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外公下葬那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如期的葬到了岑西姜家祖坟,与外婆团圆了。
是夜,崔君墨在沈幼菱的陪同下, 来到了坟前祭拜。
他将带来的酒倒在两个碗里, 一碗放在坟前, 一碗握在手里, 开口道:“您老放心, 我答应的事情,定会说到做到。”
沈幼菱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之后,两人又在坟前站了许久。
一夜无话。
次日, 岑西便又开始下起了暴雨, 一连几天, 都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崔君这几日几乎天天都待在书房里, 没怎么合过眼。
经过近几日的暗中调查,已经将岑西地方大小官员, 贪墨赈灾款的证据, 收集完毕。
下一步便是抓捕了。
可是,就在准备抓捕的前一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深夜,崔君墨正在书房里核对涉及此事的人员名单,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伴随着一声的呼喊:“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崔君墨闻言,眉头微皱,转过身去, 冷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侍卫应声上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慌乱的开口:“侯爷,梁口堤决堤了!”
“什么?!”崔君墨脸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侍卫的手臂,语气急切:“你说什么?”
那侍卫被崔君墨抓得生疼,依然急切的继续禀报:“回侯爷,梁口堤刚刚决堤,洪水已经开始往下游蔓延,情况十分危急。”
崔君墨闻言,脸色一凛。
梁口堤位于岑西上游的河流交汇处,地势险要,一旦决口,洪水便会顺着河流一路而下,席卷下游的各个村落和良田。
如今暴雨不停,河水还在不断上涨,若是不能尽快组织人手抢修堤坝,堵住决口,用不了多久,下游的几万百姓就会陷入灭顶之灾。
“立刻召集所有部将,前来议事!”崔君墨松开侍卫的手臂,命令道。
“另外,派人立刻前往梁口堤查看情况,随时向我禀报洪水的动向和堤坝的破损情况,再派人通知下游的百姓,尽快转移到高处,避免更多的伤亡!”
“是,属下遵命!”侍卫连忙应道,站起身,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崔君墨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岑西的地形图,目光锁定在梁口堤的位置。
很快,几名部将闻讯匆匆赶来。
待崔君墨部署完任务之后,一位副将皱着眉头提出异议:“可是侯爷,明日就是抓捕之日,我们已经部署好了一切,若是现在调兵去修堤坝,必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岑西尹等人很可能会趁机逃脱啊!”
一边是百姓的安危,一边是国之蛀虫不得不除,两者都至关重要,让人难以抉择。
崔君墨当然也想到了这层,但是百姓安危才是国之根本,遂开口道:“现在保障百姓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他的话音刚落,浦安便赶了过来,和崔君墨禀报,说岑西尹不知道提前从哪里得到消息,提前跑了。
说着屈膝下跪,拱手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侯爷责罚。”
崔君墨闻言,冷声道:“你之过,本侯先记下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待事情处理完,本侯再依律处罚你。”
随后又开口道:“洪水肆虐,每多耽搁一刻,下游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浦安,你留下一小批精干人马,继续搜查岑西尹等人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我禀报,务必将他们抓捕归案。”
“是,属下遵命!”浦安躬身应道。
“其余的人,都跟我前往梁口堤,抢修堤坝!”崔君墨厉声道。
“是!”在场的部将们齐声应道。
很快,崔君墨便部署好了一切,匆匆赶往梁口堤。
夜色漆黑,暴雨如注,狂风呼啸着,卷起雨水,打在士兵们的身上,冰冷刺骨。
崔君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浑身湿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众人来到梁口堤,望着决口,很快便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有序的进行抢修。
崔君墨也没有闲着,他亲自上阵,和士兵们一起搬运石块和沙袋。
雨越下越大,仿佛没有止境一般,洪水的势头也越来越猛,刚刚填好的缺口,很快又被洪水冲开,士兵们只好重新搬运石材,再次填补缺口。
就这样,修好了,又被冲开,冲开了,再重新修好,反反复复,不知折腾了多少次。
还好,经过几天的努力,终于算是堵住了缺口,只待天晴,重新加固一番,便可万无一失。
崔君墨已经在堤坝前临时搭建的住所里,待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日夜操劳,白天要到堤坝上巡视,晚上,听取部将们的汇报,做第二天的安排,同时还要关注浦安那边追捕岑西尹的情况。
临时住所十分简陋,只是用几根木棍和稻草搭建起来的棚子,四处漏风漏雨,十分潮湿。
棚子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棚子里摇曳,映亮了崔君墨紧绷的脸庞。
这几天,沈幼菱一直待在姜府,心中十分担忧梁口堤的情况。
这天,趁着雨势稍微小了一些,收拾好一切后,在曼冬担忧的眼神下,沈幼菱带着吃食和药箱,独自前往了梁口堤。
一路上,道路依旧泥泞不堪,行走起来十分艰难,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罗裙上沾满了泥水,却丝毫不在意。
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一路以来都是崔君墨在帮她,她也想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经过半个时辰的艰难行走,沈幼菱终于赶到了梁口堤。
见到她来,崔君墨却蹙起了眉头,冷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赶快回去!”
