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世面
三年后。
广州十一月,天气都还是暖的,裹着一层湿热。
纪静宜在展馆里站了四个多钟头,脚底板早没知觉了。
身边还围着不少人,都在看那份刚拿来的物流清单,这次“丝路华章”的巡展,从伊斯坦布尔来的那批装置作品,被卡在海关了,理由是艺术品类申报存疑。
“再去沟通,”项目组的负责人老刘说了句,“我们得抓紧时间,那三样东西是整个展线的视觉核心,非拿回来不可。”
“是啊,”纪静宜也觉得好笑,“否则中庭这一片空地放什么?总不能抬几盆绿植来充数吧。”
同一个组的大姐说:“我一早就去了,支支吾吾的,总说再等两天,配合查验。”
纪静宜也听得头大,几个月前她还在艺术中心呢,结果下了一纸借调函,把她弄到文化集团的艺术管理部来了,进了这次国际艺术节的项目组。
廖总跟她谈话的时候,把她吹到天上去了,说这次是部里亲自指导,由万利主办,统筹十来个国家的艺术家,要在全国范围内巡展,上边特意强调了,要既懂艺术又懂业务的骨干。
当晚回了家,纪静宜洗了澡,就进了王不逾的书房,查历届的艺术节,究竟是怎么个阵仗,她从没参与过这么大的项目,别的都不怕,就担心自己丢了艺术中心的脸,先在心里打个底。
翻了半天,渴了,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又走出去倒水。
纪静宜低头翻手机,正要给王不逾发消息,问几点到家。
还没发出去,就听见关门的声响,人已经回来了。
她随手放在走廊的装饰柜上,继续朝外走:“你加班了?”
“没有,在外面,”王不逾把西装脱了,搭在椅子上,“今天有接待任务。”
纪静宜靠在岛台边,倒了杯水。
“谢谢。”王不逾伸手过来,刚喝了两杯,喉咙不是很舒服。
下一秒手就被打掉了,纪静宜自己端起来喝,故意说:“不是给你的,不用谢。”
王不逾笑了下,走到她那边去,卷起袖子。
把她剩下的半杯拿过来喝了:“这不还是要谢吗?”
“接待没水喝啊。”纪静宜瞪了他一下,又要走。
王不逾伸手,拦住了她左边的去路。
她抬头,给了个白眼以后,又往右走,但右边也长出一只手,把她困在了王不逾的胸口,和身后的岛台中间。
“生气了。”王不逾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大理石台面上,直接下结论。
纪静宜强忍住没笑,歪了下头:“对,生气,搞接待去了,一听就不是正经活动,你进万利是靠长相啊?都那么愿意看你。”
王不逾伸手刮了下她的脸:“你听听,我对组织老实,还老实出名堂来了,不如一开始说加班,是不是?”
“少转移话题,欺上瞒下的性质更恶劣。”纪静宜拨掉他的手。
王不逾反而握紧了她,把她的手背摁在台面上,倾身上前:“没转移,下午还在博物馆看展出,我手机里有合影留念的照片,一会儿拿给你看,一水儿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
“为什么不现在给我看?”纪静宜试着挣了下,没挣脱。
因为两个字就酿出一缸醋的样子很可爱,管束也成了撩拨,调情。
王不逾说:“你身上太香了,熏得我想先做点正经事,那无关紧要。”
他扶上她的后脑勺,迫使纪静宜抬起头,然后阖眼吻下去,辗转探舌入内,如愿以偿品尝到以后,又觉得哪里还不够,王不逾的力气越来越重,吞吃她津液的幅度很大,终究觉得这个地方太窄,不好发挥,就近换去了沙发上。
“我跟你说件事,”纪静宜细细喘着,搂紧了压在身上的人,“你先别亲我了,很重要。”
“再重要也晚点说。”
没多久,昏暗的客厅里就响起难压抑的声调,人影交缠,分都分不开。
一晚点就晚到了半夜,王不逾从浴室出来,看着妻子累极了,熟睡过去的,妩媚饱满的脸颊,他总是到了事后来懊悔,刚才的过程是否太过用力,闹得太荒唐了,可似乎哪一次都没能控制好速度,沾上了就昏头昏脑。
他躺上去,拉过被子睡在她身边。
纪静宜本能地靠过来,蹭了两下就又睡了。
是第二天早上,去上班时,在车里才听她说起这一次的调令。
“文化那边,”王不逾思忖了片刻,“艺术管理部是不是缺个副主任,你的学历、资历都符合…”
“哎呀,不是说这个,”纪静宜打断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是项目组的活儿得有人干。”
“一个意思。”王不逾开着车说,“干了活儿就该有回报。”
他又问:“还要去全国巡展,出差?”
纪静宜看着他,嗯了声:“为期三个月,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都得在外面跑了,先跟你打招呼。”
三…这叫打招呼,跟判监禁有什么分别。
想到她这么长时间不在家,王不逾半天都不想作声了,沉默地开车。
纪静宜观察了他半天:“看你这样子,不同意啊。”
“同意。”王不逾很快答。
纪静宜笑了声:“我看你是咬着牙同意的。”
“是心里滴着血同意的,你看不见罢了。”他说。
“……”
夜色暗沉,珠江新城的写字楼在夜色里发亮。
一行人开完协调会,布置了关于明后两天的工作,老刘就宣布了散会。
纪静宜大楼里出来,跟他坐了一辆车回酒店。
说了一天话,纪静宜嗓子冒烟,都不想开口了,只想到房间去,好好地洗个澡,把身上的裙子,还有高跟鞋脱下来,吃点东西休息。
但老刘看着手机里的通知,说:“小纪,这两天总部的领导会来,说是来出差的,顺便看望一下咱们项目组的人。”
“好啊,”纪静宜无精打采地回,“太好了。”
心里却在想,要他们看什么,回头又提一堆不能更外行的意见,还得照着改,添乱。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没说话。
这小姑娘的丈夫是王副总,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实,但共事这么久了,平时也没听她提起过一句。
到了酒店楼下,纪静宜正要跟同事道别。
老刘先大惊小怪起来:“王总?您已经来了。”
哪个王总?
纪静宜猛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王不逾。
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衣冠楚楚,面前放了一杯仍冒热气的茶,大约刚来不久。
“对,”王不逾起了身,扣好西装,俊朗而周正地,同老刘握手,“今晚先到了。”
老刘结巴地哦了阵:“那魏总他们……”
“明早,”王不逾鼓舞似的拍了下他,“别紧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好的好的,”老刘有数地把眼角挪了挪,瞥见小纪还站在后面一点,识趣地说,“那您忙,我先上去了。”
等人都走了,纪静宜才上前一步,仰起脸看着他,瘪瘪嘴。干哑地发出两个音节:“好累。”
王不逾的唇角扬到半路,紧接着就皱了眉:“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也是累的,”管还有没有人在看,纪静宜直接抱了上去,把脸贴在他衬衫面料上,“我服了,一天要说无数句话,沟通几百件事,比我在办公室累一万倍。”
王不逾抬手拢住她,拍拍她后脑勺:“好好,没几站就结束了。”
他揽了纪静宜的肩往电梯去。
“你几点到的?”她问,声音还是像砂纸。
王不逾说:“刚到一会儿,给你发消息没回。”
纪静宜看都懒得看,她说:“哪儿顾得上啊,出了问题就要开会,商量完了又继续做事,还有几样东西在海关,唉,我得和项目组的姐姐一块儿去交涉,得赶紧拿出来。”
“好,这都是小事,”王不逾刷卡后,亮了楼层,“先去楼上休息,吃饭了吗?”
纪静宜点头:“吃了,开会的时候对付了两口。”
光顾诉苦了,到了楼层才发现,这不是她的房间。
纪静宜看着他开门,说:“你今晚睡这儿?”
“什么话,”王不逾牵着她进去,“你难道不睡?”
“不睡,”纪静宜一本正经地摇头,“给领导安排的房间,我们怎么能住。”
“好,那就别睡,都别睡了。”
王不逾松了门把手,门在身后应声合上。
他一只手抱起纪静宜,往里边床沿走。
旷了太久,每次王不逾想来找她,几乎都会被纪静宜拒绝,说忙,你来了我也招待不了你,还浪费我的时间,他就只能忍着,靠晚上打个电话排解苦思,可也说不了几句,有时还说着说着就挂了。
从在大堂抱上她起,这一路上来,王不逾刚吻上她,就应得厉害,失控地把她往被子里压,隔了这么久,重新挨上他坚硬的肌肉,纪静宜也浑身无力,四肢都软绵绵的,手在他身上囫囵地探寻,好像没怎么变。
“你比别人到得…早。”纪静宜缓了好一阵,才吻着他说。
王不逾低头看她,本来想问她怎么这么紧,嗯了一声后:“我跟魏总说了,要先去看我爱人。”
纪静宜又难耐地凑上去一点:“魏总没有笑你啊。”
“恋着妻子是光荣,是值得传扬的优良品行,这有什么好笑,”王不逾的嗓音也哑起来,头皮麻得他微微炫目,“好紧,是不是太想我了?”
