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点, 滨海港口。
天色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正处在静谧而朦胧的蓝调时刻,银白色的岸边踩出散乱交错的脚印。
“还没有登船的, 赶快!”
随着一声洪亮的催促声,一长串队伍顿时加快了步子往前涌去,温颂橙落在最后, 低头扶了扶黑框眼镜。
他走到检查的人面前,那人朝他伸手——
“报名字,登记。证件给我。”
“您好, 我叫温小明。”青年小声腼腆道, 然后把身份证以及介绍信和证明都递过去。
检查的人抬头瞄了他一眼, 脸蛋清秀耐看, 戴上眼镜后还有种呆呆的气质,但手脚动作挺麻利的。
“行。”
那人哼笑一声,给他放行。
游轮有四层高,上面三层都是给贵客和管理人员使用的, 像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打工仔有一条专门的通道通往底层, 连贵客的面都见不着。
温颂橙登船后,在大厅角落找了个位置待着。
一同进来的人男女都有, 现在还没人管, 三五成群说着悄悄话。正当温颂橙望着岸上忙碌收工的船员, 有人凑了过来。
是个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 偏元气活泼的长相,身段格外纤瘦。
“诶,你也是来找活的?”男生叫苏川。
两人交换过姓名, 温颂橙勉强笑了下:“我爸打牌欠一屁股债,我妈又生了重病, 听说这里工资高,我就来了。”
苏川:“噢,这样。”
温颂橙:“你呢?”
“……”苏川眼睛滴溜溜转了下,靠近他掩着嘴说,“我是来钓金主的。”
温颂橙:“………”
看见青年明显沉默了,苏川不满扬起眉头:“你这什么反应,难道你来这儿的目的不是啊?”
“我不知道,当初介绍我来的人也没说有这回事……但我挺想知道,你打算怎么钓金主啊?”
苏川正要说,突然想起多张嘴就少块肉啊!对着青年兴致勃勃求问的样子,他说话含糊起来:“哎……反正就这样那样,各凭本事呗……等你上岛就知道了,当然还有分到的工作也重要,要是干打杂累活就不行了。”
“当然,”苏川顿了下,打量他的模样,“我瞧你会有点运气的。”
说罢,一阵轰鸣声惊动了所有人。温颂橙再往外看,游船已经脱离岸边,港口乃至城市的景象离他们越来越远,有的人后知后觉露出对前路未知的忐忑神情。
“集合了!都过来集合了!”
站在正中央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把打工仔分成了四堆,温颂橙和苏川被叫到一块,然后跟着另一个人走了。
轮船完全漂泊在海面上,四周茫茫,趁还没到靠岸的时间,领头的对他们几个做了简单的培训工作。
温颂橙才明白,他们的身份是服侍生,主要是在岛上的悬崖酒店里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们。
苏川口中能钓金主的方法就是这个?