沈幼菱的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灭,踌躇着开口:“我想看看这里,我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见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她忙补充道:“我以前学过一些医术,会简单的包扎,或许可以帮受伤的士兵们处理一下伤口。”
她说着,举起手中的药箱,示意崔君墨。
崔君墨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药箱,语气依旧严厉:“这里有军医,不用你帮忙。这里太危险了,堤坝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坍塌,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里太不安全,赶紧回去。”
沈幼菱还想再说什么,崔君墨却已经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侍卫说道:“去,把浦安叫来,让他送夫人回去。”
那侍卫躬身应道:“是,侯爷。”
可是,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为难地说道:“侯爷,中郎将去堤坝上巡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这风雨这么大,现在送夫人回去,恐有危险”
崔君墨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外面的天气,雨势又变大了,确实不宜一个姑娘家出行。
崔君墨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先在这里暂时待着,不要乱跑,等雨小一些,我亲自送你回去。”
沈幼菱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一时冲动,好像又给他添麻烦了。
沈幼菱闻言,赶忙应声:“好,我知道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崔君墨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侍卫几句,让他好生照看夫人,随后便转身,再次朝着堤坝的方向走去。
沈幼菱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崔君墨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进棚子,将手中的吃食放在桌子上,又打开药箱,整理了一下里面的药品和纱布。
棚子里十分潮湿,她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擦干桌子,然后将吃食摆好,等着崔君墨回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着,棚子也跟着轻轻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狂风掀翻。
沈幼菱坐在棚子里的椅子上,却出奇的心安,静静地等着崔君墨。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越来越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幼菱在椅子上坐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棚子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吹了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崔君墨走了进来。
他淋了满身的雨,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而结实的身形。
沈幼菱见状,来不及羞涩,连忙站起身,随手拿起一旁的手巾,快步走到崔君墨身边,递给他,让他赶快擦擦。
崔君墨接过手巾,说了句:“多谢”,随手擦了擦之后,抬眸看向沈幼菱,和她说道:“雨势还是很大,你要稍晚一些才能回去。”
沈幼菱点头,刚想说她不着急的时候,却看到崔君墨神色一凛。
不等沈幼菱反应过来,崔君墨便快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随后猛地往左一歪,带着快速的闪开。
几乎就在他们闪开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飞镖顺着他们眼前划过,“噗嗤”一声,钉在了他们身后的木柱上。
沈幼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
接着便看到,数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窜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黑衣人一进来, 便朝着崔君墨和沈幼菱扑了过来,刀刀致命。
崔君墨眼神骤凛,将沈幼菱拉到身后, 右手飞快抽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一闪, 便挡住了黑衣人刺来的第一刀。
接着, 金属的碰撞声在狭小的屋内此起彼伏。
黑衣人来得猝不及防, 又刀刀致命。
崔君墨心底一沉,大军如今都在堤坝上驻守, 留守在这里的侍卫本就不多,此番动静都没人前来查看, 想来早已遭了毒手, 此刻屋内, 只剩下他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沈幼菱。
沈幼菱缩在崔君墨身后,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这么凶险的场面, 黑衣人眼中那嗜血的杀意, 让她浑身发冷。
可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不让自己拖崔君墨的后腿。
崔君墨的身手毋庸置疑,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而他又要护着身后的沈幼菱,只能边打边退, 手臂却不可避免地挨了几刀, 他却浑然不觉的继续拼杀着。
退到屋门口时, 崔君墨余光瞥见头顶粗壮的门梁,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猛地侧身避开刺客刺来的长刀,手腕翻转, 长剑高高的举起,用力向门梁砍去。
随着一声巨响,粗壮的门梁应声断裂,房顶瞬间坍塌下来,断木、瓦片倾泻而下,短暂地将一众刺客困在了废墟之中。
崔君墨随即一把抓住沈幼菱的手腕,拉着她狂奔而去。
沈幼菱的裙摆被泥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腿上,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放慢脚步,只能拼尽全力跟着崔君墨的步伐。
沈幼菱长这么大,从未这般狼狈过。
她自幼养在深闺,连快步走路都极少,更别说这般拼尽全力的狂奔。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跑一步,都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可她当看到身前崔君墨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胳膊上刺目的猩红,便又咬着牙,硬生生的撑着。
脑子里只有一个年头:她不能拖累他。
可即便他们拼尽了全力,身后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如同索命的鬼魅,挥之不去。
沈幼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
她再也忍不住,颤着声音,愧疚的开口道:“要不,你将我放下吧,我这样只会拖累你。”
崔君墨闻言,却未曾停步,拉着她继续前行,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我夫妻一体,保护你,本就是我的责任,何来拖累之说?”