厮混到半夜,两个人才安生坐在沙发上说话。
王不逾手里搅着一杯水,试了试温度后,递给她:“把这杯蜂蜜水喝了,你那喉咙明天能好点儿。”
纪静宜接过来喝了口:“刚才也叫了半天,你都不管,也不哄我。”
王不逾没看她,低头清了清嗓子:“多体谅一下,好么。”
“体谅什么东西?”纪静宜还穿着浴袍,折腿坐到了他旁边。
王不逾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身上:“你先生长期以来,独守空房。”
“……”纪静宜索性躺在他腿上,吩咐道,“一会儿你去我房间,拿一套我的衣服上来,我现在头晕晕的。”
王不逾说:“好,那我……”
“不是现在去,”纪静宜又抱住他的腰,“我还想看你一会儿。”
她一双眼睛太过明亮,眼尾犹带激烈兴事后悱恻的红晕。
“还是别看,闭上眼睛休息。”王不逾有自知之明。
纪静宜问:“为什么?”
王不逾伸手揩了下她嘴角:“怕又把持不住。”
“不会的,”纪静宜认真地说出他的豪言壮语,“你是王总,什么情况你都把持得住。”
“……”王不逾不大记得了,“我说过这种大话?”
“嗯,”纪静宜点头,“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担心你对我起歹意,你这么回答我的。”
王不逾惋惜地摇头,像点评别人:“年轻啊,没见过世面,不知高低。”
“……”
纪静宜反应了两秒后,放声笑起来,“两口子在床上…这叫什么世面?”
他唇角平平:“这也是一种世面。”
王不逾在广州待了两天。
来这里不全为艺术节,看望工作也只是顺便,因此很快就得回去。
他临走前一晚,天快黑的时候,先接了纪静宜去吃饭。
地方在二沙岛,司机先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路,又开到一处僻静的小路尽头。
下车时,纪静宜抬头打量了一眼,只有扇不起眼的乌木雕花门。
她探过脑袋问:“这是你哪个朋友的家,是吧?”
“不是,吃饭的地方而已,”王不逾牵上她,“我带你见个人。”
“谁啊?”
纪静宜跟着他进去,穿过竹林小径,一方游着锦鲤的水池。
很小的一个院子,但每个地方都收拾得妥帖,像裁出了宋制画的一角。
服务生迎出来,穿一件白色短衫,欠身说:“王女士在二楼等您。”
纪静宜看了他一眼,王不逾点头,手搭在她的后腰上,轻推了下:“走,小心台阶。”
木楼梯很窄,踩上去轻微的声响。
二楼只有一间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几句笑声。
推开门,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绿得发暗的竹影。
纪静宜见到了一对母女,那位王女士的容貌,有五六分像她的婆婆张院长。
她大概猜到了,转头用疑惑的目光问:“这是…姐姐吧?”
“是啊,小纪,”不惟松开女儿的手,走到她身边,“老二也是嘴严,不是他自己来出差,我都不知道,你在广州待了这么些天,应该早点见你的。”
纪静宜端详着面前的女人,四十出头,实际看着应该不到,一头乌黑的短发,只烫了发尾,松松地别在了耳后,妆容清淡,饰物寥寥,气质也神似她远在京城的妈妈,待人大方得体。她笑着点头,又说:“大姐姐,我一直以为你在东北呢。”
“早就没在了,”不惟上来握她的手,“结婚第二年,我先生就申请调来了这边。”
“姐夫很上道嘛,知道你喜欢这边的天气,”纪静宜又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这是你的女儿啊?”
不惟说是,又让女儿叫舅妈。
小女孩穿了粉白格子的连衣裙,在南边长大,声音也受了同学的影响,甜滋滋的:“舅妈,舅舅。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这大人间的是非恩怨,怎么解释啊。
纪静宜才要开口的,王不逾已经弯腰把她抱起来,“因为舅舅住的地方太远了,来一趟不方便。”
“对,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坐飞机了,也去我们家玩儿。”纪静宜也拉着她的手说。
菜是不惟提前订好的,她给纪静宜夹:“你尝一下这道鹅掌,卤得骨头都化了,是他们这家的特色,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纪静宜咬了一口,点头,很快就和姐姐亲近上了:“好吃,姐,你不用替我夹,我去哪儿都吃得习惯,你就别说广州了,我们去年去敦煌莫高窟考察,忙起来的时候,吹着风沙啃那个硬饼子,我脸上还裹了条纱巾呢,是这么撩起来吃的。”
她一边说,还放下筷子比划了下,逗得不惟都笑了。
“对,小纪一工作就不娇气了,”王不逾把盛汤的碗放到她手边,“什么苦都能吃,沙子也吃。”
不惟忍不住笑,真是赶不上世事变迁的速度,想她二弟都会哄女孩子了。她又说:“你们两个结婚,我也没回去看看,说起来也真不好意思。”
“我理解,我没消气也这样,”纪静宜拿自己举例子,“你问他,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也几个月不理我爸来着,想到他就烦。”
纪家这闺女性格真是好,一点不遮不掩的。
不惟的视线越过弟妹,看了一眼她家老二,王不逾端坐在椅子上,听着媳妇儿说话,不时照应着她的吃喝,也只有眼角微提了提,像是在笑。跟小时候一样,你根本不知道他高兴还是难受。
也就他有福吧,娶了个开朗活泼又好性儿的太太,要不家里还不跟冰窖一样啊。
没多久,姐夫也来了,手上挽了件外套,料子垂顺。
各自打过招呼以后,他走到不惟身边,低头问:“今天的药吃了没有。”
“吃了。”不惟拉着他坐下。
他又问:“几点吃的?”
不惟想了想:“出门前。”
姐夫这才点头,又朝王不逾解释:“你姐姐怀孕了,血糖不稳。”
“是吗?”她身形未显,王不逾也没听她说,“那得好好照顾她。”
姐夫挽着袖口,念了句:“是啊,一刻都不敢松懈,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我开会都担着心。”
吃完饭,送他们出来时,纪静宜端着一个深紫的锦盒走在前面,是不惟让她务必收下的见面礼,她也没推辞。
不惟叫了句弟弟,轻声说:“老二,这门婚事结得好,妈妈高兴了吧。”
“我以为你会问爸的态度。”王不逾说。
不惟哼了声:“王立骞当然了,有利可图的事,他哪一件不高兴。”
王不逾沉默几秒,问她:“还是不肯回去?我看姐夫…”
“你姐夫人好,事事迁就我,那是我的运气,”不惟抬了抬下巴,说,“他把我嫁那么远,不就不想我常回去吗?那我就不回了。反正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我公婆对他还是一样周到,你姐夫都说,婚好像是他们几个在结。”
多年的怨气,王不逾也劝不动,点点头:“爸妈身体都好,你现在怀孕了,也要多注意。”
“嗯,回去吧。”不惟催他上车。
纪静宜转过头,在车窗边挥手:“姐,再见。”
不惟也笑笑:“有空常来。”
去酒店的路上,纪静宜才打开看了眼,是一串珍珠项链,镜面般的光泽,白里又透着一点很淡的粉。她缠在手上试了试,又问:“你姐挺好说话的,没你那么难接触。”
“我现在对你来说,还叫难接触吗?”王不逾说。
她点头,补充了句:“我是拿第一次见面来比较。”
王不逾哦了声:“因为你是自家人。她脾气也硬,其实。”
“那我呢?你对我什么印象?”纪静宜把项链退下来,放回去,凑上前问他,“我俩第一回 见的时候。”
王不逾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漂亮,还能接连翻好几个白眼,挺厉害的。”
“…那是因为你太惹人讨厌了。”纪静宜拨了下他的喉结,说。
王不逾伸手拢了她到怀里,指腹沾上她眼皮:“晚上我检查一下,看怎么就这么灵活。”
“先说用什么检查。”纪静宜红了下脸。
王不逾低声问:“都可以,你想用什么,受得了什么?”
他身上作案工具太多,好像哪个都够呛。
纪静宜瞥了眼前面,咳了下:“你明天就走了啊。”
“走了,事情办完了,”王不逾也拨正了领带,正色道,“噢,你们的那几件东西,已经补充了材料构成说明,还有艺术创作说明,明天去领。”
“真的?”纪静宜高兴地搂上他的脖子,“你去沟通的?”
王不逾没独揽功劳:“魏总也过问了,不能看着项目组的人受累又受气,何况本来没什么问题。”
“我也快了,”纪静宜把头挨在他肩上,“我都好久没回家了。”
王不逾托起她下巴,看着她问:“想家还是想我?”
