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南荣筠一早就出了门。


    清晨的临安雾气未散,与大街小巷袅袅升起的白烟相融,宛若仙境。


    快抵达江胜阁时,日光跃出云层,雾气消弭,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悠悠前行的马车陡然一停。


    画檐探出脑袋,“阿贵哥,怎么了?”


    荣贵道:“前面有人堵路。”


    主仆三人一同往窗外看去。


    聚集的人群中倏地传开一阵哗声。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圣贤书都被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来人啊,快将他给我打出去!”


    视线越过看热闹的众人,落于正中,南荣筠只见一位男子被推搡着踉跄而出,白净面皮映出愤怒红晕,张口为自己争辩。


    “此物非我所取,你们怎可冤枉人?!”


    伙计站于月台上,叉腰指着男子骂,“人赃并获,不是你拿的,东西还能长出腿来,主动跑到你怀里不成?”


    “呸!这等坏心肝的读书人,就算考中也是个贪官,还不快滚!”


    伙计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石子,重重朝男子丢去,他躲闪不及,被打个正着,鲜血顺额而流。


    “再不滚我就报官了!哼。”


    伙计头一扭,神气十足进入铺子。


    周遭百姓对准那位男子指指点点。


    “样貌生得倒好,却心思不正。”


    “嗐,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男子愤懑不已,正欲进店争辩,肩膀倏地一痛,几名小童往他身上丢石子,见他望去,堂而皇之做了个鬼脸。


    “略,小偷,你是小偷。”


    “我不是,我没有偷盗!”


    男子怒而反驳。


    几个孩童嘻嘻笑着,齐声喊:“小偷小偷小偷……”


    他怒火中烧,朝孩童们走去,一枚石子被丢到足下,男子一脚踏上,狼狈跌倒。


    怒意羞愤犹如潮涌将他包裹,一颗心犹如在油里煎、火里淌,气怒难耐,激得他红了眼眶。


    脚步声轻轻接近,他倏地抬头,恨声道:“没有做过的事,我绝不……”


    年轻姑娘半弯着腰,素白掌心握一方素帕,如黛柳眉轻拢,宛如缭绕西湖的缥缈岚烟,声如清风,徐徐吹入心田,吹散丝丝愁闷酸意。


    “你还好吗?”


    男子蓦地一顿,抬头时,眼睛倏地圆睁。


    照晴画檐去扶他,男子一慌,忙避开,“我、我自己来。”


    他没接南荣筠手心帕子,站起后拱手道谢,“多谢娘子。”


    南荣筠合掌,收拢素帕,瞧见街边有家药铺,道:“去买瓶伤药。”


    照晴:“我这就去。”


    南荣筠指着不远处,“郎君不如去那边茶棚坐坐?”


    男子迟疑片刻,点头应了,“有劳娘子。”


    入了茶棚,画檐要了几碗茶,掏出一张帕子,指着男子额头道:“郎君擦擦吧。”


    男子后知后觉额上有血在淌,道了声谢,细细擦拭血迹。


    此时的药铺极为清闲,照晴很快买了药折回,见状道:“郎君快抹药吧。”


    她正要上前,把马车拴在一旁的荣贵拿过她手中药瓶,“我来。”


    照晴看他一眼,默默坐回去。


    荣贵一言不发为男子上药。


    男子连声道谢,“我名闻人逍,多谢几位娘子与这位兄台。”


    南荣筠颔首,“举手之劳罢了,郎君是个读书人?”


    闻人逍眼尾扬起星点矜傲,“正是。”


    南荣筠眉心微动,琉璃水眸映出一张美人面,皮相精致,骨相清绝,肤白如玉,细腻有光。


    生就一双无辜杏眼,眸光点点,宛如藏在浅坞中无人窥见的一点春色,又似落在素笺之上的一抹月色,一举一动,勾勒出细腻温润,山温水软的江南之景。


    大夏崇文抑武,文人地位崇高,寻常百姓,怎敢辱骂一名读书人?


    似是看出了南荣筠的疑惑,闻人逍苦笑,“不瞒娘子,我在书院与一名同窗有过龃龉,方才进了那家铺子才察觉,那应当是他家的产业。”


    他神色激愤,“课业敌不过我,竟用出这等肮脏手段辱我声名,实在枉为读书人!”