随后又开口道:“不要瞎想,再坚持一下,只要继续拖延些时间,浦安很快便会发现问题,前来营救。”
他的话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幼菱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点了点头,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继续狂奔。
可话虽如此,命运似乎并未眷顾他们,两人一路被刺客追着,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了山顶。
山顶毫无屏障,狂风裹挟着雨水,吹得沈幼菱有些站立不稳。
身后的刺客已经追了上来,层层围堵,将他们逼到了悬崖边。
悬崖之下,深不见底。
已然到了绝境。
崔君墨将沈幼菱护在身后,长剑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地盯着围上来的刺客。
刺客们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君墨却突然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幼菱脸上,无比认真的开口问道:“你信我吗?”
沈幼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满是从容不迫。
她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坚定的开口道:“我信你。”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崔君墨点头,随即开口道:“好,现在揽住我的腰。”
沈幼菱依言照做,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揽住崔君墨的腰。
崔君墨感受到腰间的力道,随即也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里,在沈幼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抱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朝着身后的悬崖跳了下去。
围上来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两人纵身跃下悬崖。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纷纷冲到悬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他们在悬崖边巡视了许久,在确认两人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后,才不甘心地对视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悬崖之下。
崔君墨抱着沈幼菱,飞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瓢泼的雨声。
失重感让沈幼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崔君墨,不敢松手。
就在两人即将坠入下方的河流时,崔君墨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峭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用尽全力,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就这样在半空中悬挂着。
沈幼菱睁开眼睛,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沟壑,心中一阵后怕,随即又看向崔君墨,看着他紧紧抓着岩石、青筋暴起的手臂,心中一阵愧疚,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带着哽咽,担忧地开口道:“你还好吗?你的手……”
崔君墨低头看了她一眼,平静的开口:“放心,无碍的。”
随后,又出声提醒:“抱紧。”
沈幼菱闻言,赶忙又紧了紧手臂。
崔君墨感受到她收紧的力道,随即松开了抓着岩石的手,两人再次朝着下方下坠。
风声再次在耳边呼啸,又过了一瞬,他再次伸出手,抓住了另一块凸起的岩石,就这样反复了数次,他手臂上的伤口也因为反复的发力而撕裂得更大,鲜血浸透了整个胳膊。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平安的抵达了崖底。
待沈幼菱站稳后,崔君墨才松开了手,随即开口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沈幼菱点头:“我没事”,然后看向崔君墨的伤口:“你怎么样?你的伤好重……”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心中的愧疚越来越深,如果不是她来找他,成为他的拖累,他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崔君墨闻言,平淡的开口道:“一点小伤,无碍的。”
随即,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口道:“我们需要找个地方,休整一番。”
之后,两人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山洞。
走进山洞后,崔君墨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火,堆在山洞中央,掏出火折子,点燃了。
火焰缓缓升起,总算有了些暖意。
崔君墨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和沈幼菱说道:“今日我们就在这里先将就一晚,待雨停了,明日一早,再找路回去。”
说完,他脱下身上早已湿透的外衫,将外衫放到支起来的柴火上,烘烤着。
他转头看向沈幼菱,发现她正愣在一旁。
她身上的衣衫也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段。
崔君墨轻咳了一声,连忙转过头,背对着她,开口道:“把你的外衣也脱下来,放在火边烘烤一下再穿,穿着湿衣,容易着凉,如今这般境地,可不能生病。”
沈幼菱闻言,脸颊登时一红,心中后知后觉的漫上羞涩。
刚刚一路逃亡,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如今想来这一路上,她还真是失礼。
只是在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时,便什么也计较不起来了。
他们才共同经历过生死,此刻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再说了,新婚的第二日,他也看过了她只穿亵衣的模样,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羞涩,点了点头,缓缓脱下身上的外衣,走到火堆旁,将外衣支在柴火上,烘烤着。
随后又从袖口掏出了手帕,走到崔君墨旁边,给崔君墨他包扎了一下胳膊。
崔君墨本想推辞的,但她却很坚持,只能开口说了句:“多谢。”
沈幼菱应声,默默的给他包扎完。