“都一样,家里除了你就是你,”纪静宜说,又突发奇想,“要不忙完这阵子,我们也生个孩子?你姐的女儿多可爱。”
但王不逾摇头:“没必要。”
“为什么?你都这岁数了,还不想当爸爸?”纪静宜睁大眼,又埋怨他,“平时管我就乐此不疲,一套一套的。”
他很坚决,像深思熟虑过的:“对,家里有一个年纪小的就够了。我宁愿把精力放你身上,又不是没孩子可叫了。”
“……”纪静宜脸更红,想起他昨晚在她耳边,一口一个好孩子,乖孩子,哄着她把退张得更开,让她湿着屁股,自己坐到他身上去胡来。她拧了下他的手臂,“不要说了。”
第62章 【二】手术
又一年的春节,纪静宜去参加了老郑的婚礼。
万和宾馆的湖面结了冰,远远看着,灰白一片。
岸上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横斜,映在青色的天底下。
纪静宜挽着王不逾,走过长廊时,大红喜绸缠在柱子上,好一会儿才听见人声。
从宴厅进去,暖气往身上扑,新郎官个子高,肩宽,穿一身高定西装,领结系得风流倜傥,身边人都在跟他说笑。
纪静宜说了一句:“真是打胜仗了,郑老板居然连脸色都好看。”
“我去道个喜,把红包送出去,你别乱跑。”王不逾叮嘱她。
纪静宜点完头就走了,去找庄齐。
这两年结婚的人多,京里一下子减了不少光棍,连庄齐也把她哥挽救了。
她俩坐在一块儿说了挺久的话,又一起去洗手间。
路过休息室时,看了一眼新娘子,她穿着婚纱,坐在长沙发上,身边围了不少郑家的亲戚,纪静宜琢磨着,好像比读书时更清瘦了,眉眼还是一样精致,脸上天生带着三分怯意,和一股楚楚动人的娇柔,谁见了都要先生出怜惜来。
郑云州也在,他坐在太太身边,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肩头上时,新娘子抬头,朝他笑了下,抬手替他整理一下领口,两个人相视一笑,寻常恩爱小夫妻的模样。
庄齐笑说:“西月太漂亮了是吧,你也看住了。”
纪静宜难得点头:“难怪让郑云州这样的人等了这么多年呢。”
“他是什么人呀?”庄齐问。
纪静宜说:“肯定是能力强,有手段啊,否则敢谁的事都插一嘴么,我跟王不逾离婚又复婚的,他没少当面调侃。”
“…他还骂得过你啊?”庄齐不信。
纪静宜啧了声:“我是幸福者退让,他那会儿还寡着呢。”
“……”
那年开了春后,纪闻天体检查出长了个结节。
在甲状腺的右叶,专家看了片子后,对靳雯说:“良性的可能大,不过这个位置压迫气管,建议手术切除,是微创,三四天就能出院。”
等纪静宜知道的时候,手术都做完了。
周日上午,难得阳光好,透过餐厅朝南的窗,洒在桌上。
纪静宜起来以后,张妈给她端了一碗刚下好的面,面汤清亮。
张妈说:“静静,多吃啊,你最近瘦了。”
“正常,我的体重一直都上下起伏,过两天又回去了。”纪静宜说。
对面坐着的人,这才合上手里的期刊,说:“是不是艺术管理部太累?”
“唷,您欣赏完大作了,能说话了,”纪静宜抬头看他,“不就登了篇文章么,得意什么呀。”
“不得意,还没出去放炮呢,说你的工作情况。”王不逾坐直了,手搭在桌上问。
纪静宜挑了面起来吹,又说:“不累啊,我都到文化这边当副主任了还累?总比在艺术中心做策展好多了。”
王不逾点头,心里想着,等下周上了班,还得侧面了解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过半小时,我们去一趟301医院。”
纪静宜以为是因为她:“去医院干嘛?我瘦了一点就要去医院,你也太夸张了。”
“爸在住院,他昨天做了个手术。”王不逾说。
纪静宜啊了一声:“老纪吗?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pearl跑过来,一身的白毛被晒得很蓬松,用脑袋拱她的小腿,嘴里不断发出细细的叫声。
“你等下啊,”纪静宜低下头跟它说,又问,“我爸生什么病了?”
王不逾摆了摆手:“小问题,就是切了个结节,一会儿我们去看看。”
纪闻天住在南楼,车子拐进去,路两边的杨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花穗落了一地。
进到楼里,走廊很宽,铺着浅灰的地毯,隔几步就摆了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干净净。纪静宜快走了几步,靳雯正扶着老纪下床,到沙发上坐坐。
“爸,妈。”她进去叫了句。
王不逾走在后面一些,也点了个头。
“来了,”纪闻天坐下以后,看了看他们,“坐吧。”
他穿了件深灰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眼窝深了一点,颧骨也往下塌了。
纪静宜嗯了声,在他身边坐下,还没开口,纪闻天就说:“小手术,别大惊小怪。”
“我没大惊小怪,”纪静宜说,“但你做手术都不通知我的啊?甲状腺长结节了,不是被我气出来的吧。”
“就是被你气的,所以更不想告诉你。”纪闻天戴上老花镜,翻开一页报纸。
纪静宜啧了一声,抢下他的:“还关心什么新闻呐,好好休息吧你。”
靳雯在一边说:“唉,你爸就得你来动手抢,要不哪肯听我的啊。”
“我是秀才遇到兵了。”纪闻天摘下老花镜,又招呼女婿到跟前坐。
纪静宜拿起茶几上一片柚子吃,她说:“你拉倒吧,咱们家就没有秀才,全是兵。”
“这不是秀才啊!”纪闻天指了下女婿,又朝他说,“不逾,老栗是不是要调走,退二线了?”
纪静宜翻了个白眼,养病还要谈人事的,物以类聚的翁婿俩。
她索性起身,拉着靳雯去外面:“妈,让他们聊,咱们去走走,听着烦。”
“是有这么个消息,”王不逾答得很快,“就不知道会调谁来。”
纪闻天顿了一下:“也许老韩吧,不出意外的话,现在也没定,几个候选人都在考察。老韩吧,面上客气,底下不好打交道。如果是他,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少说,多听。”
“好,我知道了。”
王不逾点头,他拿起个苹果放手里削,“爸,伤口还疼吗?”
“还好,”纪闻天摆摆手,“早上查房,说恢复得比预想得快,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王不逾削好了,切成片放在盘子里,说:“您在医院住着,消息比我的还灵通。”
“闲着嘛,”纪闻天被他说乐了,带得伤口微微一牵,他下意识地摁了摁脖颈上的纱布,但也没当回事,“你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我是谈不上点评,但身边都是夸奖声。”
王不逾笑说:“您别把秀才还是兵的事儿往心里去,静宜爱开玩笑。”
“我还跟她计较,早就怄死了!”纪闻天说。
两人说得投契,护士进来换药,也领进来几个前来探望的部下,听见屋子里的说话声,忍不住提醒:“您刚做完手术,情绪别太激动,说话也慢点,伤口忌讳牵动的。”
纪闻天还没说话,旁边来探病的就说:“有这么出色的女婿陪着,想不激动都难啊。”
一时间,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笑。
王立骞和妻子站在走廊里都听见了。分辨出王不逾的声音,他哼了声:“我跟你说了,咱们俩这个儿子啊,是替老纪养大了。”
等再进到病房,看见王不逾站在他岳父身边,脸上是不远不近的热络,不动声色地替纪闻天接过话头,说得滴水不漏,又恰到好处地提醒探望的分寸。
王立骞是亲家,到底不一样,待得时间也长,坐了有二十来分钟。
期间,张奚芸拉过儿子说:“一会儿记得送你爸啊,他心里不自在的。”
“您还挺照顾他的情绪。”王不逾说。
但真出去送了,还没到楼道口,王立骞就打量了眼儿子:“去吧,不用管你老子,你真正的爹,里面坐着呢。”
王不逾欣然点头:“您也多保重身体。”
他真就不上前了,又一言不发地回去。
王立骞:“……”
他看看妻子,质疑王不逾就这么走了。
张奚芸无奈地说:“那还要怎么样,你想他来哄你啊,他小的时候,你有哄过他吗?”
“我一颗心都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家,”王立骞也感到忿忿不平,“到最后,他们各自风光起来了,我成了罪人。”
走在楼下,微风也带着春日里特有的气息。
纪静宜和妈妈说着话,正准备回去,看见她公婆一齐到了门口,上车走了。
靳雯也看见了:“你公公,脸色看起来不好啊。”
“搞得他病了一样,可能被王不逾气的吧,”纪静宜笑说,“他三十岁才开始叛逆,时间也比别人长。”
靳雯也笑了一声:“我前几天听人闲谈,说停云博士快毕业了,就不肯回来,还在国外跟一个女同学…总之是把她爸妈气死了,他们还说啊,是我女婿在给撑腰,专门和家里对着干,我说这不可能的,不逾是最讲规矩的人。”
“他是很讲规矩啊,没人比他更有秩序了,这一点又没变过。”
纪静宜说,“但也讲良心,总不能看着妹妹整天那么痛苦,还袖手旁观吧。”
靳雯点点头,望了一眼女儿以后,说:“静静,你们俩现在感情稳定,该办的事儿得办了吧?你爸现在学精了,怕跟你吵起来,就天天在我耳边唠叨,让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
“你让他去做他儿子的。”纪静宜不担这个责任。
靳雯诧异地问:“什么意思,是不逾不想要孩子啊?”
纪静宜用力地点头:“没错。”
她想起上次在书房里,心血来潮要学写字,王不逾耐着性子教了会儿,两个人不知道谁先胡来,一卷字帖,练了三分之一不到,随着她小动作不断升级,耳边的呼吸就重了起来,而她转向王不逾时,也面色红润,娇喘微微,王不逾丢了她手里的笔,大力将她翻过身来,摁在了自己的腿上,毫不手软地解开束缚,一边严厉地问着:“你真是来练字的,嗯?”
