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玉州本就多平原,山林不算太大,不好再躲藏。
但这里的商贾富户靠山的庄子上,大多自建地窖。因春秋多雨,冬日阴寒,地窖常用于存放粮食、酿酒或囤积杂物,极深者甚至可避匪藏人。但这处显然已经被废弃,深嵌地下,简单用青石砌成的门槛已塌了一角,露出被泥水浸泡的断面,缝隙间盘踞苔痕,踩上去是滑的。
李宿上山时就注意到此处,早记住位置,推开上方的石盖,陈年的尘土簌簌而落,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进入其中后,四周寂静无声,空气沉闷,带着泥土与腐木交杂的气味。墙面粗糙,因长年积湿,砖石缝隙间生出密密麻麻的霉斑,触手微凉。
但在地窖里头上没有持续不停的雨水洒下,这要好多了。
谢相呴在夜间没有那样清晰的视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的变化,更紧地攥住李宿的衣襟,感受到他动作,李宿抚摸他的背:“没事。”
谢相呴摇头,自黑暗里摸索到他的脸,指尖颤抖:“郎君……”
手却被李宿拿开,李宿道:“亲亲,不要碰我。”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隐约有些坑洼,似是曾堆放过杂物,全是灰尘。他单手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松手将谢相呴放下:“等天亮我就送你回二皇子处,他们不会动你。”
说话间,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抵在唇边,李宿说:“吃。”
谢相呴没有疑问,乖乖咽下,能觉察到大概是什么药。他先前已是惊惧交加,情绪更是大起大落,现在的黑暗和潮湿都让他很不适,又骤然在此时离开李宿的怀抱,更加不安,想伸手扯住李宿的衣袍。
恰好外头猛然一道惊雷,伴随巨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碎,谢相呴被吓得惊叫一声,好在闪电自缝隙间透进些微亮光,在短暂的光影交错中还能看到他的轮廓,立刻起身扑入他怀中:“抱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四周漆黑无光,偶有风声从石缝间透入,发出低哑的呜咽。外头的暴雨未歇,雨滴顺着地窖入口的边缘滑落,滴答声响在寂静中越发清晰。
潮湿、黑暗、隐秘,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有他们。
“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平素他声音只带一分哭腔,都叫人难以抵御,防备尽下,更何况此时是这样急切可怜的祈求。可是李宿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抱住他:“不是。我不怪你,是我不好。”
谢相呴连忙摇头,全力去辩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闪电又现,炸得人脊背更凉,耳朵都疼,趁着一瞬的光亮,他仰头看着李宿,伸手想拿下他蒙面的布料——李宿退开了。
“刚给你喂药。”李宿说:“我染了瘟疫,别过来。”
先前在六皇子的暗卫那里拿了三颗急用的药,效用无非是清热解毒,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他和颜郜襄被救出时各自吃了一颗,另一颗现在喂给了谢相呴。
谢相呴似乎淋了许久的雨,已很危险,他只希望谢相呴不要被他传染,否则他这样体弱,如何支撑得住?
谢相呴却只如听不见一般,执着地靠拥过来:“我不要。”
“谢川明。”李宿再次拿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推开,冷声警告:“你身体怎样自己不清楚吗?到此为止。”
洞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样说话,谢相呴无法再开口。自己也不明白是被这样的气势震慑住,还是被这样对自己的李宿惊住。李宿却已转身,在黑暗中探寻起来,这地窖里还有一些杂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六皇子在追杀他们,是不会放过他们了,而二皇子那里也不见得会放过李宿。
所以,他是想将自己送回去,然后独自负伤、重病,再独自面对两方的重责,或是新一轮的围剿和追杀。
谢川明,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雨水早就将他全身都打湿,狼狈不堪,周围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湿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冰窟,发着寒气,怎样都不会暖和。可是李宿身上那么滚烫,又叫人害怕,怕他随时都要离开。
……
到此时,他才终于能够,也终于敢去思考更多。
“你都知道了。”半晌后,谢相呴才问,心如死灰。
似乎拿到什么东西,李宿原本紧重的呼吸陡然放松些许,他没有回答。
听到一阵摩挲声,地窖内陡然生出光亮,孤零零的烛火就此将整个地窖点亮,谢相呴方才看清楚里面的构造。
地窖陈旧,杂物堆放到一起,侧上方已经被李宿用石板和枝叶遮掩住,不会叫人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一旁通风处渗水——李宿站得远远的,俯身将烛火放在地下。
若烛火一直燃着,不仅可以照明,还能让他们知道地窖里可以呼吸。
谢相呴仍然望着他,不肯挪开目光。
他和自己一样,全身上下也湿透了,脸还沾着被雨水清洗的血迹,仔细看去,红疹已经发到了脖颈处,袖口处则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淡红的水,是重伤的缘故。
“相呴。”这亮光下,看得分明。李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旧,没有责怪,没有怨怼,亦没有无奈。他说:“我说过,是我不好。”
才听见他的回答,谢相呴却已经不太敢再继续盯着他。
可是李宿却已将话说出:“和我在一起时,你一直在受委屈。”我更不该让你也置身险境。
“没有,”谢相呴立刻抬头,忙摆手回:“我没有委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他想要再次靠近:“真的没有——”
李宿却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敢说。”
因为畏惧。
你畏惧我的离开,想极力留下我,所以你隐忍,甚至不敢让我知晓你的难过,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是我没有让你觉得安全。”
外界风雨不断,李宿的声音却不会被压下:“是我陪你太少。是我做得太差,给你的太少。”
“不是的,”谢相呴仍然执拗地摇头:“不是,没有……”
到此处,李宿重重合上眼,同样不敢再看面前的谢相呴:“好了,不说这些……以后再讲。”
我多想去抱住你,让你不要害怕。
我多想补偿你,倾尽一切。
可是呼吸越发沉重,伤口也撕裂得更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事态转变,将谢相呴送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谢相呴不得不安静下来,忽然好像能听到李宿的心跳,更实在的感受,却是难以言喻的距离。外面是暴雨雷鸣,除此处之外,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而他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越陷越深,已经无所谓一切。
只是……
只是仍想紧紧抓住李宿,哪怕死局也无法逃脱。
“我不要。”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他突然站起身来:“我不要回去。”不要和你分开。
李宿倏然抬眼,灯下看美人,如醉时穿游赏花,水中仰头望月。朦胧将人尽数笼罩入一种莫名的美中,谢相呴步步走近,半跪在他面前,湿发贴在苍白而精致的面容上,与他脆弱却又执拗的神色相映——
手指无意般再次触及李宿的喉结,谢相呴几乎要破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不走。”
李宿别过头去,手臂上的痛楚从未停过,瘟疫也始终未退下,他再清楚不过,压下一瞬的迷惘与痛苦,撑地要站起身,却又听到谢相呴轻描淡写问,“我们一起死吧……你愿意吗?”
闻言,李宿终于重新认真看向他,他却紧紧抓住李宿的衣襟,骤然扯开他遮住面容的布料,仰头献上吻。
惊讶之中,李宿要推开他肩膀,谢相呴感到肩上极大的力道,却不顾这样的痛楚,死死攀住他的肩,紧拽在李宿的背上不松手,在李宿仍不肯张唇时加紧攻势,同时跨坐在他腿上。
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入李宿怀中,如风一样强势不容拒绝,如苍耳一般黏人无法扯下,即便闭上眼睛,面上泪水仍一滴滴滚落。
瞥到那晶莹水光的瞬间,李宿心中轰然一声,而后天崩地裂。
……
世事翻腾无定准,沉浮不由身旁。风云如梦夜茫茫。
月华虽皎皎,照见旧愁长。
且任尘途多变幻,今宵不问兴亡。
他也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看。抬手抱拥住谢相呴,手臂收紧,手掌不住大力抚揉着他的背,迫使压近谢相呴,令谢相呴只能完全承受,张唇炽热猛烈地回应着他,再逆转形势,转为占有掠夺,不留余地。
……是非何必细思量?
天高休问我,且醉一场。
外界狂风骤雨,再如何危机四伏,又如何?若只能有这个间隙,那便只要这个间隙就好。只要谢相呴和他还在彼此身边就好。
这就够了。
双唇再次狠狠撞击到他的唇上,带着吞噬的气息。
他的吻急切而粗暴,谢相呴如同被触中心魂,缠紧四肢,极力回应着。
雨水与湿气弥漫在四周,这里一片潮湿和窒息沉闷,但他们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呼吸。
再也无法克制忍耐。无法去顾及思考。
还能听见暴雨和雷的轰鸣声,每一次却都将两人心中的冲动逼得更近,那些压抑的欲|望,暴躁的情感,都再无法控制,全然爆发。
湿黏的衣物被仓促地尽数被褪下抛开,湿气好像也会呼吸,渗入皮肤,说不出的冰冷,而李宿的身体却滚烫得仿佛能融化一切,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烧灼谢相呴。
那种炙灼更压迫,像是无形的锁链,可是谢相呴只想依赖其中,交缠着桎梏,到彼此都难舍难离、密不可分。
他瘦白的手臂不肯滑落,像藤蔓攀仰。恍然间,他终于听见李宿迟来的回应:“愿意。”
……
分不清时间,痴恋至这一刻,听到李宿再次问话:“疼不疼?”
感受到他的停顿,谢相呴忙将头靠在李宿肩上,原本泛红的脸色方才又苍白起来,失去血色。
“不疼,”泪水已经将面容打湿,谢相呴用力呼吸,试图缓解,声音却提不起来,这样勉强的行为最终便小声到近乎哀求:“郎君,不疼,一点也不疼……”
……
烛火兢兢业业地燃着,滴下湿泪。光映照着在土壁上,其上身影像两只野兽一般紧缠不放,愈加放肆沉沦,只遵循本能,慌急地接近触碰,强势地攻掠占有,不顾一切地交融。
直至完全坠落。或是跌进无尽深渊,或是落入进万丈云层。
直至完全失去挣动的力气。或是沉眠,或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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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下了一整夜的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趋势,玉州河道再度涨水,狂风卷浪狠狠拍在河堤上,溅起大片雪白沫子,如猛兽爪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再次侵占吞没这片城土。
……
那支孤零零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的,外界寒风暴雨,这里却因彻夜痴缠而有些旖旎的温暖,谢相呴双脚悬空,仰头望见冷而尚且迷蒙的晨光透进这一隅。
原来已经清晨,但他所能感受到的呼吸依旧是灼热的。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自己也发起了温病,还是因为和李宿在一起,本就会如此——来不及想这么多。
李宿铁石心肠,对他的哭泣不予回应。再一阵蜂狂蝶乱、断云零雨,方才放缓了些许,回话:“你说过我想要你。不给?”
……
雨声洒洒,努力从记忆里翻找出这一句,话的确是他说的,但现在难受得厉害的也是他。谢相呴委屈地抗议:“人家又没说什么啊,只想和你在一起还不算?只要你轻一些嘛。”
李宿却答:“不。”
大脑空白,借着透入的熹微光芒,在双眼朦胧缓慢至清晰时看到彼此的模样。
李宿颈上红疹未消,臂上伤口都已经裂开渗血,明明已经这样不顾一切,面上神色却还平静,除了沉乱的呼吸和眼底些微的痴狂,一切都如常。
谢相呴仍未完全回神,大口呼吸着,手指却摸到他伤口上,到底没太狠心,只是轻轻一按,李宿眉心微动,也稍缓了一瞬。
趁着间隙,反转态势,听郎甜言蜜语,催花迸雨,颠狂如醉。
……
其实除却环境简陋外,这里倒是很幽静,贴在李宿身上不冷,反倒暖和,雨天也适合睡觉。
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思绪纷杂,想到那种白花香气,还有那个眉宇间充斥野性的女人,辗转不停,谢相呴还是小声问他:“你有没有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没有。”李宿不解:“怎么会?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而已。”谢相呴微垂着眼睛,脸上笑意浅浅,却很真挚:“我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值得。”
“我不会让你死。”李宿的眼睛已经彻底熬红,却没有丝毫睡意。他抱着谢相呴起身,没有眷恋太久,握着他的腰,转而帮他穿好衣物,“来救六皇子前,我给商会留了口信,路上也留了特殊记号。”
谢相呴移开目光,本能逃避,不太想提其他的事情。
过了一夜,因为没完没了的雨和潮气,衣物依旧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很难受,李宿按住他双肩,让他不得不直面先前的问题:“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谢相呴敛目沉思,他不确定李宿究竟知道多少内情,最终只能解释:“其实二皇子对我很好。”
“看着我。”李宿却道。
他心里一震,试探性抬起眼看回李宿,却又有些畏惧。
李宿双眼分明,眼瞳如墨漆黑:“亲亲,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在二皇子鼓动灾民闹事前,我已经拿到了安国公贪墨的证据,并送去安都警示。他若想平事,必定要吐出钱粮来,玉州很快就会有大变局,六皇子会占上风。”
若说先前还是震惊,此时慌张便占据上风,谢相呴只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却无所遁形一般。
但很快,异样的情绪又压倒这样的畏惧,他紧皱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帮颜郜襄?”