一时间,整个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火焰跳动的声音,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幼菱包扎完,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今天真的是我拖累了你。如果不是我来找你,凭借你的身手,足够应付他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崔君墨闻言,却道:“不要胡思乱想。若是说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我,你也不会经历这些凶险。”
沈幼菱还想说什么,可崔君墨却打断了她的话:“此事多说无益,别想那么多。待衣服干了,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我们还要早点醒来,找回去的路。”
见他如是说,沈幼菱只能应声。
待衣服烘干之后,沈幼菱穿上衣服,靠在篝火旁的墙壁上,和衣而睡。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幼菱实在是太累了,经历了惊吓和狂奔,早已身心俱疲,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崔君墨则添了些柴火,确保火焰不会熄灭,然后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地守着她,一夜未眠。
可即便他百般小心,后半夜,沈幼菱还是发起了高热。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发出痛苦的嘤咛声。
崔君墨见状,连忙凑过去,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只觉得滚烫无比。
沈君默撕下自己衣衫的一角,走到山洞门口,接了一些雨水,将布打湿,然后放在沈幼菱的额头上。
额头的凉意让沈幼菱舒服了些,眉头舒展开来,又渐渐的睡着了。
可没过多久,她又发出痛苦的嘤咛声。
崔君墨又将布条重新打湿,就这样反反复复了一夜,沈幼菱的烧终于退了。
次日清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山洞的缝隙照了进来。
沈幼菱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更是哑得不行。
就在这时,崔君墨从外面查探回来了。
看到沈幼菱醒来,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开口道:“你醒了?”
沈幼菱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要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的脸,瞬间窘迫的红了。
崔君墨见状,没有多问,只是蹲下身子,背对着她,开口道:“上来,我背你。”
沈幼菱闻言,心中更是羞涩。
她想拒绝,想自己试着走一走,不想再拖累他。
她强撑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眼前就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又重新跌坐回了原地。
崔君墨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平静的开口:“别逞强,你现在根本走不了路。若是我们耽搁太久,只怕那群黑衣人又要寻来了。”
沈幼菱被他的话吓到了,她清楚,若是真的被黑衣人找到,他们二人便再无生路。
她无路可退,只能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羞涩,缓缓抬起手朝着崔君墨的背脊,慢慢攀了上去。
少女的骨架纤细,曲线玲珑,攀住他背脊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脸颊也变得滚烫。
崔君墨的肩膀宽厚挺直,沈幼菱环着他肩膀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脸颊离他的后背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脖颈处细密的绒毛,以及他高挺的鼻梁的轮廓。
她尽量想要往后退一点,想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避免这般亲密的接触。
可无论她如何躲避,她始终在他的后背上。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呼吸时,后背微微的起伏。
昨日是情况所迫,她不得不紧紧抱着他,那时候满心都是恐惧,根本来不及多想,来不及羞涩。
可此刻,这般安静的环境,这样亲密的距离,沈幼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背烧了起来,脸颊滚烫,心跳也变得急促起来。
崔君墨自是不知道她的这段心路历程,他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感受到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的肩膀。
他缓缓站起身,稳稳地托着她的双腿,轻声说道:“抓紧了,我带你出去。”
沈幼菱连忙点头,又紧了紧手臂。
随后,崔君墨背着她,一步步的走出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崔君墨背着沈幼菱, 在山谷里辗转了许久,一直没有找到出路。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也慢慢散去。
沈幼菱伏在他的背上,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后背的温热与潮湿, 遂轻声开口:“你放我下来吧, 我可以自己走的。”
崔君墨闻言,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无碍, 这样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
沈幼菱忍不住腹诽,他这是嫌弃她走得慢?
但是她又无法反驳。
为了不给他拖后腿, 她只能闭嘴了。
又走了许久,绕过丛生的荆棘, 两人终于找到了出山的路。
走出山谷, 两人便看到了一条小溪。
崔君墨将沈幼菱放下, 两人清洗了一番, 又重新出发。
他们顺着溪流一直走,溪流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五颜六色, 竞相绽放。
沈幼菱看着眼前的美景,紧绷的神经也渐渐得放松下来。
又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之后, 前方出现了大片的农田。
此处,处于梁口堤上游,并未受到洪涝影响, 农田里,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夫正在劳作。
两人走过农田, 很快便看到一处村落。
村头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在做游戏。
孩子们看到崔君墨和沈幼菱,停下了打闹了, 纷纷好奇的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开口询问:“你们是谁呀?”