后来太阳落山,没开灯的书房里昏暗一片。
细微的暧昧响动里,四片唇仍濡湿在一处,他们已经换到了长榻上,王不逾顶开她大腿的动作很重,c进来的时候也凶,纪静宜试图夹紧的力道被他撞散,头发和腰肢,都在他的手里抛来荡去。
结束以后,纪静宜软在他胸口,不想再动了。
但王不逾还很精神,手不住地让她身上红热发汗,纪静宜扭动了两下,说不要。
王不逾揉着她的后颈,湿热的气息拢上她的耳垂,说一些不常说的下流话:“水溅了我一身,哪儿都湿透了,现在才来说不要。”
“别说,”纪静宜去捂他的嘴,“这里有菩萨。”
“那红布里罩着,妈不让我们打开的?”王不逾早就看到过。
纪静宜点头:“我妈说那是送子观音。”
“没事,哪天我再给送出去。”王不逾说。
“……”
靳雯听了女儿的话,瞠目结舌:“他知不知道自己多大了?还不当回事呢。以为孩子是买菜啊,随便什么年纪都能要得上,这里边讲究可太多了。”
“那你们去跟他说啰。”纪静宜摆了摆肩,甩锅的感觉真不赖。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接了卫向莹的电话,说跟东子吵架了,问静宜现在有没有空,想跟她坐会儿。
纪静宜答应下来:“你到老地方等我,我现在过去。”
说完,她报了个她们常聚的地儿,让王不逾朝那边开。
他扶着方向盘,皱了下眉,这晓东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自由恋爱结的婚,照理说,双方的脾气个性应该摸透了,可自打办完婚礼,是隔三岔五就要闹不愉快,他们关起门来也就算了,还次次要把纪静宜叫去调停,在卫向莹出嫁前的胡同里,一住就两三天,等这蔺晓东一来接,他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地回去,纪静宜才能脱身回自己家。
估计这次也不例外。
因此,王不逾把她送到街口,看妻子下了车以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晓东,让他傍晚到茶楼里来,有几句话要对他说。
他独自驱车回去,吃过午饭,躺在床上午休时,翻了个身,看了半晌晃动的纱帘。
想起上个月,纪静宜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午后的光也是这样挤进来,落在她脚上。她的袜子穿一只,脱一只,脚趾头蜷着,一半指甲油都剥落了,正在跟他说,晚上她得重新涂过。
王不逾记得他看了一眼,说就这么挺好看的。
当时他在翻期刊,纪静宜爬到床上来,靠在他肩膀上,又换了个话题,在耳边说个不停,语速又快,一件事接一件事,他听着,边嗯边伸手翻页。
等快翻完,认真想起她说的问题来,想回句什么,再低头一看,纪静宜已经说累了,呼吸渐渐匀长,嘴巴微张,王不逾放下手里的书,把她放平在床上,俯身替她拨开唇边的头发,指腹挨上嘴角时,柔嫩的触感让他又揩了一遍,软的,温温的,他们都在一起三四年了,按理该看惯了,有平常心了。
但王不逾没有,他还是能看着妻子这张安静的脸,轻轻地、毫无防备地软陷下去。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己先笑了下,像个初坠情网的小伙子,低头吻上她。
他把纪静宜拦腰抱得更进去,窸窣声里,手一点点地往下,纪静宜在睡梦里有所察觉,呜咽了声,可唇刚张开,就被他用力地含吮住,已经探到分岔路口的手上,沾满了潮失的黏滑,王不逾耐心地吻着她,戴了婚戒的手捻磨上去,不介意揉出更多的汁液,身下人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已经表达出强烈的需求时,他才熟稔地拉下裤口,挺腰埋了进去……
王不逾清了下嗓子。
真是拎不清了,大中午的就想这些。
他又翻了个身,可画面不会自动散去。
想到那天的最后,王不逾才后知后觉地起疑,把纪静宜抱去浴室之后,他回来收拾床单的时候,似乎是有滩乳白掉在上面,就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纪静宜的。整个房间里又都是淡腥气,分不出来。
应该是他太太的,不至于戴了还流出来。
但那天实在设了很多,不知道是春上发燥,还是她的样子太乖了,夹得他头脑昏沉,总之欲念一波又一波,王不逾就这么辗转回忆着,闹得午觉都没睡好。
傍晚,他换了身衣服,夜跑出去。
到茶楼时,晓东还没到,王不逾坐下来,让沏了壶雨前龙井。
“清热提神的?”周覆听了他的吩咐以后,说,“都这个年纪了,结婚也三四年了,还动不动上火?老郑刚结婚,他火气重还说得过去。”
“我也没那么多火气,平和着呢现在,”郑云州摇头,又介绍说,“就这茶,还是老沈给我捎来的。”
王不逾问了句:“他也快调回京来了吧。”
“会回来的,”周覆多少了解一点,“媳妇儿九月份就要来读博,怎么也得想法子回来,要不然哪儿放得下心呐。”
刚聊了几句,晓东就敲门进来了。
他打完招呼以后,坐下说:“不逾哥,你找我什么事啊。”
“我没什么事,”王不逾说,“主要你们小夫妻,动不动就有事。”
蔺晓东明白了:“哦,向莹又去你们家告状,打搅你了吧。”
“别说打搅不打搅的了,”王不逾找他来也不是这意思,他说,“我就想问问,这次又是什么矛盾。”
蔺晓东看了眼周覆,郑云州催他:“就说吧,什么话都出不了这个门。”
不是不敢说,是说出来觉得事儿太小,就为了看场球赛,两个人支持的队不一样,一时意气上头,呛呛起来了。
听的哥儿几个都摇头。
周覆笑了下:“东子啊,你还是没吃过苦头,娶妻娶得太轻易了。”
他们争论两句,叫王不逾深受其害。
他是笑不出,反而绷着脸教训:“你说你,这无关紧要的事情,跟人争什么对错?争输了你没脸,争赢了家都保不住,这么不值当的事情,亏你做出来了。你比她大,让着她又怎么了。”
“我不比老三大,”东子愁眉苦脸,“她比我大,大两个月呢还。”
“那你学着就巴结她嘛,叫她三姐儿。”郑云州随口来了句。
周覆问:“哪个三姐?守在寒窑受熬煎那个三姐?”
“……”
东子一脸懵,仿佛误入了老年茶话局。
过了会儿,他说:“哥,我晚上就去接她,以后一定让着她。”
“行,我跟你一起去。”王不逾说。
暮色四合,他们推门进去时,纪静宜正招呼卫向莹吃饭。
餐厅的灯还没开,她借着天井里的一点余光,站在料理台前,小心翼翼地拆那几个漆木食盒的封条。
为了抚慰老三受伤的心灵,她叫了怀石套餐的外送。
纪静宜拆到最底下了,那层是烧物,一尾西京烧银鳕鱼,表皮烤得焦糖色,油脂渗出来,混着白味增的甜香,让人食指大动。
她叫了声:“老三,别生气了,快点过来吃,特香。”
卫向莹慢腾腾地起身,走过来:“不想吃,你说我嫁了个什么人呐,他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才能稳重啊。”
“太稳重也不好,你跟他说什么都没反应。”纪静宜说。
卫向莹哼了声:“起码不会和你吵起来,还是点鸡毛蒜皮的事。”
纪静宜提醒她:“你别忘了,我之前就是和王不逾怎么都吵不起来,才要离婚的。东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上午有话绝对憋不到下午,说完了就算了。不过他确实要挨踹!争什么争,闭嘴都不会啊。”
“会了,”说着,蔺晓东先走了进去,“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不惹你生气了。”
“真的吗?”卫向莹扶着桌子转过头,瞪他。
东子点点头:“真的,大家都在批评我,你跟我回去吧,媳妇儿,家里半天都不能没有你,我魂不守舍一下午了。”
卫向莹才要说话,眼看两个人就和好了,纪静宜忽然敲了敲筷子:“干什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我好吃好喝地待你,他一来接就走啊,不行,我不允许,起码给我吃完了再……”
她没说完,忽然被一股腥气冲到了,捂着嘴,仓促地干呕了一声。
卫向莹不明所以,拧了下东子:“你看看,给我们静儿都气吐了。”
纪静宜摆摆手:“不是,我不是…呕…”
“怎么了?”王不逾本来在外面等着,听见这动静,几步就跨了进来。
纪静宜转头看着他:“你也来了?”
“别管这个,哪儿不舒服?”王不逾一手扶住她,一手去拨她散下来的头发,“是不是吃刺身了,肠胃不适?”
纪静宜蹙眉,脸色发白,声音泛虚:“我还没吃呢。”
王不逾也顾不上说别的,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慢慢喝一口。”
“哦。”纪静宜接过杯子,就着他的手喝了。
王不逾又担心她着凉,一只手探了探温度:“没烧,好点没有?”
