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傍晚, 清风微凉,拂得轻纱帐幔悠悠晃动。
霞光顺着窗棂,落在床榻相拥的二人身上, 满室缱绻。
此刻, 沈幼菱窝在崔君墨宽阔的怀中, 眼皮微微耷拉着, 几乎要沉入梦乡。
而崔君墨则长臂环着她的腰肢, 掌心轻轻的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轻轻的揉着, 动作温柔至极。
可这份温馨,很快便被门外的脚步声打破。
随之而来的, 便是曼冬带着些许慌乱的禀报声, 隔着门扉, 落入屋内二人耳中:“小姐!不好了!二少夫人早产了!”
这一声呼喊, 让昏昏欲睡的沈幼菱猛然惊醒。
来不及多想,她当即撑着崔君墨的胸膛, 就要起身。
“怎么会这样?”沈幼菱担忧的开口, “我这便过去看看卢莺!”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崔君墨却手臂一收,将她禁锢在怀中, 沉声道:“你先别急。”
他垂眸,目光扫过她隆起的小腹:“那边婆子婢子一大堆,如何用得了你。”
且产房血腥, 他怎好让她现在过去, 担惊受怕。
沈幼菱知晓他说得对, 自己这时候去了,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平白给人家增添麻烦。
思其及, 她只能轻叹一声,重新软软的躺回崔君墨的怀中。
“卢莺离足月尚有整整一月有余。”沈幼菱将脸颊轻轻贴在崔君墨的胸膛,喃喃低语,“这般早的生产,胎气不足,必定是凶险万分。只盼她母子二人都能平平安安,渡过这一关。”
她与卢莺月份相近,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崔君墨感觉到她的身子正在轻轻的颤抖,知晓她心中的惶恐与害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别胡思乱想,府中稳婆老练,药材齐备,定然会一切顺遂的。”
说罢,他朝着门外沉声吩咐,让巧娘派两名婢女守在林宿院外,但凡有消息,立刻回来禀报。
门外巧娘领命去安排了。
沈幼菱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可直到夜色沉暮,林宿院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
沈幼菱在崔君墨的安抚下,后半夜才堪堪睡着。
翌日天光破晓,喜鹊登枝。
没等沈幼菱梳洗完,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不多时,二房的几位嬷嬷便满面红光地踏入了垣清苑,进门便福身行礼,高声道贺:“奴婢们奉二夫人之命,来给王妃报喜了!二少夫人昨夜平安产下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沈幼菱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满心都是真切的欢喜:“太好了,平安就好。”
随即笑道:“我这便梳洗一番,过会儿便去瞧瞧这新生的侄孙儿。”
几位嬷嬷连连笑着应好,双手奉上喜盘,恭恭敬敬的递到沈幼菱面前,口中不断说着添丁进财的吉祥话。
待一切结束之后,一众人才笑意盈盈地告退。
曼冬这才上前伺候沈幼菱继续梳洗,给她换上了一身烟粉色锦裙,衬得沈幼菱面色温柔至极。
梳洗完毕,沈幼菱和巧娘说道:“想来府里的夫人们早就到那边了,我们也莫迟了,早些过去瞧瞧。”
巧娘应声,和曼冬一左一右的小心翼翼搀扶着沈幼菱。
一行人缓缓行至林宿院门前,远远便感受到满院的喜庆氛围。
院门两侧高悬着灯笼,院中的婢女随从们也都穿得喜庆,个个眉眼带笑的待人迎客。
踏入院中,正厅之内已是笑语盈盈。
府中各房的夫人们都已到齐,正围坐一处低声闲谈。
沈幼菱缓步踏入正厅,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端坐在正首的二夫人身上。
二夫人作为婆母,昨夜彻夜守在产房外,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她眼底浓重的乌青格外显眼,却不妨碍她眉宇间萦绕着初得孙儿的欣喜。
见沈幼菱进门,二夫人当即站起身来,迎上前来:“七弟妹,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如今身子金贵,遣个人过来便好,何苦自己亲自来这一趟。”她一边说,一边欢喜的将沈幼菱引到椅子上坐下。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到底二夫人也是希望她亲自来的。
沈幼菱轻声道:“侄媳妇为我们崔家添了新的一代,我总是要过来看看的。”
二夫人闻言笑着说道:“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得到大家如此厚爱。”
说着,又特别叮咛沈幼菱道:“七弟妹,你如今身子金贵,产房血腥,不好靠近。你且安心在正厅坐着歇歇,等会儿乳母把小少爷打理干净抱出来,我们一同瞧瞧便是。”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了点头,依言落座。
随后又问道:“昨日卢莺可还好?”
二夫人闻言,轻叹一声:“昨夜那场面,当真是凶险至极,如今想来我依旧心惊。”
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缓缓开口:“孩子顺利落地之后,卢莺竟是血崩不止,当场便昏死了过去。府医轮番诊治,折腾了整整一夜,总算从阎王殿手里将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话说至此,二夫人抬眼看了一眼沈幼菱的脸色,忙补救道:“好在性命无碍,人也清醒了过来。”
众人闻言,皆是暗自心惊,纷纷出言宽慰。
沈幼菱听着,心头忍不住阵阵发寒,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她知晓生产是女子一道难关,九死一生。
却从未想过,素来康健的卢莺,不过早产一月,竟会遭遇这般凶险,险些便要阴阳相隔。
腹中孩儿似是察觉到她心绪不稳,轻轻动了一下。
细微的胎动让她回过神来,心底的敬畏与惶恐更甚。
很快,孩子便被抱了出来。
众人的心神很快便被孩子吸引了过去。
纷纷起身围拢上前,口中络绎不绝地说出贺喜之言。
三夫人说:“瞧瞧这孩子,眉眼俊朗,哭声清亮,将来必定是个有福之人!”
四夫人说:“早产一月尚且这般健壮,可见命格硬朗,日后定然无病无灾,顺遂安康!”
五夫人说:“二房这下真是双喜临门,母子平安,往后定然福气绵长,儿孙满堂!”
声声道贺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大夫人站在人群之中,面上亦是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随众人一同道贺,眼底却藏着落寞与酸涩。
她目光淡淡的扫过襁褓中熟睡的孩儿,又悄然落在沈幼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心底的酸涩更甚。
若是她的轩儿没死,如今沈幼菱腹中的这个孩儿,便是轩儿的子嗣,是她大房的嫡孙。
这般儿孙绕膝、添丁喜乐的福气,本该属于她。
奈何造化弄人,终究是一场空。
一念至此,大夫人心中五味杂陈,笑意愈发牵强。
众人围着新生儿细细端详,夸赞许久。
热闹过后,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
沈幼菱又询问了几句卢莺的身体状况,得知她已经入睡,便不再打扰,随着众人一同离开。
看完孩子,沈幼菱便前往荏慈堂,去向老夫人请安。
也许是家里添丁,老夫人心里高兴,今日竟然能起床了,脸色看起来也不错。
虽然依旧不能下地行走,却眉眼舒展,神采奕奕的。
见沈幼菱进门,老夫人温和的向她招手:“菱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待沈幼菱坐下后,她又问道:“见过那孩子了?生得如何?模样可俊俏?”
沈幼菱闻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尚未长开,实在称不上俊俏好看。
可看着老夫人满眼期待的模样,她实在不忍扫兴,便微笑着,顺着老人家的心意柔声夸赞:“模样极好,眉眼看着和二少爷一般无二,将来定然是个俊朗公子。”
老夫人闻言开怀大笑,眉眼间满是欢喜,却轻轻的摆了摆手,笑着拆穿她:“你这丫头,倒是会哄我开心。刚出生的孩儿,哪个不是皱皱巴巴的,哪里能看出来像谁?”
被老夫人当场戳穿,沈幼菱脸颊染上一层绯红,窘迫地垂下眼眸。
老夫人见她这般,继续笑着打趣:“不过也不必担心,养养就好了。”
说道这里,老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怀珩小时候其实也不好看,那时我也是疼了整整一夜,昏死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他时,他也是皱皱巴巴的,丑得很。”
“因为他是幼子,是我拼了半条命得来的,我从来都是最疼他的,却没想到”
老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抬眼看了沈幼菱一眼,终是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看如今,京城无人不夸我这儿子风姿卓绝。”
沈幼菱闻言,笑了。
老夫人还真是会自卖自夸。
只是,笑过之后,沈幼菱沈幼菱的心绪渐渐飘远,脑海里忍不住的好奇,崔君墨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崔君墨如今清贵无双,气质清冷卓然。
他小时候真是像老夫人说的那样,也是皱皱巴巴的?
沈幼菱不相信。
沈幼菱又陪着老夫人聊了许久,逗得老人家满心愉悦,沈幼菱才起身告退。
她刚踏出荏慈堂,抬眼便看见不远处廊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姿,墨色衣袍随风轻扬,气质清冷矜贵,正是散朝归来的崔君墨。
他的目光这时也落在了沈幼菱身上,随后快步朝她走来。
崔君墨先行入院,给老夫人请了安。
随后,小心翼翼搀扶着沈幼菱,缓缓朝着垣清苑走去。
一路晨光和煦,微风拂面。
沈幼菱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轻声问道:“今日你怎的回来这般早,朝中无事吗?”
崔君墨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嗓音低沉:“朝中事务再多,也不及你重要。我见你昨夜你忧心难眠,有些放心不下,便早些回来陪你。”
她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有汩汩的暖流穿过。
一路步履轻缓,沈幼菱和崔君墨一同回到了垣清苑。
是夜。
夜色沉沉,星河璀璨,卧房内轻纱帐幔垂落。
二人卧于榻上,气息缠绵。
崔君墨将她拥在怀中,长臂环着她的腰,让她窝在自己心口,姿态亲昵温存。
他掌心轻轻贴着她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动静。
片刻后,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方才小家伙是不是又踢你了?”
沈幼菱闻言,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润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儿的动静,心底满是温柔。
她微微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娇憨的开口:“你们父子二人,就知道合伙欺负我。”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般不安分。”
沈幼菱轻轻抬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嗔怪道,“这般胡闹,也不怕伤着腹中孩儿。”
如今她已是这个月份,偏生身旁的这人还是不肯放过她,每日夜里痴缠于她,让她又羞又臊,无可奈何。
崔君墨闻言,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柔的帮她揉捏着刚刚辛苦了的玉手,轻声说道:“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认错的语气太过干脆。
可沈幼菱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
她忍不住浅浅哼了一声,抬手轻轻在他坚实的胸口落了一拳,力道轻柔,毫无半分威慑:“你每次都这般随口认错,嘴上说得诚恳,却从来都不会改,次次都哄我。”
崔君墨感受着胸前轻柔的力道,声音低沉的再次哄道:“是我的错,往后定然克制一二,不委屈你了。”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懒得和他掰扯,他每次都这样说,但是就是不改。
屋内静谧,帐内气息缠绵。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胸口。
许久之后,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的那处印记上,轻声问道:“我一直便想问你,这是什么?是你年少时纹上去的吗?为什么有时可以看到,有时又看不到?”