“不是帮他。”李宿道:“因为只有他,才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一想到李宿为救六皇子挡箭,他心里就酸涩得不行。谢相呴原本已舒缓的心骤然揪起,拂开李宿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压制不住的恼火:“你若不救他,根本就不会受这样重的伤,还染上瘟疫,他呢?却要杀你。”
这一句脱口而出,语气甚至有些尖锐,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终于倾泻出来,情绪翻涌成一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潮:“那若我就是要杀他,就是要他的命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所言,既有咬牙切齿的狠劲,更带着一丝几乎快要裂开的悲愤。
谢相呴看着李宿,愤怒、不甘、委屈,还有那一点被深深藏起的嫉妒。是条阴湿缠绕的毒蛇,死死勒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凭什么颜郜襄可以,凭什么?
可即便察觉到,谢相呴依旧紧追不放:“说啊。你会怎么做?”
沉默片刻,李宿反问:“他要杀我,不是你计中的一环?”
随这句话,大多怒意顷刻间化为眼底的怯意和畏惧,谢相呴不及多问,又听他继续说:“我还是会阻拦。”
“……那你把我当作什么?”
他原本只是发怒,又心虚,可这一句出口,心脏却猛地一阵发疼,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划过,溢出一点控制不住的难过:“难道我还比不过他吗?”
不等李宿回答,遮住出口的石板却忽然被叩响,谢相呴身体不由缩紧,直至李宿扶住他的肩,将他拢到身边,方才收敛心神。听见李宿郑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我一定会向你解释清楚。”
谢相呴都快哭了:“还是以后,到底要多久?你——”
“你该好好想想了。”外间的石板已经彻底被挪开,足见天光,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直白明说,“来玉州后,你心神动乱,一刻都没有思考过。”
为这话又是一怔,谢相呴不及回话,唇却被紧紧封住,极深的眷恋和怜惜一并压下,只可惜时间太短,只能短短四字诉衷情:“你最珍重。”
——
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屋中烛火忽明忽暗。
颜郜襄负手站在窗前,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檐角,滴落成线,他望着这景,神情阴郁。
“还没有找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
跪在地上的暗卫额上汗水滚落,低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彻查整个山林,但依旧没有李宿的踪迹。倒是发觉了一个他藏过身的地方,他……”
小心瞄了一眼颜郜襄的神色,暗卫才补充:“不过那人应当没有武力,李宿身上有伤,又感染瘟疫,即便活着,怕也撑不了多久。殿下不必担忧。”
“最好像你说的那样。”颜郜襄没有发怒,只是无力地闭上眼睛,良久后才冷笑了一声:“撑不了多久?最好是已经死了。”
外头的风雨愈加急促,他的焦虑不安也跟着加深。
暗卫又禀报道:“二皇子的人也在寻找。”
“本宫迟早要报这个仇!”颜郜襄骤然回身:“你们若见到了,直接杀了就是!滚下去,继续找。”
恰在这时,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侍从快步进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殿下,安都的信件到了。”
颜郜襄一怔,随即目光一亮。
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拆开信件,视线飞快扫过字句——
【钱粮已定,近日拨发,玉州局势,当可稳矣。襄儿勿要忧心,保重身体。】
字字沉稳有力,如定心丸一般。
母妃和外公没有舍弃他……他们始终还念着自己!
“终于送来了。”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近日盘压压在心头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仿佛一个长居黑暗中的人初见光芒。
有了外公的支持,他便有足够的筹码掌控玉州的局势,即便老二再怎么闹,李宿再怎么和自己对着干,那都无足轻重了。最重要的是,只要钱粮到位,他原先的设想都可以一一实现。
颜郜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坐回案前,连这场持续许久的暴雨,在他眼里都变得可爱了些许。
“让所有人都盯紧放粮的事,确保钱粮尽快到位。”他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恢复镇定,紧绷的神经松懈,眼前似乎有冒起金星,可是再次再也没有一丝不安稳,全身心都舒畅至极,甚至连报仇的心都稍缓:“至于其他杂务,本宫为赈灾尽心竭力许久,这两日要好好修养。不准任何人打扰。”
——
下午,雨稍小了些,却仍未止息。玉州城内湿雾弥漫,泥泞的道路上,萧瑟依旧,行人稀少,唯有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过长街。
林潭淳坐在马车内,脸色平静无波。六皇子仍不见他,李宿亦杳无踪迹,他的手指混乱地敲着膝盖,垂下眼睫,终是叹:“难啊。”
他的生意遍布玉州,原本借着安国公的势力顺风顺水,如今风向一变再变,竟然沦落至处处都是死局的地步。
若安国公依旧不肯松口,他倚靠六皇子,是死路一条。若安国公松口,他也依旧再无法倚靠旧主,只能成为六皇子的功绩,仍是死路一条。
最后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将证据交由李宿,由李宿威胁安国公,求李宿能保他一命,哪怕只是换个主子。可如今李宿却不见人影……兜兜转转,竟是如此,半点不由人。
但若就此服输,依旧可笑可叹。
“去知府衙门。”
马车方向微微一变,驶向杜玖集的府邸。
杜玖集见到林潭淳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他如今投靠二皇子,二皇子起先还算客气,后面不知有了什么,对他态度一降再降,并不信任他。
至于林潭淳,今日来见他,恐怕隐隐也有跳船的意思?只是这人精明,他畏惧与虎谋皮,只能先谨慎试探:“林老板,这个时候来见我,怕是不合适。”
林潭淳微微一笑,“杜大人也做了这些年的知州了,相比小人清楚的,大人只会比小人更清楚。”
杜玖集默然。
林潭淳却慢慢说道:“赈灾之后,你我已是废棋,怕也没用了。无论谁赢,你我都不可能善终……更何况,钱粮快到了。”
杜玖集眉头皱得更深,猛然抬眼。
“这钱粮不能是安国公揽下的,自然就是你我吐出来的。”林潭淳见他脸色变幻,低声道:“杜大人也清楚。危急关头,唯有你我这两只蝼蚁同舟共济,方有退路。”
沉默良久,杜玖集最终点头,却仍然不愿意多说:“林老板这话,我还是有些不敢当。”
林潭淳见他如此,只能主动抛出话头:“杜知州,实不相瞒,你我却有一条生路可以走,不过看应用是否得宜而已。”
杜玖集看着他,目光中仍然质疑更多。
林潭淳缓缓道:“六皇子身边那个李宿。”
未了,他话刚一出口,林潭淳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还伸出手指朝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林潭淳不解他的意思,只能耐着性子静静等他笑完,方才听到回答:“林老板啊,你还不知道呢?那个李宿如今正被六皇子追杀呢!”
林潭淳全身一震,居然有庆幸也有畏惧。
李宿在他这里拿了安国公的把柄,死了最好,可是若是李宿都死了,他脱困便更难了。
不想这一瞬,杜玖集也从他的停顿中品味出几分,一时笑得更放肆,仿佛要将前些时日的怨气都倾泻而出:“林老板呀,你聪明一世,叫这个小子给耍了!”
他眉目间带上杀气,厉声问:“你知不知道,他刚来玉州就去过牢里见那个姚裴,你竟然还敢将身家性命托付到他身上!你疯了不成?”
——
夜色沉沉,林潭淳回到府中,刚踏入书房,便觉察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烛火微微摇曳。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
他风尘仆仆,再锐利的模样都遮不住长期不眠的疲倦,眼底却是一贯的沉静,仔细看去,脖颈上还有些淡淡的红疹。
“林老板。”李宿似是等待多时,“这么晚了,你从哪里回来?”
林潭淳心头一震,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而后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上前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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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谢相呴醒来的时候,头沉沉的,四肢也酸软无力。
回忆起那些却不清晰,只有情绪始终低落,隐约记得二人得救,被带了回来,再睁眼就在此处。
他皱起眉,喉咙干涩,鼻尖却充满了淡淡的药香。撑着坐起身,谢相呴打量着四周。
屋子陈设简朴整洁,窗扉半掩,光透过雕花木窗投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木桌上,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他仍然感觉头有些晕眩,嗓子里隐隐发痒,像是被冷风灌了进去。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换过,干净宽松,隐隐还能闻到些药草的气味。再撩开衣襟查看,却没有瘟疫那样的红疹,只有分明的欢好后留下的痕迹,遍布全身。
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前胸、锁骨,指尖掠过那些微微泛红或者已青紫的地方,那些片段顿时闪过脑海。
谢相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衣合上。那大概自己现在就是染风寒了,与往日症状也很相似,只是不知道李宿现在难不难受,毕竟那可是瘟疫……
掀开被子,慢慢下床。先前全程由李宿抱着,他都快不习惯行走,脚踩在地上的一刻,更难免站不稳,忙伸手扶住了床沿,只能又缓了缓,才缓步向门外走去。
外间的光线更亮些,空气里仍是弥漫着未散去的药味儿。他的步子并不重,但还是惊动正在桌前翻看账簿的女子。
“醒了?”
谢相呴抬头,那女子坐在书案前,穿着素色衣裙,嘴角上下各有两点黑痣,样貌不算得太美丽,但看起来十分精神,也因此添出几分耀眼。
她并未合上账簿,起身走近几步,只侧头打量了他一眼,又走向一旁。这时谢相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痕迹未遮掩干净,尤其是脖子上的吻痕,完全挡不了,顿时有些不自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
他与罗荣娘并不熟,只见过几面,也知她是个颇为干练的人,好心收留幼时的李宿,是李宿如同亲生一般的姐姐,如今面对她,他竟莫名生出些拘谨。
正思忖间,一件披风已经搭在了他身上,罗荣娘倒是没露出任何惊讶或尴尬的神色,只是又帮他系好披风,“坐下吧,正好炖了百合粥,你吃点。”她语气平稳,像是在待客,又像是随口一说。
荣娘走到桌边,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放到他面前。“有点清苦,但对嗓子好。”记得李宿提过,他喜欢喝这个。又放下一盘子蜜饯,继续道:“若是嘴里没味儿,也可以吃些甜的,一会儿还要喝药。”
不算太亲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让人觉得自然,恰到好处的平和。这态度反而叫谢相呴放松许多,他礼貌道:“麻烦姐姐了。”
“客气做什么。”荣娘却道:“不要拘谨。”
如此,谢相呴便在旁的木椅上坐下,喉咙干得发紧,鼻子也微微发堵。粥的热气升腾,混着些淡淡的药香,确实能安抚些许不适。
这时他又抬眸看了罗荣娘一眼,却见她已经回到了书案后,继续翻阅账簿,大概因他已经醒来,也直接拨弄一旁的算盘,发出些声响,并未过多关注他。
虽然他平素爱喝百合粥,且蜜饯滋味也不错,但因谢相呴没什么食欲,勉强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百合粥,依旧只浅尝了几口。
荣娘不知几时重新看向他,语气平和:“阿宿说你吃得少,得盯着你多吃点。现在看来是真的,猫儿一样。”
谢相呴拿勺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终于将一直想问的事情问了出来:“姐姐,他现在哪里?”
“不知道。”荣娘摇头:“他来帮你安置好,又给自己换药、喝药,人就走了。不过走的时候,身上的疫病已经有些消退,”想到李宿的模样,她微微叹气,只能安慰,“他能处理好的,不必太担心他。”
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和李宿方才最亲密无间地交欢过,争执却还没个结果,搅得心绪凌乱,甚至现在连身子都不大舒服,偏偏李宿还说了这样的话——他是气还没消,可心里又控制不住泛起些酸涩,夹杂着些微的……欣喜。
谢相呴只能将这些一并压下,低头又舀了一口粥喝下。
罗荣娘见状,轻笑肯定:“这才对,吃饱了才好养病。”说罢又去拨算盘,那声音还真有些清脆悦耳。
谢相呴默默地又吃了会儿,速度很慢,自觉真的已饱足,才终于停下勺子。
这时荣娘的账似乎也算完了,正松缓手臂,他抬眸看着罗荣娘,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姐姐,不知阿宿留了什么特殊的记号,才能让你们找到地窖里来?”
“你问这个?”罗荣娘看他好奇的模样,却又几分可爱,语气也不觉放软许多,直接答了,“那是古兀国的文字。商队里的人走南闯北,总会学点别国的语言。”
古兀偏远,还在北狄之上,与大齐都没有交界。谢相呴也只是在书里才知,握紧了袖下的手指,问:“阿宿也会吗?”
他心底莫名升起些不安,连李宿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竟全然不知,更不明白李宿为什么要学这个。
“会,他去年才开始。”荣娘并无隐瞒:“不过学得很快,他说,现在已经可以和他那古兀来的老师全用古兀话说事儿了。”
谢相呴垂下眼眸,盯着面前渐渐冷掉的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罗荣娘看他模样,虽然不解,还是道:“你若是想学的话,也可以叫他教你。”
“他怕是没有时间。”谢相呴淡笑着摇头。
“那有什么,也可以叫他的老师教你。”荣娘答。
本就压不下心里的重重疑惑,又恰好听了这话,谢相呴终是再度出声问:“阿宿的老师是?”