    既是私怨,南荣筠便不好插嘴了。


    荣贵上完药,闻人逍起身作揖,“多谢娘子。我这便回去找他算账去,几位告辞。”


    “诶。”


    画檐叫住他,“药不要了?”


    闻人逍匆匆道:“不必,小伤罢了,明日就好了,多谢赠药……”


    声音散在空中,人已风风火火地走了。


    画檐嘟囔,“这位闻人郎君,性子可真够急的。”


    南荣筠望着荣贵手中药瓶,“阿贵把药收着吧。”


    旋即对画檐道:“性子越是急的人,被人冤枉时越会急着争辩,若非见他情态不似偷盗之人,我也不会相帮。”


    南荣筠起身,匆匆道:“走吧。”


    ……


    褚宣早起后打了两套拳,耍了几套刀法,又与童识对了几招,这才悠悠出了门。


    他打马穿巷,跨过石桥,即将到达江胜阁时,心中似有所感,迫使他抬头。


    刹那间山光凝翠,浮岚渐褪,似有一幅寒雨疏林的清冷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南荣筠立于巷口柳树下,清透眸光蕴起浅淡笑意,静静望着他,唇瓣开阖,声如冷泉,玲玲盈耳。


    “褚郎君。”


    身后柳枝垂坠,在风中与她的长发一同飘摇。


    褚宣心跳莫名快了一瞬,他攥紧缰绳,又极快松开,用绳子缠住手背。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褚宣只觉自己莫名其妙,定定神,他翻身而下,牵着马走到南荣筠面前。


    喉咙无端发紧,“筠娘子怎么这么早。”


    南荣筠凤眼轻弯,眸中流光脉脉,“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早些出来转转。”


    “雅间已经订好了,我们进去吧。”


    褚宣点头,“我去把马拴好。”


    拴好马,二人一同进入江胜阁。


    南荣筠订好的雅间在三楼,伙计领着二人上楼,推开门,照晴已将茶水倒好,福了福身,与画檐一同退出,去了隔壁。


    褚宣姿势豪放往椅上一坐,后背刚靠上椅背,他倏地抬头,迎上南荣筠清凌凌的目光。


    后知后觉感到不自在,褚宣低咳一声,收拢腿,腰背微微挺直。


    伙计扬着笑脸问:“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南荣筠看向褚宣,“褚郎君想吃什么?”


    褚宣下巴轻点,“我请筠娘子用膳,自是你做主,我吃什么都成。”


    南荣筠沉吟,“你们这儿的招牌是什么?”


    伙计笑,“娘子,我们东家是江州人,招牌都是些江州菜,有白浇雄鱼头、黄精炖土鸡、莲花血鸭、四星望月、栗子烧鸡……”


    “都来一份吧,再来一份煎蛤蜊、洗手蟹和一壶卤梅水。”


    伙计笑容越发灿烂,“好嘞,娘子稍等。”


    褚宣默默听着,暗道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阔气。


    伙计出了门,屋里只剩下南荣筠与褚宣二人。


    她偏头四望,“褚郎君经常来这儿?”


    褚宣:“算是。”


    南荣筠好奇,“和柳郎君?”


    褚宣耸肩,“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那你们来这儿都做什么?”


    “喝酒、听曲儿、打……”


    褚宣话音一拐,朝门口抬抬下巴,“喏,楼下现在就唱着呢。”


    缠绵悱恻的靡靡女音混合着琵琶声传入南荣筠耳中,她微偏头,认真问:“那你可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现在的酒楼都有歌女唱曲儿,他只是习惯了。


    “不”字到了嘴边,褚宣忽地改了话头,“喜欢。”


    他喜欢听曲儿。


    南荣筠默默记下。


    “褚郎君还喜欢什么?”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褚宣答的都是“斗鸡跑马游船”等。


    南荣筠听在耳中,暗道与寻常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区别,可观褚宣昨日握刀时的锐气凛冽,又不似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纨绔。


    难道……他现在是在藏锋?