“好多了,”纪静宜笑笑,“可能是海胆腥味儿重,我不吃算了。”
王不逾点头:“这些本来就要少吃。”
第63章 【三】母女
在卫家是第一次,王不逾留了个心。
等发现纪静宜接二连三不舒服,他带着去了医院。
那天是周五,午饭时间,王不逾没去食堂,下到文化集团的楼层,去艺术管理部找她。
办公室不见人,走廊上碰见他们副总,跟他打招呼,说小纪去洗手间了。王不逾点了个头:“好,忙吧。”
等他走了,王不逾才紧赶几步,还在门外,就听见她在干呕。
水声半天才停,纪静宜吐得没一点东西可吐了,才病恹恹地出来。
她擦完手,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一转过门口,看见王不逾站在那里等,她眼皮一掀:“好吓人,你怎么又来这儿了。”
“你舒服我就不来了,”王不逾牵上她,“走,去办公室拿东西,上医院。”
纪静宜没力气,任由他牵着,但嘴里说:“不用,我就是着凉了,一会儿弄点感冒药…”
“别乱吃药,就算像你说的,也先听医生诊断。”王不逾说。
纪静宜进去片刻,收拾了东西,发了个信息请了假,就跟他走了。
车开到协和,王不逾提前约了产科的黄主任。
上楼时,他一直扶着她的腰,脚步比平日慢了很多,弄得纪静宜都不自然。
她怀疑有什么情况是她不知道,而王不逾这个细心人早就发现了的。
纪静宜看向他:“不是,你不至于揽这么紧吧,这层楼一个人都没有,我还能被风带倒啊。”
“你配合一下,我现在非常紧张。”王不逾说。
紧张里又有一点兴奋,嘴上说归说,但真的即将为人父了,还是按捺不住激动。
进了诊室,黄主任看着四五十岁的年纪,态度也很亲和。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她问得直接。
纪静宜有点记不清了。
但王不逾很快报了个日子,又说:“已经推迟半个月了,这几天又有恶心,乏力,对气味特别敏感的症状。”
“我怀孕了?”纪静宜也反应过来,仰起脸,用嘴型问他。
王不逾把手搭在她肩上:“听主任的。”
黄主任笑了下:“先去验个血,查个HCG和孕酮,再做个B超看看。”
抽血是常规流程,纪静宜袖子一挽就递过去了,王不逾站在旁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的手臂,等针头拔出来,他立刻接过护士的棉签压上去。
到了B超室外,王不逾明显更严肃了,连场面话都不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一下一下在手背上摩挲,到纪静宜进去时,他问过黄主任,被允许陪同在旁,屏幕上显示一片模糊的灰白雪花,随即渐渐清晰起来。
“目前是看到一个孕囊,”医生一边操作,一边报着数据,“形态规则,位置在宫底偏右侧,着床位置挺好的。”
王不逾紧盯着屏幕,努力想从那一片影像里辨认出什么,却只看见一个小小的椭圆暗区,似乎有浮在云雾里的一粒小幼芽,但又辨不清。
“王不逾,还真有了个宝宝,才这么小唉。”纪静宜也侧着头在看。
他揉紧了她的手,说:“是,是我们俩的孩子。”
“这个孕周,”黄主任在旁边补充,“还看不到原始心管波动,一般要孕六周往后,现在这个孕囊大小,大概只有五周多一点。”
“正常吗?”王不逾开口,喉咙咽了一下。
黄主任笑了笑:“正常,等过两周再来复查,就有胎心搏动了。”
王不逾又问:“那我太太恶心干呕,能吃点什么药,稍微缓解一下吗?”
黄主任说:“早孕反应因人而异,有的人五六周就开始,一般到三个月就停了,这期间少食多餐,别饿着,但也不要吃太撑,闻见难受的味道就避开。”
检查完回去,吃了午饭,纪静宜换了身家居服,躺在沙发上,摸过平板就要点开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先看个婴儿床,还有我姐上次说过的那个小被子,特别软……”
王不逾端着杯温水过来,一眼瞥见琳琅满目的婴儿用品,伸手就把平板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你干嘛。”纪静宜伸手要抢。
王不逾把水递给她,又把平板扔到她够不着的沙发另一头,认真地说:“现在才五周多,孕早期不稳定,何况我们是意外怀上的,很多孕前检查都没做过,不少东西吧,买早了它反而就…”
他顿了下,才又说:“等头三个月过去,确认一切都好,我陪你一起买,买多少都随你。”
纪静宜懂了,但还是有点不服气:“你可真够迷信的,我以为只有老纪会说这些,有这种担心。”
“不是迷信,”王不逾坐到她身边,“稳妥一点好。这时候就把家里塞得满满当当,反倒增加心理压力。”
纪静宜瞪了他一眼:“别的事你也没那么有压力。”
“这能混为一谈吗?”王不逾说,“躺十分钟,我们去午休,你现在更要休息好,不能熬夜,吃进口里的东西得注意…”
“哎呀,你这么早就开始啰嗦了。”纪静宜打断他。
王不逾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不说,你躺着,我来注意。”
“……”
从查出怀孕后,王不逾几乎成了半个育婴专家。
书房里成堆的资料和书籍,没事就翻上两页,结合纪静宜目前的情况,再配置好下一步的计划。
随着她肚子越来越大,儿童房里的东西也快堆不下了。
只要得空进商场,哪怕不是为孩子去的,纪静宜路过母婴店就管不住自己的脚,看什么都小巧可爱,之前买过的全都忘了,看什么都想要。
王不逾就在旁边陪着,一句扫兴的话都不敢说,只管付账。总是到家一整理才发现,买重复了好多,纪静宜又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番,怪他都不拦着一点儿,他都笑说,没事,有钱难买纪小姐高兴。
有回出来,碰见庄齐和老唐,两口子咋舌:“提这么多东西啊?有孩子了购买力是不一样啊。”
纪静宜也笑着点头:“王不逾带我逛庙会去了,见什么买什么。”
“……”
自打怀孕以来,两边的父母都关切着,常让他们回家吃饭。
张奚芸更是每周都叫,一是想了解儿媳妇的身体状况,二也缓和一下父子间的关系,家里已经一个女儿不理他了。
但王不逾不大情愿,每次去了就一桌子菜,打乱他给妻子定的饮食计划,因此,两三个月下来,至多答应一回。
孕三十二周了,纪静宜的胃口越来越捉摸不透,有时候饿得发慌,有时又什么都吃不下。
可晚上到了婆婆家,看见桌上那一碟子醉蟹,泛着酒香,平时也没见多喜欢的,今天就特别想尝尝。
她还没伸手,王不逾的筷子就过来了,又稳又准地,夹走了她盘子里的那只蟹。他说:“这绝对不能吃。”
说完,转而给她夹了一筷子关东参,又淋了小半勺鲍汁:“吃这个,蛋白质含量高。”
张奚芸看了眼儿子,端了一盅汤过来,是花胶炖鸡,汤色金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她说:“蟹不吃算了,放在花雕酒里泡了的,喝点汤,对你皮肤好。肚皮还好吗,有没有长妊娠纹?”
“没有,”纪静宜抬头说,“一根都没长,王不逾每天都做护理的。”
“那就好,我生老二的时候可遭罪了,”张院长又问,“眼看快生了,静静,你什么时候休产假?”
“小纪责任心重,预产期前半个月休吧,”王不逾拿汤勺撇了撇浮油,吹了一会儿后,试了下温度,才放到她手边,“喝吧,不是很烫了。”
纪静宜又要去夹红烧肉,吃了半块,剩下的半块被王不逾夹走,他说:“好了,尝尝就行了。”
“一块都没吃完,没尝够。”纪静宜咂了咂嘴。
王不逾给她搛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好消化,这可以多吃点儿。”
王立骞观察了半晌,看来是不用再怕他们不和睦了,他儿子伺候得比谁都用心。以前倒没看出来,他还有服侍人的本事。
等回了家,进门时,王不逾先换了鞋,再蹲下去,替纪静宜脱鞋子,手指绕过她脚踝时,摁了摁,有一片薄薄的浮肿。
“先洗澡吗?”王不逾抬起头问。
纪静宜捧着肚子说:“嗯,我想睡觉了。”
准备好睡衣,王不逾就把她扶进了浴室。
水从肩上淋下来,肚子快要挡住视线,纪静宜低头,看见一片浑圆的弧度。
洗完了,王不逾拿了条烘热的浴巾裹住她。
擦头发的时候,他站在她的身后,动作很轻,指腹按着头皮慢慢揉,她闭着眼,闻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和沐浴油混合在一起。纪静宜往侧边转过一点,试图垫起脚,仰起头,用唇去碰他的下巴。
王不逾怕她够得累,俯下身。
只碰了三四下,他就摁住了她的肩膀:“好了,不要着凉,穿了衣服,我们就出去。”
也是压下心底的躁动,从纪静宜怀孕以来,他就不敢和她过分亲近了,连晚上睡觉,都是等她睡熟了以后,悄悄地将身体退远一点,免得克制不住。
扶她坐回床上,王不逾拿过她妆台上的妊娠油,倒了适当分量在手心,双手搓了搓。
纪静宜的手往后撑着,看见他的掌心贴上自己肚子时,还是想缩,尽管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王不逾的手粗糙温暖,从肚脐周围开始,指头几乎都不敢使劲,像挨着一层薄薄的蛋膜。
“腿。”王不逾一手托起腿肚,又把一条腿搁在了自己膝上,从下往上抹,快到分岔处时,动作明显放轻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
纪静宜低垂着眼看他,喉结不停地在滚动,肩背僵硬,周身的气息都凝固了,明明身形没有动,但看着却像一直在和什么暗中较劲,额角的青筋都凸起来。
事实上,王不逾也牙关紧咬,脉搏急促,只能靠这么一点手劲,硬扛过这一阵的燥热。
“好了。”
终于涂完,他长舒了口气,把她的腿放进被子里,“你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唉…”纪静宜看着他的背影笑,躲什么躲啊。
一杯水放到她床头,王不逾叮嘱她:“手机最多再看二十分钟,久了伤眼睛。”
“好,您洗完澡出来我就不看了,”纪静宜挑起眼尾,“如果你像昨天一样洗半个小时,那我就多看十分钟啰。”
“…今天不会。”王不逾轻咳了下。
他去洗了个冷水澡,打着哆嗦出来时,人也冷静得就差冻上了。
再躺回床上,把灯拧暗了几个度以后,纪静宜靠上来,小声和他说话。
“你说我生完以后,体重会减不下来吗?”她问。
王不逾拍着她说:“不会,你很听话,基本按食谱吃的,应该很快能恢复。”
纪静宜点头,又说:“我觉得孕期过得好快啊,现在就已经要准备迎接宝宝了。”
快,真他么的快啊。
快得他每天都在后悔,那一个晚上怎么让这祖宗漏出来了,以后绝对不能再犯这种错。王不逾下巴紧绷,没说话。
一到了晚上,纪静宜总是话很多,东拉西扯。
她又没头没脑地讲起来:“等我出月子,应该还是在冬天吧,孩子满月宴,我穿哪套好?”
