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似乎刚刚落下。
继国严胜醒来的时候,天边仅仅剩下一抹暗沉的藕灰色,随后向上延伸,在短暂的青碧色后,衔接着巨大的、深深的,犹如冷玉般的靛蓝。
月亮升起来了,先是从群山背后透出一道明亮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亮了一盏橘灯。
那光芒越来越白,越来越厚,将山脊的边沿都描出一道银亮的边。边线逐渐下沉,月亮终于攀上夜空,将通体上下的清辉一泄而尽,仿佛一眼泵出的清泉。随着月亮一起升起的还有一颗颗星子,宛若随手撒在深蓝丝绒上的一把水银。
天边升起的是一轮大如车轮的满月。
随着月光落下,整片天地霎时间亮了起来,那如轻纱,如冷泉般清澈、通透又明亮的光,汩汩地从天的另一头浇下来,淌过一片绚烂的花海。
继国严胜站在一片花海中央,他看见了风铃花、金盏菊、月见草、白桔梗、樱草、马蹄莲、勿忘我,这些不同时令的鲜花此刻同时盛放,一望无际的从云端尽头铺下来,像一把色彩缤纷的野火,也像一整匹织花的锦缎。
那些花穗细密,紧紧地贴在一起,彼此的叶片拖着花萼,风吹过时,千万株花同时俯下身去,月光勾勒出的亮边,就在起伏的枝叶和花茎间奔流,仿若一片漆黑的海中翻涌起银白的细浪。
他被这美丽的景色所吸引,半晌才终于抬起头,看见花海尽头,矗立着一树巨大的白樱。
那是一株老樱,此刻却盛开着。树枝向半空中伸展,每一根枝头都挂挂着花朵,已经繁密到似乎有了重量,压得整棵树都沉甸甸的。月亮躲在樱树之后,那光亮把花朵照成近乎透明的雪白,何等的美丽和震撼。
此时有风拂面,那繁樱纷纷,陨落如雨,洁白的花瓣落下,落到树下的一位老人头上。
那老人背对着他,身躯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他似乎在看月亮,在看面前的花海,又或者在看纷飞的繁樱,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注视,只是站在那里,干枯的白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去,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刹那间,继国严胜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情,像是悲伤,像是喜悦,像是犹豫。仿佛一只巨手,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揉碎,几乎立刻就要流下眼泪来。白樱轻轻落下,落在他腰间悬着的刀鞘上,发出细微到人耳几乎听不见的“沙”的一声。
这一声提醒了他,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来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
杀死那个站在樱树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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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炭治郎,这么早就出来了?”田中伯伯说。
炭治郎背着装满木炭的背篓,走在小镇的大街上,笑了:“不早了,太阳已经出来了嘛。”
另一边的三岛也笑了:“正好家里的炭快烧完了,给我来几斤你的炭。”
“谢谢你上次帮我扫雪,也给我来斤炭。”另一人挥着手说。
小镇上卖点心的老板跟炭治郎相熟,他招手让炭治郎走进来,但并不卖炭,而是递出一条旧围巾:“这样的天气不要穿得这么少,多穿几件,今天的风很大的,这条围巾你先拿去穿着,等天暖和了还给我。”
点心店的老板娘也很怜爱他:“这么小就出来工作,过来,这颗糖给你吃。”
“炭治郎!肚子饿了吗,我正好做多了,进来吃碗饭吧。”村上爷爷从二楼窗户处俯下身,对他喊道。
“不用不用,我在家里吃过了。下次去您家吃。”炭治郎挥了挥手。
炭治郎继续往街上走,忽而有个人拦住他,连珠炮似的问道:“灶门,听说你们家来了位武士老爷,他长什么样子?很高吗?很大吗?是不是带着剑?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岛家的小女儿。她只有十一岁,听过武士的传说,却没有见过真正的武士,因此对灶门家的客人感到好奇。
灶门炭治郎本来还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那天晚上帮他把那位剑士扶回家的就是柳原家的儿子。众所周知,柳原家的儿子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什么消息让他知道了那肯定是像风一样往外漏,嚷嚷到隔壁镇子都知道的程度也不奇怪。
三岛家的小女儿提起这个,顿时旁边有人来兴趣了,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炭治郎,据说你前天晚上遇到熊了?”
