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走了吗?”灶门葵枝说。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吃白饭啊。”继国严胜答道。


    他看出来灶门家的贫穷,一个丈夫去世不久的寡妇独自拉扯着一群孩子,本来日子就过得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再留他一个成年男人在家里吃白饭,今年的年就别想着过了。


    再说了他一个男人留在寡妇家里,虽然名义上是救命恩人,但时间短还好,要是时间长了,乡里乡亲难免传些难听话,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他本打算在醒来当天下午就离开,可灶门家对他热情挽留,叫他多留了一天,拖到第二天清晨才离开。


    这几天一直下雪,空气很湿,他来时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洗好,挂在囲炉裏旁边烘干了。他重新穿上干净的深紫色和服,将怀剑踹在衣襟里,对着灶门一家告别。


    他站在木屋前,灶门一家大的小的排在一起,哥哥抱着弟弟,姐姐抱着妹妹,母亲抱着最小的儿子,一起对他挥手。其中第二女花子大约是听过一些关于武士的浪漫故事,对他很是喜欢,见他要离开,难过得一张笑脸都皱在了一起。


    继国严胜摸了摸炭治郎的头,手指指尖略过那两片花札耳饰,随后挥了挥手,说了一声“再见”,便离开了。


    那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小路尽头,就在这时,炭治郎忽然闻见了樱花的香气。


    -


    继国严胜踩着枯草、烂叶和积雪走了一天,不时停下来向附近的人家询问消息。


    他走着走着,脚下的山道越来越窄,最后完全变成了一处被荒草掩盖的小路,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一块块被人踩秃的草皮,蜿蜒着伸向无人的山峰。


    山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桦木却越来越高,高到将天空完全遮住。期间除了自己的呼吸,就只有偶风穿过树叶枝丫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啁啾啼鸣。


    他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转过一道被枯藤覆盖的石桥,剥开挡路的灌木丛,眼前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一处深谷,疏疏落落地散着十几处屋舍,屋顶都压着薄薄的雪,竹篱笆和茅草屋顶交替错落,小村的尽头冉冉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


    他快步朝着目的地走去,还未到被篱笆围起的地界,就看见一条狗。那条狗侧躺在雪地上,四肢僵直,舌头吐出来,颜色发黑,早就已经死了。


    他走近村里,望向四周,村里没有人,木屋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敞,有的门从门框里掉下来,倒在地上,也没有人去扶。村道上躺着几只死鸡,猪圈里躺着家畜,同样死去很久。


    村子里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就像把熟透的浆果捂在罐子里捂得太久,揭开盖子时直冲鼻子的那一股气味。


    村庄中央有一口井,井边倒着几个木桶。附近包括村道上的积雪都崭新着,没有一点被人踩过的痕迹。


    严胜抬头,向炊烟升起的地方,那在村道的尽头,一座不大的宅邸走去。


    宅邸立在村庄最靠北的位置,背靠一处低缓的土坡,院里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棵杉树。宅邸的围墙是石砌的,盖得更高,顶端铺着青黑色的瓦片,中间半掩着一道黑漆木门。


    木门已经很旧了,表皮一块块剥落,漏出底下的木纹。可剥落归剥落,这扇门依然比村庄里所有的门都要高大、厚实,门板上还留着两枚铜钉的锈痕。他看向大门一侧,围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杉木门牌,上有两个汉字:


    山岡。


    他喊道:“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无人应答。他推开大门,穿过庭院,走进宅邸,屋里没有点灯,地面上一片狼藉。榻榻米地板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包括衣服、书籍和碎裂的瓷瓷碗。佛堂的布帘被扯了下来,香灰泼在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佛龛倒在地上,木质佛像从中间断开,断面露出木胎特有的浅棕色。


    然后他看见了血。


    佛龛面前有一大滩血迹,从人体内流出已经有好些时日了,血已经凝固,变成了黑褐色,像一泼干掉的墨汁。从这摊血延伸出一条长长的擦痕,宛如有一个浸透了血的拖把,从佛堂一直拖到起居室的走廊上。


    起居室的走廊是这座宅邸痕迹最多的地方,纸拉门全倒了,血几乎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喷的、淌的、拖的、蹭的,什么样都有。尤其是墙壁和天花板,大片大片喷溅状的血迹。严胜看了一处血的位置,应该是从成年人的腰部喷出来的,血迹旁边还有几个挣扎过的指痕。


    起居室内同样凌乱,被褥胡乱摊开,红漆木质柜子被毁了,抽屉拉出来一半。墙上挂着的字画也被扯了下来,卷轴滚在角落里。地板上则有好几摊比走廊上的血迹更大的痕迹,把榻榻米都染成了黑褐色,严胜看了一下,形状稍微小些,应该都是孩子。


    即使过去了很久,屋内依然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像是在舌头下含了一枚旧铜钱。


    他能想象得到,在某一天深夜,曾经居住在这座宅子中的人已然入睡,但半夜发生了某些事情,或者听到了某些声音,于是大人们打开房门查看情况,把孩子留在屋内。随后大人们在走廊上被某人或某物杀害,孩子们也未能幸免。


    “有人在吗?”他又喊。他确信宅邸中有人,因为他找到这座村子的时候,看到了炊烟。


    厨房在起居室的旁边。水缸裂了一道大缝,水已经漏完了,灶台的锅还有余温,桌上有一只瓷碗,乘着半碗剩下的粥。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是谁?”