崔君墨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指尖触碰的位置,淡淡的解释道:“生下来便自带的印记。寻常时候看不到,唯有在身心极致亢奋,或是濒临死亡之时,它才会显现。”
沈幼菱听到他这样说,脸颊霎时红了。
怪不得每次,都只有他们云雨过后,她才能看到这个印记 。
一念及此,她的耳尖也跟着红透了,羞怯得不敢抬眼望他,连忙收回指尖,乖乖缩回他怀中,将脸颊埋得深深的。
崔君墨垂眸看着她满脸娇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伸手轻轻的将她的脸颊转向他,随后低头,轻柔的覆上她的唇,落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唇齿相离,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掌心摩挲着她的发丝。
崔君墨心里盘算着,等到她生产后,也是时候,找个机会将他的身世告诉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西南边陲小镇。
是夜, 暴雨如注。
泥泞的小道上,一辆马车正拼尽全力的狂奔。
可身后的黑衣人,依旧步步逼近。
他们身形矫健, 踏雨而行, 速度竟丝毫不逊于狂奔的骏马。
狄关坐在车辕, 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他目光凌厉的望着前方, 死死的攥紧马鞭, 冲着马背不断地抽去。
颠簸的车厢里,狄关媳妇脸色苍白的一手捂着肚子, 另一只手安抚着正在哭闹的长子。
崔明轩则坐在车厢前方,一身狼狈。
他眼底凝着沉沉的寒色, 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追兵, 喉间紧绷。
很快, 他便做出了决断。
“狄关。”崔明轩声音沙哑的开口。
狄关闻声, 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沉声应道:“放心吧, 以我的技术, 他们追不上来。”
可是他们二人都知道,以目前的形势, 这样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崔明轩一脸严肃的开口:“追兵已近,再这般下去, 我们都逃不过。”
“此事因我而起, 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嫂夫人和孩子先走, 我留下来断后。”
狄关闻言,想也不想便回绝:“万万不可,你现在下车只有死路一条, 而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们。”
他边说,边继续扬着马鞭:“况且身为你的副将,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职责。”
狄关双目坚毅,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你放心,今日就算拼尽我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平安脱身!”说着,又狠狠的朝着马尾狠狠地抽下一鞭子。
可黑衣人还在不断的逼近。
眼看着,黑衣人就要到车边,崔明轩沉声道:“狄关,我意已决。”
说着,便要下车。
可狄关却打断了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朗声道:“若是我今日葬身于此,请务必替我照看好妻儿。”
说完,狄关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厢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不等崔明轩应答,狄关便纵身一跃,跳下疾驰的马车。
“走!快走!”狄关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烈马吃痛,扬蹄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向着前路狂奔而去。
马车再度提速,朝着夜色深处驶去。
车厢内,狄夫人听见丈夫的嘶吼,泪流满面,绝望与心疼涌上心头,身躯剧烈的颤抖着。
年幼的孩子哭声更大了,一声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凄楚。
崔明轩掀开车帘,望着雨中伫立的那道身影,心头滞闷难忍。
可是,他却不能停下来。
这是狄关为他们争取的生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
狄关立在漫天风雨之中,一人,一刀,直面数十名黑衣死士。
狂风吹得他湿透的衣袂猎猎作响,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
他身姿挺拔,手持长刀,以一己之躯,拦住追击而来的黑衣人。
转瞬之间,数十名黑衣人合围而至。
寒刀破空,朝着狄关周身劈砍而来,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刀刃相撞的锵鸣之声不绝于耳,在风雨中回荡。
起初,狄关尚能勉强应对,可终是敌众我寡,差距悬殊,很快便败下阵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狄关的周身,便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片刻,多撑一刻。
马车跑得越远,中郎将和他的妻儿便越安全。
只要能护住他们脱身,哪怕耗尽自己最后一丝气力,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次次被凌厉的刀势劈倒在地,可每一次倒下,他都凭着执念,艰难地再次爬起,重新握紧手中长刀,直面眼前的死局。
雨势愈发滂沱,夜色浓稠如墨。
狄关的视线渐渐涣散,眼前黑衣人的人影开始重叠模糊,耳边的风雨声也变得微弱。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干了,手脚僵硬得再也无法抬起,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重重的落入泥泞之中。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生命流逝的寒意袭来,可他眼底的执念,依旧未曾消散。
他们应该走远了吧?
应该安全了吧?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就在他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时,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来的是长剑破空之声。
狄关看着一群人,冲着黑衣人厮杀而去。
他心里想着,是有人来帮他们了吗?
他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有人冲着他跑来,在他耳边唤着:“狄副将,别睡,崔将军在哪?我们奉大司马之命,来救你们来了”
狄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心里想着,太好了,他们安全了。
他放下心来,眼皮重重的垂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日后,京城。
垣清苑,书房内。
崔君墨端坐案前,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身姿挺拔。
此刻,他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公文,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浦安躬身入内,行至书案前,垂首躬身:“王爷。”
浦安沉声禀报道,“西南那边快马传信来,说寻到崔将军了。”
崔君墨握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突兀又刺眼。
他并未抬头,神色平静无波。
良久,他才平淡的开口:“知晓了。”
随后吩咐道:“遣人保护好他的安全,但先别让他发现。”
浦安应声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崔君墨垂眸望着纸上那团晕开的墨痕,眸色微沉,心口涌上复杂的情绪,压得他心口发闷。
母亲自病倒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请来无数名医轮番诊治,可终究是回天乏术。
若是不让她在临去之前,见嫡孙最后一面,待他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可是若是接崔明轩回来,窈窈正值产期,若是惊扰到她,他又该如何收场?
崔君墨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另一边,卧房内。
因为卢莺早产的事情,令沈幼菱心有余悸,如今便整日待在垣清苑待产,极少出门走动。
崔君墨也因为卢莺的事,未雨绸缪,担心她这些天,随时会生产,便提早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他甚至,除却每日必要的上朝议事外,其余时间皆待在府中陪她。
沈幼菱深知他这些日子压力大,一边要忧心朝堂局势,一边还要担忧老夫人和她的安危。
数日下来,他肉眼可见的轻减了不少。
是夜,晚风温软。
崔君墨处理完公务后,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卧房。
廊下灯笼高挂,暖黄灯火温柔明亮,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映照出他脸上的倦色与沉郁。
房内,沈幼菱正倚在榻上,手中轻翻一卷闲书。
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书卷,小心的撑着榻沿起身。
接着,挺着圆润的小腹,缓步迎上前去,抬眸望向他。
看着他眼底的疲色,沈幼菱关切的开口:“今日很累吗?”
说着,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是朝堂上出了棘手的事吗?”
崔君墨微微垂眸,望着眼前体贴的人儿,眼底的倦意稍稍褪去。
他轻轻抬手,覆住她微凉的手背,微微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无事,只是今日公务繁杂,略有些劳神罢了。”
沈幼菱闻言,眼底担忧未减,轻声提议:“若是太过疲惫,便请府医过来看看,也好调理一番。”
“不必了。”崔君墨摇头,轻声道,“不过是些许疲累而已,用不着这么劳师动众。”
“我去沐浴一番,醒醒神便好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净房。
待他沐浴完,再次躺卧在床榻之上时,夜色已然深沉。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追问:“现下可好些了?”
崔君墨点头:“好多了。”
沈幼菱又提议道:“或许,我帮你按按,舒缓一下。”
崔君墨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眸底满是怜惜,伸手轻轻护住她的腰肢:“算了,你身子重,不要累着了。”
“我没事的。”沈幼菱轻轻摇头:“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再说了,这些时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
她也想帮他分担一些。
说着,她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力道轻柔的按压揉捏着。
“闭眼歇一歇,什么都不要想。”沈幼菱轻声道。
崔君墨依言合上眼眸,任由她温柔的伺候着,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沈幼菱微微俯身,垂眸望着他的眉眼,软软问道:“现下有没有舒服一些?”
崔君墨缓缓睁开眼,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嗯,舒服多了。”
语罢,他伸出手,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
“不用按了,躺下歇会儿。”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依赖与脆弱。
沈幼菱温顺应声,轻轻的靠在他怀中。
崔君墨修长的指尖覆在她的腹部,轻轻的摩挲着:“他今日又闹腾你了吗?”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弯唇浅笑:“当然,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般闹腾。”
说完,不等崔君墨开口,又自己下了判断:“定是随了你,巧娘说,我幼时很乖的。”
崔君墨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附和她道:“嗯,随了我。待他出来后,我替你好好的教训他。”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给了他一拳,娇嗔道:“说什么胡话呢。”
崔君墨闻言,笑着将她揽得更紧了:“是我说胡话了。”
今夜的崔君墨,实在太过古怪。
沈幼菱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想。
她知晓他近来有多辛苦。
朝堂之上风波暗涌,老夫人又病重垂危,而她则待产将近。
一桩桩重担,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也是血肉之躯,亦会疲惫,亦会迷茫。
思及此处,沈幼菱心头微微发酸。
她抬眸,湿漉漉的眼眸静静的望着他,轻声道:“崔君墨,我们是夫妻。”
崔君墨垂眸望向她,轻声道:“我知道。”
沈幼菱却反驳道:“你不知道。”
“若是你知道,就该知道,你不是时时刻刻需要顶天立地,偶尔,你也可以依靠着我的。”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动,俯身吻上她的额头,随后,轻声道:“我知晓了。”
沈幼菱点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即将进入梦乡之时,耳畔却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说过,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对吗?”
沈幼菱半梦半醒的回答道:“当然了。”
说着,她强撑着睁开眼皮,微微蹙眉,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问?”
崔君墨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轻声安抚:“无事,只是随口一问。”
随后崔君墨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轻哄道:“夜深了,睡吧。”
她的回答,似乎给了他一些信心。
待窈窈生产完,他总要亲自去看看他,将他接回来。
如今母亲病重,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让母亲见不到她长孙的最后一面。
他欠崔家的太多了。
不能让母亲再因为她的私心,抱憾而逝。
而且有些话,他需要和崔明轩当面说清楚。
很快,沈幼菱便又进入了梦乡。
可是望着她沉睡的容颜,崔君墨却久久不能成眠。
他害怕。
他害怕她与崔明轩的那十几年,那些他未曾参与过的曾经。
她如今依赖他,是因为崔明轩不在。
若是崔明轩回来,要和他争,她会选择他吗?
崔君墨生平第一次没了底气。
他不能没有她。
可是,在他和崔明轩之间,她会选择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崔明轩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 拿出身上仅剩的碎银,订了两间干净的上房,先安顿了下来。
一整夜, 他都未曾合眼, 时刻听着门外的动静, 生怕再生变故。
第二日一早, 他趁着天色未明, 寻了一家当铺。
他立在当铺柜台前,指尖抚过衣襟内侧, 摸到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佩, 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这枚玉佩, 承载着他与菱儿最纯粹的情意, 是他此生最珍视之物。
若非走投无路, 他断然不会动它。
可如今亡命在外,身无长物, 狄关的妻儿还需要安顿, 前路茫茫,处处都要用钱, 他别无选择。
想了许久,他终是咬了咬牙,将玉佩取出, 递到当铺老板面前。
当铺老板接过玉佩细细端详, 一眼便看出这玉佩质地绝佳, 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俗物。
见眼前青年眼底满是不舍,当铺老板轻声问道:“公子当真要当?”
崔明轩喉结滚动,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目光盯着那枚玉佩,郑重道:“老板,这枚玉佩暂且质押,劳烦您妥善存放,他日我必定双倍赎金将它取回。”
当铺掌柜见他言辞恳切,微微颔首应下:“公子放心,老朽从业数十年,最懂惜物之心。此玉我定会妥善保管,静待公子来取。”
得了老板的承诺,崔明轩心里稍定。
他接过当铺兑出的银两,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玉佩,才转身离去。
出了当铺,天光微亮。
崔明轩不敢耽搁,在僻静的巷子里寻了一处民房。
院落不大,还算干净整洁。
最重要的是隐蔽性极好,不易被人追查,适合眼下藏身。
他痛快的付了租金,办妥一切,随后赶回客栈,将狄关的妻儿接到民房之中。
安顿好一切之后,崔明轩又去城中为狄关媳妇请了郎中安胎。
送走大夫后,崔明轩又亲自帮她煎了药。
灶上汤药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小院之中。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狄关媳妇坐在榻边,双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满是担忧与惶恐。
她抬眸看向站在屋外煎药的崔明轩,声音微微发颤,轻声问道:“崔公子,狄关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丈夫生死未卜,而她又身怀六甲,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孩子。无亲无故,前路未知,心底的惶恐几乎要将她吞噬。
崔明轩闻声回过神,沉声道:“嫂夫人放心,我已经托人去打探狄大哥的消息了。”
他也去昨日狄关下车的地方看了,没有见到狄关的尸首。
大雨冲刷了一切,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虽然机会渺茫,可他还是抱有希望,希望狄关还活着,他可以找到他的下落。
可这般宽慰的话语,终是难以抚平狄关媳妇心底的不安。
她垂着眼眸,指尖紧紧的攥着衣襟,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试探道:“崔公子……我还有一句冒昧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嫂夫人但说无妨。”崔明轩语气坦然。
狄关媳妇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轻颤:“若是真的有万一,若是狄关他……他真的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你会不会,就此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我们了?”