“你们从哪里来的?”
“这个姐姐怎么被哥哥背着呀?”
“姐姐是不是生病了”
沈幼菱迎上孩子们探究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双手轻轻攥着崔君墨的衣领。
崔君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背着沈幼菱,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老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打扰客人!”老者一边走,一边挥着手,对着孩子们呵斥道。
孩子们见状,三三两两地跑开了。
老者走到崔君墨和沈幼菱面前,自我介绍道:“老夫是这个村的村长,姓王。不知二位从哪里来?”
沈幼菱被崔君墨这样背着一路被人围观,脸颊早已红透。
此刻,王村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更是让她局促不安。
她轻轻在崔君墨的耳边说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羞涩:“我身体不难受了,你把我放下来吧。”
崔君墨却并未将她放下来,只是和村长说道:“实不相瞒,我与夫人,此次是前来省亲,途经此地时,不小心遇到了土匪,财物被掠夺一空,连随从也失散了,我们一路逃亡,才辗转到了贵地。如今天色不早,想在贵地借住一晚,待我联系上随从之后,定当重谢村长收留之恩。”
一切都被他编的有理有据。
沈幼菱闻言,微微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崔君墨。
她不明白,崔君墨为何要这样说?
可她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伏在他的背上。
她知道,崔君墨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村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与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唉,真是苦了二位了。如今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土匪作乱,二位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他的目光再次在崔君墨和沈幼菱身上打量了一番,崔君墨相貌出众,气质沉稳,即便身上的华服破败不堪,也依旧难掩其贵气。而沈幼菱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即便面色有些苍白,也依旧动人,一看便知,二人出身不凡,绝非普通人家。
王村长连忙又说道:“公子与夫人不必客气,远来是客,借住一晚,何足挂齿。”
崔君墨闻言,诚恳的开口:“多谢村长收留。”
他的姿态得体,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貌,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让王村长心中的好感愈发浓厚。
王村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公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对了,公子与夫人去何处探亲?若是不远,等明日,我让村里的人送二位一程,也好让二位早日与亲人汇合。”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里满是善意,看得出来,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
崔君墨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岑西城里。敢问村长,从贵地到岑西城里,距离有多远?”
王村长闻言,随即开口道:“岑西城里?岑西城离这处,要绕过面前的这座大山,足足有三十里路呐。”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惊。
她想着,他们从山崖摔下来,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如今再想回去,竟然要走三十里路?
沈幼菱感觉自己又有些晕了,只能继续闷着头,趴在崔君墨的背上。
那厢,王村长见状,接着说道:“公子,夫人看起来身子有些虚弱,还是先到我家歇歇。待会儿我去帮你们打听一下,村里明日有去岑西城的吗?”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了谢:“您告诉他,钱财不是问题,待我们回到城中,自当重谢。”
王村长笑着应声。
说着,王村长便领着崔君墨往村里走去。
村中少见外客,尤其是他们这种矜贵人家,又相貌姣好的,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贵气之人,男子相貌出众,女子容颜绝色,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王村长很快将他们带到了自己家,一走进院子,便对着屋里喊道:“老婆子,快出来,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便从屋里走了出。
看到崔君墨和沈幼菱,连忙笑着走上前来:“哎呀,有客人来了,快请进。”
王村长笑着介绍道:“老婆子,这二位是崔公子和崔夫人,他们途经此地,遇到了土匪,财物被劫,想在我们家借住一晚。”
然后,他又对着崔君墨和沈幼菱说道:“公子,夫人,这是我家老婆子,你们叫她王婶就好。”
崔君墨闻言,开口道:“王婶。”
沈幼菱也连忙抬起头,对着王婶轻声唤道:“见过王婶。”
打完招呼后,村长便去帮他们打听情况去了。
待村长走后,王婶看到崔君墨依旧背着沈幼菱,便笑着说道:“公子,快把夫人放下来吧,一路背着,也累坏了。我们家有闲置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让夫人下来休息一下。”
崔君墨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沈幼菱放了下来。
沈幼菱的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得一阵发软,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崔君墨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慢点。”
沈幼菱微微点了点头,依靠着崔君墨的搀扶,慢慢站稳,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抱歉,又麻烦你了。”
沈君默却表示无碍。
王婶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脸上露出了看破一切的笑容:“公子和夫人真是恩爱啊。快,二位快进屋,我去给二位倒杯茶,解解渴。”
说着,便忙碌了起来。
沈幼菱接过王婶递过来的水杯,双手捧着,红唇慢慢凑到杯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而优雅。
她确实渴极了,一夜的奔波与惊吓,让她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沈幼菱喝了半杯水,才渐渐缓过劲来。
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崔君墨的胳膊上,随即向王婶打听道:“王婶,我想问问您,这附近可有郎中?”