“她是商会从古兀带回来的,”恰好有人来敲门,似乎催促什么,荣娘闻言,便抱起账册起身,语气也匆忙了些:“但她不太愿意留在商会,非要去甜水巷那一带住着,性子挺古怪……没记错的话,她叫巴雅尔,按咱们大齐的叫法叫她巴娘子。”
说到这句时,荣娘已经走到门边,快速交待:“我先走了,一会儿再来看你,有事就叫外边这个小丫头,她一直在。你好好休息。”
谢相呴却已经全然呆坐在原地,连点头答应都顾及不上。
——
第二日上午,第一批最快运来的米粮便已进城。
玉州城外围,成千上万的百姓已经聚集在临时搭建的施粥棚前,饥饿让他们的眼神中透出满满的疲惫与不安,但空气中弥漫的米粥香气仿佛一剂安抚人心的良药,令人忍不住咽下干涸的口水。
官员与士兵们忙碌地搬运粮袋,施粥棚的锅里,滚烫的粥已经熬成乳白色,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粮食独有的甘甜,翻滚着气泡。
“来了!粮食真的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骤然爆发出一片激动的骚动。
流民们的队伍自发地排成长龙,最前面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盛粥的官差。粥勺缓缓舀起,热气氤氲间,一碗滚热的米粥递到孩子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打翻,一口喝下去,烫得舌头一缩,却又忍不住猛吸一口,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神色。
“终于又有赈济了。”
“听说是六皇子为我们争来的粮食,六皇子真是大恩人!”
“还说呢?要是没有六皇子,朝廷不管咱们,咱们都饿死……”
“上次松山商行报官要杀我们,也是六皇子救的人,六皇子才是真正在乎我们这些人的。”
……
百姓们声音此起彼伏。颜郜懿站在远处,心里虽有些难过,可眼底还是不自觉浮现出笑意——他低估老六了,也太高估自己。玉州真的因为颜郜襄的存在而迎来了转机。
心腹站在侧后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狠狠道:“六皇子倒是赚足了民心。”
岂能不遗憾?只差一点,六皇子就死了,玉州局势中最大的赢家就只能是殿下了!
颜郜懿回头盯着他:“先前的事本宫还未和你计较,这句却不得不说你,百姓岂是生意?”
想到还没办完的事,幕僚顿时不敢再出声,颜郜懿却也未和他继续算帐,出神依旧。
这些日子以来,他被老六的掣肘、玉州贪官污吏的拖延,还有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弄得心力交瘁,而如今,这些混乱纷争都被眼前这简单的幸福画面冲淡了。
不是川明说的懿襄之争,恍然间颜郜懿似乎懂了爹爹的用意,也懂了自己。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若是老六真的可以,他并不介意退一步,让老六主导赈灾,甚至让他借此捞取功绩——只要百姓能活下来,一切都值得。
然而想到此处,颜郜懿的眉头再度骤起,无法完全舒展,身体都不觉有些发抖:“还没有找到川明吗?”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在这里问他,幕僚的心猛地提起,出口却道:“臣当时拦过了,他非要闯进去,臣也无法。殿下若是难过,臣甘愿受罚,绝无二话,只是到底遗憾,未能为殿下尽力。”
颜郜懿长叹一声。
幕僚却又道:“请殿下罚臣吧!”
“并非如此。”颜郜懿与他认真说明,“是你错了,无论本宫罚不罚你,这点却不改……你下去吧。领了赏钱,不要再回安都,也不要再来府上。”
幕僚忙抬头,惊异万分:“殿下?”
颜郜懿却闭上眼:“留你一命,已是本宫心慈手软。”
话音刚落,侍从就匆匆入内禀报:“殿下,那个小厮刚刚来说,他们公子已找到了,现在养病,不能来见殿下。”
“那太好了!”颜郜懿很是惊喜,面上顿时露出笑容,但见侍从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不安,又问:“还有什么?一并道来。”
侍从不敢看他,也不该揣测殿下此时的心情,只能如实禀报:“六皇子那里彻底乱了,似乎在搜查什么。不是李宿。之前的暗桩递消息来,说是那个林老板卷了安都拨来的一大笔赈灾的银两……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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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一个商人,几十个家丁,你们就这么放跑啦?”颜郜襄气得发笑:“本宫养你们做什么吃的!你们是不是饭桶!”
他也才知道不久,原来当初玉州的赈灾粮下来后,外公并没有如惯例一般,让杜玖集先将银钱运至安都,因为这次量大,便分作两步。
各路州府先层层扣下粮食,预备之后炒到最高价贩卖,至于银钱,则如数运到玉州,由外公在玉州的话事人林潭淳保管,等事后风声一过,林潭淳再上安都如数奉上,之后外公再将这些银钱下分给手下的官员,便算事了。
原想着赈灾过后杀了林潭淳和杜玖集交差,不想银钱都还没拿出来,这人竟然先跑了!
“殿下,”魏书陈忙劝:“分了这么多路去追,他还带着这么多银钱,难不成能飞到天上去?”又道:“淑妃娘娘和国公他老人家还记挂着您的贵体,可千万别气坏了。”
“行了,烦死了。”颜郜襄摆摆手:“李宿呢?”
魏书陈一怔。不等他答,颜郜襄又道:“这么多天不出来,估计是死了,别管他了,都去给我追这个林潭淳,追到了直接杀掉喂狗,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这到底是找借口?还是真话?魏书陈不敢多想,答:“是,是。”
颜郜襄冷静些许,又道:“杜玖集也不要再用了,免得他贼心不死还敢再贪,叫那个运石料回来的郭登楼去管赈灾。还有,拿着本宫的令牌,叫玉州守备军的人也去堵人,务必要把银钱都追回来!”
若只有外公等着他,他真是都已经气到不想干了,可手下还有那么一群官员都眼巴巴望着这笔银子,绝不肯就此罢休……想到此处,颜郜襄累极了。
另一个幕僚忙应下,听到后半句却小心地看了颜郜襄一眼。
“又怎么了?”颜郜襄拉长音调,不耐烦至极地扶额。
“回殿下,先前就去找过了,玉州守备军那边推说要监工河道,还要辅助衙门维持赈灾秩序,不肯出力。”
颜郜襄微微眯眼:“老二的意思?”
“极有可能,”一幕僚眉头紧锁:“甚至臣怀疑,林潭淳是否已经与二皇子勾结?放走他也是二皇子的手笔。”
“似乎不是。”又一幕僚反对细细分析:“二皇子已无力与殿下抗衡,他自己心中似乎也十分清楚,近来主力都在辅助赈灾一事上,也再未传出什么消息,不必再做这些挣扎。上次刺杀虽然缜密,但研究时机和动机,都不对劲。更像是气急败坏的发疯……或是手下蠢人擅自的举动。”
颜郜襄琢磨着这话,再回想起暗卫上报的点点细节,心中竟对后者也有几番认可,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一想起那场刺杀,李宿的脸便不可控制地出现在眼前,叫他根本不敢再回忆:“无谓再说这些,一时也懒得理会老二。把玉州的守备将领都叫来,本宫倒要问个清楚。”
——
谢相呴隐隐察觉到,外边的赈灾似乎已经有所转圜。
因为李宿留下的话,他暂且住在这里,没有回先前的住处。尽管天仍未放晴,但就连商会里都已隐隐有些不同的气息,他站在阁楼上看着,见来往的商人言语间流露出振奋,往街上望一眼,市间的铺子也重新开张,所有人都被这场灾难后的转机吸引,或盼望,或庆贺……
他托腮坐在桌前,眼神空洞。
唯独他,无暇顾及,心如死灰。
来玉州之前,他已向李宿坦白了自己曾跟随二皇子的事,只是到底畏惧,便有意弱化自己,说自己在二皇子的谋士中无足轻重,也不知道李宿是否相信,总之他依旧惴惴不安,一直在试探,在掂量,可结果呢?
甚至连当时自己的愤怒都无暇再想,他只在意李宿前几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意味着他其实早已知晓?他知道所有,知道自己挑拨二皇子鼓动灾民,知道他要害他,要杀六皇子。甚至知道他要把应逍之送进宫里?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能!
谢相呴不愿去深想,也不敢深想。可偏偏那些话萦绕在耳畔,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
谢相呴闭了闭眼,手却仍在颤抖。
“公子,”金步在心里叹了无数声气,好不容易拿到商会递来的消息,总算找到他,可是如今,好好的公子怎么成了这样?
见谢相呴疑惑的目光,金步小声问:“公子可是还想帮二皇子?”
谢相呴茫然一瞬,却是摇头:“不了。”
如同已经被关进囚牢里定下刑期的囚犯,他忽然不想再去想了。
也不想争斗,不想计算,不想再去揣测任何人的心思。哪怕再帮二皇子,哪怕继续挣扎,哪怕再如何左右局势,又如何?李宿难道会因此忘记自己所做的事吗?
他发现自己竟难得地觉得倦了,连商会里那些热闹,都显得格格不入。看着远方天色阴沉,像是一场未尽的风暴,心里却寂静得可怕,一点声响也听不——
不对,这是什么声音?
外头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嘤咛,似乎某种小兽的叫声。
谢相呴抬眼望去,见门外立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正定定望着他,大尾巴轻轻甩动,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透着灵动。不知几时来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缓步朝门口走去。那只小狐狸见状,却倏地一溜烟跑开了,灵巧地穿过回廊,顿时跃入庭院深处。
谢相呴微微一愣,久违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连金步都管不上,抬步就追了上去。
安都商会定在此处的宅院很大,庭中花影摇曳,他追着那抹雪白的小小身影,越过假山,绕过湖石,终于在一片玉堂春树下拦住了狐狸。小东西四肢轻点地面,似乎想再逃,却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抓到你啦。”
狐狸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认命一般,终于安静下来。谢相呴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柔软的毛顺着指尖流动,带着淡淡的温度,很舒服。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难得有了些许放松。
他低声道:“你是哪来的?”
毛色这么好,又这样顺滑,还不乱咬乱抓,倒不像是只野狐狸……小时候,姐姐的那只狐狸也是养得这样好。
狐狸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谢相呴正要再逗弄几下,忽然察觉到一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蓦地抬头,便见花树遮掩中,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着幂篱的女子,有风拂过,薄纱微微扬起,露出半截光洁的下颌,看起来很年轻。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未曾移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谢相呴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怀里的狐狸轻轻嘤嘤叫了一声,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名女子。
张了张嘴,谢相呴还未发出声音,另一道声音便先行插入:“会长,原来你在这里。”
荣娘走入廊中,还未见谢相呴,便先说了公事:“外边不太对。他们在咱们这里暂订的那批,原本今天就要送过去,但我看来的人畏畏缩缩的,送来的银子也只有预定的一半不到,便先扣下了,会长去看看?”
女子听完,颔首,目光却仍在谢相呴身上:“荣娘,劳你帮我把小泡沫抱过来,它喜欢乱跑,别冲撞了阿宿的客人。”
……听着声音,却又完全不同。况且她还说自己是李宿的客人。也是,怎么可能呢?
谢相呴一时有些失望,低下头去,手里的狐狸却趁他这一松懈,立刻从他怀中跳出,跑开这些距离,又轻灵地跃回女子怀中,哼哼唧唧撒着娇。
“好了,不怪你,乱跑乱叫也一笔勾销。”女子摸了摸它,才对荣娘道:“我这就去。你去叫那小孩子当心受凉,稍后也过来吧,总要你帮帮我才好。”
荣娘为她流露出的关心有些诧异,但还是颔首:“好,等我一会儿。”
方才走到谢相呴面前,问:“在屋里呆得闷了罢?”
谢相呴抬起眼,不让自己去看那只狐狸和离开的女子,微微摇头,“其实还好,方才那是?”
“是安都商会的会长,那是她的宠物。”荣娘见他有几分兴致,便问:“我叫人也给你买一只回来解闷?”
“不用了,谢谢姐姐。”谢相呴因她的话有些开心,也不愿继续再想这些难过的事了,于是又问:“方才听见姐姐说钱粮的事,我可以知道吗?”
荣娘只思忖了一瞬,“是这样,玉州运来的赈灾粮暂且还不够,府库里也没有更多了,不过他们那边说还有赈灾款,要来我们商会买粮。来这一趟就是做这个生意,自然答应。”
说到此处,荣娘的语气凝重许多:“不过我看,他们今天就完全变了样子,好像突然拿不出银钱来了,得提防着些。”
尽管好几天没有接触这些消息,但只要一听见,谢相呴几乎本能反应,很快给出回答:“是杜知州跑了?还是……一直拿着银子的人?”