往旁一瞥,苏川果然很认真听着。于是温颂橙也一边听一边思忖,听起来服侍生的活动范围有限啊,他能靠近岛的核心区域吗。
没事,他总能找到机会了解下。
等蒙蒙亮的天幕再度变为灰蓝色,太阳光破出云层刺在人身上,扎眼,还带来一股冷意。
温颂橙闭上眼,眩晕感消失后再睁眼,一座庞大而瑰丽的海上岛屿豁然铺满视野,挤上前看的人无一不惊叹地失声了。
一眼望去,天使岛仿佛是上帝的一座后花园,椰林白沙滩,罗马风格的长廊小道,以及掩在丛林后的庄园建筑。
船不会在这里停留,经过的时候他们又有了机会近距离打量着这幢恢宏建筑。
“哇塞……有钱人也太会享受了吧!瞧瞧,这里应该是岛主人的住所了。”
“这座岛是谁的啊,听说背后的大老板身份很神秘。”
刚聊起来,背后就有人过来警告到了这地儿来,就要小心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乱说。
这里靠近各国海上分界线,可不是那么讲道理的地方。
众人噤声。
游轮在离酒店不远处靠岸,贵客先下,然后打工仔们早就分配好,由领头的带去不同的工作地点。
进到酒店看清景象后,温颂橙也不由得惊讶了一下。毫无疑问万世德在这里面花了大手笔,富丽堂皇到令人咂舌,有几个衣着名贵的男人挽着女伴的手大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随从成群,空气中都是奢靡的味道。
领头的把他们交接给王主管就走了。
王主管负责管这里所有的服侍生,眼尾下撇,目光刻薄,打量他们的时候眼神里的光微动,总像在盘算什么似的。
来岛上第一天,王主管也没为难他们,培训到晚上的时候有人把他喊走,就放几人回去休息了。
员工宿舍在另外的区域,八人间,温颂橙同样和苏川一屋,睡上下床。其他人累的瘫在床上,温颂橙还穿着马甲衬衫的服侍生衣服,准备出门一趟。
“欸,你去哪儿啊?”苏川叫住他。
温颂橙笑笑,抬了下眼镜:“反正时间还早,刚吃饱饭,我想在附近散步消化下。”
“噢,”苏川躺回去,“那你记得王主管的话,可别走远了。”
温颂橙点头。
也许是为了不破坏海岛整体风格,建筑都不算高,像温颂橙住的四层宿舍楼有好几栋,紧密地挨在一起。
温颂橙逛过一会儿,停在隔离栏面前。
明明对面是一模一样的楼房,却用一圈近三米高的铁丝网围着和花坛阻挡,仿佛昭示着闲人止步,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入的地方。
沿着铁丝网往前走,走到一半,温颂橙注意到异样停下,他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一角,一个跟八九岁小孩蹲下差不多高的洞漏了出来。
看铁丝的生锈程度,应该很多年前就存在了,只是太过隐秘而没被发现。
这个洞……
温颂橙回头看——钻出洞,再穿过稀疏的椰子树就到沙滩了,可以看到海岛上最完整的日出。
只可惜,他这个体格钻不进去。
再走远,就不是温小明这个身份该去的地方了。温颂橙站在原地,视线抬远落到对面的楼侧面,每层一扇小窗,可以隐隐看见里面的楼梯,这也是他能看见的全部了。
观察半晌都没动静,温颂橙正准备收回视线,忽然顿住了。
三楼的窗户,一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温颂橙目光定住,那个黑影贴着窗户,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窗子推出个小缝,一个小男孩的脑袋钻了出来。
“………”
两人刚对上视线,小男孩惊吓地缩回头。温颂橙仍旧不动,耐心等待,过了没多久,小男孩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身子,趴在窗沿看他。
表情安静,眼神里有戒备和好奇。
温颂橙同样在观察他。皮肤棕黑,头大肩小,两颊凹陷以至于他的眼睛看起来又大又黝亮,像长期生病导致的营养不良。
不是富人的孩子。
既然不是富人的孩子,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温颂橙又想起周立的文章,想起档案袋里记录的失踪的一百二十六个孤儿。
温颂橙想知道小男孩是谁、从哪里来,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一道天堑无法越过,只能无言盯着对方,直到再有动静响起。
有两人从远处夜色走来,一高一矮,正准备往对面楼的大门而去。
高个子男人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谈话,露出的半张侧颜足够让温颂橙眼熟,想起来是谁。
真够巧。
食指抵在唇边,温颂橙朝小男孩比了个“嘘”的手势。他长得确实不像坏人,小男孩迟疑点头,眨眼温颂橙就消失在黑暗里。
万黍言似有所觉,一瞬间眼神冰冷似刀往侧方望去,只来得及捕捉一丝残影,很快就被迎面的风卷走了。
“……”万黍言眯眼,想起了什么,“最近岛上又进一批新人了?”