王婶闻言,目光落在崔君墨的胳膊上,很快便明白了她的目的,打趣她道:“姑娘,你这是心疼你男人了?”
沈幼菱被王婶的这句话说得脸颊瞬间红透,却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王婶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继续打趣道:“瞧姑娘这模样,一看就是新婚不久吧?只有新婚的小媳妇,才会这样心疼自己的男人,时刻都放在眼里。”
沈幼菱的脸颊更红了,可是为了崔君墨的伤,她只能忍了,再次点了点头。
王婶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就说嘛。”
随后王婶告诉她,他们这里原本是没有郎中的,平日里村里有人生病,都要去镇上请郎中。
不过,最近有一个神医,路过他们这里,因为前两天暴雨,山路被冲毁了,封了路,也暂住在这里,还没走。
沈幼菱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真的吗?太好了。那请问王婶,这位神医住在何处?”
王婶笑着说道:“姑娘别急,待会儿就让老头子给你们去请。说到底,你们还真是有缘,这位神医,好像也是从岑西城里来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崔君墨闻言,开口道:“哦?倒是有缘。多谢王婶告知,便不必麻烦村长了,我去去就回。麻烦王婶,帮忙照看一下内人。”
王婶应声。
待崔君墨走后,面对着面相亲和,年岁尚轻的沈幼菱,王婶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问了一堆有的没的。
沈幼菱都一一作答。
之后,王婶又继续问道:“对了,姑娘,我看你年岁不大,成婚多久了?”
“半年多了。”沈幼菱轻声回答道。
王婶随后又问道:“那你们俩,今年贵庚啊?”
沈幼菱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回答道:“我今年十六岁,我家夫君二十有七了。”
王婶嘴快的嘟囔了一句:“老夫少妻啊。”
沈幼菱听了,瞬间红了脸。
是啊,直到现在,沈幼菱才恍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年纪竟然相差这么大。
王婶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笑着说道:“姑娘,别害羞,老夫少妻也没什么不好的。年岁大一些的,更懂得心疼人。”
沈幼菱应声:“多谢王婶吉言。”
王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幼菱的肚子,意有所指的开口:“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孩子了?”
乡下人向来直白,心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给沈幼菱造成的窘迫。
沈幼菱闻言,脸颊再次红透,连忙摇头:“还不曾。”
王婶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说道:“还没有孩子啊?我还以为他那么着急去请郎中,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随即又提醒道:“姑娘,你可真要长个心眼了。你也不要怪婶子说话难听,婶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们是头婚吗?他之前可曾有过孩子?这二婚的男人,心一般都偏向原配的孩子,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啊。”
也不怪王婶多想,二十七,这个年岁的,在如今的世道,大多数孩子都会满街跑了。
沈幼菱闻言,对着王婶摇头道:“多谢王婶关心。不过,我夫君他之前忙于公务,在我之前未曾婚配过,也没有孩子。”
这话可让王婶心中惊讶不已,觉得这高门大户的公子真是古怪的很,竟然拖到这个年岁才成婚,那底下的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问了。
沈幼菱闻言,轻轻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家中老幺,上面只有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婚了。”
王婶闻言,恍然大悟:“是家中幼子啊,父母的掌心宝,怪不得能拖到这个年岁才成婚。”
说着,王婶拉着沈幼菱的手,意味深长的说道:“姑娘,婶子再跟你说句心里话。虽说你年岁小,模样也漂亮。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你夫君心疼你。可到底,他年岁大了,他的父母,想必也早就盼着抱孙子了。要我说,你还是早点要个孩子,才是正事。”
沈幼菱闻言,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还从未想过和崔君墨的以后。
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个孩子。
他们之间可以有个孩子吗?
沈幼菱想的入神。
是以,当崔君墨带着神医回来时,便看到了满脸通红、神情迷茫的沈幼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崔君墨带着神医回到村长家, 甫一进门,便见沈幼菱满脸通红,端坐在椅子上, 低着头不说话。
见她不说话, 他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王婶:“发生什么事了?”