“灶门,以后不要在山里待到那么晚,天黑了就要早点回家。要吸取教训。”
“不过你小子真是够幸运的。遇到了路过的武士老爷,活着回来了,没少几条胳臂腿。”
“据说那头熊只盯着小孩吃,好几户人家的儿女都被叼走了,百川家的太太因此疯掉了,天天在街上哭,说要老天把她的女儿还给她。”
“上村家就剩一对爷孙,前天孙子也被熊吃了……唉,全是苦命人。”
“听柳原家的小儿子说,那头熊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了。”
“是不是应该组织打熊队?前几年山里也闹熊,吃了好快是个人了,哦对,还是炭治郎你老爸解决的。”
“可是不是说那头熊被武士老爷杀了吗?应该没问题了。”
“应该送些东西感谢一下他……”
炭治郎七手八脚地应付着众人,有人摸他的头发,有人递给他饴糖吃,他接过大人们的好意,笑着说:“我们家最近是有客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武士,但他最近在生病,等他病好一些你再来拜访吧。”
他沿着长街从头走到尾,因为从前积攒下来的好人缘,一筐火炭很快就卖了个精光,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背篓。他谢绝了村上爷爷拉他回家吃午饭的邀请,背着背篓向家里走去。
话说……那位剑士,从那天晚上后就一直没有醒……到现在已经第二天了。
那一晚,柳原家的儿子背着剑士跟他一起到家的时候,妈妈和花子都被剑士一身是血的样子吓到了。
因为剑士的和服被血喷得乱七八糟,他和妈妈一起帮忙把衣服脱了下来,脱的时候他还特地看了,除了左半张脸上长满了奇怪的东西,剑士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高烧也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退了。但是过去了一天一夜,直到他清晨离开家出去卖炭,仍然没有醒的意思……
镇上的浜本医生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上门刀他家出诊,出于对剑士的感激和尊重,他并没有收取诊金。可是浜本医生给出的诊断是:“他没有病”。
灶门炭治郎一边想,一边往家里走去,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隐隐看见路的尽头显现出小屋的形状,小屋门前矗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那个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阿茂!”炭治郎认出了那个小个子,挥手喊道,“哥哥给你带了花林糖回来!”
小男孩抬起头,他正是灶门家的第三子,炭治郎的弟弟灶门茂,一听到哥哥的声音,他立刻欣喜地冲上来抱住炭治郎,向屋内喊道:“妈妈,妈妈!哥哥回来了!”
那个较大的身影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听到了喊声,转过头来。
他只穿着一身剑道服,白色的上衣,绀色的袴。因为他比平常人要高得多,灶门家没有能给他换洗的衣服,只能临时从镇上借了一套。
之前被宽大的和服掩盖,现在穿上了更加干净利落的服装,反而显出他的身材。他的肩膀很宽,因为身高的缘故,倒完全不叫人觉得魁梧。那肩膀到腰间的梯度颇为陡峭,到了腰部却被袴装收拢,显得极细,两条腿长且笔直。
炭治郎看到了他的脸,顿时笑了:“您醒了啊。这里是灶门家,我叫炭治郎,这是我弟弟阿茂。”
继国严胜怀里抱着炭治郎的妹妹花子,低声说:“继国,继国严胜。”
炭治郎先摸了摸弟弟的头,随后向前一步,郑重地躬身深深一礼:“继国先生,谢谢您那天晚上救了我,非常感谢!”