“是的。”他旁边的人穿白色大褂,手里拿着报告单,点头。
万黍言语气淡漠:“现在是少爷手术的关键期,你们更应该加强周围安保,免得有人搞出差池。”
“啊……您说的对,我会交代下去的。”白大褂嘴上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
这人真是。他们应该防范的人只有他吧,毕竟他身上……可有小少爷最重要的东西。
把万黍言送到门口,白大褂把报告单递过去,笑着说:“血液结果检测显示,您的身体已处于最佳状态,等小少爷恢复些后,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万黍言盯着他看,白大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变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咳咳,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嗯。”
万黍言目不斜视往里走,经过垃圾桶时,随意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进去。
万黍言上到三楼,在楼梯间撞到一个小男孩。他刚把小男孩提溜站稳,那小男孩见他跟见了鬼一样,跑的比兔子还快。
静默后,他发出一声嗤笑。
四楼才是他住的地方。在回房间之前,万黍言先去了一趟隔壁房间,敲过三声,他推门而进。
房间里没开灯,女孩眼覆白纱,坐在窗边静静听海浪的声音,回头轻声唤他:“黍言。”
万黍言垂眼看着桌子上一口未动的饭菜:“你没吃饭。”
“没胃口。”
“……是他们吧,卑鄙无耻的老不死,他们又让你——”
“黍言——”女孩提高声量打断,片刻后放柔声音,“你知道吗,我有预感,最近它越来越强烈了。”
“什么?”万黍言问。
“我觉得,小橙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
女孩开始低低地哼起曲子来,吟着他们小时候唱的歌,清甜婉转,她一边哼一边笑,声调哽咽破碎了还在唱,欢快的小曲子缓缓变得毛骨悚然。
追着晚霞,跟着飞鸟
所有想去的地方都能到达
风会接住我所有小小的向往
……
飘吧,跑吧
无拘无束长大
啦啦啦
第62章
毕竟是刚上岛, 新来的服侍生不会接触到过多工作,大部分时间待在后勤部,只有人手不够的时候才会把他们叫去。
比如帮忙搬客人带来的东西。
这位客人是王主管亲自从岸口接来的, 全程陪笑照顾得万分周全,一口一个热情的“周处长”叫,还特意挑了几个好模样的姑娘伺候。
“周处长”估摸也就四十岁不到, 面相周正气质儒雅,下船走路的气势跟下到基层巡查一样,对王主管的热情不太搭理, 但也点头应下了。
温颂橙和苏川两人被派到后面搬东西。
挺沉的, 温颂橙掂量了下怀里抱的箱子重量, 刚准备跟着一行人往前走, 身后就出了小意外。
最后卸下来的一个箱子格外沉,三个男的都没抬起来,不知道是谁脱力松了手,箱子砸落在地, 重响吸引所有人停下动作看来。
金灿灿的玩意洒落一地, 与之对应的是三个人霎那间变惨白的脸。
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动, “周处长”往这边不冷不热地瞥过来, 表情淡淡, 什么也没说, 三人立马跪地上道歉。
王主管登时反应过来:“哎哟谁啊?毛手毛脚的不活啦!……真不好意思,周处长您先上车,后面都给您准备好嘞, 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周处长”没动,盯着东西重新装箱, 王主管从后赔笑着走过来,一行人才继续行动。
温颂橙落在后头,走在身边的苏川则加快步子,转眼就挤到前面去了。苏川嘴甜会说好话,跟王主管一打配合,哄得“周处长”脸色缓了不少。
等交接完,苏川就收到了一笔不菲的小费。
温颂橙还以为他会挺高兴,没想到苏川揣着钱,眼神却巴巴望着客人那扇对外紧闭的门,仿佛丢失了一张攀高枝的入门券。
“别那么沮丧,那人不是对你笑了吗,说不定还有机会。”边往回走,温颂橙安慰他。
人各有志,温颂橙虽然对苏川的志向难以苟同,但也客客气气地勉励他几句,苏川还真听进去了。
苏川振作起来,眼睛明亮的像颗阳光下的琥珀石:“你说得对,机会多的是。反正我也看出来了,那个‘周处长’根本不爱我这一口。”
说完,这头使不完精神劲儿的小牛就冲去找王主管要机会去了。温颂橙盯着他的后脑勺叹气,又琢磨自己要不要跟苏川学学。
主动讨王主管喜欢,讨要个去万家主楼的机会,趁早和警方安插进来的卧底碰头。
但他一个新来的,能进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偶尔一两个传来的消息说,那里的安保近几天又加严了,似乎是因为小少爷出事了。
也不知道车祸到现在,万怀元醒了没?