王婶笑呵呵的解释道:“崔公子放心, 没出啥事, 就是老婆子我多嘴, 问了问你娘子,你们小两口打算什么时候添个娃娃, 瞧把沈姑娘羞的。”
说罢,朝着沈幼菱又挤了挤眼睛, 让沈幼菱的脸更红了几分, 彻底不好意思抬头了。
崔君墨也被这猝不及防的话题弄得一怔, 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即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跟在他身后的神医, 年过半百, 鬓边染着霜色,本是一脸严谨, 此刻听闻这般私密的家常话,也忍不住跟着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 一副非礼勿听的模样。
崔君墨迅速收回心神, 压下心底的那丝异样, 目光重新落回沈幼菱身上,对着神医说道:“劳烦先生,内子昨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 夜里便有些发烧,还请先生帮忙看看,有无大碍。”
沈幼菱闻言,这才抬起头,看了崔君墨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胳膊。
她的心猛地一揪,鼻尖微微发酸。
所以,他方才急匆匆地出门,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伤口,而是为了请神医来给她看病?
就在神医提着药箱走上前,准备给沈幼菱把脉的时候,沈幼菱却连忙摆了摆手,开口道:“先生,麻烦您先给他包扎吧。”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到崔君墨的胳膊上。
神医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崔君墨。
崔君墨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神色淡然,随即冷声道:“先给她看。”
王婶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悄悄退到一旁,眼含笑意地看着两人,心里暗暗想着,这小两口,实在是般配得很。
神医无奈,只得先走到沈幼菱面前,帮她诊脉。
片刻后,他皱着眉头看向沈幼菱,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调侃:“你夫君刚刚的架势,可把我吓坏了,让我把所有的药都带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急着要救命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瞥了崔君墨一眼,心里暗自腹诽:要不是这人给的酬金足够丰厚,他才不会大费周章,跟着他跑这一趟,就为了看一个小小的风寒。
“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风寒入体,如今烧已经退了,我给你开一副退烧药,好好休息一两天,便能痊愈。”
神医顿了顿,随即又开口道:“倒是他,再不及时处理伤口,只怕是要落下病根,日后阴雨天,胳膊定会酸痛难忍。”
沈幼菱闻言,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催促道:“那麻烦先生赶快帮他治疗。”
说着,便将座位让开,让崔君墨坐下。
神医见状,也不再耽搁,打开药箱,开始给崔君墨处理伤口。
烈酒洒在伤口上,崔君墨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沈幼菱就站在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看着他胳膊上狰狞的伤口,心里越发愧疚。
待神医给崔君墨包扎好伤口,告诉她只是些皮肉伤,好好将养着,并无大碍。
沈幼菱才放下心来。
是夜,村长家热情的款待了他们。
王婶更是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一顿大餐。
沈幼菱看着王婶忙碌的身影,实在是不好意思干坐着等吃,便起身走进厨房,轻声问道:“王婶,有什么是我可以帮您的?”
王婶笑着连说不用,见她坚持,便让她将灶台前新炒好的时蔬端到桌上。
沈幼菱笑着应声。
可她自幼便是娇养的小姐,从未干过这般粗活,刚端起盘子,指尖便被滚烫的瓷盘烫得一缩,手臂一软,盘子险些从手中滑落。
就在这时,崔君墨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一把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放到了桌上。
随后,又端来一盆清水,眼神示意她将手放进去。
沈幼菱依言将手放在盆中,才稍稍缓解了指尖的灼热,她低着头,小声说道:“抱歉,是我太没用了,连端个盘子都做不好。”
崔君墨闻言,却道:“人都有不擅长之事,无需自责。”
村长老两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笑。
待菜都端上桌后,村长端起酒杯,笑着对崔君墨说道:“崔公子,一路辛苦,尝尝老夫酿的米酒,不算什么好东西,却是一片心意。”
崔君墨起身,双手接过酒杯,微微颔首:“多谢村长费心了。”
闲谈间,崔君墨和沈幼菱得知,老两口有两个儿子,都已经迁到镇上居住,日子过得还算红火,多次劝老两口搬去镇上一起住,可老两口舍不得这住了一辈子的旧屋,舍不得门前的田地,更舍不得这里的邻里乡亲,便一直守在这里。
除了逢年过节,孩子们会回来。平日里,家里就只有老两口,冷冷清清的。
今日来了崔君墨和沈幼菱来,倒让他们感觉添了不少热闹,老两口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沈幼菱听着,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想起自己的家人,除了康乐都不在了,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
崔君墨察觉到她的低落,不声不响的换了个话题
经过昨天惊心动魄的雨夜逃亡,再加上今天走了一整天的路,风吹日晒,沈幼菱的身体疲倦到了极点。
晚饭过后,她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了床上,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崔君墨在地上铺了一张干净的席子,又盖上了一件自己的外衣,便躺了下来。
他闭着眼睛,耳边清晰地传来沈幼菱安稳的呼吸声,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思绪万千。
白日里,王婶的一席话,无端的让他乱了心神。
他撇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他曾派人去调查过,她与崔明轩退亲前发生了什么。
负责调查的人却告诉他,退婚前两人并无任何矛盾,就在议亲的那一天,她却突然反悔了,要嫁给他。
他不知道她反悔的真正原因。
他忍不住想,若是有一天,崔明轩回来了,她会怎么做?