昨日的情形,让她不得不往坏处想。
一旦狄关不在了,他们便再无依靠。若是崔明轩撒手不管,他们母子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崔明轩闻言,神色严肃的上前半步,对着狄关媳妇躬身行礼,语气郑重的开口:“嫂夫人放心。狄大哥此番是为护我,才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我答应过他,此生必定护好他的妻儿。”
“今日我崔明轩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日在世,便绝不会弃你们母子于不顾。我定会好好照料你们,护你们平安无忧。此生此诺,绝不反悔。”
他眼底赤诚坦荡,终是让狄关媳妇放下心来。
看着眼前眉眼矜贵的青年,狄关媳妇眼底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低声道了谢。
待狄关媳妇喝了药,安歇后。
崔明轩独自走出院落,立在微凉的风里,思绪纷乱如麻。
直到这时,他终于得以沉下心来,思索这些日子遇到的各种麻烦。
那日战场归来,半路遭遇的伏击刺杀,那些刺客皆身着他们崔家暗卫的服饰,乍看之下,俨然是崔家内部之人想要对他杀他灭口。
可他心底清楚,此事绝非崔家人所为。
崔家暗卫皆是自幼培养,忠心耿耿,且祖父素来公允,绝不会允许,这种谋害自家子弟的事情发生。
这其中定然藏着惊天的阴谋。
令崔明轩更想不明白的是,此番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
和上次是同一个幕后黑手吗?
若是同一人所为,对方为何要费尽心机取他性命?
若是不同势力,那暗中虎视眈眈,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究竟还有多少?
崔明轩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这一切,似乎都要回到京中,才能得到答案。
可如今嫂夫人即将生产,狄关又生死不明,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动身的好时机。
只能先安下心来找到狄关,等嫂夫人生产完,再做安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随着沈幼菱的产期将近,垣清苑的众人也开始紧张起来。
各式各样的婴孩所需之物,都已备好。
乳母和稳婆也早已在垣清苑待命。
只是令沈幼菱没有想到,比她生产先到来的是,容宪长公主病危的噩耗。
今日,长公主府派人匆匆赶来,跪地禀报:“王妃,长公主病危,临终之前,想要见您一面,还请王妃速速移步公主府!”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明明距离上一世长公主过世,还有大半年时间。
这一世,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况且,她明明多次提醒公主要注意身体,按时请太医诊治调理。
为何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来不及多想,赶忙更衣前往。
崔君墨听到消息从书房赶来,见沈幼菱面色苍白的准备出门。
他上前扶住她微凉的手臂,沉声道:“我陪你一同前去。”
沈幼菱点头。
一行人不敢耽搁,即刻启程。
马车平稳的疾驰在街上,车厢内气氛很是沉重。
崔君墨将沈幼菱拥在怀中,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身。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此刻,公主府内,死气沉沉的,下人皆是步履轻缓,面带悲戚。
崔君墨先一步下车,随后将沈幼菱扶下马车,护着她快步踏入府中。
公主府寝殿内更是静得可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容宪长公主虚弱地倚在床头,察觉到有人入内,缓缓抬起了眸子。
见来人是沈幼菱,她黯淡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她抬了抬手,示意沈幼菱上前。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沈幼菱旁边的崔君墨身上,轻声道:“你也来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道:“长公主。”
沈幼菱走到床榻前,看着眼前虚弱憔悴的长公主,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声音哽咽的开口:“此前不是说是老毛病了吗,只需静心调养便可,为何短短时日,竟会病重至此?”
她不甘心,也想不通。
长公主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满是疼惜。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沈幼菱的发顶,告诉她:“傻孩子,别哭。你如今即将临盆,不宜情绪激动。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没什么可难过的。”
况且她心里清楚,萧准已然知道,她当日亲眼目睹他弑君篡位。
如今的形势,那人是绝不会容许一个手握自己秘密的人存活于世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只有长公主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沈幼菱低低的抽噎声。
良久,长公主收敛心神,抬眸望向沈幼菱,眼底满是期许的轻声道:“菱儿,你可否唤我一声姑姑?”
她等不到真相大白,名正言顺的那一日了。
她怕若是今日听不到这一声姑姑,此后阴阳两隔,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幼菱虽不解长公主为何要她这般称呼,却依旧顺着她的心意,哽咽着轻声唤了一声:“姑姑。”
长公主闻言,眼底漾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总算在临去之前,得了她的圆满。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崔君墨身上,轻声托付道:“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崔君墨闻言,郑重的开口:“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她。”
长公主加重了语气,又道:“千万护好她。”
崔君墨点头:“我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长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再度看向泪流不止的沈幼菱,声音轻得像风:“我要去见你母亲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沈幼菱哽咽着开口:“您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定然是认得您的。”
长公主闻言,莞尔一笑:“认得就好。”
随后说道:“放心吧,我会告诉她,你过得很好,让她放心。”
昔日名动京华的京城双姝,如今终要跨越生死阻隔,在九泉之下再度相逢了。
这句话让沈幼菱哭得更凶了,她扑到崔君墨怀中,泪流不止。
这个世界上,待她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长公主的葬礼很盛大, 白幡绵延,缟素漫天,满城都沉浸在一片哀戚之中。
沈幼菱一身素服, 静静望着送葬人群渐渐远去。
如今, 她已有九月身孕, 身子沉重, 实在是无法亲自送公主最后一程。
只有目送着送葬队伍离去, 聊表自己的心意。
傍晚,葬礼落幕, 宾客散尽。
沈幼菱回到垣清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 卷起院中淡淡的荷香, 丝丝缕缕的顺着窗棂悠悠的飘进屋内。
屋内只燃着一盏烛台, 烛火摇曳不定。
沈幼菱实在是乏了, 她轻靠在软榻上,双手下意识的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 目光望着窗外,静静地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婢子的请安声,崔君墨走了进来。
崔君墨从荏慈堂回话归来, 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的病情又加重了, 得尽快将崔明轩接回来了。
可若是将崔明轩接回来, 她会不会……
崔君墨轻轻推开门,便望见了软榻上静坐的少女。
本是明媚娇俏的性子,可此刻她静静坐在昏黄的烛火之下, 周身萦绕着脆弱与哀伤,孤零零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若是看到崔明轩安然无恙的回来,她会高兴吗?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相连的骨肉。
明明她一直属于他,如今更是怀着他的子嗣,即将为他诞下孩儿。
可即便手握这般确凿的圆满,可他还是会害怕。
他权势滔天,世间万事皆可掌控,却唯独掌控不了人心。
他害怕崔明轩回来后,她会弃他而去。
他深知,她最初的心意,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是后来者,是横插一脚的掠夺者,是靠着时机,将她留在身边的人。
如今触手可及的温柔,皆是他偷来的圆满。
他害怕那个占据了她年少初心的人回来,她便会蓦然回头,抛下如今的一切,抛下他,抛下他们的孩子,奔赴于他。
这份惶恐深埋心底,日日折磨着他的心智,让他即便坐拥万般权势,依旧患得患失。
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崔君墨立在原地,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缓步上前,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宽阔,带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别难过了,长公主若是见你这般郁郁伤怀,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他的怀抱太过安稳,瓦解了沈幼菱强撑的坚强。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全都涌上了上来。
她鼻尖发酸的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
“再也没有这般无条件护着我的长辈了。”
崔君墨闻言,心口一疼。
他收紧手臂,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摩挲着,安抚着她。
“你还有我。”他郑重的开口。
“往后我会护你一生。”
沈幼菱埋在他的衣襟里,静静的平复着情绪。
窗外晚风依旧,荷香幽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蹭过他的衣襟,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的湿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眸光纯粹又认真,轻声道:“崔君墨,你一定要记住。”
她语速极慢的继续说道,“长公主临终前,你答应过她的事。”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残留的湿润:“你放心。”
他沉声道:“就算没有长公主的嘱托,我也会护你一世无忧。”
“窈窈,你要记得,护你,爱你,皆出自我的本心,无关他人。”
沈幼菱点头:“好,我相信你。”
前世,她见过太多凉薄的人心。
权贵之家的承诺最是廉价,转瞬即忘,青梅竹马也可一朝倾覆。
让她如今再也不敢轻易去赌人心。
可是因为他,她愿意再赌一次。
晚风微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缱绻。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刚刚才哭过,此刻,眼眸水光潋滟,楚楚动人。唇瓣更是愈发娇嫩莹润,粉艳欲滴。
她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崔君墨心底的情愫失控,心疼和占有皆涌了上来。
他低头,俯身覆上她的唇。
不似往日轻柔浅尝的温存,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意,霸道偏执的吻。
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寸寸攻城略地,狠狠宣示着属于他的主权。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份近在咫尺的圆满转瞬成空。
只能借着这般滚烫亲密的触碰,确认她真切地在自己身边,确认她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可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她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虚弱,经不起这般浓烈的亲昵。
不过片刻功夫,沈幼菱便承受不住了。
她胸腔的气息被掠夺殆尽,呼吸急促而紊乱。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原本环着他腰身的手臂无力的滑落。
她的唇瓣被吻得濡湿泛红,呼吸错乱,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崔君墨猛然察觉到她的不适,回过神来,赶忙松开禁锢着她的怀抱,稍稍退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心底满是自责。
他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是我不好,一时情难自禁,弄疼你了?”
沈幼菱微微摇头,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猝不及防的亲昵。
她声音轻轻的开口:“我没事。”
崔君墨望着她这般温顺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细腻的脸颊,心底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草木皆兵。
无论如何,她此刻就在自己身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腹中怀着他的孩子。
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时移世易,她如今的身边人,从来都是他崔君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崔君墨和沈幼菱早已安寝。
睡梦中的沈幼菱,忽然浑身一僵,一股突如其来的坠痛,猛地从腹底传来,狠狠拉扯着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
“怎么了?”
躺在她身侧的崔君墨,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连忙起身,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沉声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去唤府医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欲起身朝外呼喊下人。
可下一秒,沈幼菱便清晰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缓缓流出,浸透了的寝衣。
腹痛加剧,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疼得她浑身发颤,四肢冰凉。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颤抖着抓住崔君墨的衣袖,声音破碎哽咽,“快,快叫稳婆过来……我、我要生了……”
要生了?!
崔君墨脑中轰然一响。
虽早已知晓她产期将近,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当真这一刻突然来临,他依旧显得有些无措。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如何能不慌?
他来不及多想,朝着门外沉声急呼:“来人!快!立刻把府中备好的稳婆全部请来!”
门外守着的婢子闻声,不敢耽搁,应声奔走。
片刻之间,垣清苑内外灯火尽数燃起。
数位经验老道的稳婆,脚步匆匆的赶来,身后跟着端着各类器物的婢女。
屋内瞬间忙碌起来,撤去软榻,换上早已备好的产床,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备好滚烫的热水,与各类生产所需物件。
烛火灼灼,映照着沈幼菱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剧烈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毫无停歇,疼得她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憋得通红,全身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湿漉漉的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又脆弱,看得人心头发紧。
崔君墨站在产床边,俯身用干净的锦帕,替她擦拭鬓角与额间的汗水。
他素来执掌生杀大权,性情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颤,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嗓音也带上一丝紧绷与沙哑。
他一遍遍安抚着沈幼菱:“窈窈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沈幼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疼得浑身发抖,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怎么会这么痛?!
她是要死了吗?
沈幼菱的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来。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的男子,声音破碎微弱:“崔君墨,我会不会要死在这里?”
崔君墨闻言,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安抚着她,也安抚着慌乱的自己,坚定的开口:“胡说什么?不许胡思乱想。”
“府医日日问诊调理,说你胎位极正,你会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儿的。”
“窈窈,别怕,稳住心神,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可沈幼菱早已被剧痛与恐惧裹挟,理智溃散,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她忍不住的痛哭出声,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崔君墨的掌心。
极致的痛苦之中,她也格外的悲观。
女子生产,向来是生死一线,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皆折损在这道鬼门关。
沈幼菱忍住不想,明明她才准备想要试着去相信他,如今便要死了吗?
老天爷真是会和她开玩笑。
若是她今日真的熬不过去,她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那该多可怜啊?