时间到晚上七八点,王主管又来了一趟。急急忙忙地找人,苏川人不在,温颂橙就被随手抓了过去,要他给套间3026送酒去。
托盘里放着两瓶产地勃艮第的名贵葡萄酒,玻璃杯,以及助兴的“药物”。温颂橙端着,穿过铺着柔软地毯和满墙绘着中古风格油画的拱廊,吊灯明黄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3206在他的正前方。
倏地,那扇门似乎开了一道小口子。
无人察觉。
下一秒,3206的门轰然大开!内里光景随之尽数暴露在拱廊来往的人视线里,然后一个赤裸的小男孩冲了出来。
整幅场景完全静滞,只剩小男孩在形容狼狈奔跑、放声哭嚎。
尽管前一晚,他还安然无恙,乖巧的像只猫一样,趴在窗边好奇地看楼下的陌生人,替陌生人保守秘密。
这儿的一切都让小男孩感到惊惧,他不敢停,一直跑,直到看见穿着服侍生制服的陌生人哥哥,站在不远处诧异望着他。
他看见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后跟着张牙舞爪来抓他的人,他跑得飞快,瘦小干瘪的身体在光怪陆离中穿行,最后径直扑进温颂橙怀里。
温颂橙被扑得往后退。
托盘滑落,所有东西都哗啦砸碎了,他只是低头搂住小男孩。
小男孩在颤抖,温颂橙蹲下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别怕,眼睛则盯着朝他们俩迅速靠近的人。
“别怕。”温颂橙捞起一片玻璃碎块,轻声说。
怀里小男孩发出一声急促痛叫。
“小兔崽子,还敢跑!”
来抓小男孩的男人后一步到了,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肩膀从温颂橙怀里扯出来,结果摸到一手温黏的血。
那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后面匆匆从套间跟来、衣衫不整满脸阴沉的“周处长”。
温颂橙跪在地毯上,低头认错:“对不起,客人。我没拿稳托盘,酒瓶掉下来把他砸伤了,都是我的错。”
员工第一守则——百分百依顺客人,客人的心情是他们最需要服务的东西。
男人踹了他一脚,粗声粗气说:“没用的东西,现在你们客人的事都让你给耽搁了,你说咋办?”
温颂橙重新跪好,正要说话,王主管恰好现了身,连忙给“周处长”赔笑道歉。
“不到一天就出了两回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还是我周某,只值得让你们如此怠慢?”
“哪能的事呀,都是他们太笨了,招待不周让您受委屈。这样,我给您调换几个手脚麻利的伺候,取我们家老板酒窖里的好酒作赔礼,再给您换个听话的货物……您看可以吗?”
“哼,谁还有兴致!”“周处长”冷笑,转身就走,王主管苦哈哈地追上去哄。
温颂橙借来件衣服给小男孩穿上,收拾完地上狼藉,王主管折返回来,把他当出气筒痛快骂了一通,温颂橙顺着他诚恳认错。
气消下去大半,王主管看见这俩人就头疼,挥手让温颂橙把人带回去。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温颂橙一手牵着他,一手握着走之前王主管给的徽章,说是小男孩的东西。
还是熟悉的天使翅膀,编号0318。
王主管也喊小男孩0318。
他们失去了名字,是一件只有编码的货物。
温颂橙取来医药箱给小男孩处理肩膀的伤口,血止住了,小男孩坐在椅子上一抽一抽吸气,温颂橙递给他纸擤鼻涕。
“谢谢哥哥。”
小男孩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温颂橙替他擦了擦眼泪,说:“不怪哥哥?”