若是她回心转意,想要回到崔明轩身边,那倒还好,一切便能回到从前,各方相安无事。
若是她依旧坚持,要做他的妻子,那他们的以后,又该如何相处?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丈夫,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身边危机四伏。
面对无休止的刺杀,她又能承受到几时?
就在他思绪纷杂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崔君墨猛地睁开眼睛。
是浦安。
他找到他们了。
这些时日,在刀光剑影中挣扎,让沈幼菱惶恐难安,根本不敢睡一个安稳觉。
哪怕是在沉睡中,一点动静,便会引起她的警觉,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马蹄声越来越近,沈幼菱在睡梦中骤然惊醒,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身来。
她来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外。
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单薄的衣袍被夜风掀起,贴在她纤细的身上,带着些许寒意。
她脚步踉跄的跑到门外,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崔君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刻,就已经起身,站在了门口。
他本想让众人小声一点,等她醒了再出发,却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浅,被这马蹄声惊醒,这般慌乱地跑了出来。
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带着恐惧与不安。
崔君墨很快便意识到了这种姿势很是不妥,便微微将她推开,让她自己站好。
沈幼菱仓促间,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抬起头,慌乱的开口:“是又有刺客吗?”
崔君墨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别怕,不是刺客,是浦安来接我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望向远处渐渐逼近的骑兵。
沈幼菱听了他的话,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抬眸望向他,月光洒在他的眉眼间,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一丝柔情。
她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柔情?
沈幼菱不敢相信。
她自我否定着,她一定是风寒还没好,看错了。
马蹄声声,越来越近。
离得近了,沈幼菱才能看清来人的面貌,百十名骑兵,气势磅礴的踏月而来。
待骑兵们至近前,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倒在崔君墨身前:“属下参见侯爷!”
为首的,正是浦安。
浦安抬起头,请罪道:“侯爷,属下救驾来迟,请侯爷降罪!”
崔君墨语气平淡的开口:“无妨,你们来得正好,起来吧。”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赤着的双脚上,眉头微微一皱:“地下凉,快回去穿上鞋。”
沈幼菱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太过着急,竟然忘穿了鞋。
她脸颊一红,低声应了一声,转身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
崔君墨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进了房间,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浦安:“情况如何了?”
另一边。
西南边陲的小镇。
一间简陋的民房里,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血腥味。
狄关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的人喂药。
床上的人全身都包裹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气息微弱,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狄关的媳妇,挺着一个大肚子,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看着狄关忙碌的身影,脸上满是不耐烦与抱怨,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这死脑筋,他都成这样了,看样子是活不成了,你何必在这里白费力气,天天熬药喂他,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狄关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撇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懂什么,他可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便会救他。”
狄关媳妇闻言,撇了撇嘴,语气越发抱怨:“英雄又怎么样?英雄能当饭吃吗?你之前不是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吗?何不直接通知他的家人来领他,他们有钱人家,有的是钱,请得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何苦拖累咱们?”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语气里满是委屈:“你寄回来的那点钱,还不够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的。现在还要花钱给他买药、治病,我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跟着狄关,日子本就过得清贫,如今还要多养一个“活死人”,心里越发不满。
狄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
说着,狄关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天。
那天,他们一队人马刚刚完成了突袭,精疲力尽,却没想到,半路竟遭到了自家军队的袭击。
危急关头,崔明轩带着大家,拖住了那些人,让他赶回去报信,请求支援。
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只能听从崔明轩的吩咐,拼命地往营地跑。
等他带着支援赶回来的时候,战场上早已一片狼藉,尸横遍野,却唯独不见了崔明轩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找了许久,才在悬崖下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崔明轩。
而在他对面,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那具尸体的袖口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群人,居然来自皇城,来自崔家。
他不懂京城党派之间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崔家内部到底有啥分歧,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崔家军,会刺杀崔家长房嫡孙。
他只知道,若是此时将崔明轩送回京城,送回崔家,他定然是九死一生。
于是,他当机立断,伪造了现场,将崔明轩身上的铠甲,换到了另一具与他体型相似的尸体上。
然后带着重伤的崔明轩,一路辗转,回到了家中。
狄关想着,一切问题都要等崔明轩醒来才能解答。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也应该由他自行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