“哪一套都漂亮,你不需要靠衣服添光彩。”王不逾拨了拨她的脸,大概长久地压抑出幻觉来了,心里冒出来的龌龊念头却是,等身体恢复好了,晚上最好是一件都不要穿。
纪静宜还在问:“我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故意的吗?非要在敏感的时间和地点,谈这种话题。
王不逾想了想:“你喝多了,在车上,坐到了我身上来,然后就…我们聊点别的好吗?”
“行,”纪静宜又往他身上蹭,“你希望我们有个儿子,还是女儿啊?”
“女儿吧。”王不逾不假思索地说。
纪静宜问:“为什么?”
“这样想起你吃的苦,我会觉得值得一点。”王不逾说。
还包括他每晚受的罪。
纪静宜笑说:“你不是问过我有什么愿望吗?你还不知道第三个呢。”
“第三不会就是生个女儿吧?”王不逾联想了一番。
她嗯了声:“加个前提,是和我心爱的人,生个宝贝女儿。”
王不逾表示理解:“你父母很恩爱,都打心眼儿里疼你,给你起了个很好的示范作用,你会向往幸福的家庭生活,很正常。”
“说他们干嘛?”纪静宜说,“这个问题的关键又不在这里。”
“噢,对,”王不逾反应过来,“我真荣幸。”
“嗯,”纪静宜这才满意地歪下去,“如果这一次没有实现,我们可以再生个二胎。”
还得再要二胎?算了吧,不论男女,他恐怕无福消受。
王不逾第一次毫无根据地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不知道老天听见了谁的祷告。
预产期那天,王不逾站在产房外,听见母女平安四个字时,浑身说不出的松快,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他点着头问:“我太太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就快了。”护士告诉他。
王不逾说:“好,我在这里等着。”
孩子比纪静宜先抱出来,他只看了一眼,就交给了靳雯和护士。
靳雯伸手抱了,连闻讯而来的张院长都高兴地说:“唷,长得跟静静一模一样,真齐全。”
“是吧?”靳雯也乐得合不拢嘴,“这下我们都升辈儿了,我当姥姥,你成奶奶了。”
王不逾还站着没动,眼睛盯着产房方向。
他那个时候也这么想,这必定是个乖宝宝,过了三个月以后,她就没怎么折腾过她妈妈,每一次产检,她都是标准过关,没让他们操过一点心,受过一点怕,到了日子,小家伙也一天都不耽误,大早上就急不可待地出来,正好他还没去上班,抱起纪静宜就上了车,让老谭开到医院,把她交到黄主任手里,才打给魏总请假,说要在医院陪产。
他就这么,激动地等到了妻子出来。
纪静宜闭着眼,已经累得睡过去,王不逾跟着进了病房。
直到下午,她才慢慢掀开眼,视线朦胧地落在床边。
王不逾俯身凑近了她:“醒了?”
“嗯,你见到女儿了吗?”纪静宜轻声问。
王不逾的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她长得像你,很可爱,很漂亮,你受累了。”
“太好了,我们家以后就三个人了。”纪静宜弯起唇角。
王不逾说:“对,再多一个都不要了。”
“……”
第64章 【四】笑言
除了长相,王不逾发现,女儿很像静宜的一点是,她总是喜欢朝抱起她的人,大方自信地展示自己的笑容,即便连牙齿都没有。
哪怕没有人抱她,她也会躺在婴儿床上,咯咯地笑,一边用脚跺床。总之一刻都闲不下来,非得发出点什么动静,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户口是王不逾去办的,取名叫笑言。
纪静宜也喜欢,说这名儿好,读到末尾唇角是上扬的,一叫她就高兴。
笑言六七个月,逐渐加辅食的时候,纪静宜的身体也复原得差不多,早就回了单位上班。家里虽然请了个育婴师,但夫妻俩在家的时候,能照顾的多半都亲自来。
周五晚上,张妈给笑言做了南瓜泥,色泽金黄,闻着很香甜,给女儿吃之前,纪静宜都尝了一口,直夸不错,问厨房里还有没有。
王不逾洗干净手,走进餐厅,说:“张妈,你干脆以后啊,给小笑言吃什么,就给咱们静宜也做一份,省得她馋。”
“本来就好吃,你自己试试看嘛。”纪静宜把辅食碗递给他。
王不逾笑着接过来,说:“好了,我来喂孩子。”
照料的阿姨见了,要上手去拿:“先生,你刚下班也累了,衬衫都没换,还是让我来喂吧。”
“不用,你辛苦一周了,先去吃饭。”王不逾温和地说。
阿姨哎了一声:“好的。”
等阿姨去了厨房,纪静宜才说:“你现在可会体恤人了。”
“马克思讲劳动异化,雇佣关系本质上也是交换,但在这之外还应该有尊重。”王不逾说着,又问起她回单位的情况,在家待了这么久,猛地一去上班,忙那么多事,有没有觉得累。
纪静宜说:“有点儿,不过很快就适应了。”
“好,”王不逾叮嘱她,“毕竟才生产完,多注意身体,有什么难受的,及时告诉我。”
“a!”笑言像是等不及了,接连发出强烈单音节,“ba!”
纪静宜催促说:“快点吧,一碗南瓜泥都放好久了,你女儿急性子等不了。”
王不逾挽起衬衫袖口,准备好好喂。
他说:“再急也要等,我不得先紧着你。”
笑言正坐在高一些的儿童餐椅里,浑圆的眼珠子盯着她一丝不苟的爸,不知道他还在废些什么话。
“来,张嘴。”王不逾舀了一勺,确定不烫了,才喂进女儿嘴里。
笑言小口小口地抿着,肥嘟嘟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十分香甜。
一双眼睛瞅她爸,有时等不及了,还会主动过来凑勺子。女儿吃得香,王不逾喂起来也有成就感,一勺接一勺。
纪静宜在一边喝汤,望住他们俩。
有一点她很佩服王不逾,带孩子以来,不单是她,包括纪闻天,王立骞等老头儿之流,都自动变得话多,说话时语速放慢,句子短,重复多,表情夸张,自动在前面加上称谓,什么姥爷来抱你了,爷爷陪笑言玩好不好?
这种自动进化出的照护技术,王不逾从来没有。
他哪怕给笑言洗澡,也是一步接一步,除了在偶尔对视时,会冲女儿笑笑,让笑言知道他不是个冰冷的机器外,很少说话。
如果这碗泥是她来喂,一定会在每一勺的末尾加上,“哎唷,我的宝宝真棒,胃口真好,明天就长高高”类似的话。
“唉,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的?”纪静宜好奇地问。
王不逾又喂了一勺,说:“要说什么?”