小男孩摇头:“我明白的,你是为了带我走才划伤我,不怪你。”
沉默片刻,温颂橙蹲下来和小男孩保持平视,声音温柔问他:“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小男孩一下子白了脸。
温颂橙心底猜测了七八分,他转而道:“不告诉也没关系。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颂橙的宿舍楼在A区,小男孩则在挨着的B区,离悬崖酒店有一段距离。
走在半道上,垂头不发一言的小男孩突然攥紧了下温颂橙的手,温颂橙看他,小男孩却看着自己在路灯下拉长的影子。
小男孩语气委屈又懊恼:“我不该逃掉研究员叔叔的药物试验……为了逃掉它答应……答应……明明只是说带我来玩的。”
“……药物试验?”温颂橙怔忪。
“就是把你带到一个有很多试管和仪器的地方,五颜六色的线贴在身上,用长长的针扎你、或者喂你吃药,然后穿防护服的叔叔阿姨会围着你观察。”
温颂橙呼吸不自觉重了一瞬。
“我不是故意要躲的……但我好疼,每次我都疼的想吐,什么都吐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跟其他人玩。”小男孩想了想,更失落了,“本来我们就没有多少玩的时间。”
“但今天,有个人跟我说,带我去个好地方。什么叫好呢?我问他不用做试验了吗,他说当然,因为有个叔叔找我玩。”小男孩悄悄打量温颂橙表情,试图得到理解,“这很心动,对吧?我就答应了。”
找他玩。
温颂橙想起小男孩赤裸奔出来的那一幕。他是个小孩,对世界规则懵懂无知,所以理所当然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里。
温颂橙没说一句话。
“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小男孩小心地问。
“怎么会?”
“好吧,你和其他大人不一样。他们不乐意听我说,比如照顾我们的保育员,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其他孩子呢,你有跟他们讲过吗?”
“我们都这样。”
“……”
夜色笼罩,温颂橙把他送到B区大楼门口。
小男孩不舍地看着他。
温颂橙对他笑了笑:“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哥哥,我没有真正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小虎。”
“……小虎?”
温颂橙愣住。
一瞬间,回忆里小女孩稚嫩的嗓音和此刻叠合。
【我的好朋友叫小虎。哥哥能不能帮我找到他,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呢?他很勇敢聪敏,你可以找他帮忙哦。】
“……”
温颂橙抓紧小虎的双臂,小虎不明所以,见他声音艰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虎,你——”
半晌没说出来。
想说什么,但都是无能为力。
温颂橙放缓语气:“你还记不记得小雅?”
小虎几乎是瞬间瞪大眼,听见熟悉的人那一刻,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大颗大颗掉出来。
“——小雅!?”他反手抓着青年袖子,急急追问,“你认识小雅?你怎么认识她呀!难道她也在这里?!”
“是不是!!!”
小孩的眼睛纯粹而透亮,无法控制的情绪让他眼眶通红,溢满了泪水。
温颂橙看见了他粉饰的痛苦。
原来,他并不是不懂。
“没、没有,她在大陆。”温颂橙说,“她托我问问你,离开福利院后过得怎么样了。”
得到答案,小虎哭着抱住青年,埋在他的怀里大声说:“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四周无人,虫鸣声遥远,小男孩哭得难过。
“骗子!院长是骗子!”
“领养人是假的,离开福利院的故事是假的!我才是倒霉蛋,根本没有幸运儿!”