没了生母的护持,在这权贵之家中,无人全心庇护,日后定然受尽委屈。
就像幼时的她一般,步步艰难,冷暖自知。
崔君墨权倾朝野,是世间最顶尖的男子。
这般人物,注定追随者无数。
她活着,尚不能保证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一生。
她死了,便更是一切皆有可能。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不敢赌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会为一个逝去的女子守一辈子,终身不续弦。
何况她和崔君墨的感情,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就连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崔明轩都能移情别恋,将她磋磨至死。
她又怎能要求同样是崔家男儿的崔君墨为她守身如玉呢?
若是她死了,新妇进门,到那时,她的孩子,便成了无人疼惜的弃子,在府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受尽冷眼苛待。
一想到那幅画面,沈幼菱的心就狠狠的抽痛,比身上生产的剧痛更甚百倍。
她死死攥着崔君墨的手,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破碎,祈求道:“崔君墨,若是我出了意外……”
“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们的孩子,一定要疼他、护他,不要让他受委屈,不要让他被人欺负,好不好?”
“就算你日后有了新的人,有了别的孩儿,也千万不要冷落了他……”
崔君墨听着她卑微无助的托付,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酸涩。
“别胡说。”他强行下压下心底的不安,语气坚定无比的开口,“你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沈幼菱,你听好,你要好好活着,亲自看着孩儿长大,亲自教养他,亲自护他岁岁无忧。”
“我不要你的托付,我只要你平安。你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岁岁相守,安稳度日。你若是敢走,我便随你而去,留着孩子自生自灭,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俯身,轻轻吻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
“你坚强一点,撑过去,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平安顺遂,做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好不好?”
沈幼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看着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写满紧张,只能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下:“好。”
屋内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几位稳婆经验老道,不断叮嘱着沈幼菱呼吸节奏,调整着生产姿势。
婢女们手脚麻利的穿梭往来,递热水、换布巾、备汤药,不敢有半分差错。
许久之后,沈幼菱都没有生出来,为首的稳婆连忙上前,对着崔君墨躬身恭敬道:“王爷,产房血气冲撞,煞气较重,男子不宜久留在此,还请王爷移步外堂等候,以免冲撞了您人,也妨碍老身等接生。”
言外之意,便是让崔君墨不要影响沈幼菱生产。
幔帐内的沈幼菱一听要他离开,瞬间慌了神,无助地开口:“不要,崔君墨,你别出去。”
“我怕,我真的怕,你陪着我,好不好?你别走……”
她像个濒临绝境,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孩童,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只剩下最纯粹的依赖与怯懦。
崔君墨闻言,反手牢牢握紧她的手,指尖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安抚:“好,我不走。”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窈窈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夜已深, 几颗星星疏疏落落的挂在天际。
垣清苑内,灯火通明。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各房的夫人们便得了消息, 匆匆赶来。
见几位夫人前来, 站在廊下等候的曼冬, 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各位夫人。”
二夫人性子急, 此刻顾不得寒暄, 连忙问道:“王妃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动的?现下身子如何?宫口开得怎样了?”
曼冬垂首回话:“回二夫人的话,子时初刻王妃便开始疼了。稳婆如今一直守在里头照料, 只是宫口开得慢,王妃疼得厉害。”
众人闻言, 皆是神色一沉。
几人立在廊下, 很快便听到内室里传来的痛呼。
产妇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口, 尤其是初产, 最是磨人,往往要耗时许久。
众人心中了然。
二夫人当即道:“里头此刻想必是忙翻了, 我们一众外人挤在门口, 反倒扰了她们做事,我们大家不如都先到偏房等候。”
众人闻言, 皆表示赞同。
于是,一行人在曼冬的引领下,来到偏房等候。
而正房内室。
烛火灼灼, 将偌大的内室映得亮如白昼。
崔君墨守在床榻边, 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焦灼与疼惜。
他紧紧的盯着床榻上痛不欲生的女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难受。
虽然从她怀孕之初,他便向府医了解了生产中所要注意的一切。
可是懂得归懂得,一到了这时, 还是控制不住的开始忧心,手足无措起来。
床榻上,沈幼菱乌黑的长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腹部像是撕裂了一般,痛得她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双手死死攥着崔君墨的手,十指用力的蜷缩着。
崔君墨感受着她一次次用力收紧的力道,心口的怜惜愈发浓烈,恨不得自己替她承受着生育之苦。
他俯身,凑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安抚着:“窈窈,别怕,我在。再撑一撑,慢慢来,不要慌。”
“我陪着你,一直都在……”
他的掌心裹住她颤抖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并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绝不再让她承受这般撕心裂肺的生育之苦。
偏房这边,诸位夫人才刚刚落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步履匆匆的赶来。
张嬷嬷一踏入偏房,便对着诸位夫人福身行礼,来不及多说客套话,便急切开口说明了来意。
说是老夫人听到消息,心里焦急,便让她过来看看,回去报个信儿。
二夫人闻言,连忙起身上前:“你且回去回禀老夫人,垣清苑这边一切安稳,并无凶险,只是初产耗时,还要再熬些时辰。”
她顿了顿,又接着交代道:“你且让她安心,待弟妹生产后,我们便将孩子抱过去,给她老人家瞧瞧。”
“多谢二夫人体恤。”张嬷嬷连忙应声,又匆匆行了一礼,“老奴这便回去复命。”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荏慈堂内。
老夫人得了消息,但到底还是睡不着。
她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双目微阖,神色虔诚的一遍又一遍的低声默念经文,潜心祈福。
时间缓缓流逝,慢得让人煎熬难耐。
对于垣清苑的众人而言,这一夜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内室的痛吟声从未间断,声声入耳,揪人心弦。
崔君墨立在床前,只能一遍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鼓励,缓解她的恐惧与痛苦。
“窈窈,再坚持一下,你最勇敢了,定然可以撑过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不知又熬了多久,沈幼菱腹中的阵痛稍稍停歇。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紧紧握着她手的崔君墨脸上,眼底满是委屈,声音破碎:“还有多久……还要多久才能生出来?我真的撑不住了……太疼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害怕极了,她才只有十七岁,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她多想下一刻孩子便能生出来,让她不用受这撕心之苦。
崔君墨听着她脆弱的哭诉,心痛极了。
想他崔君墨,权势滔天,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受尽苦楚,却半点都替她承受不得。
他只能微微俯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安抚着她:“我在,窈窈,我一直都在。”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可这一句“再忍一忍”,早已重复了无数遍。
起初沈幼菱还愿意相信,还能咬牙坚持,可如今,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的煎熬折磨,早已磨尽了她所有的耐心与力气。
听到他还这样说,她心里委屈极了,哽咽着控诉道:“崔君墨,都怪你……全都怪你。”
“都是你欺负我,都是你的错……”
她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女孩般,将所有的痛楚都归咎于身侧的男子,崩溃的一遍遍的责怪他。
崔君墨闻言,攥紧她的手,附和道:“是我的错,都怪我。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床边的稳婆见状,连忙开口劝阻:“王妃,您别哭啊!节省体力,继续用力啊!”
稳婆的话音刚落,新一轮的剧痛又开始传开。
沈幼菱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控制不住的溢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剧痛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猛地低头,狠狠的咬在崔君墨的掌心上。
齿尖深深嵌入的皮肉,可崔君墨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只要能让她舒服一些,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剧痛中,沈幼菱泪眼朦胧的嗔怨着:“崔君墨,你等着……等我生完孩子……”
其实此刻的她,早已痛得神志恍惚,根本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崔君墨却是听得心头一软,又疼又怜,他温柔的摩挲着她汗湿的手背,顺着她的话安抚:“好,我等着。等你生完,你想如何罚我都好。”
就这样,漫长的煎熬不知又持续了多久。
就在沈幼菱体力耗尽,快要撑不住时,稳婆再次开口:“王妃!快了!快了!小主子露头了!再加把劲,用力!马上就出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破晓的微光。
沈幼菱涣散的心神被重新拉起,她死死攥紧拳头,凝聚全身残存的力气,拼尽全力往下发力。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滑落之感,腹中沉甸甸的负重骤然一空。
一团温热柔软的小小身躯,从她体内滑落。
接着便是,一声清亮嘹亮的啼哭传来。
“生了!生了!王妃顺利生了!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公子!”稳婆激动的高声报喜。
沈幼菱太疲惫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她虚弱的看向稳婆手中的孩子,在确认孩子平安之后,才放下心来。
稳婆手脚麻利的擦干婴孩身上的污渍,将其小心的用襁褓裹好,之后抱到崔君墨面前,满脸堆笑的躬身道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顺利诞下一位小公子!”
崔君墨闻言,怔怔的低头,看着襁褓中的那个小子,眼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惊奇。
他伸手轻轻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又谨慎。
怀中的小娃儿格外轻盈,小小的一团,温热鲜活。
乌黑柔软的胎发,粉嫩泛红的小脸蛋,微微蜷缩的细小手脚,每一处都可爱至极。
是属于他和她的血脉。
崔君墨缓缓俯身,将襁褓凑到沈幼菱眼前,嗓音温柔:“窈窈,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沈幼菱虚弱的抬眸,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笑着,笑着,竟然落下泪来。
真好。
她想着。
历经两世,她终于有了与自己血脉相关的孩子。
还是个男孩。
如此这般,这一世,她便彻底可以与崔明轩划清界限了。
她再也不用惶惶不安,等崔明轩回来,她该如何是好了。
她微微抬手,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脸颊。
或许是因为母子连心,小人儿感受到她的触碰,竟然笑了。
一旁的稳婆见状,满脸惊喜,忍不住出声赞叹:“哎呦!真是奇了!老身接生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孩儿便会笑的!咱们小公子真是灵性过人,日后定然是前程似锦!”
一旁的婢女婆子们也纷纷附和道贺。
其实不用多说,大家也都知道,眼前降生的是平宸王的嫡长子,日后前程定是贵不可言。
此刻多说几句吉言,也不过是讨个彩头。
崔君墨听闻众人夸赞孩儿,他当即开口:“赏!今日垣清苑所有人,通通有赏!”
话音落下,满室婢女婆子们皆跪地谢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待众人谢完恩,崔君墨俯下身来,唇瓣落在沈幼菱汗湿的额头上,动作轻柔虔诚:“窈窈,辛苦你了。”
末了又补充道:“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我圆满。
他们的孩子已经降生了,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他是绝对不会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许久之后, 沈幼菱和崔君墨说道:“外头的人怕是已经等得心焦,也该让大家见见孩子了。”
崔君墨坐在她旁边,轻轻擦去她颊边残余的细汗:“好, 都听你的。”
说罢, 他小心的将襁褓交到一旁候着的巧娘手中:“仔细些抱着, 慢些走, 别颠着孩子。”
巧娘连忙躬身应下, 双手接过襁褓,退了出去。
偏房之内, 一众等候的女眷早已翘首以盼。
还有一直在李阁老家拜学的沈康乐,听到堂姐生产, 也连夜赶了回来。
不多时, 巧娘便抱着襁褓, 缓步从内室走了出来。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 打量着襁褓中的小小身影,眼底皆是真切的欢喜。
“快瞧瞧这孩子, 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二夫人率先笑着开口。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七嘴八舌地道着贺喜的话。
“可不是嘛!刚出生便这般玉雪可爱,长大定然是个芝兰玉树的好儿郎!”
“你瞧这小脸儿粉雕玉琢的, 鼻梁挺直,眼睛透着灵气,将来必定聪慧过人!”