摇头。荣娘却朝他一笑,眼底有赞叹,没有再多说,“你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记得说,我先去忙了。”
谢相呴便也不多问,在金步的陪同下,慢慢踱步回房中。
金步去帮他端药了,坐在窗前,无端又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不断闪回着李宿对他说的所有的话。
可是情绪哪由他控制?简直完全理不清明,纷乱扰人。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怎么把这几个字记得这么清楚?噢……是了,今天那个女子也说过这句话,她说不计较小狐狸乱跑乱叫,一笔勾销,也没有伸手打狐狸耳朵,或者继续厉声教育——
倏然间,他眼睫颤动,而后忽然微笑。
李宿既然说了一笔勾销,那无论知道什么,又怎么样?都肯定只会纵容着他了。自己何必庸人自扰,在这里愁苦这么久?该他跟李宿算算救下六皇子的账。
……他就知道,李宿才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一时间,烟雨消散,好像只能嗅到空气里微甜的花香,谢相呴独自坐着,笑意渐深。
不过除此以外,李宿倒是还说了别的?那口吻不再纵容,但也不全然是斥责,哼……李宿怎么舍得斥责自己呢?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确认李宿不会怪他之后,谢相呴便也有心思想别的了。
认真反思,谢相呴也承认,自来玉州后,他就像中了邪一般,始终没有认真冷静地去思量任何的事情,若是从头推算的话,从来到玉州开始,他会先彻查汛灾的起因,毕竟一切都有源头——
是了,万事万物都有起因。
谢相呴忽地站起身,回头看向刚端药的金步,想说药不就喝了、也不管了,但又想到李宿,立刻改口道:“把药带上,咱们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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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大脑暂时挤下恋爱脑占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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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夜色深沉,山道蜿蜒。六皇子站在坡道之上,望着山野间纵横交错的密林,神色凝重。
玉州守备军将领百般推辞,怎么都调不出人来,他懒得再和这些人争论,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往有消息的地方追捕,眼下终于有了眉目。
暗卫跪在他身前,如实禀报:“回殿下,人已经往北撤离,方向是青山渡。他带着银钱,走得很慢。”
颜郜襄眸色微深。
河水泛滥,青山渡是玉州北部唯一能走水路的地方,若是林潭淳真到了那里,或是乘船顺流而下,或是绕过渡口北上,便可彻底脱身。偏偏林潭淳还握着他的把柄,不能轻易下令追捕,以免生出更多事端。
“传令下去,全力追击。”他冷冷道,语气不容置疑。
粮银被劫,此事若无法挽回,他不仅要面对爹爹的震怒,还会让二皇子在这原本大好的局面上找到可趁之机。若说先前不过铺垫而已,此时就是彻底掌握玉州的最关键时期。
——
金步一路还端着药,脚步不停跟着谢相呴,到地方的时候,药都已经凉了。
先前金步向二皇子求助寻找谢相呴,身上的令牌却还未及时归还,谢相呴正好趁了这个便宜,进入衙门的路畅通无阻。
“我们公子想查阅一下玉州河道近二十年来的水位记载。”金步此时仍然不忘打点,递去银钱,河道衙门的人正忙,倒也无暇去想更多,几番客套后就将他们送进了内室,差人搬来一大堆文书:“都在这里了,公子随意翻看就是,府衙忙着赈灾,我们也忙着修河堤,稍有怠慢,还请公子见谅。”
谢相呴已经坐在案前,“不碍事。”
那衙役很快出去,金步轻轻将药碗放在一旁,发出些微声响,谢相呴看了一眼,会意,竟然立刻端过喝下,没有半分拖延和脾气,看得金步瞠目结舌。
“金步,你也帮我看看。”谢相呴闲时也教金步和他妹妹读书,是以金步查阅理解这些,全然不成问题。他又道:“把每年每月的水位都记下,特别是汛月,标好时间。”
金步应下,立刻干起了活。
两人埋头翻阅,屋内烛火自高燃到低。一篇篇文书,都详细记载着历年水文变化。谢相呴一边翻阅,一边将数据按年份排列,到二人将两张记满水位与节点的纸叠在一起时,眉头都紧皱起来。
“……不对。”
金步顾不上回答,也认真盯着这些内容,心里琢磨着。
如此详细对比,便很明显。过去二十年,每逢汛月,水位上升的幅度基本一致,哪怕有暴雨,水势也有迹可循。所以玉州从前也偶有汛灾,不过地方州府都能处理得当。
今年的水位,暴涨得过快,而且是在极短时间内骤然上涨,完全不符合常理,违背规律。
即便是今年雨势太大,但按照玉州地势,记载的不同河道的水位上涨应当有个缓冲过程,何况——
地舆图就挂在墙上,着重在河道堤坝的流通与标记上。谢相呴一寸寸认真看过:“若是雨势这样惊人,为何临近玉州的几个州府都平稳度过了?”
他低下头,又翻找一番,“这里。”谢相呴伸手将册子推到金步面前,“三个月前,玉州河道衙门,以年久失修为名,对上游某些堤坝进行了维修,结合地舆图来看,但这些堤坝恰好是玉州下游水流的关键调节点。”
金步抬起头,细细看过每一行字,呼吸不由沉重起来,他抬起头对上谢相呴的目光,二人竟同时出声:“如果当时的修缮只是幌子,根本是想使堤坝更容易溃决……”
金步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这样,那就是蓄意行事了。”
谢相呴缓缓点头,眼神有些难以探究,却也有些茫然。
玉州水势传到朝堂时,难道没人追究过此事吗?怎么可能……怕是有人故意引导,根本不准任何人将目光放在起因上。再加上帝王又派上两皇子在玉州斗法,重心转移更甚,至此,完全没有人追究缘由了。
可惜他不在朝廷,也永远不可能踏入其中参政议政,否则何至于被蒙蔽至今?
“所以,汛灾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屋外夜色渐深,金步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是谁可以命令玉州的河道衙门这样做?
……这样做的后果,不为其他,只为清除。因为这是必然的。原来,这才是一切的起因。
谢相呴则闭上眼睛。
虽见不到四周摆设,心中却好似拨云见月,顿时一片清明,但后知后觉间,又如秋后布霜的野草地,缠绕着枯萎着,最后倒地。不知悲凉更多,还是无力更多,或者恐惧更多。
李宿知道这些吗?
……他一定知道的。
那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
主子都下了命令,一行人自然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青山渡。
河面翻腾,船只停靠在岸边,箱子整齐地码放在甲板之上,侍从们严阵以待。除林潭淳外,林家上下的主子、仆人都被压在地上,不准出声,只能被压跪在一旁,惊慌地看着这群人。
颜郜襄翻身下马,眼里都快喷出火来,怒喝:“打开!”
侍从不敢插话,立即上前,将第一只箱子掀开。
映入眼帘的,竟是满满一箱稻草和石头。
颜郜襄猛地掀开另一只箱子,依旧是石头。
他像疯了一般,继续暴力地掀开其他箱子,这个、这个、再那个,却无一例外——所有的箱子里,全是无用之物。
“林潭淳……”他咬牙切齿,怒意翻腾,拳头猛地握紧。
他被戏弄了。
这根本不是押送钱粮,而是林潭淳故意设下的假象!
“你们主子死去哪里了?”颜郜襄火冒三丈,直接上前抓起一个林府的仆从,那仆从本就瑟瑟发抖,忽然被这么拎起,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竟然冒出些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流。
“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饶——”
未等他回话,一阵剧痛便自胸口袭来,仆从愣愣地看着穿进自己胸口里的长剑和不断冒血的窟窿,再说不出一句话。
颜郜襄将他往旁边一扔,重新提起另一个,怒吼:“林潭淳呢!”
那人更是答不出话,又是利落地一剑,血顿时喷得满地都是,林府的亲眷、仆从,方才从这突变的一幕反映出,全部惊叫起来,挣扎着要逃开,却被按得更死。
平时劝阻的李宿和魏书陈都不在,此时殿下又发了这样大的脾气,无人敢阻拦,手上下了许多力气,更有很多畏惧。
不料正是因此晃神之际,一个暗卫手下稍稍松懈了两分,被他压住的小女孩顿灵巧地挣开,大哭出声:“我爹爹跑了,他不要我们了!”
……
周遭更安静,暗卫心里一惊,连忙将女孩拖回去,死死捂住她的嘴,祈祷殿下没有听见这一句,可是余光却分明瞥到,颜郜襄已经缓步走向此处,剑尖都还滴落着血。
“把她松开。”
颜郜襄命令道。
只迟疑了一瞬,终究压下不忍,暗卫将手松开,那女孩顿时又挣出去,竟然扑上前死死抱住颜郜襄的腿,仰头哭着,一五一十道:“我爹爹没带银子,他也不要我和娘,从一开始就没和我们一起……放过我们吧!我都告诉你,我偷听到了,我都跟你说!”
颜郜襄低头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约莫十岁的女孩,忽然露出个笑容来。
他竟然弯身,直接将女孩抱起,带血的手拍拍她的背,在她干净的衣裳上映出一道道血迹,“来,说。说得对了,本宫不仅让你活下去,还封你做郡主娘娘。”
——
林潭淳和几个心腹的马蹄声在林间回荡。
他已经与杜玖集安排好,自己先行一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杜玖集则趁乱将真正的钱粮运走。等到六皇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杜玖集便会择机离开,最后他们会在北方汇合,彻底逃出大齐。
这个时候,估计六皇子已经在青山渡了吧?想到他掀开箱子,却发现里面全是杂草石头的模样,林潭淳的心情便更轻快,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懈两分,甚至开始想着自己到达北方后的安排。
有了那些银子,他可以先稳住杜玖集,重新做生意,在北狄人手下是难活些,但不至于过不下去,等风生水起时,再把杜玖集踢出局……
然而就在他和几个心腹即将翻过前方那座小山岭时,忽然,马儿陡然停下。
前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山道中央。
马前吊灯的光芒微弱,却足够让林潭淳看清那人的轮廓。他穿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里提着刀,缓缓擦拭着,刀身便在其下越发明亮,映着月色的寒光,不知等了多久,却很有耐心的模样。倒叫人忘记,他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而已。
林潭淳的笑容僵住,心猛地往下沉。
李宿终于侧身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愤怒和杀意,只有林潭淳恐慌。
虽然李宿没有动,也没有拔刀,但林潭淳却觉得,这比六皇子的追捕围困更可怕。仿佛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一切尽在对方掌握之中般。
“林老板。”他开口问话:“是不是在想,你的迷药怎么没用。我怎么没有被杜知州关起来?”
林潭淳攥紧了缰绳,身体微微僵硬。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解决李宿,成功骗过六皇子,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一切追兵……
听不见他回答,李宿竟然难得话多,又问:“林老板这一路走得还顺利吗?”
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来你早就料到了。”林潭淳勉强开口,嗓音微哑。他仍不甘心,手做着轻微的动作,暗示着心腹们准备行动。可是李宿的目光也直白地落在他手上,“不比林老板老练。”
他说罢,微微抬手,丛林中竟然快速出现密密麻麻的身影,密不透风地围上来,这次彻底将林潭淳包围,透不出一丝生机。
李宿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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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杜玖集在屋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捻着手指。
心腹才刚刚带回消息,说那批偷运的钱粮在城外被守备军拦下,一两句威胁劝说都无用,对方丝毫不肯放行。
“废物!”他低声咒骂道,心头的焦虑翻涌如潮:“金参军又去哪了?”
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从那些蠢货手中把银钱弄出来,若是被人拦下,后果不堪设想。林潭淳已经跑了,倒是逍遥快活了,却还留他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自己果然就不该答应和这老狐狸合作!
深吸了一口气,杜玖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吩咐心腹:“去再探探,看是哪个统领的人,本官尚且是玉州知州,难道还不能管这玉州事务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守备军寻常巡查……也许,也许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然而,心腹还未出门,院外便传来喧哗声。他仓促抬头,只见远远的,火光摇曳,照亮了黑沉沉的夜色。
杜玖集心头一沉,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见外头不知何时已围上了一队人马,火把在夜风中晃动,映得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士神情肃杀,竟然都是守备军的人。
“大人,外头人越来越多!”一仆从慌乱地跑进来,连忙禀报。
杜玖集心中大骇,紧紧抓住窗沿,目光急速扫视周围。这些人来势汹汹,分明是有所准备,怕不是城中哪路势力动手了——二皇子?六皇子?赈灾总还没结束,难道现在就要清理他?
他按捺下狂跳的心跳,脸色却发白,嘴唇哆嗦,“去,牵一匹马,去后院小门——”
才踏出两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如催命符般响起,将一切都砍停:“杜大人,夜深难行,何必急着走。”
杜玖集如遭雷击,脚步顿住。
门外的士兵分开,火光下,一个身影缓步而来,定眼一看,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林潭淳双手被捆,十分狼狈,面如死灰,就这样被生生提溜着带进来。
“李宿。”杜玖集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是何时逃出去的?他不是应该被关在自己府里,还尚且昏迷吗?
“抓起来。”杜玖集尚且迷茫,李宿却已经对身后的士兵吩咐。
“你敢!”杜玖集终于缓过神来:“本官是玉州知府,你凭什么叫人抓本官?”