“我想回家,大哥哥,你带我走吧。我没有家,但我想我的朋友了,我好想小雅……”
温颂橙沉默地拍着他的背,小虎的哭声从嘹亮渐渐变为微弱的抽噎,温颂橙道:“小雅也很想念你。”
“小虎,她想你好好的,总有一天你会逃离这个地方。”
“总有一天……”小虎哽咽问,“那是多久?”
温颂橙很平静:“不会太远了。”
等小虎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温颂橙目送他通过门口的身份识别,瘦小的身子像幽灵一样失魂落魄荡进楼梯间。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就吓了一跳。
一个杵着拐杖,眼睛上系着白丝带的年轻女孩站在转角的柱子下,静静地,不知听了多久。
两人都没说话。
迟疑两三秒,温颂橙越过女孩,往外面的马路走去,女孩始终没什么动作。
她只是转着身子,一直面朝温颂橙的方向,即使人走远了仍然对着那个方向。
仿佛在深深地注视着他。
第63章
宿舍楼的小阳台对着海面, 夜幕时,往外望去也能看见海上飘着的星星点点,拥簇着中央一艘巨大而奢丽的轮船, 模糊能看见月光下浮动的人影。
温颂橙漫不经心猜想,是哪位富豪大亨或各国名流权贵在进行夜晚的狂欢盛宴。
短短两天,天使岛的一切不断打破他的认知。在这里, 天堂和地狱似乎有了更明确的分界线,有人无底线的欲望都可以被满足,有人则为欲望而牺牲。
这些欲望的背后, 是无数交易和利益, 脉络基深复杂, 也是万家能维持这座岛表面繁荣的根本。
别人的血与泪, 只是一块沉在海里,背负着岛毫不起眼的石头。
或许他曾经也是。
但温颂橙连找回过去记忆的半点头绪都没有。他的记忆被锁住了,钥匙在哪里呢。
想到钥匙——
又无可避免想起放在牧今越卧室的那两把钥匙。
温颂橙神游天外,苏川开水龙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洗漱台就在两人身前, 苏川用杯子接水, 边刷牙边跟他闲聊:“在想什么呢?站那么久。”
迎面一阵海风,温颂橙眯了眯眼。
他淡淡道:“想我的爱人。”
“……”苏川惊得被满嘴沫子呛了一下, 呸呸吐出去, 惊奇问他, “看不出来啊, 你这么年轻都结婚了!?”
温颂橙默了一秒:“……还没结婚。”
苏川更奇怪了:“既然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跑来这儿?你爱人能接受吗?”
上岛容易离岛难,心甘情愿过来的人无非两类——一类是苏川这种听小道消息想要飞升阶层的拜金猎手;另一类人最多, 在大陆混不下去或实在走投无路的。
苏川觉得,温颂橙不属于任何一类。
听到他的话, 温颂橙轻声轻气:“我没敢告诉他,自己偷偷走的。他当然会生气了,现在在气急败坏找我吧。”
“难道你都没问过他意见?既然是爱人的身份,应该啥事都要两人一起商量才正常。”
“因为他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你还做,还做的这么绝。啧啧,我瞧着你俩感情不咋样。”苏川失去探究的兴趣,继续端着杯子刷牙。
温颂橙缄默片刻,说:“我们在一起没多久。”
“感情又不是用时间衡量的。”
“……”温颂橙心头微动,半真半假说出真心话,“可没办法,自己家里出了事,总不能连累他吧。”
如果为了一个人要付出巨大代价,成就、前途乃至生命,有人愿意吗?
如果那个人是他,值得吗?
“切,都爱人了,还分你我呢。你问过他没,说不定他就稀罕被你连累……你凭啥替他做决定,你就是一厢情愿、自我感动!”
