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男子刚烈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向南荣筠。


    仿若被太阳暴晒过的被衾,浑身沾染着热烈之气,并不难闻,反而别样温暖。


    南荣筠屏住呼吸,一时竟不敢喘气。


    她正欲解释,忽地注意到褚宣对她的称呼,微微怔愣后反问:“褚郎君唤我……筠娘子?”


    “这不重要。”


    褚宣轻咳一声。


    认错了她的姓,“南荣娘子”四个字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的,倒不如直接唤她名。


    一声咳嗽打破了凝滞的质问氛围,褚宣气息收敛,方才那一身气场荡然无存,仿若只是南荣筠的错觉。


    她眨眼,敛下眸底清浅笑意,温声道:“我去城东的路上看到了通缉令。”


    褚宣颔首,线条明晰的下颌一晃,“你去城东作甚?”


    “我去寻你。”


    “去……寻我?”


    褚宣表情没绷住,薄唇微张,桃花眼里满是惊讶。


    “嗯。”


    南荣筠轻轻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递到褚宣面前。


    清泠嗓音被秋风吹出柔缓之意,“我拾到褚郎君的荷包,特来归还,一路打听着郎君的踪迹去的城东。”


    她今日穿着天水碧印花罗裙,上着法翠色绣竹纹对襟短衫,长发一半挽髻,一半垂于左肩,发间一根白玉祥云纹发簪,双耳一对水滴状白玉坠子。


    虽装饰简单,但自有一股清丽脱俗之感,好似雨后青山,寒汀落雪,冷沁沁的,却又让人挪不开目光。


    双臂薄如蝉翼的轻容纱被风吹起,一下一下轻触褚宣手中刀柄,若即若离。


    褚宣喉结滚动,屏住呼吸,不易察觉地往后退一步,视线下落。


    白嫩掌心躺着一枚格外眼熟的荷包,正是他昨日丢失的那枚。


    拿走了他的荷包,却说是自己捡的。


    小骗子。


    望着南荣筠清润如玉的眸光,褚宣如是想。


    他拿起荷包,颔首致谢,“多谢。”


    南荣筠面上浮现一抹清浅笑意,“郎君不必客气。”


    她气质清冷出尘,似月里嫦娥遗世独立,笑起来时却眼尾柔和,温柔清雅,与她的气质相悖。


    褚宣多看了一眼。


    南荣筠机敏抬头,二人目光相迎。


    许久,褚宣率先挪开视线,将荷包系在腰间。


    秋风送爽,浅绿色轻容纱如莲花开在他刀柄上,褚宣微怔,默默把披帛挪开。


    “对不住,是我没注意。”


    纤长的手斜斜伸出,拽住那片披帛,两指却不慎覆上褚宣手背,属于对方的体温逸散开,二人皆是一愣。


    犹如红梅落雪,南荣筠双颊倏地一红,惊慌失措松开手,声音微颤,“我、我不是故意的。”


    褚宣默,小娘子,戏演过了。


    他佯装不知,大度道:“无碍。”


    长指翻动,飞速系上荷包,双臂抱刀往旁边一退,站得笔直如松,耳后根却隐隐透出薄红。


    南荣筠悄悄觑了一眼,看得一清二楚,面有微赧。


    虽说是有意的,但她也的确羞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有小厮跑来,“郎君,饭食好了,先去用饭吧。”


    褚宣没心思用饭,摆摆手,“我不饿。”


    余光瞄到南荣筠,他道:“带几位娘子与驾车的小兄弟去用膳。”


    小厮躬身,“娘子请。”


    南荣筠微微颔首,“有劳。”


    照晴画檐忙跟在她身后。


    得知褚宣要来,管事一早就选定了菜色,食材都是最新鲜的,有蒸蟹、莼菜鲈鱼羹、醉虾、菱角焖肉、炒莲藕、三杯鸡……满满当当一大桌。


    一桌菜,大半都有辣子,莲藕也不例外。


    见南荣筠盯着桌上三杯鸡,小厮道:“不知还有几位娘子在,厨房做的菜只合郎君的胃口,娘子们若是吃不惯,这儿还有几样清淡菜色。”


    南荣筠好奇,“褚郎君喜食辛辣?”


    小厮笑,“我们郎主和郎君祖籍江州,口味随了那边。”


    南荣筠暗中记下。


    用完午膳回到原处,褚宣依旧站在原地。


    见他似在沉思,南荣筠并未打扰,绕着院子走动几圈。


    一炷香后,郎中推门而出,一阵风从旁边掠过,她抬头时,恰见褚宣大步迎上,问道:“如何?”


    郎中回禀,“那位郎君的伤不打紧,休养些时日就能养回来,倒是那位娘子伤在要害,幸亏救治及时,否则……”


    他摇头感慨,“不好说。”


    褚宣心头微松,“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


    他对郎中身后的管事道:“随大夫去抓药。”


    管事忙道:“这边请。”


    二人走后,上完药的窦杰从屋里走出,膝盖一弯,“多谢褚郎君救命大恩。”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只差一点,阿舒或许就救不回来了。


    褚宣伸手,稳稳扶住他,“想报恩,先把伤养好,回去躺着吧。”


    等窦杰站稳,他松手,抱着刀倚着门框,语调悠悠,“我这庄子上少个柴夫,等你养好,就在庄上砍柴偿还药钱。”


    窦杰心中安稳,“好。”


    他不怕褚宣提要求,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这种不求回报的情,最是难还。


    安顿好窦家兄妹,褚宣转身摆手,“筠娘子,我送你回城。”


    “好。”


    南荣筠提步跟上。


    马车悠悠回城,将褚宣送到褚府门口,南荣筠跟着下了车。


    “今日多谢筠娘子出手相助。”


    迎着年轻男子潋滟真挚的眼睛,南荣筠微歪头,反问道:“那,褚郎君可有谢礼?”