纪静宜说:“就是夸她,像你夸我一样。”
“我句子就那么多,要留着夸你。”
“……”
接连几勺下去,笑言忽然把头往后一仰,小嘴巴紧紧抿住,明确表示不想再吃了。
王不逾看还有不少,轻声问了句:“再吃最后一口好……”
一边说,他一边把勺子递过去,快碰到嘴唇的瞬间,笑言脑袋猛地一甩,小手飞快地一挥,整勺的南瓜泥,“啪”地拍在王不逾脸上,粘稠地,顺着嘴唇往下淌,滑到了下巴上。
纪静宜刚好抬头,见状没忍住,扑哧一下。
不该笑的,但看着向来沉稳体面的丈夫,脸上被他女儿糊了一大坨黄,反差感太强了。
王不逾的衬衫上也沾了不少。
他看着女儿,严肃地说:“王笑言,我以为今天我们两个,相处得能顺利一点。”
但笑言只是对着他笑。
王不逾冷冷瞥了她一眼,侧过头,从容不迫地抽出纸擦掉。
他又对纪静宜说:“看见了吧,你女儿个性有多强,拗不得一分一毫。”
不知道听成了什么,餐椅上的小丫头还觉得有趣,兴奋地拍着餐盘。
张妈听见动静,出来说:“哦哟,老二你怎么成这样了,快去换衣服吧。”
“好,把这儿收拾一下。”王不逾说。
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女儿的手臂。
周六阿姨休息,是他们两口子的独立育女日。
午后的阳光投进纱帘,落在客厅里。
笑言在爸爸身上爬累了,好不容易,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她伏在王不逾胸口,不动了,纪静宜走过来,还没说话,他就先嘘了一声,她会意地点头。
等她呼吸平稳,王不逾才慢慢起身,抱起女儿,放进婴儿房的小床上,纪静宜拿着毯子,在后面蹑手蹑脚地跟着,安顿好她以后,关门的动作轻得像在家偷东西。
一阖拢,两个人对视了眼,眼底都浮出一缕劫后余生。
纪静宜低下头,从他那双偏白的手看起,还戴着一只素简的婚戒,翻过来,指腹上满是运动后的薄茧,又往上,她的手跟着视线动,从他依然紧实的小腹动到前胸,她就这么直白地打量着丈夫,在阳光直射的走廊上。
王不逾攥住她的手腕,在她不加掩饰的动机里,把她抱起来:“我们也去休息。”
主卧的门一掩,纪静宜就被放到了床上,不知道这一年多来,王不逾忍到了什么程度,从她恢复了以后,他总是轻易就起强烈的反应,今天中午也是,才压着她吻了没多久,衣服都没解开,贴身厮缠的时候,她轻而易举地就感受到了他,舌头还在她口里搅着,可身体似乎是另一种迫不及待。
王不逾一把托住了她,声音沙哑:“等等,你很乖的,让我再亲一会儿,还没亲够。”
他还可以忍,不想这么早把她摁下去,做起来是一种舒服,肌肤相贴是另外一种。
“亲哪儿?”纪静宜小幅度地张着口喘。
王不逾的手揉上去,把湿痕喂在她唇角上:“很多,很漂亮的地方。”
笑言晚上不消停,中午睡得沉。
他还有很多时间陪妻子,探索她身体上的变化和反应,不像之前好几次的夜晚,他在床上,抱着纪静宜,明明已经吻到她浑身发软,发烫,面上还若无其事地训斥她,说:“一个都弄不安生,你怎么还会想要二胎,嗯?你看她可爱,就忘了生她有多辛苦了?”
纪静宜被他冷淡的面色,严厉的口吻,以及与此相悖的激烈动作,夹攻得面红耳赤了,哪还说得出话。她侧着头,枕在王不逾斜在她耳边的手腕上,被吻得呜呜申吟:“我错了…说着玩的…”
偏偏这个时候,笑言像心灵感应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纪静宜身体一僵,挣扎着要爬下床去看看,被王不逾拦腰抱住继续,呵斥道:“不许去,有阿姨会照顾她,我请人做什么的?”
中午还算好,等到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时,夫妻俩已经洗完澡。
纪静宜脸带潮红,正靠在王不逾身上,酸软得要睡过去了。
王不逾也才闭上眼,那股刚冒出头的闲适,顷刻烟消云散。
“你女儿,好像醒了。”纪静宜小声说。
他无奈地摸了下纪静宜的耳垂,低笑了下:“现在才哭,这已经算给她爸面子了。你睡,我去哄她。”
纪静宜也撑着起来,说:“你把她抱过来吧,放我们床上,你也得休息一下。”
“好。”
王不逾起身,快步推开房门,他闺女不知梦见什么,小脸哭得通红,一看见爸爸,哭声稍微小了点,伸着两只小肉手,一个劲儿要抱抱。
“好了,爸爸来抱了,不哭,”王不逾把她抱起来,软乎乎的,又给她擦脸,“我们找妈妈去。”
笑言歪在爸爸胸前,闻着衣襟上妈妈的浅淡气味,慢慢安静了下来。
走回主卧时,纪静宜拍了拍大床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来吧,把她放这儿。”
笑言贴着爸爸妈妈,等王不逾也躺下以后,一只小手揪住他睡衣一角,另一只脚搭在了妈妈腿上,笑呵呵地看了会儿妈妈后,又重新阖上眼,睡熟了。
夫妻俩各自靠在床两侧,看着中间躺着的小魔王,连拉个手都没空间。
王不逾侧过头,给她盖了一点毯子,眉角哭笑不得的疲倦。
“睡吧,我们也睡会儿。”纪静宜轻声说,眨了眨眼。
他扬了下唇角,原本想摸摸女儿的发顶,稍一动,衣角就被那只手拽得更紧。
王不逾维持着半抬手的姿势,用气音说:“你睡吧,她抓住我了,抽不开。”
“行,”纪静宜躺下来,笑说,“那你好好当个人形靠枕。”
爸爸牌的靠枕一当就是三四年。
直到笑言四五岁,上了幼儿园大班,睡觉不再闹着要王不逾,自己抱着个玩偶,闭上眼就睡了。
不但是人大了,话也越来越多,随着她词汇量的丰富,战场从爬行垫转移到其他地方,一大段叽叽喳喳往外蹦时,就连亲妈纪静宜都甘拜下风,只有干瞪眼的份。且笑言要更野,更聪明多了,哭会分场合,知道谁最容易心软,听话要加附带条件,躺下前也先观察地板,本来就是演戏,不敢真伤着自己。
那一年,纪静宜升了艺术管理部主任,工作越来越忙。
加上女儿是个烫手的,更是彻底绝了她要二胎的心思,把笑言养好就很不错了。
周五下午,纪静宜去接了女儿放学。
接送点在一处僻静侧门,门口清一色停着黑色车子。
她到的时候,离放学还差十分钟,索性站在路边等。
身边还有几位低声交谈的家长,纪静宜都眼熟,还有一位常在新闻里露面的,此刻也只安静站在那儿,手里捧着杯咖啡,神情跟普通母亲没两样。
“静宜,来接女儿啊。”老郑的太太从后面来,叫了句她。
她扭过头,看见是林西月:“对呀,你们家两个,好像在我们隔壁班吧。”
她生了对龙凤胎,两家孩子就差了几个月,是同一年入学的。
林西月笑着点头:“不过宁宁喜欢笑言,这两天正在跟她爸说,想要转班。”
“还是算了,距离产生美,”纪静宜清楚自己女儿的德行,“俩姊妹成天混在一起,你家那个那么文静,我都怕笑言上手上脚的。”
西月被她逗笑了:“没有吧,你家王总管教严格,几次来家里玩,我看笑言很有规矩的。”
“哟喂,没她爸跟在后面管,那更完蛋。”纪静宜提起来都头大。
没办法,疼这小丫头的人又太多。
论她这性子怎么养成的,纪闻天要占头功。刚上幼儿园的时候,纪静宜图省事,觉得自己终于要解放了,让司机接了女儿直接送姥爷家,有时还住在那儿,她只顾和王不逾二人世界。
谁承想,她姥爷事事都依着她,惯得一点界限都没了。
还是王不逾有天接女儿,撞见老两口满客厅追着笑言喂饭,他当时就想提醒一句的,但也理解岳父母隔代亲的心情,只能按捺下去,若无其事地把女儿领回了家,并告诉妻子,以后还是接回家里来,别看孩子现在小,有些原则上的问题,不提前讲通说明,以后就立不起来了。
纪静宜自己也有体会,只是没往心里去。
有次她出差回去,到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摆了十来个花盆,每一盆都种着本该栽在地里的绿叶菜,纪静宜惊讶地问:“不是,这谁把我爸菜给糟蹋了?”
那两块地,还有地里革命出的果实,可是纪闻天的命根子啊,吃都得怀着虔诚的心情。
她咂摸着问靳雯:“糟蹋就算了,还摆到外面来了,插在盆里示威。”
“示什么威啊,”靳雯往后院卯卯嘴,“爷孙俩玩儿得高兴着呢,你爸心甘情愿让你女儿拔的。不知道笑言看了哪国的动画片,说菜就应该种在花盆里,你爸那叫一个偏听偏信,毫无底线,全给她照办。”
纪静宜摇了摇头:“我现在理解我爷爷了。”
“……”
没说两句话,孩子们就出来了。
笑言叫了妈妈,跟郑家的女儿说拜拜后,上了车。
“这是什么呀?”纪静宜坐在后座,摸了下她书包上挂的吊坠。
笑言热情地介绍:“手工课,老师教我们做的小星星铃铛,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纪静宜摸了摸她的脸,“今天上课乖不乖?”
“踢了一个男生一脚,这算乖吗?”笑言问。
纪静宜坐直了一点:“为什么要踢别人?”