    “笃笃。”


    伙计敲响雅间门,“两位客官,菜到了。”


    南荣筠扬声,“进来吧。”


    门开了,几个手托木盘的伙计鱼贯而入,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伙计清点菜色,笑道:“客官,菜齐了,您二位慢用。”


    “有劳。”


    南荣筠颔首。


    目光触及近在咫尺的菜肴,她微蹙起眉,尝试性夹起一块鱼头肉放入口中。


    鲜辣味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直咳嗽,玉面肉眼可见变得通红。


    “咳、咳咳。”


    南荣筠丢筷,捂唇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一杯水递到她面前,褚宣道:“喝口水缓缓。”


    南荣筠仰头喝了半杯,酸甜清凉的卤梅水中和了辣味,她总算是缓过来了。


    褚宣手肘搁在桌上,很是不解,“你吃不得辣,怎么点了这么多江州菜?”


    南荣筠擦去眼角掉落的眼泪,嘴唇红艳无比,清寒嗓音被辣出低哑声线,“听闻褚郎君祖籍江州,我想尝尝江州风味,不承想……许是我从前饮食清淡了些……”


    因为他?


    褚宣眸色瞬间变得复杂。


    他实在想不通,这小娘子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相识不过几日,又是偷他荷包,助他救人,又是故意丢帕子的。


    如今分明吃不得辣,却偏要尝试。


    莫非是对他一见钟情?


    摇摇头,把南荣筠面前的鱼头端走,换来两样清淡的,褚宣道:“吃不了就别吃,你吃这个。”


    南荣筠小口喝着梅水,“好。”


    她轻轻抬睫,见褚宣面不改色吃下一块裹满辣子的血鸭,瞬间眉头皱得能打结。


    这么能吃辣?胃里不烧吗?


    视线下滑,落至褚宣腹部,就在这时,幽幽男声响起。


    “被辣得没胃口了?”


    南荣筠一震,忙收回目光摇头,“没有。”


    她放下瓷杯,握起木筷夹了个蛤蜊,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展。


    用完饭,褚宣去结账,南荣筠在门口候他。


    等褚宣出来牵了马,她轻轻弯眼,“我刚来临安不久,对城中还不算熟,褚郎君可否带我逛逛?”


    正好,褚宣也有话和她说,爽快道:“成,你想去哪儿?”


    轻盈舒缓的语调落至耳畔,“褚郎君想去哪儿,我便随你去哪儿。”


    褚宣步调一滞,偏头望南荣筠。


    姑娘神态宁静,目光清澈平和,仿佛一点也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惹人遐想的话。


    抓了把竖起的马尾,褚宣眼睑微垂,“去前面走走吧,临安城中的景色都挺不错的。”


    “好。”


    二人牵马走在前头,照晴画檐和驾车的荣贵缀在后头,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在荣贵视线范围内。


    他低头问:“要上来吗?”


    照晴尚未回复,画檐已摇了头,“不了不了,娘子在前头走着,我们怎好舒舒服服坐马车?”


    “画檐说得是。”


    照晴浅笑点头,忽地“咦”一声,“他们怎么停了?”


    前头分了几条岔路,右边一座拱桥连接河两岸,岸边杨柳轻拂,树下不知名小花绽开,与水中晚荷微微摇曳在秋风中。


    褚宣牵马驻足,低头凝住南荣筠,“昨日娘子走后,我拾到一物。”


    南荣筠心头一跳,已有所觉。


    只见褚宣取出一方长木匣,匣子半开,露出躺在里头的绣帕。


    兰草幽幽,恰如其人。


    “这帕子可是娘子之物?”


    “是我的,竟被郎君捡到了。”


    南荣筠眸光凝笑,接过木匣,“多谢褚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只是娘子……”


    褚宣忽地微微俯身,紧盯南荣筠的眼睛,“这帕子是姑娘家的贴身之物,下回可别再弄丢了。”


    阗黑瞳眸深邃幽远,目光极具穿透性,仿佛能穿过皮肉探清她的内心。


    南荣筠呼吸一滞,“你……”


    她心中微慌,褚宣是不是看出她是故意的?


    南荣筠想含糊应承过去,可望着那双锐眼,喉头却似堵住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筠娘子。”


    灼热气息扑打脸侧,南荣筠被激得一抖,声音总算归位,“嗯?”


    褚宣拿掉落在她发间的柳叶,语调悠悠,却很是认真。


    “我呢,暂时没有成婚之意,与你也不合适,往后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光阴了。”


    “你这种大家闺秀,合该寻个志同道合的谦谦君子,我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实在不值得你为我花费心思。”


    褚宣耸肩,往后退开,那股强势的气息褪去,南荣筠呼吸终于均匀,却蓦地一怔。


    什么?


