉寂。
好在颜郜懿很快将话接了上去:“小珍说得是。”
又寒暄片刻后,两人才告辞离开,为让公主好生休息,谢相呴也不再多留。
果然,颜郜懿仍在酒楼老地方等着他。
“我看你精神比小珍还差,怎么回事。”颜郜懿关切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嗯。”谢相呴看他一眼又低下眼睛,似乎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与殿下说。”
“与我还客气什么。”颜郜懿温和笑道:“说吧,本宫自当帮你。”
虽然在三年前在玉州时川明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颜郜懿觉得,到底那时他年纪尚小,为情乱智也无可避免,更何况后来回安都又一直病怏怏的,今年才好些……倒是完全没什么再好计较的了。
而且理智时的谢川明还是很得力的,也帮了他不少,颜郜懿自然要多关心些。
谢相呴才叹:“是贤王。”
“皇叔?他不是刚回安都一年,他怎么了?”颜郜懿不解。
谢相呴道:“从前贤王设诗宴,我替公主作了几句,不知道怎么就被他记住了……这些日子一连给我送礼,偶尔还带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招架不住。”
那时才那么小,且明明戴着幂篱,他的确不知道贤王是怎么找上自己的。至于那些话,多半是些戴着调戏意味的诗词,他都懒得看。
颜郜懿闻言有些头疼。他这个皇叔与爹爹年岁差得大,甚至比他还小两岁,至今未娶妃,身边只有几位侍妾。行事作风却很……眠花宿柳,流连秦楼是常事,在外头甚至还传出和某些官员的妻眷牵扯不清的消息。
几次爹爹、皇祖母,或是宗室想为他安排,他都推说没有心仪之人,不愿娶妃。也因他一贯没什么正事,闲散玩乐,久而久之便没人强求他。却没想到,他在这儿等着。
“我知道了。”颜郜懿又道:“那你可与他私下见过?”这回倒急切些。
谢相呴摇头:“只在上次冬宴远远见过一次,话都没说过。”
“我知道了,他在外头游玩这么几年,放浪形骸惯了。若私下约你,千万别去。”颜郜懿认真叮嘱:“我也找个机会同他好好说说,他若还是如此,我再去同官家说些话,叫爹爹打发他继续出去玩,也别祸害到谁家的孩子。”
谢相呴微微笑了,点点头:“谢殿下。”
心知谢相呴看不上这样的人——毕竟他自己这个做侄子的都有些看不上。原本并不多问,但又想到旁的事情,颜郜懿还是开口:“只是我皇叔的确不好,他便也罢了,你就从未想过其他人?”
今年开春后,借着去年连胜的事,兵士信心大增,北方战局势如破竹,竟隐隐打得北狄没有还手之力,连下三城,豳州大捷,北部被收回大半。照这个态势下去,估计爹爹很快就要召幸家父子回安都嘉奖了,至于那个幸将军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他……
谢相呴沉默片刻,避开了他的话,只答:“我倒觉得,贤王没有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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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大概是颜郜懿那边说了什么,母亲也去警示了那两家,接下来几日,谢相呴难得有了些清闲安宁。
只是仍然不愿意再出门——直到娘主动邀他,说想为公主祈福,再为灵乐古寺添些供奉,他才同意,只是这次换了身初秋时穿的衣袍,将手腕和脖颈都裹得严实了许多。
“傻孩子,这样不热吗?”彭氏摸摸他的额头,不解询问。
“不热,”谢相呴忙答:“还怕那边吹风冷呢。”
彭氏便也没有多说,直至真正到了灵乐古寺外,谢相呴要戴上幂篱时她才明白过来,“这样热的天,裹得这样紧,怎么会不难受?”彭氏气恼:“那些眼睛没分寸的,就不该长着,怎么让你受苦?”
“娘,”谢相呴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不热呀。而且我们本就是来祈福,低调些也好。”
她只站在这里,都觉得被燥热裹得难受,更何况谢相呴是如此。彭氏轻叹一声,难免有些惆怅。
到了主殿上过香后,因与主持相熟,彭氏便与殿内僧人交谈,叫安排禅室。谢相呴站在一旁并未多话,却忽然瞥见两个身影,那少年扶着那妇人,由她虔诚跪拜、点灯——却只因为李瑞有的那两分相似之处,竟然让他看得有些痴了。
那妇人仍在在后拜佛,谢相呴主动问僧人:“那处点的灯是?”