笑言振振有词:“他想抢我秋千,我都还没坐够呢,凭什么让给他。”
“那你不会说啊,为什么要动腿,你妈都没你凶。”纪静宜说。
笑言认真地对妈妈说:“我说了,说了一大堆,说我有多喜欢这个秋千,打算坐到上课铃响再回去,他不怎么同意的样子,我就生气了。”
“…那也是你不对,应该大家一起玩。”纪静宜叹气。
希望一会儿加班,她不要接到其他家长的电话,不行就让她爸去出面调停,王不逾去外地出差,今天晚上应该要回来了。
笑言嘟嘟嘴,不想提对自己不利的话题了。
她说:“妈妈,我们现在不回家吗?”
“不回,先去妈妈办公室,我还有点事要忙。”纪静宜说。
下周要开个推进会,方案还有几处细节没敲定,今晚必须定下来的,她也不想周末还来单位,只好把女儿接过去,让她等自己一会儿。
起初,笑言吃着她点的披萨,还算听话。
等吃完了,趴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才问:“妈妈,你还要多久啊?”
纪静宜看了眼文档:“还有几页呢,你画画玩好不好?”
“好啊,我最喜欢画画了,”笑言站起来,大声说,“妈,你说我这么有天分,将来各个美术馆都抢着要我的画,我应该给谁啊。”
好家伙,几种蓝色还搞不清呢,就未雨绸缪起来了。
纪静宜实在撑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完,一本正经地建议:“给妈妈代理,妈妈来给你做展览,包管你红遍大江南北,让你妈也发笔横财。”
“好,说定了,”笑言当了真,“那一会儿我画完了,你帮我收集好,要用专门的册子哦,别等我出名了找不到。”
刚好,纪静宜想起抽屉有本新的。
她当场开了封,举起来给女儿瞧了眼:“这个怎么样?一会儿妈妈再帮你贴上标签,就写笑言女士作品集,好不好?”
哪知道小公主还挑三拣四。
她捏着油画棒说:“还行,就是素了点儿,妈妈,你别管了,先忙工作吧,我等下贴几张贴纸就好看了,我很会贴的。”
“好,你很会贴。”纪静宜憋着笑点头。
这孩子说什么都要夸自己一番,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小时候也没这么自恋。
笑言趴在桌边,涂得煞有介事,整整玩了二十分钟,才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双小皮鞋哒哒哒,在办公室里绕着圈子跑,嘴里还哼着新学的歌,调子跑得没边没沿。
“言言,轻一点,妈妈还在忙。”纪静宜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她嘴上应着知道啦,脚下却丝毫不慢,索性爬到纪静宜的椅子扶手上,趴到她肩头,小手指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个字念什么?”
“策,政策。”纪静宜说。
笑言又问:“那这个呢?是不是展字?我爸爸教过。”
纪静宜被这一通打搅,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斜的线,正想怎么哄着她消停会儿。
但笑言已经跑开了,转了兴致,一把薅住桌上那摞刚排好版的宣传海报,哗啦一下全抖散在地上,人也蹲下去,试着用掉落的纸张拼搭一个城堡。
纪静宜的耐心即将见底时,救兵从天而降。
温秘书敲了三下门,她喊了一声“请进”。
他走进来,朝纪静宜笑了下:“王总回来了,知道纪主任在加班,让我来把笑言接楼上去待会儿,你安心工作。”
“好,太好了,”纪静宜松了口气,“你跟他说,我还有半小时就好,让他等一下。”
“没问题。”
温秘书蹲下去说,“言言,走吧,叔叔带你去找爸爸。”
“爸爸?”笑言一听是爸爸,眼睛倏地亮了,立刻站起来,也不管城堡那摊子事儿了,一把搭上小温的手臂,“我爸爸终于回来了?”
温秘书哄她说:“对呀,你爸爸去江城出差,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快跟叔叔去看看。”
“好耶。”
笑言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朝纪静宜挥挥小手,“妈妈拜拜,我去找爸爸了。”
纪静宜看着小小的背影,跟一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她一时好气,又想笑,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无奈地摇摇头,总算能静下心,继续审查下面递交的方案了。
楼上办公室里,王不逾还在盯着系统里的待阅文件。
去江城待了一周,本来一落地他就要回家的,一些急件他早就异地远程处理完了,电脑里这些,下周看也问题不大。
但得知纪静宜把笑言带来加班后,他担心妻子一个人弄不来女儿,才让秘书往集团开。到了办公室,董事长又打给他,让他现在就看一份通知,王不逾分不出身,这才让小温下去接人,他看过后,好给董事长回复。
“爸爸。”王不逾刚放下手机,正看电脑上两行字,闻声侧头,神情几乎瞬间软下来,没了办公时的冷肃。
他转了下椅子,伸手,低声说了句:“过来,爸爸看看。”
笑言三两步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小胳膊搂着他的腰,仰起脸,先发制人:“爸爸,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在家?”
小温在后面笑了下。
王不逾一手揽着女儿,对他说:“下班吧,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等他走了以后,王不逾才把她抱起来:“爸爸去出差了,知道什么是出差吗?”
“就是去别的地方工作。”笑言人小鬼大。
王不逾温和地笑了:“还挺厉害,从谁那里听说的。”
笑言撅着唇说:“乐乐呗,他昨天还带了玩具到幼儿园,好漂亮的一个小火车,是他舅舅从南非带回来的,说他舅舅在那儿当什么…哦,小使。”
“大使。”王不逾纠正说。
笑言哦了声,像是对乐乐多有不满:“大使就大使,他可喜欢在我们面前炫耀了,上次上美术课,老师让画全家福,他画了好多好多人,老师就问了,咦,乐乐,你们家住得下这么多人啊?”
“是啊。”
对于她们班上,父辈祖辈的一些情况,王不逾基本了解,他问:“乐乐怎么说?”
笑言用力哼了一声:“他说他家就这么多人,天天都有好多个叔叔,每次放学回家,他坐好大的车,比我们家的车还要大。我和宁宁,哦,还有宁宁她哥,都不喜欢他。”
这鬼灵精的劲儿,真是跟她妈一模一样。
王不逾听得牵了下唇,又问:“那你画了谁?”
“我就画了爸爸,妈妈,还有姥姥,姥爷,爷爷和奶奶,”笑言不忘再吐槽一嘴同学,“谁跟他似的,把没关系的人也画上去。我爷爷,我姥爷更厉害呢,我下次把他俩开会的合影带去学校,看他……”
“不可以。”
王不逾打断她,冷起脸,“看着爸爸,听我说,不要和同学比这些,姥爷也好,爷爷也好,他们的成就是他们的,包括爸妈,这不是你的本事。不管在幼儿园,还是以后长大了在外面,都不许拿着长辈的名头去摆架子,你想要同学羡慕你,不如把书念好,把作业写工整,听见了吗?”
“哦,”笑言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爸爸你好凶啊。”
这点也随了她亲妈。
有理说理,说上一大串把人绕晕,没理就挑剔对方的态度。
王不逾捏了下她的脸:“好了,来看你的礼物。”
一听见礼物,笑言立马从委屈里缓过来,自己跑到了茶几边。
“慢点儿,不要摔跤。”王不逾也跟着起身。
但他女儿哪顾得上慢,拿起礼物盒,小手一顿乱扯,丝带解不开,干脆拿牙齿去咬。
王不逾见状,从旁边伸出手,抢下来,俯下身体,替她轻轻一拉,跟刚才沉肃的训话截然不同,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纵容:“这不一下开了,就那么急。”
“哇。”
盒子一开,笑言就伸手去拿,里头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珐琅彩音乐盒,盒盖上手绘了一圈动物图案,掀开盖子,里头还嵌着一枚小小的粉钻吊坠,随着音乐转动,不断折射出光泽。
笑言扭头看王不逾:“爸爸,这个好漂亮,我好喜欢!”
“嗯,喜欢,”王不逾挨着身后的沙发坐了,“以后再多气你爹。”
笑言没听见,光顾着低头看这个音乐盒了,爱不释手地端详。
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都没发觉。
纪静宜站在门口,刚加完班,又整理了一遍办公室,鬓角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却是笑着的。
“笑得这么开心啊?”她走进来说。
王不逾这才抬头,像要起身:“忙完了?”
纪静宜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挨在他腿侧坐下,把头靠他肩上去:“你看你女儿,我跟她说话都听不见了,东西就这么好玩儿。”
“她小孩子么,喜欢稀奇热闹,注意力有限,”王不逾侧身揽着她说,“我不是看见你了吗?就差站起来迎接领导了。”
“还好你及时来了,我一个人带她,吃力死了。”纪静宜扭了下。
王不逾批评她:“你嘴里说该立威,但一样惯着她。”
“哎呀,家里有一个威严的爸爸就够了,你想烦死她啊。”纪静宜堵上他的嘴。
等笑言收起音乐盒,他们一起回家。
锁上门,走到走廊上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王不逾走在外侧,笑言各牵了他们一只手,兴冲冲地说:“爸爸,能再陪我去吃点东西吗?好像又饿了。”
“妈妈也饿。”纪静宜肚子都叫了。
王不逾摁开电梯:“那还说什么,去吃。”
进去后,王不逾把女儿捞到手臂上抱着,改成一只手牵了纪静宜。
笑言坐在爸爸手上,又异想天开:“姥姥说,多吃东西会长高,要是我长到爸爸这么高就好了。”
“打住,”纪静宜难得一次扫兴她,“我不想当我们家最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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