他又扫向李宿身后的玉州守备军:“你们是翻了天不成?敢奉这个贼子的命抓朝廷命官!”
守备军却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快速上前将他押下,而后将他手捆住。杜玖集惊慌不已,转头却不见来给自己禀报的人,只能狠狠闭上眼,重新祈求一丝生机。
夜色如墨,城中街道在秋风中寂静无声,偶有远处的犬吠划破沉闷的气氛。
李宿骑在马上,身后是被捆缚押解的林潭淳与杜玖集,他们二人皆是衣衫狼狈,被强制拖行在夜色之中。
民间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只是无人敢言,现好不容易听到动静,所以尽管是深夜,沿途的百姓也纷纷探出头窥视,目光在火把下复杂交错。有惊恐,有愤怒,也有暗藏的窃喜。
李宿面无表情,策马而行,直往府衙而去。
就在即将穿过城南大街时,一列人马却自街巷而出,挡在了他们的去路。
颜郜懿端坐马上,金冠束发,神色冷冽,目光在李宿和被押之人身上缓缓扫过。目光有一瞬的惊诧,又被收回。
李宿勒住缰绳,下马行礼,毫不意外,神色依旧平静:“殿下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杜玖集见到自己的心腹就站在颜郜懿身边,神情激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士兵狠狠压住脊背,发不出声音。
颜郜懿又看向李宿身后的守备军,只当是郭登楼受令调遣来的,故而并未多问:“本宫听闻,林潭淳与杜玖集已落入你的手中,特来接管。”未等李宿回答,他又缓缓开口,“李宿,这二人牵涉甚广,你从前又效力六弟,是以这两人当由本宫处置。本宫会令人将他们押入府衙,亲自审问,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蹄踏地,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自风中紧追而来。回头望去,颜郜襄驾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个侍从,面色阴沉。
他停在颜郜懿前头,低头看着李宿,想移开,却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又仓促地望向身后,从青山渡奔波到玉州外,又被耍一回,连熬了两夜,回城却见到被捆住的林潭淳和杜玖集,更加怒火中烧。
“本宫和二哥既然奉官家命令前来,便有处理贪官之权。”颜郜襄不禁咬牙切齿:“既然贪污已查清,依本宫看,这两人自然要当即处斩,先给玉州百姓一个交待!”
随他话语出口,周遭百姓竟然都欢呼起来。
“六皇子万岁!”
“六皇子要杀贪官给我们做主!”
“杀贪官!杀奸商!”
……
一众百姓的喊叫中,颜郜襄先是一怔,而后不由自主眯起眼,重新看向李宿。
曾经因李宿要他出力而强行安在他身上的名头,如今却成了他的助力,倒真是——畅快。
但出乎他意料,李宿却没有如从前那样和他对着干,而是颔首:“回殿下,小人正有此意。”
他话一出,两位皇子同时愣住。
颜郜懿本以为李宿还要审讯一番,不想他牵扯过多,所以才出言阻碍,不想李宿竟然直接抱着要杀人的心思?那——
“呵。”颜郜襄冷嘲一声,慢悠悠道:“本宫想起来,还未问你的罪。”
他微微倾身,质问李宿:“你凭何调动玉州守备军?打着本宫的名头在外生事,该当何罪!”
话毕,颜郜襄骤然出剑,寒芒直至李宿:“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刀剑骤现,原本沸腾的街道顿时安静下来,六皇子的侍从纷纷下马,将李宿围住,李宿神色却如常,竟一字一句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
原本就安静的街道顿时堪称寂静。
颜郜襄不可置信,再次确认自己所听到的内容后,惶急地侧过头,与同样发懵的颜郜懿对视上目光,直到听到李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重复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杜玖集的脸色惨白,像被猛然抽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只能发出断续的喘息声。再侧头看一眼林潭淳,却见对方死死低着头,竟连眼睛也不抬了。
百姓屏息,围拢的士兵皆下意识收敛了神情,李宿手中已展开明黄色的诏书,火光映照下,龙纹浮动,威严之气令人不敢侧目。
见状,颜郜襄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颜郜懿的面色也微微变了变。二人立刻下马行礼,声音的颤抖都几乎重叠:“臣接旨。”
“朕自登基来,以大齐民生为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玉州贪腐久矣,地方官庸政敷衍,赈灾银粮去向不明,百姓困苦,患乱滋生。”
“今命李宿为特令钦差,彻查玉州贪污,权同巡抚,玉州守备军皆听其调遣。贪赃枉法者,任其处置,无需奏报他人。”
字字沉稳,字字如雷霆落下。
颜郜懿眉心紧蹙,呼吸微顿,他尚且还能稳住心神,勉强让自己接受。
可颜郜襄却不能,他眼神猛地一缩,看向李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
心里已然翻起惊涛骇浪,每一字入耳,惊浪便高一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
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转投爹爹的?
一切清晰又迷茫,背上的寒意却不由分说爬上,将他整个人吞噬。
是在禁军选拔答话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自己选妃入宫的时候?下旨前来玉州的时候?还是更早?
难怪,难怪他之前会那样救自己,难怪他会提醒自己,会自称官家的臣民。
难怪守备军那样推三阻四,先前却又听命于他,难怪他每次出手,玉州全局便要被推动着前行!
他竟然蛰伏了这样久,他竟然背叛了自己这样久!那他到底知道多少?爹爹到底知道多少!
自己、老二、玉州官员,林潭淳,甚至外公,都算什么?自始自终,竟然只是他们一步接一步的棋子?注定着走向他们要的局面?
“二位殿下,可愿接旨?”圣旨念完,示于众人,长街上跪倒一片,身影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处。李宿抬眸,双眼与长街的末尾一般,沉静如渊。
一瞬之后,颜郜懿拱手低头,先沉声答:“臣接旨。”
颜郜襄顿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李宿,指节苍白,在众目睽睽下,深吸一口气,俯身行礼:“臣接旨。”
为这一通变故,杜玖集已是目瞪口呆,先前还有精神再看林潭淳一眼,现在已是彻底死心,“不会的,不会的……”
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自欺欺人地喃喃几句,忽地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颜郜懿,又转向颜郜襄。
“二殿下!六殿下!”
他挣开束缚,猛地着朝颜郜懿扑去,然而士兵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按住他的后背,将他狠狠按跪在地。他的声音尖锐、凄厉,几乎是嘶吼出来:“殿下,您不能让李宿这样做!他不过是一个草民,一个下贱的草民,凭什么手握生杀大权!他不能斩臣,不能啊!”
颜郜懿面色骤变,手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旧没有开口。
“六殿下,杜某一心为您和安国公效力,您更不能放任他杀臣啊!”杜玖集再次逃开士兵的捂嘴,仰头大喊,已顾不上什么知府的颜面,像是溺水之人疯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
颜郜襄猛然偏头,脸上的神情狰狞到难以言喻。他的牙齿咬得发紧,双手也握成拳,呼吸凌乱得难以控制:“胡言乱语,给本宫立刻砍了他的头!”
随他言语,李宿抬手,守备军立刻将杜玖集拖回,这次两人同时压住他,让他再发不出声来。
因此,颜郜襄不得不转头重新看回李宿。他立在那,刀一样挺直,依然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算定了一切走向。
守备军层层围叠,火光照亮城南街巷,民声鼎沸,李宿再次开口,也再度切开凄厉夜色:“二位殿下请起。臣今日奉官家旨意,承官家爱民之心,今诛杀贪官杜玖集、奸商林潭淳,开府库、放粮仓,修河道,将钱粮尽数发放于玉州灾民,以彰天德。”
他扫过周围百姓,眼底情绪却复杂至极,难以说清,“……如此种种,皆是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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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大家当开胃小菜吃一吃吧,玉州情节快结束了
第87章
随他一句话,百姓们的情绪却重新沸腾起来,哗然着高声喊道——
“皇上万岁!”
“杀贪官!”
“放粮!发钱!谢皇上!谢李大人!”
……
李宿终于收起圣旨,在一众喧哗声中问:“二位殿下可还有异议?”
可恨在他的声音那么清晰。颜郜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制着一场滔天的风暴。
他想质问,想愤怒大吼,想杀了李宿,想杀了所有人。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已经输了。
他竟然从未赢过。
心像被无形的寒铁捆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至勒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晕厥,正在此时,竟然还是颜郜懿担忧地伸出一只手,才勉强将他扶起。
他彻底失魂落魄,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并无。”
李宿颔首,“既然如此,臣自当依法行事。”
他抬起手,守备军重新押起那二人,就此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向府衙而去。
只剩下两位皇子,还有他们身边的侍从,在一众百姓的欢呼中和漫长的夜里,依旧独自站在原处。
——
听到动静,姚裴猛然睁眼,从牢中站起身来。
自那次李宿让金参军重新安排府牢待遇、郭登楼又来到玉州后,他在府牢的日子便好受许多,不用再受刑罚苛待,更不至于像从前那样艰难,身体也有了力气,快速靠近到牢边,探出目光,终于看见来人。
李宿提着杜玖集和林潭淳走了进来。地牢的空气潮湿阴冷,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但姚裴的眼神依旧锐利,紧紧盯着那三人。
“你果然来了。”姚裴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激动的情绪。
停在牢门前,李宿伸手扔下两人,“我答应过姚大人。现在玉州百姓已经得到钱粮,我继续兑现承诺。”
他的话音刚落,杜玖集和林潭淳便被迫跪倒在地。姚裴注视着这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不容他再多看一眼——
李宿抬起刀,寒光一闪,空中传来刺耳的锐鸣。
刀锋就这样忽然划破空气,带着一股极致的冷意,直逼杜玖集的脖颈。
杜玖集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他的喉咙紧张地颤抖,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直到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
李宿的动作迅猛而精准,刹那间,刀锋锐不可当,已精准切割,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头颅无声地滚落,轻盈而毫无挣扎,牲畜一般。
姚裴被溅了满脸的血,当即怔住,未想到他会就此动手,一直沉默的林潭淳在真正与杜玖集的头对上眼神时,也终于再忍不住惊叫出声。
他声音还未落地,血液再度喷涌而出,又再次溅落四周,须臾之间,两颗头颅在地上滚动在一起。
姚裴抬起头,对上半身全是血的李宿。
腥味弥漫的红色里,李宿身影肃杀,他冷峻无情的眼神格外清晰,仿佛从血腥的泥土中崛起的神祇。
没有急于擦去身上的血迹,他依旧冷眼看着倒地的两人,刀锋上的血滴答作响,空气中的腥气更浓,反而更让人感受到一种凌厉的力量,是变革的锐利。
姚裴看着李宿,难得露出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
“把他们的头颅挂出去,让百姓继续欢庆。”李宿才收刀,嘱咐过衙役后,接着先前的话道:“姚大人,我兑现了承诺。”
“只杀他们,还不算完。你答应我的事情,别让我失望。”看着衙役颤抖着收走那两颗头颅,姚裴的声音重新冷静下来,这次却又更加不同,反而带着些许期许。
郭登楼没有说错,最大的变局就在此处,今日李宿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啪嗒一声,牢门被劈开,李宿道:“请。”
姚裴慢慢抬步向李宿走去,眼中闪烁着一抹不同于以往的光芒:“跟我来。”
他不再废话,径直转身走向地牢的尽头,李宿紧随其后。
穿过一层层台阶,再走一道不显眼的门,就这样在夜色中前行,听着城内的百姓庆祝,一路一步步走到府衙的后院,那里的戒石铭依旧屹立在墙边,上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眼前的石碑显得尤为沉重。姚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李宿。
“还没有被关押前,我常常站在这里,想着朝廷,想着玉州,想着百姓,也想着官家。”姚裴说道,眼中沉思太重,他手指抚摸着那些阴刻的字迹,似乎在与它交流,“你在玉州的所作所为,我很欣赏,也很佩服。”
停顿片刻,姚裴目光一凝,声音如古钟敲响:“如果你能推倒这块石碑,拿出我藏在这里的东西,你便能走得更远,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
李宿随他言语,直视着戒石铭,那石碑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沉默的威压。所以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缓缓靠近石碑,如姚裴般,指尖轻触其表面,感受那份历史独有的重量,却并不觉得紧张。
“此碑之前,有明君贤臣、勤政廉政,心怀天下者。亦有欺世盗名、穷奢极欲,荒淫虚伪者。”如同石碑上刻下的那些文字一样,不可动摇更改,李宿直直看向姚裴,“你真想让我推倒它?”
姚裴默了一瞬,而后笑着摇头,却道,“不……不对,也是。或许我是那个意思,或许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现在,就用你最直接的方式。”说到此处,他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李宿,推倒它。”
李宿没有再说话,迅速出手,用力一推,石碑在瞬间剧烈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玉州所有的遮掩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没那么难,轰地一声,石碑侧倒一旁,而后在触地的瞬间倒塌。石块碎裂,部分散成尘灰。
姚裴走上前,自层层包裹的油纸中取出那本名册,翻开其中的每一页。
“这就是你想要的,参与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单,我在玉州蛰伏三年办的最大的事。”姚裴认真扫过,最终深深闭目,交到李宿手中:“留下你们想留下的,舍去你们想舍去的……但是我求你,不要忘记玉州的百姓受过这样的苦难。”
李宿沉默地接过那本名册。
“谢谢。”握着那册名单,许久,李宿终于开口:“姚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新的承诺。从今天我掌握局面起,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不觉被这样的气势影响,姚裴若有所思,却又问:“你不怕?”