僧人向他解释,“阿弥陀佛,那些是为超度亡魂而点的往生灯。”
谢相呴心下一动,对彭氏道:“娘,我也想去给那个孩子点一盏。”
彭氏触景生情,颔首,“你去吧,娘就在此等你。”
谢相呴由僧人指引,到案前虔诚点了灯,默默许愿,只希望公主身体能康健起来,那个孩子也不要成孤魂野鬼,能再投生成人——睁开眼时,目光掠过先前那两人点的灯,终于看清楚绸条上的小字。先是一串生辰八字,才写了吾儿李宿四字。
谢相呴一时沉默,又回头看一眼仍在跪拜祈祷的余氏和眉目冷肃的李瑞,越发陷入欲言又止中。
尽管李宿从未对他诉苦,但李宿从前的种种遭遇,他是很清楚的,眼下这家人却又是这态度……罢了,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不完全清楚内情,不好说什么。
是以只拿来绸条,写上公主流产那日的时间,补上了他们原先给那孩子起好的小名。将绸条压在灯下放好时,趁着僧人整理其他灯盏,无暇注意,顺势一笔划掉了李宿二字,又将绸条反塞进去,叫人看不见,方才收手。
之后与母亲同主持在禅室闲聊,他便没有再顾及那母子二人,不想将要离开时,却见李瑞依旧站在古寺中,身边一个僧人,余氏则不在。
二人皆背对着他,谢相呴放缓步伐走近,隐约听见了些对话。
“……一个人占了原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那他有罪过吗?要怎么赎罪?”
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刻意压制过的,落在耳中却有种沉闷的意味,仿佛憋了一路,才在这里找到了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谢相呴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瑞身上,少年比之前见到时更显得拘谨了些,没有那种锐利冷漠的态势,反而低着头,肩膀微绷,认真等待着僧人的回答。
那僧人不急不缓地诵了一声佛号,才温声回,“世事无定,施主所言之“属于”,未必真为定数。此物若本无主,何来夺取?若本有主,因何易手?”
李瑞一时没有作声。
“世间万物,终究难有绝对的归属。”僧人叹一声,又道,“若当真心有愧疚,施主不妨自问,所执念者究竟为何?”
“我本以为那些是我该得的,”李瑞顿了又顿:“其实……或许不是?我大概一直知道究竟如何,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罢了。可是我也切切实实尝到了好处。”
僧人闻言,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侧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稳。
李瑞抬头对上那视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
“世间无常,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僧人终是缓声道,“施主既知所得之物并非必然归于己身,为何不思考如何去承载,而是惶惶不安?”
随他话一出口,前后两人都齐齐愣住。
……去承载?承载什么……承载他自知的怯懦,还是清醒的认知?
为了遮掩,在僧人看来时,谢相呴侧头看向一旁,隐隐看见殿中供奉的那些燃着的灯。
烛光摇曳,这一盏盏灯静静燃烧,耗尽自身,也照不清前路。
回去的路上,谢相呴沉默许多,彭氏见他状态不对,执扇贴心为他扇风:“相呴可是热着了?”
“没有。”谢相呴想开口,又陷入犹豫,不免想到娘自己的情感都有些一塌糊涂,自己若是问她,她真能答明白吗?
但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还是出口问:“娘,有那么一个人,他有一个……好朋友,二人一起长大,可是他忽然发现,好友和他之间越来越远,他已完全不了解好友,好友的所思所想也是他无法企及的地方,这个人该怎么办呢?”
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纠结犹豫的样子,彭氏心知肚明,眼底有了些许笑意,但并不说破,也不好好回答,故意逗他:“大师不是说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吗?这般就是缘分到头了,该放下才好。”
“娘!”谢相呴不免恼火,轻轻瞪她,对上她的眼睛,才心虚低头,声音不免小了很多,“若那个人就是不想放下呢。”就算想了这么久,还是不想放下呢?哪怕只是看到与他有些微相似的人,心都那样悸动?
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带平那两分痛苦与不安,彭氏轻轻问:“有什么地方,是我的相呴也难以企及的呢?”