    “谢礼?”


    褚宣微怔。


    他身边同龄娘子不多,也没送过礼,一时不知该送什么,索性把问题抛给南荣筠,“你想要什么?”


    南荣筠沉吟须臾,眸光明澈,“那不如,褚郎君请我吃一顿饭?就在江胜阁。”


    “只是吃饭?”


    褚宣惊讶。


    “对,只是吃饭。”


    南荣筠眼睛微弯,“明日午时,我们在江胜阁见面。”


    褚宣应了,“好。”


    南荣筠搭着照晴的手上了马车,立在车辕上,她微微一顿,回身道:“明日不见不散。”


    耳畔坠子一晃,姑娘的身影消失不见。


    褚宣目送马车驶远,正欲转身,忽地一停。


    视线下落,只见脚边躺着一块素白帕子。


    他将帕子拾起,翻开一看,正中绣着一丛兰花,栩栩如生,丝丝兰花香从中溢出,仿佛刚离体不久。


    褚宣攥着帕子,转动腰间荷包。


    原先空荡荡的地方多了朵兰花,与帕子上的如出一辙。


    这小娘子,心思够明显的。


    也不知她是单纯还是无畏,也不打听打听,他褚宣在临安府是个什么名声。


    居然敢往他面前凑。


    褚宣收起帕子,一手握刀,一手枕在脑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了府。


    刚过府门,一道平淡嗓音幽幽落下。


    “回来了?”


    褚宣闻声抬头。


    几步之外的月台上站着一名中年人。


    身着靛蓝长衫,腰系玄色腰封,掺了白丝的头发藏在官帽里,双手负于身后,经过岁月沉淀与多年官场沉浮的眼睛含着威严,眉心三道竖纹满含肃意,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宣。


    “爹。”


    褚宣笑着迎上去。


    褚望钦的目光从他手上刀柄划过,没过问他拿刀作甚,只道:“又去哪儿鬼混了?”


    “我可没鬼混,就是出了趟城。”


    褚宣吊儿郎当回,若说重生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爹尚在。


    褚望钦也不知信没信,话音一转,问道:“方才门口的小娘子是谁?”


    褚宣反问:“你看到了?”


    褚望钦颔首,“看到了。”


    他爹最近很是操心他的婚事,未免他乱点鸳鸯谱,褚宣随口道:“没谁,一个好心的小娘子,见我徒步回城,送我一程。”


    “当真?”


    褚望钦不信。


    临安还有敢送这混账回府的小娘子?


    褚宣耸肩,“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儿子虽混账,但好在从不扯谎,褚望钦瞬间变脸,“你都及冠了,怎么对亲事一点也不上心?你看看,整个临安有哪户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你?”


    褚宣挑眉,“前段时日不是有媒人上门?”


    说起此事褚望钦就气恼不已,“一群趋炎附势之徒,都打量着卖女儿,这种人家能结亲吗?”


    总得来说,就是他家老头子眼高于顶,他看得上的看不上他儿子,看得上他儿子的他又看不上。


    褚宣好笑不已,“行了,我对成亲没兴趣,爹你就别琢磨了。”


    “什么叫没兴趣?难不成你要一辈子不成婚?”


    褚望钦瞬间炸了,“我就你这一根独苗,你不成……”


    褚宣冷静打断,“爹,你用饭了吗?”


    褚望钦话音一顿,“没。”


    “那快去用饭吧,我饿了。”


    褚宣勾着褚望钦的肩膀,带着他走向饭厅。


    褚望钦别扭不已,“躲开,我自己走。”


    父子俩多年相依为命,感情极深,但因褚宣越来越不像话,近几年二人矛盾不少,时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一个看不上褚宣桀骜不驯的纨绔做派,一个看不上褚望钦一身官威的知府作风。


    但前几日也不知怎的,这小子忽然转了性子,不和他呛声不说,甚至每晚都等他一起用饭。


    如今更是奇怪,都和他爹勾肩搭背了。


    褚望钦狐疑,这小子吃错药了?


    不等他想通,饭厅到了。


    忙活一日,褚宣早就饿了,狼吞虎咽吃了一餐饭,和他爹打了声招呼,回自儿个院子去了。


    “郎君回来了。”


    小厮童识迎门而出,“我去打水。”


    褚宣净了面,解下腰间荷包,又将帕子取出放在桌上,在院里耍了一套刀法,待到月上柳梢头,这才进了屋。


    沐浴出来,瞥见桌上绣帕,他一顿。


    思索片刻,寻出一个便于携带的小木匣,将帕子放进去,躺到床上。


    屋里分明不曾熏香,可褚宣鼻尖却似弥漫着一缕久久不散的兰香,扰得他迟迟不眠,辗转反侧。


    月色朦胧,清辉入窗,皎洁月光弥散,照亮匣中一丛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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