“姚大人以为我为何能在玉州成事?”李宿反问他。
一时间,姚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宿是得了幸家担保,在此之后又算是彻底得罪整个朝局,只能依附官家,所以官家才愿意这样信任他,愿意就将整个玉州交给一个少年掌舵,这一点他倒是隐约猜到。可是之后种种呢,难道也有运气的因素?却又不见得。
“林潭淳本就在死局中,但其他人不是。”
李宿一件一件分析,“但凡杜玖集不畏惧律法,在牢中直接斩了你,或是安国公无视威胁,不肯松口一意孤行,又或是六皇子不心存恐惧,立刻行动——只要他们其中一人不恐慌畏惧,都不会有今日局面。”
到此时,李宿终于给出答案:“姚大人可见至古兀国人驯鹰?他们用银铃金链束缚猛禽,却从不指望那铃铛能困住苍鹰一生,可是久而久之,苍鹰亦不敢再逃。”
“律法亦是如此,甚至至于人情,多数不过是世俗框定的规矩,统治者管理的手段。他们受益,亦受制。若能为我所用,何须惧怕?”
环视过周遭的情形,又是一阵沉默。姚裴却没有反驳这等言论,而是蹲下身,捻起石碑碎裂的尘灰:“或许你说得对。这戒石铭在此矗立百年,蛀虫照样啃空玉州,无人在意曝尸荒野的是万千饥民。”
所以……与其修补腐烂的旧梁,不如有朝一日推倒重铸新殿。只是那一天,究竟在哪里?
至于杜玖集和林潭淳的头颅,他很清楚这不能真正平息民愤。
百姓要的不是青天大老爷念律例,他们要的是今夜灶上有米,明早门前无尸。谁能给这份实在,谁就是他们的天理王法,正因为做到了这点,才有今晚的热闹。姚裴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谢你的。”
“我却也有私心,还有一事要拜托姚大人。”李宿答。
——
虽然此处安逸,但谢相呴依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甚至还隐隐可以听到外界不同寻常的喧闹,看着仅留的一盏烛火,终是忍不住自榻上坐起,站起身来。
他就是在这时闻到血腥味的,匆匆抬眼看去,门已经被推开,李宿站在那处,“亲亲,我来见你了。”
他快步走近,几乎是在跑,骤然将谢相呴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因为他用力太过,谢相呴的身体甚至有些摇晃,感受着他埋头在自己颈间,急切地嗅闻着自己的气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轻快:“……我终于可以带你去看花,看你站在那里。”
谢相呴一怔,旋即也露出笑容,正想问问李宿身上的血腥味从何而来时,却又再度被他深深吻住,封住双唇。
这吻也极其突然,却放肆恣意,仿佛忍抑已久,到急不可耐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地步。是以谢相呴很难不随之沉沦,到稍稍能缓一口气时,人已经被李宿拦腰抱起。
察觉到他异常的亢奋,谢相呴既开心,却也莫有些畏惧,大概是不安的预感,是以只能紧勾住他的颈,“现在就去赏花吗?外边这么黑。”
“不去赏花。”李宿答:“请你小酌一杯,向你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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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他被抱到一处楼上,案上已经备好酒盏,看得出准备仓促,但仔细想想,额外也不需要什么。
此处灯火通明,谢相呴终于看清李宿的脸,抬手轻轻擦去他额间遗留的血迹,都已经快干涸:“又动手了?”
李宿将他放下,让他坐在案前,“抱歉,急着来见你。”
谢相呴倾身轻轻贴了贴他的唇,低声答:“才没有。你这样我很开心。”
二人四目交汇,情谊流连,缠绵至极,不觉又是深深一吻。
耳朵被摸得滚烫,他想缩起身体躲开也不能够,谢相呴无法,只好紧贴在他怀里,等到下一次呼吸的机会,才能捶着他的肩埋怨:“……说了小酌一杯,酒还没喝呢。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我喂你。”他反应很快,却已将杯中酒饮下,再度垂头靠拢。
……
不知为何,越是如此,谢相呴心中越是不安。
他有些熟悉这种状态。每时每刻,李宿总是不肯放过他自己,鲜少放松,除非重压尽去,万事皆休。但真到那时,李宿反倒又茫然,便会更急切地寻求下一个目标,或是终于给自己短暂的放纵——比如这么匆忙地来找自己,连血都顾不上擦干净。
所以,他今天又完成了什么,是吗?
美酒如蜜,各饮半杯。他却更加慌乱,是以在长吻结束、李宿认真看他时,只能勉强勾起唇角:“……郎君现在可以跟我解释了吧?”
“你想知道什么便问,都告诉你。”李宿答。
谢相呴调整了心绪,轻轻推开他,自己坐到案桌另一侧,又斟酌一瞬,才抬眼问:“玉州的汛灾,归根结底,是官家做的,是吗?”
后半句时,他声音都不觉放小许多,可还是盯着李宿,等待着答案。
“是。”李宿干脆地答了。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数月前,官家拟下密旨到玉州河道衙门,”他的话语在此时顿住,沉重到无法言语,于是也就此停下,没有多说。
尽管已经猜到,可真正听到这个准确的回答时,谢相呴还是觉得有些冷。
手被李宿握住,谢相呴方才又问:“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肃清玉州吗?却不像。”
“北狄今年要求岁币翻倍。”李宿与他讲清原委:“官家不甘,预备改制军队,然而多数臣子主和,难以推行。”
哈……这下好了。
虽然被他握住手,谢相呴却觉得更冷了。
他重新看向李宿,目光已有些不同,微微歪头做着掩饰:“那你呢?你何时向官家投诚的?”
谢相呴能猜到这一点,李宿并不意外,“禁军选拔舞弊时。幸将军来信,说明他已私下上奏,之后我二次入宫求见官家,官家给了我圣旨,让我来玉州。”
真相近在眼前,可是谢相呴已经不想也不敢揭开。
低低笑了一声,谢相呴却问了别的内容,“那,暂时帮助六皇子,都是为了稳定玉州的局势?”
“嗯。六皇子在,安国公才有所顾忌,所以他不能死。”
“我明白了。”谢相呴喃喃,“……我明白了。”
“相呴。”李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幸将军和童大人向官家为我担保,说若不能解决此事,便自请革职,如今平了玉州事,可以放心了。关于你,其实我还有些别的安排——”
“那之后呢?”谢相呴却打断他的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忍着巨大的痛楚,压抑着清醒,乞求不要判刑:“平了玉州事,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李宿看着他,回:“我们已立下军令状,若是军队改制后,三年内还拿不回北方六城,便以死谢罪。”
可惜刑罚并不因人的祈求而不判,随这一句话,一切都被串联到一起。
隐瞒关系,给他盐引,让他培养手下,让他能独立存活。
学古兀语,联合安都商会赈灾。为时局跟随六皇子身侧,救下六皇子。
谢相呴抽出自己的手,再止不住哽咽:“所以这一整场都是你设的局?我也是你的棋子……一切一切,就是为了离开我去战场厮杀?”
这句话出口后,他第一次在李宿脸上见到了受伤的神色。
但泪水已经先打湿他的眼睫,情绪汹涌,一息之间将他吞没,几乎肝肠寸断:“为什么?什么值得你这样去搏命?为什么!”
未等李宿回答,他已经越过案桌,紧紧攥住李宿的衣袖,再度出声:“我不想你去……”泪水簌簌落下,有如星雨,他祈求道:“你不去,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想你娶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说到此处,因为太急切,甚至不禁咳嗽,却很快又接上,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我会很乖的,只要你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害人。还有,还有、我哥哥和公主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事,你不要去好不好?”
李宿认真看着他,脸色有片刻的停滞,他眼神混乱如翻涌的海潮,却摇头:“不好。”
……
他不过两个字,差点将谢相呴的心都击碎。
谢相呴被他的眼神所震慑,手指微微颤抖,内心的痛楚不禁愈加深重。他试图开口,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困惑与绝望,最后只是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滴滑落,沾湿衣襟。
李宿将他的手拿开,站起身来。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底下漆黑的玉州,不知道闹了多久,百姓终于渐渐平歇休息,灯火黯淡下来。话语依然坚定不移:“我不会停下。”
他说:“我会做到的。六年,我会收回豳州、封都,北至燕州,让大齐回到北方,拿回用兵优势。”
他背影那么坚不可摧,话语那样势在必得:“然后十年,与古兀联合,收回西北,丹州、朔州,彻底灭除北狄。若古兀亦有狼子野心,那便继续北伐驱逐。再三年,西南用兵,收服高邦,天下统一。如此十九年,休养生息,还百姓海晏河清。”
谢相呴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尽管从前早已在不安中隐有预感,可是他从未觉得李宿如此遥远,那背影如山如岳,巍峨不可撼动,却冰冷无情。他的语调平稳而决然,仿佛这一切早已确定,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战场、铁血、征伐已是全部。
而自己……自己呢?自己就像是初见那年,李宿在平宣侯府外等他时、被鸟雀惊到,从树叶上滑落在李宿面上的一点薄雪,被李宿随意抖落,终究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听着李宿描绘未来,丹州、豳州、燕州,至于北狄,古兀,高邦……每一个名字都如重锤一般砸在他的心口,闭目仿佛能想象到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从未见过的山川河流朔漠,万里疆土。
“……那我呢?我是你雄图霸业中的什么?”
谢相呴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甚至卑微。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李宿的担忧更多,还是心碎更多。他所求的不过是永不分离,哪怕藏在暗处、不被世人所容也好,他都可以忍受,可他竟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他撕心裂肺,再顾不上自己此时多么丑陋或难堪:“你说啊!我是什么?我只是你历经的一环吗?只是你的小小一步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李宿回过身来,紧紧握住他的肩,垂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目光就此沉沉地落下,像要穿透他的魂魄。
眼神对视,望着谢相呴止不住哭泣的脸,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发着抖,却不是因愧疚,而是心痛:“……正是因为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有多痛苦,所以我才要去争,去往上爬。你是我最珍重的人,我永远都不要你尝试到那种滋味,永远不要让你跟我一样,被嘲弄、污蔑、轻视,被当作一个牲畜凌虐践踏!”
“没有,不会,才不会,”到此时仿佛才将彼此心门真正叩开,谢相呴强忍住心头的痛,已经近于哀求的仰头看他,连忙否定:“我们可以过得很好的,不要你那么危险,不要你去卖命也可以的——”
“不可以!”
李宿声音一震,寸寸逼近:“不可以,不能够。”
“没有权力,我们永远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永远不会尊重你我,永远不会平等对待你我!尽管你有这般才智,却也只能囿于一隅,也只能陷于嫁娶之中,而无才无德者高居庙堂,于内肆意贪污掠夺,掌握生杀大权,于外软弱如虫,无法守护子民,一再退让,凭什么?凭什么!”
他首次展现的愤怒再一次将谢相呴完全震慑,对上他布满血丝堪称猩红的眼睛,感受着他紧握自己肩头的手,谢相呴全身颤抖,眼泪仍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李宿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退开:“相呴,我再也不要那样的事发生,我再也不允许。”
他眼中仿佛有星火,不知究竟是无边的野心欲望,还是直冲天地的愤怒,渐渐成势,站在那处,要将这漆黑的长夜尽数焚烧,直至天光大明,世间再没有一个角落黑暗。
“我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我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我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他仍认真看着谢相呴,不因疲惫而显萎靡、不因愤怒而显狰狞,更不因明志而显狂妄:“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虽然他后方还是无边夜色,谢相呴却觉得,好像有旭日高升、霞光明照。
因为他只是静静站着,立下誓言:“若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便从我开始改变。我要结束这一切,我要给你、要给所有人为人的权力!”
第89章
沉默到新的天明,谢相呴只能看着他先吩咐人送自己回去,转身又陷入新的忙碌。
刚斩了知府,玉州百废待兴,新的圣旨自郭登楼下传,官家任姚裴为新知州,主理玉州事宜,两位皇子则听令启程回安都。
一夜之间变局巨大,许多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但该推进的事宜还要进行,李宿为姚裴递交了先前调查玉州各衙门上下的成果,便于他统筹资源,清算人手,自己则代郭登楼监督河道,并协同放粮,整理府库。
一杯茶喝完再含片薄荷叶提神,不知不觉日落西斜,是以荣娘见到他模样时,都惊了一跳。
“阿宿,”荣娘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措辞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你是不是不活了!”