其实初生婴孩, 约摸都是一般模样, 看不出好不好看。
可逢此添丁之喜, 人人都愿说些吉祥话,添添喜气。
沈康乐站在人群中,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小侄子, 又听闻堂姐平安无虞,也开心的笑了。
热闹喧嚣的人群之中,唯独大夫人,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心酸起来。
明轩若是还在世,这般惹人疼爱的小孩儿,本该是她膝下承欢的亲孙儿。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好好的孩儿一去不回,本以为是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没想到白白成了朝堂争斗下的冤魂。
让她中年丧子,半生孤寂。看着旁人儿孙绕膝、阖家圆满,万般心酸在心头。
天光渐亮,廊下的晨风流转,带着些许微凉。
过了好一会儿,二夫人小心翼翼从巧娘手中接过孩子,转头看向众人:“老夫人这会儿只怕是还没睡下,等着我们抱孩子过去给她瞧瞧呢。咱们也别耽搁了,带着孩子过去一趟。”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跟着二夫人,一同前往荏慈堂。
众人来到荏慈堂时,正堂内烛火未熄。
老夫人彻夜未眠,一直守着消息,神色本有些倦怠,可当瞧见二夫人怀中那团的小人儿时,便又有了精神。
无论如何,这孩子也是她小儿子的嫡子,是她最小的孙子。
能看到他出生,她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看着那小小一团睡得安稳恬静的孩儿,老夫人稀罕的紧,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
二夫人瞧着老夫人满眼慈爱的模样,柔声笑问:“母亲可要抱抱小孙儿?这孩子乖巧得很,半点也不闹腾。”
老夫人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我身上带着病气,切莫过给了这小人儿。你抱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他便好。”
她一生强势利落,面对这小人儿,心肠便是软得彻底。
一众女眷便静静立在堂中,陪着老夫人。
毕竟是有病在身,又熬了一夜,老夫人的脸色早已泛着倦意。
二夫人看在眼里,担心她身子扛不住,劝慰道:“母亲,您熬了一夜,身子想必是乏了,便先歇下吧。”
“您若是稀罕的紧,日后有的是时间,让沈幼菱带他过来看您。如今孩子刚刚出生,不能离开娘亲太久,估计这会儿弟妹该着急了,咱们也该送孩子回去了。”
老夫人当然也知道,初生稚子娇嫩脆弱,本就不该离开母亲,在外逗留许久。
只是她时日无多,有些贪念罢了。
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眼,看向的一旁的张嬷嬷,轻声吩咐道:“去,把我早前备好的物件都取来。”
张嬷嬷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只精致的锦盒缓步上前,轻轻打开。
盒中皆是老夫人早早就为这小孙儿备好的物件,长命锁、小肚兜、虎头鞋,还有几样辟邪纳福的玉佩手串。
老夫人抬手,亲自替孩儿戴好长命锁,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眼底满是慈爱。
周遭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一阵酸涩,眼底隐隐泛起湿意。
戴好长命锁,老夫人又细细看了孩子许久,才依依不舍抬手,轻声叮嘱:“快送回去吧。仔细着点,万万不可让孩子受了寒气。”
候在一旁的巧娘连忙上前,恭敬应声,小心的从二夫人手中接过孩儿。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告退。
唯独大夫人被老夫人出声留了下来。
老夫人将嬷嬷遣了出去,一时间,房内便只剩婆媳二人。
老夫人望着神色落寞的大夫人,沉声道:“你的苦楚,我心里都明白。中年丧子,这份痛没人比我更懂。只是你心中有怨,也莫要记恨幼菱。明轩的死,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她头上。”
大夫人闻言,便再也忍不住了,当着老夫人的面,留下热泪。
“母亲……”她哽咽出声,“我也不想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老天对我如此不公”
老夫人看着她落泪,眼底满是悲悯:“你也莫慌。我走前定会帮你们安排妥当。”
“我已经让人在旁支里,物色好了人选,那孩子我看过,品貌端正。到时候将他过继到你们名下,承大房香火,为你们养老送终。往后你也有儿孙承欢,不必再孤寂度日。”
大夫人闻言,泪流满面:“多谢母亲”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往后好好过吧,记住,恨太磨人了,不要余生都活在怨恨中,伤人伤己。”
大夫人点头,失态的俯身叩首,热泪滂沱。
而另一边,产房之内。
沈幼菱浅睡了片刻,便不习惯的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往日沉甸甸的坠感已经消失不见,腹部恢复了平坦。
床榻边,崔君墨见她醒来,随即,关切的开口:“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沈幼菱抬眸望向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倦色,轻声道:“你陪着我折腾了一夜,定也累了,怎么不去歇息?”
崔君墨在她床边坐下,掌心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不累,我怕你醒来找不到我,会害怕。”
沈幼菱闻言,心里一软。
看到孩子还未回来,她轻声问道:“孩子呢?”
崔君墨闻言,解释道,“方才被二嫂带去荏慈堂给母亲瞧瞧了,她老人家盼了一夜,想来再过一会儿便能送回来了。”
沈幼菱轻轻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截修长的手背上,印着几枚深浅交错的牙印,是她昨夜失控之下咬的。
沈幼菱心头一揪,连忙抚上牙印处,愧疚的开口:“我当时疼疯了,竟硬生生给咬了你这么深,疼不疼?亏你还是王爷,怎会这般傻,也不知道躲开。”
崔君墨闻言,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笑着说道:“不疼。比起你的疼痛,这点痕迹微不足道。”
沈幼菱轻嗔:“就会顶嘴,这么深怎会不疼。”
说着,又忍不住心疼的冲着他的伤口,吹了吹。
两人絮语间,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巧娘抱着孩儿,轻手轻脚的走进卧房,将襁褓送到床边:“王妃,小少爷回来了。”
沈幼菱见状,当即想要抬手去接。
可崔君墨却先一步按住她的身子,温声道:“别动,你好好歇着,我来抱。”
说罢,他小心的接过襁褓。
夫妻二人垂眸,一同看着怀中的小人儿,眼底满是温柔与欢喜。
小家伙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小巧的鼻梁挺翘,唇色粉嫩,哪怕是初生未长开的模样,也透着灵气。
“咱们的孩子,生得真好。”崔君墨眸底盛满柔光,嗓音温柔的评价道,“眉眼很像你,清秀雅致,灵气十足。”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弯唇,却打趣他道:“初生的孩子都是这般皱巴巴的,眉眼还未长开,哪里像我了?你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自己孩儿万般皆好。”
说完,她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还是忍不住的想着,待他日后长大,大概会像崔君墨这般矜贵沉稳吧。
沉默片刻,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崔君墨,轻声问道:“孩子已经降生了,你可曾想好名字了?”
崔君墨望着怀中的孩儿,沉声道:“已经想好了。大名便唤崔承安,承福承泽,平安顺遂,寓意他一生安稳无忧,岁岁安康。小名便叫景哥儿,愿他来日光景明朗,前程璀璨。”
沈幼菱听着这美好的期许,心头微暖,却故意撇嘴,佯作不满的打趣道:“你这般早早备好男孩儿的名字,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满心盼着我生的是儿子,不喜欢女儿?”
崔君墨闻言,无奈失笑,抱着孩子凑近她,轻声辩驳:“苍天为证,只要是你生的,儿女皆是我心头珍宝。我怎会偏心?女孩儿的名字,我也早已备好。”
他温柔的看向沈幼菱,继续说道:“若是女儿,大名便唤崔承玉,如玉如宝,天真纯粹。小名瑾姐儿,怀瑾握瑜,清雅端庄。无论男女,皆是你带给我的,此生最珍视的宝贝。”
听闻此言,沈幼菱心头的那点小别扭霎时烟消云散了,唇角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意。
恰在此时,怀中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小小的身子蠕动了一下。
一旁的巧娘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想来是小少爷饿了,该喂奶了。”
崔君墨闻言,小心的将孩子递到巧娘手中,让她抱去找乳娘喂奶。
待巧娘抱孩子退下后,崔君墨才俯下身来,小心的将虚弱的沈幼菱拥入怀中。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道:“窈窈,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历尽辛苦,为我诞下麟儿。
谢谢你,给了我此生圆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自生产过后, 沈幼菱便嗜睡的很。
往往晨光透窗,落到枕边,她才堪堪睁眼。
可不消半个时辰, 倦意便又涌上心头,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巧娘伺候在旁, 瞧着她这般模样, 心知是生产耗损了气血, 才让她这般精神不济。
是以,每日变着法子为她进补。
炖燕窝银耳羹、当归黄芪乌鸡汤、红枣小米粥
每日不重样的端上桌来。
沈幼菱觉得在巧娘的进补下, 她生产还没有几天,便已经胖了两圈。
她和巧娘抱怨, 不要再给她这样进补了。再这样补下去, 她出了月子岂不是要比生产之前还要胖上几分。
巧娘却道:“您不懂, 月子里不好好补补, 落下病根,老了身体可是要遭大罪的。”
沈幼菱见她如此坚持, 便只能由着她去了。
自从做了母亲后, 沈幼菱的所有心神便都被孩子占据,怎么看都看不够。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 便是抱抱孩子。
她的孩儿生得眉目俊秀,性子更是安静乖巧,从不爱无端哭闹。
白日里安安静静躺在小床里, 偶尔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 懵懂的望着周围, 小嘴微微抿着,模样软糯可人。
沈幼菱每每抱他在怀,指尖轻轻抚过他细软的胎发, 触到他嫩滑的小脸,心底便溢满了幸福之感。
崔君墨近日朝中公务繁杂,比往日愈发忙了,朝出暮归的,日日不得闲暇。
可纵使再晚再累,他也定会赶回府中。
夜里,他总会静静的躺到沈幼菱身侧,将她揽入怀中,圈着她入眠。
从前总听旁人说,坐月子的日子枯燥难熬,禁锢在方寸之地,思虑良多,日日皆是煎熬。
可沈幼菱每日躺在崔君墨宽阔的怀抱里,伴着孩儿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岁月静好,无半点难熬之感。
那些生产过后的忐忑与不安,皆被崔君墨日复一日的陪伴抚平了。
暑气渐消,秋风送爽,很快便到了中秋节。
今年,崔国公府的中秋宴席,办得格外隆重。
府中双喜临门,新添了两位小公子,宗亲和世交同僚们,纷纷登门道贺。
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喜庆。
崔君墨和崔明勒初做人父,皆是满面春风。
叔侄二人并肩立在正厅之前,从容的接受满座宾客的恭贺。
一大早,几十张桌案,皆依次在正厅门外的空地上摆好,桌上摆满精致的果碟与中秋糕点。
府中更是特意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前来助兴。
晚上,大家齐聚一堂,共庆佳节。
男人们去宗祠祭拜之时,得了老夫人的允许,府中小辈们四散开来,或围在一处猜灯谜,或提着花灯追逐玩闹,笑语喧哗,声声不绝,一派阖家团圆的盛景。
沈幼菱如今身份又更上一层,被安排到了宴席主桌上。
她身着一袭湖南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水粉色广袖褙子。青丝高挽成双环高髻,发髻正中嵌着鎏金牡丹头面,温婉端庄。
此刻,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映得她肌肤莹白,宛若盛放的梨花。
待老爷们祭拜完先祖后,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面前的长桌上,陆续端上来各类美酒佳肴,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满座宾客开始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喜乐之声不绝于耳。
沈幼菱端坐席间,目光轻轻扫过全场,落在大夫人身上。
看到她今日脸上,也难得的带着笑意。
她随即又将目光,望向庭院角落处。
那里坐着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孩童,正乖巧的玩着手中的灯笼。
是六叔公家的小孙儿。
孩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凳上,不吵不闹,偶尔抬眼望向席间的母亲。
待得到母亲的点头后,又继续玩着,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母亲眉间的哀伤,更不知道再过不久,他便要离开母亲了。
此事内情,沈幼菱也是这两日才从卢莺口中听闻一二。
说是老夫人属意,将六叔公家的小孙儿过继给大房,承大房一脉香火。
说趁着中秋家宴,大家都在场,暗中相看的一番,让大夫人看看合不合眼缘。
若是合眼缘,待时机成熟,便正式定下过继之事。
一想到此,沈幼菱眸光微敛,心里忍不住感慨。
到底是和前世不同了。
这一世,崔明轩你回来后,连自己的父母都要变成别人的了。
而我也要彻底摆脱和你两看相厌,纠缠到死的命运了。
沈幼菱心底暗叹一声,收回了视线。
她如今尚在月子期,不宜久坐吹风。
是以,她静坐片刻,稍稍在众人面前露了面,尽了礼数之后,便向长辈告了退,在曼冬的搀扶下,返回了垣清苑。
崔君墨需要留下待客,便是要晚些回去。
他担心沈幼菱在席间不自在,没有吃饱。
故而在沈幼菱回来之前,便早早叮嘱了小厨房,特意为沈幼菱另备了一桌滋补养身的小菜,温在小火上,只待她归来食用。
沈幼菱不想辜负他的好意,便又用了些。
沈幼菱用完膳后,回到卧房,乳母已经将景哥儿哄睡了。
小床上,孩儿睡得香甜,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模样很是可爱。
沈幼菱沐浴过后,回到卧房,没多久,便也沉沉得睡去。
夜色渐深,月朗星稀。
崔君墨归来之时,已是夜半更深。
他今日高兴,便多饮了几杯,眉眼间带着浅浅的醉色。
他缓步踏入房中,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暖帐轻垂,烛火摇曳。
她睡得正沉,乌黑的青丝散落在枕衾间,衬得她的小脸白皙莹润。
崔君墨立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她,也许是酒意上头,望着她长睫轻垂,安然入睡模样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旖旎。
他就这般默默的伫立许久,才轻步走到一旁的婴儿床前,垂首看了眼熟睡的孩儿。
心里一片安然。
沈幼菱是被他细碎的吻,唤醒的。
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拂过眉眼和琼鼻,最后落在她的唇瓣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睫毛轻颤,睁开惺忪的睡眼,轻声呢喃:“你回来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应了声:“嗯。”
说罢,他宽衣上床,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心爱之人温软相依,身侧孩儿安稳酣眠。
这般光景,便是他此生圆满。
崔君墨闭目凝神,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沈幼菱实在是太困了,很快便在崔君墨的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便又进入了梦乡。
可是很快,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温热的掌心,掀开她寝衣的衣角,摩挲着她细腻的腰肢,一点点引燃她的敏/感。
他微微低头,细密的吻一点点的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辗转厮磨,而后缓缓下移,拂过她细腻的耳垂,带着灼热的呼气,在她耳边流连忘返。
微弱的烛火映得帐内,缱绻旖旎。
沈幼菱从睡意中清醒,浑身被他触碰的微微发烫。
她抬起手,轻拍着他的胸膛,眉眼含嗔:“你是不是喝醉了?”