“不用感谢我,我救你另有目的。”
他们正在说话,炭治郎的母亲灶门葵枝推开了木门,“炭治郎,不要在门口聊天,天气这么冷,快点进屋里来。”
几人走进农房,炭治郎在玄关处放下背篓,母亲灶门葵枝念了一句“欢迎回来”,用布帮他擦了擦脸。
前一夜又下了一场雪,寒冷的湿气刺得骨头缝里都疼,屋内却十分温暖,梁上挂着几串干酱菜,囲炉裏里柴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几人身上浓重的寒气,烟气缓缓从屋顶的烟口飘散出去。
几人坐在囲炉裏旁边,祢豆子抱着最小的弟弟六太,灶门家的次子竹雄外出砍柴还没回来,第三子用火箸拨着铜壶下的炭灰。炭治郎从严胜怀里接过已经睡着的妹妹花子,说:“您的身体还好吧?医生说您没有病,但我看您已经睡了两天了。”
“已经没有问题了。”严胜说,“抱歉,那天病得有些厉害,吓到你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感谢您还来不及呢。对了您刚才说您救我另有目的,是什么目的?”
母亲灶门葵枝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继国严胜,后者接过,然后说:“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正在寻找线索,你的耳饰让我觉得很眼熟。”
这个人……
不过这个人说话真的好慢!
炭治郎心里这么想着,又想:刚在说短句的时候没觉得,一说到长句子就发现了。
“这个耳饰的话……”炭治郎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花札耳饰,“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据说四百多年前就有了。每一代都由长子佩戴,用来祈祷长子能够健康成长。”
“战国时代……”严胜沉思了一会儿,“这个耳饰看上去很新啊。”
炭治郎笑了一下:“这个是我妈妈亲手给我做的。”
炭治郎的母亲灶门葵枝怀抱着最小的儿子,见严胜的目光望来,立刻微微地笑了,解释道:
“这个耳饰的原材料是竹子,确实做过一些防腐防蛀的工艺,但也很难传这么多代。所以是每一代由长子的妻子制作图案相同的耳饰,送到神社里做修祓仪式,然后交给下一代长子佩戴。”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炭治郎一颗花林糖。
灶门葵枝很年轻,乌发简单挽成低髻,脸上还未有岁月的刻痕。一双淡紫色的眼眸温润,说话的语气也轻轻的,她望向她的每一个孩子时,目光中都带着截然相同的疼惜,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木屋里光线偏暗,炭火投下跳跃的橘红光影,衬得那张未被岁月刻下痕迹的面孔更加慈柔,仿若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
霎时间,继国严胜忽然看到了一个背影。那似乎是个女子,一头姬发乌黑如瀑,顺着双肩垂落,铺在层层叠叠的唐衣裳层上,宽阔的裳裾曳在地面四下铺展,灿若云霞。
她一手搀扶着木墙,似乎在努力维持仪态,却怎么也无法掩盖半边身体的失衡。那左半边肩膀微微塌下,手臂隐于广袖之间,华贵的金织纹样随着身形不断摇晃而歪斜、扭曲。
像是从沉睡的记忆之海中捞起了短短一帧,这画面仅仅持续了一个刹那就消失了,可是继国严胜的头又疼了起来,像是从太阳穴刺进了一根钢针。
他的身形顿时重重一晃,幸好炭治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严胜的手臂,以免后者一头栽进囲炉裏的火堆里,他搀住面前人,担忧地问道:“您怎么了?还好吧?要不要先躺下休息一下?”
严胜闭上眼,按了按自己的鼻梁:“没事,只是想入神了。”
炭治郎仍然紧紧抓着他,他坐在严胜的右侧,从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清那半张没有毁掉的脸。也许是对方那末端发红的头发与暗红色的眼眸与父亲有些相似,他忽然间产生了一种隐约的怀念感——他似乎很久以前在哪见过这个人。
他又说:“真的没问题吗?”
“无妨。”
灶门炭治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沉沉开口:“继国先生,我有个问题。那天晚上我遇到的,真的是熊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的鼻子很灵,我能闻到野兽的气味,那只熊身上的气味很奇怪,而且您杀死它的时候,它的尸体闻起来,更像是凝固很久的血和墨水。”炭治郎边说边捏了捏鼻子。
继国严胜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想到那只熊踩在雪上,居然连脚步声都没有:“确实不是。”
“那是什么东西?”
严胜喝了一口热茶:“也许是恶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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