“姐姐,我没事。”李宿将账簿拿给她和安都商会会长:“银钱已经到位,粮食却不足,要仰赖商会。”
“可以。”迅速扫过上头的数字,女子快速给出了答复:“还是按你先前说的,将如今高价对半折,卖给玉州百姓。”
罗荣娘却不很清楚,先前就有这样的疑惑,如今再忍不住,直接问出来:“会长,我知你本意为赈灾,既如此,为何仍然抬价,不一降到底?阿宿却也这样劝我。”
她话说得实诚,可见素来与这女子关系极好,是以许多人情世故都不讲,女子也轻轻笑了,半晌才叹一声:“我的确不想抬成这样的高价卖出,阿宿也是。或作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想。但皇恩浩荡,百姓若得了你我的好,还怎么去感谢官家,去感谢朝廷?”
这话清晰,荣娘总算明白过来。先前她倒是未想到这一点,醍醐灌顶,却也随之长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再忍不住骂,“这些黑心小气的人,生怕不能时时把所有人的命攥在手里。”
女子拍拍她的手背:“不说了,好在事情都已解决,”转头才看向李宿,却忽然问:“阿宿,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李宿回看着她,不解其意。
沉默一瞬,女子却微微摇头,看不清幂篱下神情,但语气复杂许多,“……我看他瘦得可怜,风一吹就倒了,又孤伶伶的。你要好好待他。”
此句过后,李宿眼底带上些许柔和:“我会的。”
女子没有再多说。虽然最初和她建立合作、打通北方商路,又让士兵为她保驾护航的是李宿,但真正相处下来,她也明白对方只是想让她保护荣娘,故而还是与荣娘接触更多,也更熟悉,无法笃定什么。转头对荣娘道:“有的忙了。”
“活着不怕忙,只怕闲下来。”松山商行,玉州商会可都还等着他们,荣娘笑了下,与她携手往外头走,想到什么,又回头呵:“还不快去睡觉?真要熬坏了怎么算!”
“知道了,姐姐。”李宿颔首。
转身却没有去休息,又片刻后,终于等到该来的人,听见藏在阴影处的暗卫道:“殿下还想见李公子一面。”
……
玉州一战,败得一塌糊涂。颜郜襄无心理事,今日整合、收理都由魏书陈和其他幕僚完成,他则双眼一睁,就自榻上走到车马上,斜倚着继续沉默。
魏书陈上午才得知事情全局,全然不敢凑上去劝慰,暗卫也不敢,只能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求他做个决策。
魏书陈听罢,看向那惨兮兮脏成花猫的女孩,女孩不过十岁左右,怯怯望着他,缩了缩脚。魏书陈轻叹,又不忍地闭眼。玉州人深恨杜玖集、林潭淳,在二人头颅旁庆祝,若留下她,恐怕不好。
再想想,才摆手:“殿下估计早忘了她,带个孩子回去不费事,之后就给她扔在府里自生自灭就是。”
暗卫忙应下,匆匆带着女孩下去了,魏书陈再抬起眼,便见李宿站在他面前。残阳如血,照来杀神。此时看见此人实在惊悚。不禁又想起先前种种,魏书陈有些不自在地怵缩一瞬,“殿下等着小……李公子,请吧。”
李宿点头,并不多话,越过他走向颜郜襄的马车。大概听到声音,颜郜襄掀开车帘,手撑在边延,低头看向李宿,“你果然来了。”
只是过去一夜,他所有的精神气好像都被抽干,整个人萎靡不振,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神采可言,李宿行礼:“见过殿下。”
“我怎么敢接你的礼。”萎靡却也改不了本性,颜郜襄嗤笑一声。可是李宿却不接他的话,他又沉默一会儿,才问:“本宫从前是不是待你太差了?”
李宿否认,“我与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
又是这种话。颜郜襄再问:“那看本宫如蠢猪一样被你玩弄时,畅快吗?”
“我为什么要畅快,这有什么意义。”李宿却反问他:“我有没有提醒过你?”
颜郜襄怔住。
李宿神色冷静,话语不带感情,“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你有这样多的畏惧,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或许从不明白本质——殿下,你被威胁恐吓了。”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相识这样六七年,他却头一次听到李宿对他说这种话……这是肺腑之言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未等他迷茫结束,李宿已说完了:“若你沉溺此中,不再参悟,那玉州诸事,只会是第一次,以后还有无数次。”
……?
又来,又骂!
爹爹都没这么劈头盖脸训斥他!颜郜襄不由有些愤怒,下意识想发火,可是愈加茫然。
这个人难道没有感情的吗?他就不——
这回是自戳痛处,颜郜襄闭上眼睛:“你既然这样说,那本宫再问你。那个人,到底是谁?”
问到这一句,李宿终于看他一眼,不想颜郜襄恰好睁眼,问:“你是不是在想,本宫是不是疯了?”
李宿答:“你的确不太清醒。”
“是啊,你怎么可能告诉本宫。”撑着身体的手颤抖起来,颜郜襄好笑。才又道:“……李宿,等着吧,本宫不仅要你的命,也会要他的命。”
说罢帘子被放下,颜郜襄下令:“启程。”
——
清晨时分,周围尚且迷茫着一层湿薄的雾气,站在兰花台下,抬眼望去,不见尽头的长阶两侧遍植玉堂春,半隐半藏在彼此映掩的白花绿叶与云雾之中,泛着淡淡的青。果然与想象中一样,却也因玉堂春的花期正盛而更美。
空气里漂浮的花香馥郁,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想着什么。谢相呴都快想要离开时,他却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相呴依然不动,昨日二皇子已经离开,他却还借口留在玉州。现在他真的可以和李宿在白日之下并肩,却丝毫没有开心,曾经种种期待都化为飞灰。
见李宿伸手,他便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淡声问:“还来这里做什么?”
李宿怔了一瞬,面色却不变。直接抓过他的手腕,紧紧扣住他五指。谢相呴尝试抽出,抽不动,对方甚至加重了几分力道,不容他抵抗:“说了会带你来。”
回头看金步一眼:“金步也来。”
金步有些诧异,转而看向谢相呴,征求地问他意见,谢相呴却冷笑:“不要看我,这里哪轮得到我说话,他叫你跟着,你跟着就是。”
李宿说:“那就我们。”
谢相呴别过头不看他:“别问我。”
金步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有些无措,但也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李宿没有继续和公子绕,直接道:“那你稍后再来,在此等另一个人。”
二人往上走了几步,皆沉默无话,踩在一片玉兰花瓣上,侧头看着那层青影交叠,他的心却愈发难受,睁眼是李宿的脸,将要离开他,闭眼是李宿血淋淋的脸,要永远离开他。
甚至连动作都无法再有:“我走不动了。”
说完,谢相呴停在原地,又再度低下头去。
李宿不语,只是终于将手松开,转而将他拦腰抱起,拾阶而上。身体因此轻盈,心更沉重,无论玉堂春美得怎样惊人,谢相呴都没有心情去看,索性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李宿身上。
大概这段台阶原本就很长,被人这样抱着走,便更漫长些。他听得到李宿平稳的呼吸,感受到对方怀抱的温度,甚至连他手臂收紧的力道都能察觉到。
却不敢贪婪地再索取什么,甚至痴心妄想挽留什么。
到了台阶尽头,李宿才将他放下,手掌还虚扶在他的腰侧,等他站稳才松开。
落地的瞬间谢相呴就要往旁边走,结果手腕果然又被握住了。
“去哪?”李宿问。
“回去。”谢相呴知道甩不开,不再做挣扎,“放开我。”
“不。”
谢相呴笑了下,眼神却凉凉的。他扫视周围,大概越往上阳光越盛,玉兰也就开得越狂放,狂放到凋零也早。
随着他们到此处,青雾渐散,初升的旭日穿去那层薄雾般的云层,洒下点点带冷意的金辉,照在玉兰的花瓣上。
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花朵也在风中微微摇曳,可惜许多花瓣的尖端微微泛黄,有的花瓣甚至已悄然飘落,轻盈如羽,随风而去。将两人包围在其中。
繁华如云堆玉雪,浮生零落不沾衣……
谢相呴侧身,拿开落在李宿肩头的一瓣,扔开在风里:“你何必再这样?我们就是这般关系。”
李宿顿时将他带得更紧,神色微沉:“谢川明。”
谢相呴仰头看着他,他的语气低而缓,带着疲惫:“你不信我可以做到?”
“是你不爱我。”忽然一阵鼻酸,谢相呴偏过头去,不让自己泪眼涟涟。烦躁却因此旺盛,连带着心口也有点闷,甩手甩得更用力了一些:“放手!”
李宿却没松,甚至压着他的腰让他贴近,不能退开一步。
“你不是说过,根本无谓我是走是留吗?那你放开我!你——”谢相呴咬紧牙关,想嘲讽出声,可真正要再攻击对方时,竟只能有这短浅两句,而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剩下急促的心跳声,提醒着他的可笑和难过。
“假的。哄你的。”
李宿声音不高,却笃定得不容置疑:“为了让你不怕我才说的。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你别想了,永远不可能。”
听完这话,心里似有惊雷炸开。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知道更甜蜜还是更难过,复杂得让他难以自处,甚至不敢去深究。其实谢相呴更想落泪,更想肆无忌惮地大哭,发脾气甚至咬李宿,说明明是你要抛下我,明明是你——
但最后他仍然不去看李宿的眼睛,一忍再忍,低淡回话:“随便你。”
李宿盯着他半晌,才终于松开了力道,换成了更轻的握牵。
晨雾渐散,玉堂春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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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妇女节快乐,今晚会加一更(本次加更不消耗累计加更次数,是祝福!)不过其实作者有点不敢说话[让我康康]
宿哥不是完全对的,他还有很远的成长路要走,毕竟他起点太低,为了让自己快速成长而暴力舍弃掉了很多东西,这些都需要后续拾起(谁能想到宿哥开头还是没衣服穿,要靠罗姐姐吃饭的西北小蛮子,orz,其实刚开始写的时候一度担心读者会被这种被打破所有苏值的主角劝退,特别是第五章,呃。但是还是这么写了,因为是他们真实的处境和反应,嗯。)。
相呴也是,他的个人灵魂精神在杀死李吉星后,和宿哥ttmm的这几年里是基本没怎么成长的(问就是沉迷谈恋爱,毕竟每天都是好日子确实也会增加狐的惰性,而且他本身性格就偏温和中立,且很能忍,非常能顺从,除非把他逼到绝境,ps:宿哥前期被欺负的时候。或者他所在意的受到威胁时,他才会反抗,所以本质上,目前他的成长路径是畸形的,简而言之:越痛越悟,不过之后肯定都会有转变的。)
总之现在没有那么好哄吧。玉州剧情下一章结束,会进入新的一卷内容。感谢大家陪伴,也希望狼狐能有幸继续陪在大家身边!
(在这里长篇大论是因为近几章剧情变化大转折多,如果让大家不开心或者不理解,疯在这里真诚磕头道歉,愿意返还所有订阅和投雷。希望大家不要责怪人物,两个宝宝都是很好的宝宝,是作者笔力不够,才没有很好地把他们展现出来……因为我真的是被预收和开文的时候骂的人搞怕了,他两都挨过骂,都被骂得很难听。
我不怕别人骂我,但我真的很受不了有人骂我的人物,他们现实里没有嘴,不能解释不能回击,也不能把手伸出屏幕,像书里那么快意恩仇一大耳刮子。真的很委屈。
而且说实话写文一个月赚的钱可能还没我上班一天多(不是说我工资高也不是卖惨说写文赚的少,是事实,大家都能看到数据),我就为了我cp和我的故事才投入这么多精力,包括入v和一些推广都是希望更多人能看到他们,所以在看到骂人物的那些不堪入眼的话时,真的会觉得脑子一黑血压飙升,恳请大家体谅我。
不过也怪我自己,那个时候还没明白自己想写的故事是什么,更没有从一个更好的角度切入文章和文案,才会引来小部分争议的话语。
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因为这些声音而选择停笔一年后再继续去写、去更新,这本书可能也不会遇到大家,也会失去一些作者的进步,hh,很有缘分就是了。
因为也现实一点说,更大多数的读者都是天使!让我感受到非常多的幸福和快乐,才有动力能继续写下去。[撒花]
总之祝大家天天开心,每天都是更好的一天!
第90章
金步和身边那人到时,便见到牵手站在玉兰树下的两个人。
那人不管金步,忙迎上去了,笑得脸上都起褶子:“李公子好兴致啊。”
李宿反问:“金参军手头的事都忙完了?”
金参军连忙应声,答得模棱两可:“快了,快了。”目光却不自主地扫向旁边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试探性问:“这位是?”
听到问话,谢相呴侧头看那人一眼,并不认识。可是他却很熟悉那种眼神,那种时常来自其他男人明显的打量和不加掩饰的欣赏,似乎他每一寸露在外边的皮肤都不愿放过。
虽不至于挑逗,但那种轻浮、肆无忌惮的观察,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他心头极其不舒服。
谢相呴微微皱眉,不由自主地往李宿身边偏靠,由李宿挡住自己,方才好受一些。
“是我夫人。”
李宿的语气骤然冷漠:“仔细你的眼睛。”
“误会,误会。”金参军心中暗骂,却只得将头低下去:“不知您今日有何吩咐?”