“太多太多了。”谢相呴低声答。虽没有唉声叹气,可是听起来更为难过。
“那他呢?”彭氏问他:“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看到那双紧握住自己的手,隔着车帘,却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和压抑。
“他……大概也是不想放开的。”
“大概?”彭氏追问。
谢相呴别过脸去,逃避答:“别人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底细嘛。”
彭氏轻轻笑了一声,“噢,既然这样不确定,那就权当那个人是想放弃了。”
“没有,”谢相呴闻言忙改口,“没有,他是很确定的。”
“既然他也这样确定,你朋友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彭氏为他整理额前的发丝:“只要敢想敢做,事上没有什么事是真正无法企及的事。”
母亲性子一贯柔和,忽然听得她说出这样的话,谢相呴不可谓不震撼,看她的目光里也难掩惊奇,彭氏却轻描淡写,问他:“你知道你姐姐当初是怎么逃出去的吗?明明你祖母叫人看得那么严。”
……
谢相呴顿时明白过来,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又沉默好久,才说:“娘瞒得真深。”提起姐姐,她往往都是最惆怅的那个,所以即便是他,这些年都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没什么好说的,娘也只能为连理做到这些了。”彭氏示意他噤声,才继续道:“娘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有什么本领,但自古以来,人们认为无法企及的事数不胜数,却又一桩桩被人实现。为什么你不可以?何故要看轻自己。”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有些失神:“他的野心与图谋都是我无法想到的,我也没有那样的冷静和胆量,更没有那样坚不可摧。”要他如何去承载?
“可是,你不是也没有想到娘会说出这些话吗?为何不想想自己?”彭氏反问他。
到此时,谢相呴才彻底愣住。
彭氏又道:“且不说这个,娘再问你一件事。你祖母一直不喜欢娘,可是你父亲既然那样怕她,为什么还是要娶我?”
谢相呴想了想,才答:“因为……父亲母亲两情相悦。”
彭氏并不回答,再度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放手?”
“因为我——因为我朋友爱他。”谢相呴面上不觉发起热来,坚持原来的说辞。这句话太过直白,却不因羞赧而半途停住,反倒清晰无比。
“因为你爱他,且依赖他。他也爱你,且需要你。若都只有爱,那只要一时就够了,无论结果。若都只有需要,那也是平淡到终会离散。若只有一方依恋,更是勉强。可是正是因为现在如此,所以你们并不能相忘,也不想分离。”
他一时震动无比,竟然讷讷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知后觉,却又想到,原来他今天才算对母亲稍稍有了更深的了解。
想到此处,不禁抬起眼睛,更认真地看着母亲,半晌又难免有些羞愧:“我,这个朋友。他只这样一心想着情爱,沉溺其中……娘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娘无法说怎样好,怎样坏。”彭氏说:“只要孩子自己觉得畅快地活过,为父母的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回到屋中,小厮依然候着,又给他拿了旁的信件:“给崇国公夫人的请帖已经送到了。”
“嗯。”谢相呴颔首,“箱子里有几封信了?”
“啊?”公子从来只叫把那些信锁起来,小厮一时也记不清,忙去查看,才答:“有十封了。”
谢相呴已经兀自铺好笔墨,提笔书写,“你把钥匙拿好,继续锁起来。”
“诶,好。”小厮虽仍然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连忙应下。
木梨花虽然好闻,但是枯萎得太快,是以近来屋中又换了掺着薄荷脑的香料,倒也清凉。
谢相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才补上结语:
因幸将军驻守北方,故与妹妹自儿时初见,至今相隔数年有余。近日清理库房,偶得磨喝乐一对,甚是惊喜。思及往事,难免想念。余长居安都,消息闭塞,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唯恐打扰。贸然来信,更显鲁莽,望妹妹勿要怪罪。另附沉香一盒赠幸家妹妹,愿千里共赏此香。
再三叮嘱要将信件交给幸英勋,他方才重新坐下。
抱着琵琶,迎夏初灿烂余晖,谢相呴垂首敛目,随意弹了曲《绿腰》。
第100章
即便是在北方,此时也并不凉爽。
驻军在城外,夜晚尚能感受到丝丝风意,可白日里烈阳炽热,直照得旷野一片焦灼。军营四周没有高大树木遮蔽,只有被马蹄踏过的黄土,被兵士踩实的道路,以及随风扬起的尘沙。
还带着股染了血腥气的铁锈味儿,混合着战马的汗味,让人闷得更慌。
因刚拿下豳州,还未完全恢复秩序,故而北狄的骚扰亦未曾停歇,幸阳平留守豳州城内,与监军共同理事。幸景彰领军前去侧后方邓州附近防守,以抑制北狄反扑之心。
其子幸守夷与侄女幸英勋则驻军豳州城外,昼夜之间,边防军的斥候往来奔波,传递着最新的敌情动向。
幸英勋并未躲在阴凉处,骑马绕营地巡视。
他们幸家的旧部建州军就向来以精锐著称,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局下,哥哥治军就更严。