    继国严胜回过头,从另一头的小木门处,走出来一个小姑娘。


    她大约十四五岁,或者更小些,头发是棕褐色的,没有梳好,只随便扎了一下。身上则穿着一件浅蓝色印碎花的和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下摆、衣袖和衣襟上都沾着泥土。


    她的脸很小,显得眼睛格外的大,像猫儿一样圆。可眼圈泛红,眼底还有明显的泪痕,显然哭过了很多回,已经快把眼泪哭干了。


    即使知道山冈家多半已经遭难,严胜还是说:“这里是山冈家吗?在下姓继国,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山冈家。我叫山冈八千代。”女孩一双手脏兮兮的,只能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抹眼睛,“是客人吗?请问您要找谁?”


    “我想找一位名为山冈雄武的巧匠,有人想我推荐,据说他能做出栩栩如生的义肢。”


    名为山冈八千代的女孩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袖管,说:“山冈雄武是我爷爷,你跟我来。”


    她牵引着严胜,带他打开厨房的后门,走进院子。只见泥地上鼓起大大小小近十个坟包,顶上各放着一块石头。她坐在坟墓群前,指了指中间一个相对要大一些的,说:“我爷爷就在那。”


    “还有山冈三郎。”


    “是我爸爸。”女孩指着另一个坟包,“这是他。整个山冈家都在这儿,山冈家……都只剩下我了。没有山冈家了。”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他本以为山冈家遭到了乱兵或马匪的劫掠,毕竟就刚刚他进村时看到的景况,山冈家惨遭灭门,村里其他人家恐怕也没留下活口。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就只有匪徒下山劫掠这个选项了。


    然而山冈八千代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耸动,一串串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半晌才说:“是恶鬼,恶鬼杀了我们村里所有人。”


    “嗯?”


    恶鬼……


    严胜思索着,他醒来后不是没见过鬼,在山寺的那一夜,也曾有一只蚰蜒状的怪物找上门来,神篱小姐说那就是鬼。但是……鬼这东西好像不怎么强,成年人拿着一把小刀就能砍头。他怎么也不觉得鬼能屠灭一整个村落。


    难道鬼也有强弱之分?有的可以被人轻松斩首,有的就能随随便便屠杀十几户人家?还是说数量非常多?


    所以他问:“有几只鬼?”


    “我没有数,但是很多。光是闯进我们家的就是好几只。”


    难怪。鬼不是很强,但是胜在数量众多,又是夜间奇袭,打了个出其不意,所以才能轻松地屠杀整个村庄。想来也跟马匪没区别。


    八千代仍然沉浸在失去所有亲人的悲伤中,半晌才终于平复情绪,说:“继国先生,你长得这么高,是剑士吗?”


    “可能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能是?”


    继国严胜平淡地回答:“我只有最近一个月的记忆,而且从来没有握过真正的刀。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剑士?”


    “我家经常有剑士们上门的。”


    “是你们家出过很有名的剑士?”


    “不是,山冈家就没出过一个剑士。”八千代停止了哭泣,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大概四年前,有个陌生女人来到家里,带着两个剑士。她说她们家豢养着很多剑士,因为经常发生战斗,剑士们多有伤残,影响生活,她希望我爹或者我爷爷能够加入她,帮剑士们制作义肢。”


    “看来招募没成功。”


    “嗯,我爹拒绝了。他说卷进那档子事里没好处,只会带来风险,他只希望我们一家人都平安。”八千代低声说,“后来陆陆续续有剑士拜访我家,大多是残疾,只要他们不提招募这事,爹就当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照常做他们的生意。”


    所以她才会觉得我是剑士。继国严胜心想。


    八千代回过头,望向他戴着面具的左半边脸,和空荡荡的右侧袖管,说:“你来这里,目的跟那些剑士一样吧?你想要假眼,还是义手?”


    “山冈三郎和山冈雄武都不在了。”


    “我也可以,我跟我爹和爷爷学过一些。虽然可能……做得没有他们好就是了。”


    继国严胜叹了口气,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肩,说:“义手。”


    “手……”


    八千代沉默了,她紧紧抿着嘴唇,眼帘下垂,眼球在眼皮底下跳动,虽然她有在尽力掩饰,但严胜仍然能看出来,她正在陷在紧张和犹豫中。两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厮打,但不多时就分出了胜负。


    八千代缓缓站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但目光已经变得如铁石般坚硬。她重新张口,声音郑重:“我是山冈家的最后一人,我可以做主答应你。我给你一条手臂,不会收你一分钱,但是你必须答应,你要去找带走我哥哥的那只恶鬼,然后,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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