崔君墨埋首在她颈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慵懒:“嗯,今日高兴,便多饮了些。”
沈幼菱脸颊发烫,偏头躲开他缠绵的吻,轻声提醒:“别动手动脚的,孩子还在旁边睡着呢。”
崔君墨却低低轻笑一声,贴着她耳畔低语:“放心,我已让乳母将他抱去偏房照看了。”
沈幼菱闻言,心头愈发无奈,只得提醒他:“我还未出月子,不能胡闹。”
她产后体虚,府医再三叮嘱,月子里需静心休养,不可行房。
崔君墨闻言,只是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轻声道:“我记得。我只是想好好亲亲你,抱抱你而已。”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不像话,尾音微微拖沓,竟隐隐透着些许委屈撒娇的意味。
不等沈幼菱再说什么,他便像个求宠的孩童一般,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语气缱绻,吃味道:“你就好好疼疼我好不好?自从你生产过后,满心满眼便都是景哥儿,日日围着孩儿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陪我了。”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怔,然后无奈的笑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崔君墨。
世人皆知当朝大司马,沉稳冷峻,杀伐果断。
可如今,这位沉稳肃穆的王爷,竟然会在她枕边撒娇示弱,甚至会和襁褓中的孩儿争宠。
实在是颠覆认知,惹人心头发软。
沈幼菱心头软软的,再不忍推开他,只得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耳鬓厮磨。
千里之外的另一边。
这些日子以来,崔明轩日日四处打探,还是没有找到狄关的下落。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狄关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无论结果如何,就算是为了给狄关夫人一个交代,他都要寻到狄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崔明轩一身风尘,悻悻的回到院中。
屋内灯火摇曳,狄关媳妇早已备好一桌饭菜,等候他归来。
她小腹隆起,离生产时日不远,行动多有不便。
见崔明轩面色沉郁地进门,狄关媳妇连忙起身,轻声道:“崔公子回来了?快洗手落座吧,中秋佳节,我简单备了几样小菜,咱们一同吃顿团圆饭。”
崔明轩见状,心头愈发愧疚:“嫂子,你临盆在即,怎可再下厨做饭?是我疏忽了,这些本该我来张罗,反倒让你操劳了。”
狄关媳妇闻言,浅浅一笑:“这有什么要紧的,我身子哪有那么娇贵。”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缓缓开口道:“当初我生大宝的时候,他都忙着为你治病,直到我临盆前夕才回来。我事事都一人操持,不也熬过来了嘛。”
寥寥数语,却字字戳心。
崔明轩立在原地,听完这番话,心口一沉,愧疚堵得他喉头发紧,无言以对。
狄关生前一直都在为他奔波,后来更是舍身相护,就连妻儿都无暇顾及,这份恩情,他此生都难以偿还。
见他神色凝重,狄关媳妇连忙换了口气,笑着招呼他落座:“愣着做什么?快坐下吃饭吧。今日是中秋,咱们哪怕人少,也要好好过个节,讨个平安顺遂的好兆头。”
她说着,语气微微一顿,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轻声补了一句:“只是可惜,狄关不在……”
话音未落,她便像是察觉到了失言,连忙收敛了伤感:“罢了,不说这些。狄关一向心宽,他定然也希望我们母子平安,好好过日子的。”
崔明轩抬眸,语气郑重的开口:“嫂夫人放心,我定会寻到他的下落,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狄关媳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默默抬手为他布菜。
屋内灯火温柔,三人落座,用完了这顿中秋晚饭。
饭后,崔明轩执意要收拾碗筷,狄关媳妇却不肯让他操劳,二人相互推辞着,一前一后的收拾着饭桌。
就在此时,狄关媳妇身形一僵,小腹处猛地传来一阵坠痛,疼得她脸色惨白,浑身脱力,手中的碗筷险些落地。
她咬紧牙关,身子微微颤抖,一手死死按住隆起的小腹,一手勉强扶住桌沿,艰难喘息着,嗓音发颤:“疼……肚子好痛……怕是,怕是要生了……”
说完,她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崔明轩见状心头大骇,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产房外, 夜风微凉。
崔明轩背着手,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呼,焦急的来回踱步。
许久之后,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稳婆与郎中跌跌撞撞的奔了出来。
“崔公子, 不好了!”郎中声音发颤的开口, “狄娘子的胎位不正, 孩子迟迟不肯露头,怕是要难产!”
狄关如今生死不明, 若是嫂夫人再有个好歹,他以后该如何向狄关交代, 便是死了, 也死不安生。
崔明轩心里一沉, 厉声低喝:“既然如此, 你们还不速速施救,跑出来作甚!”
他语气急切的继续说道:“快回去!用尽一切办法, 务必保住大人和孩子, 银子不是问题!”
郎中被他慑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随即继续说道:“崔公子, 非是我等不尽力,是狄娘子执意不肯配合。只说一定要见您一面,不见到您, 她不放心。”
崔明轩闻言, 怔了一下。
自古以来便是男女授受不亲, 更何况是产房重地,外男如何踏入。
可眼下人命关天,哪里还顾得上世俗礼法。
崔明轩沉吸一口气, 走了进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屋内烛火昏暗,床榻上,狄关媳妇静静的躺着,发丝湿漉漉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唇瓣毫无血色。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费力的看向崔明轩,露出一抹苦笑。
崔明轩走到床前,温声开口:“嫂夫人,您找我?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妇人喉间溢出微弱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力:“崔公子……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嫂夫人,你别胡思乱想。”崔明轩立刻打断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妇人却轻轻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她喘着粗气,目光紧紧的望着崔明轩,恳切的请求道:“我若真的去了,可否求崔公子一件事?”
崔明轩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愧疚难忍,无从拒绝。
他郑重的开口:“嫂夫人请讲,只要是我崔明轩可以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妇人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轻声道:“若是我命绝于此,请你务必要照顾好大宝和我腹中的孩儿,护他们平安长大,我便死而无憾了。”
望着她恳切的眼眸,崔明轩重重的点了点头,承诺道:“嫂夫人放心,我崔明轩今日立誓,若您真有不测,此生必待两个孩子如亲子,护他们一世平安顺遂,绝不辜负你与狄大哥的托付。”
得到这句承诺,妇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像是安下心来。
崔明轩见状,轻声叮嘱她不要想太多,安心生产,随即退出了产房,将空间重新留给了郎中与稳婆。
郎中和稳婆再次投入到助产中。
漫漫长夜静静流逝,终于在即将天明之际,一声清亮的啼哭传来。
片刻后,郎中快步走出产房,笑着对站在门外的崔明轩说道:“崔公子,大喜!狄娘子撑过来了,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平安!”
崔明轩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时光一晃,便到了景哥儿百日这天。
百日宴办得盛大,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京中权贵纷纷登门道贺,热闹非凡。
襁褓中的景哥儿,出落得愈发的粉嫩好看。
他生得极好,承袭了崔君墨的骨相,小小年纪便鼻梁高挺,前额饱满圆润,一双乌溜溜的瞳仁惊奇的看着周遭来人,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一众前来赴宴的女眷纷纷围拢过来,打量着襁褓中的孩童,夸赞声不绝于耳。
一个说:“瞧瞧这孩子,生得这般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相卓绝,日后定然福气滔天!”
另一个又说:“这眉眼一看便像父亲,小小年纪便有贵人之相,气度不凡,长大必定登王拜相,前程无量!”
还有人说:“不愧是王爷的嫡子,完美承袭了父母的绝佳容貌与气度,将来定然是栋梁之才!”
入耳尽是溢美之词。
虽有客套奉承之意,却也是句句属实。
毕竟众人皆知,这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平宸王嫡长子,血脉尊贵,将来的前程,本就注定了卓尔不凡。
沈幼菱坐在一旁,一身淡色锦裙,眉眼温柔。
她听着众人的夸赞,心底忍不住偷笑。
这小家伙不过百日,尚在襁褓之中,哪里能看得出气度不凡,前途无量?