夜间不许燃灯,以防被敌军远远察觉、巡逻的骑兵必须定时回报,不得有丝毫疏漏。营帐间,训练时刀甲摩擦的声音齐整,每一名士卒的步伐都控制得准确。相比多年前看到的,由流民、囚犯和地痞组成的病怏怏的散乱军队,如今堪称赏心悦目了,幸英勋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烈日下奔走半天,她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但稍后还要去一趟军械库,耽误不得。幸英勋利落下马,停在井边打水,她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因长时间日晒,是健康的麦色,直接将水浇在手上、脸上降温。
“大人,安都的信。”传令兵停在她身边,将信件还有锦盒奉上:“这是捎带的。”
虽说幸英勋身为女子,还没有官身,但少将军已经下过命令,由她巡查监督,先行职权,然后请封。再加之幸英勋巾帼不让须眉,虽平易近人,也爱笑,但行事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军营众人对她自然也十分敬重。
幸英勋闻声抬头,快步接过信件,接着附来的锦盒。拆开封口时,她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却没顾得上擦干净手,就急着展开信纸——却是突然愣住了。
只因一碰到这精美的信笺,她就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惊住,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断眉也不再那么锋利,又在衣裳将手上的水分别擦净,才继续拆信。
一拆开,还没读,幸英勋又抿了抿嘴,没忍住露出个呆呆的笑容来。
“谢……川明?”站在旁边的传令兵大着胆子歪头瞧了一眼署名,好奇问道,“他与大人交情甚好吗?”从前似乎没收到过这一号人的信。
“没有。”幸英勋摇头,同时看向锦盒。她伸手打开,沉香的气息立刻扑来,也唤起了她的记忆。
幸英勋抱紧锦盒,眼睛都发亮:“小时候认识,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人特别好看,好温柔,房间摆满了花,都是香香的。哎,他家的泽州饧也做得好吃,总之哪里都好。”
这……听起来也是和少将军的关系更好啊?传令兵不解:“那大人看得这么高兴?”
“你看这字,多好看啊!”幸英勋飞快地将信展示给他,又忙收回,将信纸带近到鼻尖,轻轻一嗅,笑眯眯道:“信纸都是香的,可见写信的人多认真,还是写给我的!比那个木头好多了,他只会干巴巴写一些无聊的话。”
传令兵原本还好奇,但因还有任务在身,不敢多停,很快告辞离去。幸英勋虽然也想看信,但是思及任务,更不能耽搁,只能先收起来——
刚叠了一下,手中的信纸忽然被抽出去。
她听到那道声音难得这样着急,一点沉稳气度都没了:“不是给我的?”
——
因着天气的缘故,人也更容易困乏。
谢珩羽如今已经开蒙了,谢相呴学着旧日舅舅教自己的模样,教他认真练字,不料写了一会儿,小玉儿又是撒娇又是喊困,谢相呴也是。叔侄二人便借着冰鉴的凉意一齐睡下躲懒。
小玉儿开始还要黏着谢相呴睡,不肯去别处睡,一会儿就觉得热了,自顾自滚到一旁,谢相呴还怕他滚下床,一手虚虚扶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下哄睡。
可惜没能休息多久,就听到侍女的脚步声,谢相呴倏然睁开眼,示意侍女小声些,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问:“什么事?”
侍女低声道:“崇国公夫人这会儿来了。”
他约的是明日,吴大却今日到来,看来时间上也不怎么由得他安排。谢相呴立刻起身:“好,你请他在书房等着,我这就去。”
回身又将小玉儿抱到榻内侧,给他盖好肚子,谢相呴方才到书房。
“抱歉,我侄子有些黏人,在我屋里睡着,只能邀你来这里。”谢相呴握住他的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却觉他与先前相比更加颓靡,好像一点精神气都没了,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吴从允摇头,低下眼去:“……倒不是不能说,就是怕脏了你的耳朵。”
他早已屏退了周围的下人,谢相呴急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犹豫一瞬后,吴从允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夏日炎热,他们多只在里头穿一件抹肚,外边直接套一件轻薄的袍子,是以衣袍褪下时,他身上叠加的鞭痕和红痕,还有疤痕上新长出的粉肉便一览无余地出现在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全然惊住。
他自己也历经过人事,知晓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倒更像是审讯刑犯——吴从允已经将衣裳穿好,声音很小:“他平时倒还有个人样。每到想做那事儿的时候,就像变作了禽兽,只用些花样,或是往我身上滴滚烫的蜡油,这都算轻的了,”
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更过分是把我吊着,用鞭子抽我,有时候非要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我越求他他下手越重,还说一些恶心至极的混账话,估计他前头那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
谢相呴方才从惊诧中回神,上前心疼地将他抱住,吴从允眼泪却更加汹涌:“我一个月里半数时间都下不了床,要养伤,也不是没求过他家长辈,只转头叮嘱他仔细些打,别让外人瞧见。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回家里,求他们让我和离,他们却觉得、”
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起来,“却觉得和崇国公府的婚事是好婚事,还说他是喜爱我才做这些事,只叫我忍着,叫我继续留在虎狼窝里,他们享荣华富贵!”