    说清楚了,褚宣本该一身轻松,可望着那双像是要沁出泪的剪水双瞳,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慌乱。


    好像他做错事了一样。


    无措地摩挲着指腹,褚宣越想越不自在,飞快逃遁。


    “我言尽于此,筠娘子,告辞。”


    人影一阵风似的从旁边掠过,褚宣翻身上马,口中轻叱,马儿载着他哒哒哒消失在南荣筠眼前。


    他走了。


    南荣筠垂眸,长睫轻颤,敛去眸中水光。


    被拒绝了。


    她一时失落,心里空茫茫的,沮丧地蹲下身,缩成一团。


    岸边有只青蛙“呱呱”叫唤着跳进河里,溅起的水珠滚落荷叶,另有几滴溅落,洇湿了南荣筠的眼睫,犹如泪珠掉落。


    冰冷水珠自脸颊滑过,凉得南荣筠霎时醒神,攥紧膝盖上的衣料。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时失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褚宣看着不似厌弃了她,她再努力些,不信他不会被打动。


    南荣筠重拾信心,缓缓撑膝站起。


    “娘子!”


    照晴画檐小跑而来,一左一右扶住南荣筠。


    “褚郎君可是和娘子说了什么?”


    照晴拧眉,担忧问道。


    “没什么。”


    南荣筠轻轻摇头,“我们回吧。”


    荣贵把车赶过来,三人登上马车,回十里巷。


    府中多路,随处可见假山、松柏与时兴的花卉草木。


    来来往往的下人见了南荣筠,纷纷停下见礼,道:“娘子安好。”


    为首小厮道:“娘子,郎主回了。”


    “爹爹回来了?”


    南荣筠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迈入正堂门槛,一见孤身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她脸上露笑,脆生生喊道:“爹爹。”


    画檐二人对郎主行了礼,候在堂外。


    “珺珺回来了。”


    南荣炳堆着笑,起身走向女儿。


    早年间他也是个英俊潇洒的郎君,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体态也随之变化,形象与话本中的“富家翁”很是接近,不过细看五官,倒是依稀能辨认出年轻时的俊朗。


    南荣炳变戏法似的端出盘子,催促道:“早晨出水的新鲜红菱,都剥好了,嫩着呢,快尝尝。”


    “谢谢爹爹。”


    南荣筠捻起一颗红菱放入口中。


    南荣炳问:“好吃吗?”


    南荣筠点头,“又脆又甜。”


    她把一颗红菱喂到南荣炳嘴边,“爹爹也吃。”


    南荣炳舒心不已,一口咬下,哈哈笑道:“乖囡囡真孝顺。”


    “爹爹送了些红菱进后厨,晚膳给你烧鱼吃。”


    “好啊。”


    南荣炳把红菱搁在一旁的桌上,抚摸南荣筠的脑袋,温声道:“爹爹一会儿还有事,晚膳不必等我。”


    南荣筠一顿,“都这个时辰了,爹爹还要外出?”


    “铺子上忙着呢。”


    南荣炳叹气,“等你平叔和姑姑到了,爹爹才能喘口气。”


    平叔全名荣康平,原是南荣筠母亲荣敏的侍卫,荣敏与南荣炳婚后,他与南荣炳的养姐姜毓结为夫妻。


    此次举家搬迁临安太过仓促,夫妻二人留在邑州处理商铺事宜,得安置妥当了才能来临安团聚。


    南荣筠内疚,“怪我。”


    若非她急着来临安,爹爹也不至于如此忙碌。


    “哎哟,怎么能怪我的宝贝女儿?”


    南荣炳笑眯眯勾了勾南荣筠下巴,“只要我的乖囡囡平平安安的,爹爹忙就忙吧。”


    他打量着南荣筠的神色,感慨道:“真让那道士说准了,来了临安病好了不说,气色也越发红润了。”


    南荣筠心虚不已,推着南荣炳出门,“爹爹不是还有事要忙?快去吧。”


    “哎哟哎哟乖乖慢点。”


    南荣炳出了门,走了两步骤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后日沐通判府上有百日宴,我记得玉妃那小囡嫁的就是沐家,爹爹弄了张请帖,到时你随爹爹同去,顺道和玉妃叙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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