可身为母亲,听见旁人这般夸赞自己的孩儿,心底到底是欢喜的,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往来的权贵老爷们,也纷纷驻足观望,看着襁褓中的景哥儿,也是连连颔首称赞。
待景哥儿见过诸位长辈,被众人轮流夸赞一番后,便到了今日百日宴最隆重的环节。
剃胎发。
巧娘轻步上前,提醒沈幼菱:“王妃,吉时已到,该让王爷为小公子剃胎发了。”
沈幼菱闻言莞尔,小心的将孩儿递到崔君墨怀中。
崔君墨一身墨色锦袍,眉眼冷峻淡漠,可在触碰到怀中幼子的那一刻,眼底盛满了柔情。
许是知晓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小小的景哥儿格外乖巧安分,安安静静窝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一动不动,任由崔君墨手持剃发刀,轻轻地为他剃去胎发。
剃下的胎发,则被巧娘用红布包裹好,待事后做成荷包,给孩子佩戴。
剃完胎发,沈幼菱上前,为爱子戴上绣着瑞兽纹样的虎头帽,又将银镯子和老夫人送的长命锁,一一仔细佩戴在孩子身上。
粉嫩嫩的小团子,晃着两只小手,惊奇的看着四周,可爱得让在场众人心中一片柔软。
或许是母子天性,景哥儿格外黏沈幼菱。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任由父亲剃头,此刻仪式落幕,便立刻不安分地咿咿呀呀起来,肉肉的手臂奋力抬起,直直的朝着沈幼菱的方向扑腾,分明是想要母亲抱抱。
崔君墨无奈又好笑,只得小心地将这软糯的小团子递回沈幼菱怀中。
甫一落入母亲的怀抱,景哥儿便安静了下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沈幼菱,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衣襟,片刻后,忽然咧开小嘴,笑了起来,稚嫩的嗓音,甜得人心底发暖。
沈幼菱低头望着怀中娇憨可爱的孩儿,眉眼温柔似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满心皆是为人母的满足。
一旁的崔君墨看着这母子温情的一幕,眼底的柔情未散,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醋意,暗自腹诽:这小子小小年纪,便这般会黏人,这般会争宠,日后长大了,还不知要如何缠着他母亲。
他暗自打定主意,等这孩子再大些,便早早为他寻位名师,将他送去潜心求学,免得日日黏着他母亲,打扰他和窈窈温存。
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心里竟有着这般幼稚的心思。
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温情脉脉的模样,郎才女貌、幼子乖巧,岁月静好。
皆是由衷的赞叹,王爷真是好福气。
许久之后,卢莺抱着刚睡醒的满哥儿,赶了过来。
她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见她出了月子,竟是一点都没胖,身姿窈窕曼妙。
此刻,一身淡紫色锦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宛若少女。
卢莺忍不住轻声感慨:“七婶,我真是好生羡慕你。我比你早生一月,从鬼门关上绕了一圈才回来,亏空的厉害。如今身子却是虚乏浮肿,足足胖了两圈,调养许久也不见好转。可你瞧着,竟与孕前别无二致,气色也愈发好了,当真是好福气。”
闻言,沈幼菱脸颊微微一红,心头泛起一丝羞赧,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待客的崔君墨。
她心底无奈轻叹,哪里是什么天生好福气,分明是某人夜夜不肯安分,日日缠着她温存折腾,才让她气血活络,身形未滞。
只是这般私密之事,她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她敛去眼底的羞赧,浅浅一笑,只说:“不过是产后闲不住,能下床后,便时常抱着孩子踱步。想来是活动得多了,身子便恢复得快了些。”
卢莺闻言,连连点头,继续说道:“还是七婶福气好,生产过后便能下床走动。不像我,差点舍了命,足足躺了近半年,至今身子依旧孱弱不堪。”
沈幼菱温柔浅笑,正欲开口回应,余光却瞥见浦安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崔君墨身侧。
浦安神色严肃的躬身,在崔君墨耳边低声禀报着些什么。
原本从容淡然,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的崔君墨,在听到浦安的话后,脸色一沉,随即抬眸看向她。
正好对上了沈幼菱望过去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崔君墨随即便敛了神色,对着她扬唇一笑。
而后抬手示意浦安退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沈幼菱冲着他笑着点了下头,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百日宴,宾主尽欢,直至暮色沉沉,宾客才陆续散去。
沈幼菱有些累了,便带着乳母与景哥儿先行返回垣清苑歇息。
崔君墨又与男宾们寒暄了一阵,故而回来的晚些。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崔君墨踏入卧房时,眉宇间隐隐有些倦色。
屋内烛火摇曳,沈幼菱并未安睡,正斜倚在床榻上翻着闲书,等着他回来。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抬眸望去,轻声道:“回来了。”
崔君墨走到床榻边,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随后开口问道:“景哥儿睡了?”
“嗯。”沈幼菱轻轻点头,柔声回应,“白日宴上太过热闹,孩子累了,回来便睡着了,我便让乳母抱去偏房歇息了。”
这些时日,夜里崔君墨总爱缠着她温存,动静难免惊扰孩子。
为了不影响景哥儿安睡,她便让乳母带着孩子在偏房歇息。
崔君墨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温声道:“你等我片刻。”
说罢,他便去了内室沐浴。
待沐浴完之后,他掀开锦被上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拥着她,鼻尖轻轻的蹭着她的发丝,嗅着她发间清甜的馨香。
良久,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已经熟睡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窈窈,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沈幼菱闻言,从他的怀中微微起身,看向他的眼睛:“怎么忽然这般问?”
“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君墨望着她不安的眼神,心头微动,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轻声安抚:“无事,夜深了,睡吧。”
他越是这般含糊敷衍,沈幼菱心底的疑虑便越深。
她不肯就此作罢,微微挣开他的怀抱,定定地望着他:“你分明有事瞒我。是不是白日浦安和你说什么了?”
崔君墨深知她的执拗,若是他今日不说些什么,她定然彻夜难眠。
无奈之下,他只得轻叹一声:“朝中局势动荡,近日怕是要有大变故。”
他语气低沉的继续说道:“我只是……心底不安,怕你会离开我。”
闻言,沈幼菱安下心来。
她重新躺回他的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如今我们都有孩儿了,我能去哪里?只要你不负我,我定不会离开你的。”
听到她这样说,崔君墨才稍稍安心,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啊,他们早已成婚生子,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儿。
夜色深沉,晚风徐徐。
崔君墨埋首在她发间,心里想着:
崔明轩,即便你如今归来,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历时三个多月, 崔明轩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了狄关的踪迹。
可终究,还是只寻到了一具尸骨而已。
这天, 崔明轩抱着狄关的骨灰坛, 踏着残阳回到小院。
院中寂静无声, 唯有秋风拂动院中的梧桐树, 发出细碎的声响。
狄关媳妇正抱着孩子, 等在门前。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在门前遥望, 等着崔明轩带着狄关的消息归来。
其实,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此刻望见崔明轩抱着骨灰坛归来, 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抱着孩子缓步上前, 颤抖着开口:“崔公子, 是他回来了吗?”
崔明轩抬眸, 愧疚的望着眼前的妇人,喉结滚动了几番,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只是沉重的点了下头。
狄关媳妇的目光落在崔明轩抱着的骨灰坛上,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她将孩子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捂着嘴奔至到隔壁房间,痛哭出声。
崔明轩抱着骨灰坛,紧随其后走出门, 在她门外静静的等着。
许久之后, 她才平复了心情, 打开门。
她走到崔明轩跟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骨灰坛, 哽咽的询问道:“他走的时候……还好吗?痛不痛苦?”
崔明轩想着,她生产时,差点没能挺过来。如今又刚出月子没多久,身体羸弱。
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她,狄关死的时候,身中数刀,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好肉,死得极其痛苦。
这样的噩耗,让她如何能承受得住。
崔明轩压下心中的悲痛,轻声道:“听为他收尸的老乡说,他只心口受了一刀,转瞬便去了,并未经受多少痛苦。”
狄关媳妇闻言,紧紧将骨灰坛抱在怀中,泪流满面的开口道:“不痛苦就好,不痛苦就好”
她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着,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秋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凄凉极了。
崔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愧疚万分。
他欠他们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次日,待狄关媳妇的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崔明轩才开始与她商议:“嫂夫人,如今狄关已离去,我们应该让他尽快入土为安。”
“嫂夫人认为是将他葬在此地,待日后再做打算,还是让他,随我们一同回京安葬?”
狄关媳妇闻言,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骨灰坛,目光悲痛,轻声回道:“便葬在这里吧。”
她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这里也算他的故乡。”
“当年他爹娘逃荒至此,又早早的离世。一场洪水过后,将尸骨也都冲没了。他漂泊半生,死后便留在此处吧,落个踏实的归宿便好。”
崔明轩闻言,心中却越发酸楚,重重的点头:“好,便依嫂夫人所言。”
随后几日,崔明轩各处奔走筹备,择了黄道吉日,为狄关操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山野清风为伴,秋叶落尽坟前,一抔黄土,掩埋了忠骨。
下葬那日,崔明轩立于碑前,深深一揖,对着墓碑郑重起誓:“狄兄,你且安心去吧。往后余生,你的妻儿便是我的亲人,我崔明轩在此立誓,必护她们母子一世安稳。”
秋风拂过碑面,似是故人无声的应允。
葬礼过后,崔明轩便和狄关媳妇商议着回京之事。
他神色凝重的开口:“嫂夫人,当日的刺客来历不明,若是在此地逗留太久,他们很快便会找上门来,到时狄兄所做的牺牲都白费了。”
狄关媳妇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儿,知晓他所言极是,便点头同意了:“一切听从崔公子安排。”
征得了狄关媳妇的同意,次日一早,崔明轩便备好了马车,准备启程回京。
另一边,国公府内。
时序入秋,霜风渐紧,庭院里的梧桐,树叶泛黄。
巧娘日日叮嘱婢女们及时关窗,唯恐冷风侵入,伤了沈幼菱的身子。
可是千防万防,沈幼菱还是病倒了。
昨日午后她一时兴起,见院中秋菊开得清雅,便移步庭院赏花,不知不觉间便受了风寒。
起初她只觉身子有些发沉,以为喝了姜汤,出了汗,便不碍事了。
谁料一夜辗转,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天未亮时,沈幼菱便浑身滚烫,发起高热来。
接着便开始断断续续的做着梦。
梦见前世的种种。
梦见崔明轩将她磋磨至死。
最近的日子太过舒坦,她已经好久都没有梦见过前世了。
也许是知道崔明轩回来的日子将近,她的心里下意识的开始恐慌起来。
身侧的崔君墨很快便发现了她的异常,当即起身,唤来守在门外的巧娘。
“快去请府医过来。”
巧娘听闻动静,快步入内。
见沈幼菱面色潮红,昏沉不醒。
她不敢耽搁,脚步匆匆的赶去传信。
不多时,府医便携着药箱赶来。
他仔细的为沈幼菱诊了脉,凝神片刻,开口回禀:“王爷放心,王妃并无大碍,不过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只需对症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听到并无大碍,崔君墨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的沈幼菱早已烧得意识模糊,可即便如此她还不忘叮嘱巧娘:“巧娘……快让乳娘把景哥儿抱远些……莫让我过了病气给他……”
巧娘闻言,心头一酸,连忙躬身应声:“老奴记下了,王妃请安心,已经吩咐乳娘将小公子带去偏房照看了。”
崔君墨坐在床头,轻抚着她濡湿的发,见她高烧不退,还心系孩儿的模样,心疼极了。
他吩咐浦安去朝中递了假,亲自守在床前照顾她。
良久,曼冬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她端着药碗上前,正准备给沈幼菱喂药,却被崔君墨轻声拦下。
“给我吧。”
他接过药碗,挥手让曼冬退了下去。
他坐在床头,让沈幼菱倚着他的胸膛,随后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和,才递到沈幼菱唇边。
沈幼菱意识昏沉,浑身难受的厉害,勉强张口咽下一口,苦涩的药味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口腔。
她皱紧眉头,被苦味呛得咳嗽起来。
崔君墨连忙放下药勺,伸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待她咳喘平复后,又取过帕子,仔细擦拭干净她唇角残留的药汁,低声哄着:“乖,再喝些,喝完药便不难受了。”
说罢,他再次舀起一勺汤药,耐心吹凉递去。
可此刻的沈幼菱便如倔强的孩童一般,紧紧的咬着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口了。
崔君墨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又心疼。
只得轻叹一声,拿起药碗,仰头饮尽一口汤药。
随后他捏住她的双腮,俯身撬开她的唇齿,缓缓将口中汤药渡入她口中。
沈幼菱虽然依旧皱着眉头,但到底还是乖乖的药汁咽了进去。
就这样反复几次,药碗终于见了底。
最后,崔君墨轻轻的帮她擦拭完嘴唇,小心的将她放回到床上,轻声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还好,经过崔君墨的细心照顾,沈幼菱在傍晚时分,终于退了烧。
又过了两三日,沈幼菱终于痊愈了。
待她完全好了,巧娘悬了数日的心才算落地。
这日清晨,巧娘一边伺候着她洗漱,一边说道:“您这一病,可真是吓死我了!”
“小姐如今已是做母亲的人了,万万不能再这般任性大意了。身子是根本,如今不细心调养,日后年岁渐长,病痛便都会找上门来。”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扯了扯巧娘的衣角,温撒娇道:“我知道了,往后定然多加注意的。这几日,真是难为您了。”
巧娘闻言,轻哼一声,笑着说道:“您知道就好。”
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您这一次不是为难我,是为难王爷。”
沈幼菱闻言,想着那日,朦朦胧胧的记得崔君墨嘴对嘴的,将药渡给她的模样,忍不住脸上一红。
因为照料她,崔君墨积压了一堆公务。
待她病情好转后,他这几日,便常常在大司马府中忙至深夜。
待到回到房中时,她都已经睡下了。
这日夜里,月色皎洁,晚风微凉。
崔君墨处置完公务,回来时,沈幼菱居然没有睡着,在等他。
他沐浴完毕,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窈窈,明日我带你去大觉山小住几日。”
沈幼菱看向他,轻声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大觉山?”
崔君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轻声道:“大觉山香火鼎盛,我想为你焚香祈福,求岁岁平安。”
沈幼菱闻言,微微撇了撇嘴,笑着打趣道:“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佛嘛,今日倒是转了性子?”