温颂橙一下子被怼的无言。
苏川说得通透,却不信这些情情爱爱,利落地漱完口洗完脸回屋睡觉了,顺带把阳台门关上。
大冷天的,留温颂橙在原地久久冻着,也不知是把脑子冻得更清醒还是更糊涂,温颂橙一直坚持的决定开始出现一条裂缝,动摇了。
而这种裂缝,会随着他在往后的时间越想念某人,崩裂得越深。
……
上岛第三天,温颂橙照常做着自己的事。
他脑子机灵,干活又手脚麻利,帮王主管解决过一桩麻烦事,除了性格有点腼腆总爱低着头外,其它深得王主管满意。
比起别人,会多看两眼,多使唤他去做事。
温颂橙把整个酒店布局都摸透了,只是始终找不着机会,往酒店以外的范围摸索。
就在温颂橙收拾客人餐盘时,机会自己找上门来了。
是一个保镖。
最近天使岛加强安保,随处可见这群保镖巡逻的身影。
温颂橙正忙着,一个跟他认识的服侍生领着保镖过来,指着他道:“他就是温小明。”
顿时温颂橙紧绷住身体,表面淡定地把盘子收完,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保镖:“有人想见你,请跟我走一趟。”
温颂橙不动,疑惑问:“见我?请问方便知道是谁吗,还有我们要去哪儿?”
“B区宿舍楼。”
保镖不说那人的身份,温颂橙只能想到昨晚他送回去的小虎。
不管对方有何目的,这一趟也不得不去。温颂橙把手头的事情交给别人,跟保镖走了。
将要离开酒店,碰巧撞上匆匆赶回来的王主管。
王主管看见两人一愣:“这是要去哪儿啊?”
保镖上前掏出个类似身份证明的东西给他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温颂橙隐约听见王主管说:“0054?”
0054。
几乎是瞬间,温颂橙就从脑海里翻出他看过的失踪儿童档案记录。
编号0054是个年龄七岁的小女孩,身体检测报告正常,来自其它城市的福利院。温颂橙最记得清楚的是,女孩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拥有一张过目难忘的容貌。
小女孩长得跟个洋娃娃一样实在纯净漂亮,我见犹怜。长大后即使模样再变,也会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更重要的是,她和温颂橙是同一批上天使岛的。
过了会儿,王主管对保镖皱着眉头,拒绝道:“那不行,你不能带走他。我留着有用。”
王主管心里打着算盘。
他提前收到消息,晚上九点有个身份尊贵的客人抵达天使岛。他被上头提醒这位客人来头不简单,务必要款待好,不能出半点差池。
王主管悄悄打听,这位客人已经回到华国,生活起居都有人严格把控,兴趣爱好不得而知,平时也不近女色,倒是跟某富豪家的小少爷传出过暧昧绯闻。
那绯闻传得诡异,和他们万家的少爷都扯上关系了。
但这些也不关他这个小人物的事,反正伺候好就够了。王主管托人打听那位小少爷长什么样子,挑来选去,终于挑中一众服侍生中模样俊秀的温小明。
细看照片,温小明把眼镜摘了和那个小少爷长六七分像呢。
王主管都不由佩服自己的能力。
他把温颂橙拉到一边,说:“我知道你讨好我,不就是为了个机会嘛,现在你荣华富贵的机会来了!”
温颂橙茫然看着他。
王主管把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遍,温颂橙听完心底万马奔腾而过,不着痕迹、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王主管话说得好听,本质上还是想拿他做人情。
还强调那个客人帅气多金,年轻有权势地位,是一个单身的顶级大款,这机会他打灯笼半辈子都捞不着。
这么优质都没人要,表面衣冠楚楚,鬼知道背后有什么特殊癖好没。
温颂橙笑呵呵的:“这机会给您您不要?”