想到从前吴大是如何明朗活泼,又想到他遇到这些事时该是何等彷徨无助,再想到自己儿时是如何避着李吉星,谢相呴也不禁落泪,想安抚他都不敢拍他的背,怕触疼到他伤口上,只得松开手为他擦泪:“他真是该死。”
难得听他说话这样直白,吴从允竟然反而被逗笑了,泪水都还未干:“他年轻着呢,还有国公的爵位,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卖孩子给他。怕先把我熬死了,再去祸害更多人。”
崇国公府如今虽没太多实权,但到底富贵,况且他收集过朝中消息,知道这周瞻是个不甘平庸的,在朝中经营也不少。
……要是他在就好了。
谢相呴勉强冷静,细思起来。
和离大抵是不行的,吴大的家人也不可能再站在吴大那,甚至出力把他一次次推回火坑,若用些什么药或是手段,怕也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帮不了吴大什么。
谢相呴看向吴大,问:“从允,你还能再出来吗?”
吴从允摇头,“我这两次与你见面,都是讨了他的欢心才被允准的,也因你是生暗人,他轻视着我们。平时根本不准我出去,再要私下见面,恐怕是难了。”
谢相呴不再犹豫,直接问:“若要你舍弃所有,却能离开他,你愿不愿意?”
吴从允讶然看他,对上谢相呴的目光,再没有一丝顾及:“愿意!只要我能有个人样活着,离了他们又怎样?”
……人样?
因他这句话,他身上的伤疤、谢家子弟手臂上的伤,还有黄耳受伤的伤痕好像完全叠在一起。
怎样才算人样呢?怎样才是人样呢?为何他们身份各异,却都没有个人样呢?
谢相呴又有些触动,但不及去思量太多,他唤来下人道:“你去安都商行一趟,把荣娘姐姐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想见她。”
吴大不解其意:“川明,这是?”
“我已想到了法子,但在她到之前,也无法肯定。”谢相呴安慰他:“但总会有法子的。”
顺着他的意思坐下,吴大摇头,若有所思。他只是觉得谢相呴有了些微的变化,总之,这不是坏事。
——
“可以。”荣娘直接道:“这个法子可行,特别是安都,生意集散,就算官府下了大功夫,怕也难查,每天那么多商人通海,他上了船之后谁能找到?”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谢相呴闻言回头与吴大对视一笑,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振奋。
荣娘又细细同他们分析:“如今朝廷为了财政,在安都、泉州、明州,岭南都开设了市舶司,东边主要前去高丽、东瀛,南方则更广,近到占城、锡兰,远至巴士拉,都到西方了。只是他若是要逃,在船上是找不到,到了东瀛或高丽,若有人诚心追他,还是能寻到踪迹的。”
谢相呴明白过来:“不如先让他随商船去南方口岸,或出海远行,暂避风头,等过一两年再去近些的东瀛或高丽安定?”
“是。”荣娘赞许地笑了。
谢相呴却有些不放心:“可是海上变数这样大,他又孤身一人……”
“我们商队也有常跑南边的,可以照顾他些,”荣娘一针见血,并没有太客气:“不过既然决心要舍弃往日的生活,冒风险,吃苦头,都是在所难免的,往后日子如何,也要靠自己经营,只看愿不愿意、敢不敢豁出去了。”
“我敢。”吴从允闻言,竟然激动得当即跪下:“求姐姐帮帮我,只要能离了那禽兽,我怎样都好,一定记着姐姐的恩情,来日报答。”
“不必谢我。”罗荣娘认真看过他,判定他不是一时忙慌下的决定,也伸手扶他,并不多说:“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那你们就做些计划,定好日子准备脱身,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避免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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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救朋友。某人看到信: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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