李宿仍然盯着他:“前几日能顺利抓捕杜玖集、林潭淳,你金参军功不可没。”
听到这话,他脸上笑意已是遮不住,幸好在地牢时他就看出不对劲,私下转投了李宿,这才凭借通风报信活了下来,甚至立功。嘴上还是客气:“李大人这话说的……能为官家尽忠,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嗯。”李宿却不再与他说些什么客套话,竟直接问:“金大人,做了杜玖集这样的心腹,你贪没有?”
这话惊得人冷汗直冒,金参军一时不敢回答。谢相呴也侧头看向李宿,隐约明白了几分情况,到此时终于轻轻拉住他的手。
李宿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行走在玉兰下,金参军不明其意,连忙跟上两人:“李公子饶了我吧,这话我不懂。”
“贪没有贪也不明白吗?”李宿不给他面子,回头扫他一眼,“说。”
“……”一咬牙,金参军道:“府衙办事,有时候拿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你贪了四千五百九十两白银,二万九千两的银票,玉州果然富庶。”李宿才停下步伐,又问:“金参军是何时上任的?”
这不像问话,倒像走个过场。他查得这样清楚,若自己刚刚咬死不认,现在会如何?金参军一时语塞,心中波涛汹涌,想要辩解,却不敢冒然反驳。李宿的语气已经明确到让他无法再做任何隐瞒,深知若是再继续躲避,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有些事不得不瞒,他不禁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才颤声答:“臣是景元五年上任的官员。”
“和杜玖集一年。”李宿又问:“金参军是哪里人?”
金参军回话流利起来:“臣是萧州人士。”
听到这句,谢相呴不由望向金步。如他所想的一样,李宿果然说:“金步,来。”
金步停在三人面前,不懂他们要做什么,金参军显然也不明白,但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垂着眼睛。
“我记得你祖上也是萧州的。”李宿道:“你们又都姓金,说不定还有些亲缘关系。”
“不敢,不敢,”金步忙道:“小人哪敢攀扯官员?”
“有什么不敢的。”一阵风来,玉兰又落得没完。李宿继续道:“你们不知道,金参军命苦,南逃时父母妻儿失散,这些年都是独自一人。不过他该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才对。”
金参军的身体猛然一颤。
可是李宿的话语不停,如催命般继续响起:“景元五年,一个姓杜的官员上任玉州知州,因为金参军不愿陪着他贪污,他索性就杀了此人,让身边的师爷顶上——金参军,你说,是也不是?”
金参军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李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命脉,将一切暴露。
“这话不能乱说!”金参军急忙否认,“李公子,我为你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我不喜欢冤枉人,所以一般凭证据说话。”李宿音调不变:“今日只是让你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明白为什么?金参军更加惶急,扬起头还想辩解,李宿却已将手抬起。
刀锋惊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划过他刚抬起的眼睛,溅起一串血珠,转而快速刺入金参军的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他惊恐也不敢置信,身体重重跌倒在地,血液迅速浸湿了兰花台,将白瓣都染红。
谢相呴失措地后退一步,却还下意识握紧李宿另一只手。金步则站在一旁,也呆愣在原地,直到李宿将刀抽出。
“从今日起,你便是金参军。”李宿问他:“愿不愿做?”
金步一阵震动,猛然抬头望着李宿。毕竟刚刚才见了这情形,恐惧与不安暂且压过惊喜,遍布全身,他说不出话,又忙望向谢相呴。
可谢相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惊诧过后,眉头却紧紧皱起,“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你吓坏我了!”
李宿呆滞一瞬,手中的刀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立刻将他拢入怀中,拍背安抚:“别怕。”手触到他背,才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颤抖,顿时更加愧疚,加快抚背,连忙道:“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怕。”
金步:“……”
金步一时无法再回答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紧紧缩在他怀里,脸色却愈发苍白,不敢往地上看一眼。李宿耐心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抚了许久,直到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又听见李宿道:“抱歉,上次当着你的面动过手,不知道你这么怕。”
“……”暂时也顾不上先前怄气了,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地答:“上次一直想着你,哪有功夫关心那些。而且看不见嘛,那么黑。”虽然自己也亲手杀了李吉星,可是这次还这么突然,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想李宿会那时出手。
李宿心疼不已,又兼懊悔,再三重复:“是我不好,再不会让你见到,我保证。”
“哼。”又一会儿后,谢相呴才想起金步也在,抬头便见金步愈加窘迫,自己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才推李宿:“我好了,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放心。”李宿只是将他放开了些许,没有叫他脱离臂弯:“玉州离安都近些,有人能帮到你才好。”
谢相呴并不领情,“……你既然要抛下我,还管我做什么?”
李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金步:“你的意思呢?”
原先还是怕的,现在缓冲了这么久,却已想清楚了。扫一眼地上眼睛还在冒血的金参军,金步颔首:“小人愿意。”虽然已决定,但心头到底有几分迟疑,他又问:“但是小人真的能做好吗?”
“不必担忧。”李宿道:“我已经和玉州知府姚大人说过了,其余事项也会帮你打点妥当。”
谢相呴并不想阻拦,若金步愿意,他也很乐意见到这情形。便没有说话,却又听到李宿道:“但你也要应我,未来十年里,只要相呴所提要求在你能力范围内,那你无论如何都要做。”
……好熟悉的话。
这话怎么会这么熟悉?就好像有谁说过一样。
金步没有犹豫,当即答:“小人当初不过凭借几分机灵才留在公子身边,学识本领皆是公子所授,即便李公子不说这话,我也会这般去做。”
——
姚裴已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金步要立刻去玉州府衙点卯上任,就此分开。差人收拾好兰花台的尸体,李宿带他回去。
因他不喜血腥味,抱他一齐沐浴。
冲洗过后,二人共用一个浴桶,便有些狭隘,他坐在李宿身上,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还是不肯再说话。
接着被李宿捞起,擦干身体,穿好抹肚和里衣,抱到榻上,才又说一句:“你不睡觉吗?”
“嗯?”李宿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帮他系好亵裤:“不想睡。”
谢相呴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就当陪我。”
“好。”李宿颔首。
却没有就此将他卷进锦被中,而是起身离开,又拿了一本册子回来,递向谢相呴。
谢相呴不解:“这是什么?”
“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册。”
谢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后公布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这一份完整的名单,便成了埋藏在未来主战臣子底下最无法触碰的逆鳞——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为后剩下的最终保命符。
“六皇子、安国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没有明说,到底白忙一场,心有芥蒂。至于官家,我还未展现出更大价值,想来他也不会顺我心意。”抚开他的长发,李宿垂眼:“不过他们仍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经营,若你需要,安都商会也会帮你,再拿好这份名单,以你的聪明,定可以护好自己。”
低头盯着那份名单,谢相呴心情更复杂。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若完整公开,整个朝局都要颠覆。
他把名单小心地放在一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重新抬头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动:“我不要这样……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国破家亡在何时,谁能确定?若现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离,无论结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无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泪终于无声息地垂落,自面上划过,他不回答,只突然问,“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烛泪滑落,光影摇曳,几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开他的泪珠,李宿眉宇间浮现出不解、困惑。
谢相呴心底忽然很畅快,畅快至极,他故意重复,尽管心如刀绞,快要窒息,声音却冷漠而平静,“你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么无情、功利,不择手段。这么残忍、嗜杀……就像我从不认识你一样。”
“……你是这样想的。”半晌后,他才听到李宿的回答。
从语调中,仍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谢相呴缓缓去看,却发现李宿已经侧过脸去,没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离开,更怕你受伤甚至死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去走那么危险的路?
何尝不知道这种话如何诛心,可他也再说不出一句,定在原处,任面上的水珠断线般乱流。余光却瞥见李宿忽然站起身,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再度抬眼去看,发现他只是去拿杯盏,背对身去仰头饮水。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水大概都洒出来了。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似乎压抑至极,又满是讽刺,但他不能确认。只是李宿已经放下杯盏,回过身来。
杯盏落桌,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什么。窗外的风透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渍,透凉的湿意贴着他的指尖。短短几息之间,他又回到先前的状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声音就在此时显得愈加冷漠:“好。我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错了。”
泪眼朦胧,谢相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眼里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轮廓,背光站着,更加漆黑,更加莫测。
“是你从来不了解我。”李宿道。
“来安都前我就已经杀过人。七岁。北狄猎人要杀了我的狼,我就先杀了他,也是因此,建州军才注意到我,让我帮他们找水源,带他们出草原。”
“再后来逃难,我……亲生父母。本不想带上我,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先把地舆图烧了。他们不认识路,怕走错路、被人骗,到不了安都,只能带着唯一记得地舆图的我,让我探路,所以我对南逃的路线很清楚,甚至记得每座桥在哪里。”
谢相呴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心里刺痛愈盛。眼前的人是被无数冷冽刀刃磨砺出来的孤独影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无法追逐,无法拥有。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冷漠嗜杀,”
可是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离开我的狼群,来到陌生的安都,这里没有山丘,没有草原。我呆呆愣愣,不识字,不懂礼数,什么也不明白。被嘲笑,被轻视,被诬陷,被打了不喊疼,冬天跳去湖里捞玉,生病,没有衣服,身上臭了也不知道,不会说官话,不适应安都的潮湿和繁华,好像活得更糟糕,更没有意义,不如去死。
可是也是因为活下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人的关怀,被收留,被真正养育。
在迷茫着被人教化时、畏惧生父不敢反抗时,认识了你,有了第一个朋友。
学会了你的名字,有第一个会期待地等着我,叫我不要站着挨打、心疼地为我落泪的人。
风越吹越重,湿意也越浓,吹得眼睛发疼,好像要下雨了。
是他疏忽,忘记关窗。
“所以你明白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等他再说话,李宿已经快速套上外袍,快速离去:“我还有事要忙,好好休息。”
他走后不久,雨终于淅淅沥沥降落。
榻上的身影蜷缩着,同这一场甘霖一样,跌迷入无边的湿润,却不觉放声痛哭。
——
天色已亮,雨后的玉州城像是被洗过一般,街巷间泥泞犹存,却不再浑浊,瓦檐上悬着未滴尽的雨珠。空气里带着被水汽打湿的泥土气息,树叶新润,风吹过,飘来丝丝缕缕的青草气和米粥的香甜。
谢相呴立在城门口,看着远处一排新柳,怔怔出神。
昨夜的雨洗去了遍地的血色。城墙上的青苔更深了些,地上的砖缝也被雨水浸得发黑。
而柳树不知何时抽了新芽,一眼望过去,浅浅嫩绿浮在枝头,轻描淡写地宣告着春意满盛,玉州在渐渐复原,很快又会焕然一新。
忽见陌头杨柳色……哈。
陌头新绿,烟萦碧丝。可惜他无心去看了。
金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公子。”
他回过神,微微偏头。
金步扫了一眼车马边的随从,还有玉州府衙安排的护队,稍稍宽心了些。他已经换上了官服,到底人靠衣装,确实比从前多出几分气势,“本来该我送公子回去的。”
“无妨,你有公务在身,应当以玉州为重。”谢相呴神色平静,同从前般温和,“你妹妹还是暂留在府中,等你在这边安定了,我再差人将她送过来。”
虽然心里也大概清楚,谢相呴不会留他妹妹做把柄,但亲耳听到时,金步难免动容:“公子——”
“好啦。”谢相呴轻轻笑了下:“好好做事。闲了也不要忘记读书,学无止境……你若愿意,可时常与我通信。”
公子明明如此宽容,素来如此,却为何会在李公子相关的事上那样偏执沉迷?感动中兼着疑惑,金步重重点头,思量了许久,却还是在谢相呴要上马车前,低声道:“李公子病了。”
谢相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目光微滞。
风又吹了一阵,柳叶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指尖轻微蜷起,像是被人从梦里猛然唤醒,喉咙干涩,却一时说不出话。
金步见他不答,又补充,“平时看着身体极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间就忽然病倒了,现昏迷不醒。”
“……忽然病倒。”谢相呴忽然出声,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重重地捅了一下。不深,却钝痛,疼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病倒了,会不会还是像以往那样,想要撑着瞒着?会不会还是那样,即便自己烧到晕过去,也不愿让他知道?
“是啊。”金步还想再劝劝,谢相呴却已经转过身:“会有人照顾好他的。”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再下起雨,更难行路,心也更被牵绊,尽管他无时无刻都想再看他一眼……他多想回去。
“我该走了。”
兰台风重人如寄,棋子沉浮不等闲。
影渡江天,云低未散,世事皆难算。
回首归途谁问,雨里空山。
第二卷【云影低回,潮生远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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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哥的话也是一小部分视角补全,第二卷结束啦!请不要担心这只狼和这只狐狸ww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勇敢去爱自己和这个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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