崔君墨低头,目光灼灼:“从前不信,是因无所求。可如今有了你,但凡能护你平安的机缘,我皆愿意相信。”
这几日看着她痛苦难耐的模样,他心底满是焦灼与心疼,恨不得以身替之,替她受尽病痛之苦。
只要能让她岁岁康健,无忧无疾,他愿信世间所有神明,赴万千庙宇。
见她不说话,他又接着说道:“况且,听闻大觉山,山后有天然温泉,有药浴去病的功效。”
“如今,你大病初愈,气血尚弱,泡泡温泉药浴,正好去除残余的寒气虚火。”
沈幼菱闻言,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
可是一想到景哥儿,又忍不住顾虑道:“可我们若是上山小住,景哥儿怎么办?”
崔君墨闻言,沉声宽慰道:“你大病初愈,这几日本就不便与孩子亲近。况且,府中有巧娘她们,定会好好照看景哥儿,你我无需担忧。”
沈幼菱被他的话说服了,轻轻颔首:“好,便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次日。
丑时刚过, 垣清苑后厨便起了炉火,熬好的蜜枣粥很快便送到了卧房。
巧娘端着餐盘进门时,正见沈幼菱才刚起身, 一双杏眼蒙着淡淡的倦意。
“王妃, 该用早膳了。”
巧娘将餐盘放在桌上, 转身去取衣裳, “王爷一早便叮嘱, 山中风凉,务必给您穿厚实些。”
沈幼菱目光落在巧娘怀中的薄袄上, 不由得蹙起眉头。
“巧娘,这也太厚了些。”
沈幼菱语气无奈的开口, “如今不过是深秋, 日头正午尚热, 这般厚重的裹着, 怕是还没上马车,我便要闷出一身汗来, 哪里还能上山拜佛。”
巧娘一边替她梳理乌黑长发, 一边回话:“您还是听王爷的吧,穿厚实些总是没错的。您这大病刚愈, 可不能再受了凉。”
沈幼菱还想反驳,巧娘却接着道:“您也不想,又好几日不能接触小主子吧?”
孩子就是母亲最大的软肋, 一旦拿孩子说事, 母亲自是会妥协。
沈幼菱闻言, 顿时偃旗息鼓。
“罢了,听你们安排便是。”沈幼菱无奈的叹气。
巧娘伺候着她穿上薄袄,层层布料裹在身上, 转瞬便闷出一层薄热。
收拾妥当,走出国公府。
崔君墨一身玄色锦袍,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多时了。
见沈幼菱缓步走来,厚重的大氅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他上前两步,伸手扶住她纤细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手心的薄汗,眉头微蹙。
“怎么这般烫?可是衣裳穿太厚闷着了?”
崔君墨声音低沉,抬手抚上她泛红的脸颊,“上了车便将大氅松一松,不必裹得这样严实。”
沈幼菱闻言,仰头望他,嗔怪道:“都怪你,吩咐巧娘给我裹了三四层,方才在屋里闷得我快要喘不上气来。”
少女嗓音清甜,带着一点委屈,像小猫轻轻挠在心口。
崔君墨心头一软,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是我不对。只怕你受凉,反倒忽略了你会闷热。等下在车里你把大氅解开些,莫要闷出火气伤身。”
说罢,他微微弯腰,一手托住沈幼菱腰侧,一手扶着她胳膊,将人抱上了车厢,然后紧随其后上了车。
车厢空间宽敞,左右各设软榻,中间摆一张雕花的檀木小案,案上置青瓷香炉,袅袅松烟缓缓散开,清冽安神。
崔君墨坐于内侧,将沈幼菱揽入怀中,让她整个人依靠在自己宽阔胸膛上,随手将她肩头的大氅松开,露出里头的锦裙。
沈幼菱这才稍稍感觉到,凉爽一些。
马车缓缓的前行。
沈幼菱大病初愈,精神尚未复原,方才一番折腾,只觉浑身无力。
如今靠在他怀中,竟渐渐的生出了困意。
崔君墨见状,顺着她的发丝,轻声开口:“困了便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到了地方,我唤你。”
沈幼菱闻言,软软地点了点头,脑袋往他心口一靠,不过片刻功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的小手攥住他玉带,睡得很是安稳。
崔君墨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柔情。
许久之后,马车停在了大觉寺山下。
崔君墨低头,揉了揉她的发丝,凑近她耳畔,轻声道:“窈窈,醒醒,咱们到了。”
沈幼菱睡眼惺忪的睁开眼,好半晌才看清崔君墨的脸。
她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已经到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说着,便缓缓的坐起身来,离开崔君墨的怀抱。
崔君墨扶着她坐好后,便起身下了车。
随后回身,向她伸出手。
沈幼菱伸手搭在他的掌心,顺势被他抱下了马车。
待站定后,她抬眼望向远处依山而建的古寺。
层峦叠嶂的群山间,烟雾缭绕,将整座大觉寺半掩其中。
几座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向上铺展,晨光落于殿顶,恢弘肃穆。
沈幼菱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眼前似乎望不到头的青石台阶上,心头一沉。
她下意识的轻轻攥紧崔君墨的衣袖,双腿微微发软。
这般长阶,便是从前她走上去也是要废一番功夫的,更别说如今她才大病初愈。
崔君墨见状,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轻声道:“上来,为夫背你上山。”
沈幼菱闻言,连忙轻轻摇头。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肩头:“我自己来就好,你这般背着我,会很累。”
崔君墨闻言,低低笑出声:“窈窈倒是太小看为夫了。若是连自家夫人都背不动,我这大司马,也不必立于朝堂执掌兵权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了抬肩头,示意她靠上来:“快些上来,山间风凉,别再染了寒气。”
沈幼菱望着他宽厚的背脊,终是听话的小心翼翼的将身子伏了上去。
崔君墨稳稳的托住她的臀部,轻声道:“夫人坐稳了,我起身了。”
说着缓缓的站起身来。
之后,他步伐轻缓的一步步踏上石阶。
沈幼菱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鼻尖满是他身上清润的松木香气,只觉得安心极了。
许久之后,她淡淡开口:“崔君墨,我们一起到白头,好不好。”
崔君墨闻言,脚步一顿。
随后,无比认真的开口说道:“好。”
心里忍不住的想着,窈窈你最好说到做到,不要抛下我。
心念至此,他手臂微微收紧,继续沿着石阶迈步上前。
一路缓步上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抵达了山门。
朱红山门高大巍峨,门楣悬挂鎏金“大觉寺”匾额,门前两株古松分立左右,枝干虬曲盘旋。
二人刚至门前,一名身着浅灰僧衣的小和尚便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见过王爷、王妃。主持一早便吩咐小僧在此等候,特意命小僧为二位引路。”
崔君墨微微颔首,扶着沈幼菱,淡淡应道:“有劳小师父了。”
小和尚侧身引路,走在前头。
寺内风声比山脚更盛,沈幼菱下意识的缩了缩脖颈,一丝冷意钻入衣领,惹得她打了个寒颤。
崔君墨见状,脚步停下,询问道:“可是冷了?”
不等沈幼菱回话,他将自己的玄色大氅解下,反手轻轻披在沈幼菱肩头。
随后叮嘱道:“穿好,山间风凉,切莫再着凉,引得风寒反复。”
沈幼菱乖乖的点了点头,任由宽大的衣袍,带着他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
随后,两人才重新跟上引路的小和尚。
穿过山门庭院,行至正中的大雄宝殿。
殿门敞开,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矗立一尊数十尺高鎏金释迦牟尼像,佛像慈眉善目,双目低垂俯瞰众生,周身饰七宝璎珞,佛光隐隐。
两侧分列十八罗汉泥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二人并肩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微阖双眸。
之后,双手接过一旁僧人递来的三炷檀香,俯身将香插入香炉,而后合拢双掌,诚心叩拜。
沈幼菱心底默默许下心愿:愿他们一家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崔君墨立于身侧,同样垂眸合十,心中祈愿与她别无二致,只求佛祖护佑他的妻儿一世安稳喜乐,常伴自己身旁。
就这样,二人在佛前跪拜了许久。
待起身时,沈幼菱的膝盖微微发酸,差点摔倒,还好崔君墨及时扶住了她。
祭拜完,小和尚又引二人前往大殿后侧的观音殿求签。
殿内供白衣观音像,案前摆放两只竹制签筒,签条打磨光滑,刻有签文诗句。
沈幼菱率先上前,捧起签筒,闭眼轻轻摇晃,心中默念心愿,不多时,一支竹签便从筒中滑落。
她俯身拾起,将竹签递予坐在一旁的大师。
紧随其后,崔君墨亦拿起签筒静心摇动,将落下的签条递给大师。
大师手持签文,眉眼含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福缘深厚,此两支皆是上上签,有圆满顺遂之意。二位所求之愿,佛祖皆有感应,往后所求皆能如愿,夫妻同心,岁岁无忧。”
一番话,说得沈幼菱心头欢喜,眉眼带笑的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则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轻声道:“佛祖定会保佑我们白头相守。”
之后,二人又添了厚重的香油钱,方才辞别大师,随小和尚离开。
不知不觉间,已时至正午。
二人用过午膳之后,稍作歇息,便动身离开大觉寺,前往大觉寺后面的温泉山庄。
早在三日前,崔君墨便遣浦安前来,将整座山庄包下,只待他们二人前来。
马车再次启程,一路往山林深处行驶。
行至暮色垂落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温泉山庄。
下人早已守在门前等候,见马车抵达,立刻上前掀开车帘,搀扶二人下车。
沈幼菱随着下人的引路前往客房,一路上,细细的打量着四周。
庭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悬挂着灯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待两人安顿下来之后,下人便端上来了一些茶水和小食。
沈幼菱今日累极了,稍稍用了一些,便准备小憩一会儿。
崔君墨本欲陪着她,但是浦安却突然赶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崔君墨凝起眉头,并不想被人打扰。
但浦安不是没有分寸之人,既然追到这里,显然是有要事。
崔君墨轻哄着沈幼菱道:“你先睡会儿,我待会忙完了便回来陪你。”
沈幼菱知晓他是有要事,便乖巧的点了点头,在他耳畔悄声道:“你快些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崔君墨看着她困得已经有些迷蒙的双眼,轻轻落下一吻:“放心,我很快便回来,待你睡醒了,便能看到我。”
入夜之后,山间夜色深沉。
沈幼菱醒来后,见崔君墨还没有回来,便有些恼了,决定不等他了,一个人前去泡温泉。
沈幼菱在下人的引领下前往汤池。
汤池内。
层层纱帘微微拂动。
天然的温泉水,源源不断的涌入,玉石砌成的方形汤池内。
水汽蒸腾,如云如雾。
泉水之上,漂浮着新鲜采摘的花瓣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下人伺候沈幼菱褪去外衣,换上轻薄的浴衣,便躬身退至院外候命。
沈幼菱缓步踏入汤池,温热的泉水没过肩头,舒适得让人忍不住轻叹出声。
她将身子靠在玉石壁上,乌黑的长发散落,浸在温汤之中,莹白的脸颊被热气熏染出一层淡淡的嫣红,眉眼松弛,满是慵懒惬意。
池水温度恰到好处,暖暖的包裹周身,她缓缓合上双眼,任由温热泉水包裹着自己,几乎就要睡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幼菱闭着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掀开眼帘,循声望向入口。
层层薄纱被人轻轻拨开,崔君墨缓步走入汤屋。
他已将外袍褪去,只着一件寝衣,腰间松松的系着带子。
崔君墨幽深的眸光,望向汤池,落在沈幼菱身上。
只见她此刻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亟待人采撷。
只消一眼,他浑身便忍不住燥热起来。
崔君墨并未踏入汤池,而是缓步走到沈幼菱身后。
不等沈幼菱转头同他说话,他便屈下身来,宽大的手掌轻轻托住她下颌,让她的脸颊微微向后。
一瞬间,距离拉近,彼此呼吸交缠,满室花香萦绕。
崔君墨垂眸,视线落于她沾着水雾的柔软唇瓣上,低下头去,覆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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