“……”王主管摸了摸将要秃顶的头发,乍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瞬青年当无事发生,低着头拘谨地说:“主管您找别人吧……您太看重我了,我不行的,来这儿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王主管明显不信。
凭这张脸,去哪儿混饭吃不比这儿好,哪怕下海一次也能挣个八千八。
“我认为苏川就挺好,他嘴甜会说话,一定能给客人哄开开心心的,我就一张脸能看而已。”说着,温颂橙拽住保镖示意,“这位大哥有重要的事,还要急着交差,您等我回来再说吧。”
保镖当然顾着自己要紧,直接把温颂橙带走了,留王主管在原地冷笑骂温颂橙小家子气,没见识。
进入B区,宿舍楼内部结构完全呈现在温颂橙面前,正前方是一座三米高的小天使石像,祈祷的姿势,闭眼含笑,翅膀上有碎裂的痕迹。
看见的一瞬间,他竟觉得有点恍如隔世。
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蠢蠢欲动。
“愣着干什么,走吧。”保镖喊他。
“嗯。”
两人上楼,一进去四楼光线陡变,不像其他楼层那么灯光明亮,四楼是昏暗的、寂静无声的,冷气飕飕窜到脚底,长长一排望过去都是复制粘贴似的房间。
保镖对此习以为常,一路直行,敲响了其中一间房门。
内里传出一道女声:“请进。”
开门一瞬间,给温颂橙的感觉是房间大得有些空荡了。
很大的一间卧室,却只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简单的家具,素净单调的白色系。卧室的主人坐在扶手椅上,黑长发、肤白胜雪,蒙眼的蕾丝飘带和长裙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像绘画本里的天使纯洁无暇。
女孩双手交叠,坐姿恬静。
温颂橙看着她,原来她就是0054。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女孩依然能准确捕捉到保镖的方向,对他淡声道:“你先出去吧。”
等保镖离开,门关上,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仿佛回到昨晚那样。
一轮半升的圆月照亮窗户,温颂橙朝她缓步靠近,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冰凉。
他停在一米之外的地方。
女孩微仰起头,唇角噙着清浅的微笑:“小橙,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视线定格在她的一双盲眼,温颂橙不答反问:“为什么觉得是我?”
“气味、声音、直觉。看不见的东西,就用心感受。”女孩低头用双手覆住心脏的地方,声音柔柔的,“我知道你一直存在,昨晚听见你和小男孩的对话后,我才终于确定——那个人只会是你。”
“离货船爆炸有十六年了,没想到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良久,温颂橙道:“好久不见,0054?”
“……小橙,你忘记了吗。”女孩笑容淡了一瞬,“我是乌思。”
对,他不该忘记的。
温颂橙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他不该忘记什么……
环顾周围,异样的感觉愈发明显,仿佛心头堵着一口气,那口气顺着心肺往上升,让他神差鬼使开口:“这里……是不是……我来过,这个房间变动过了?”
“是的。”乌思道。
乌思:“大家陆续走后,房间就被拆除了,只有我不愿意离开,黍言布置了些家具,让我住在这里。”
温颂橙语气一顿:“……万黍言?”
乌思觉得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十几年了,她不奢望离开地狱,过上正常生活的人还要将在地狱里的每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再次纠正他:“看来你忘记了很多事情。小橙,不要叫他万,他也有自己的名字。”
乌思说对了。记忆里分明没有过关于这个女孩的分毫片段,但温颂橙对她有种天然的友善,仿佛很多年以前,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笑笑,道:“他也知道我来这里了?”
乌思摇头:“他不信。”
温颂橙想,万黍言当然不会信。
因为就是万黍言亲手送他去死的啊。
“那就先别告诉他好吗?乌思,给他一个surprise。”温颂橙似笑非笑起来,“毕竟,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偷溜上岛的。”
乌思好像并不为此感到轻松。她抿紧了唇,唇色苍白,过了许久才说:“小橙,知道你还活着我很满足。但,请你离开吧。”
“………”
月亮升得越来越高了,清冷的光辉洒向两人面庞。温颂橙不由轻声问她:“为什么?”
“记得当初逃走前怎么说的吗?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何事,走了就千万别回头。爆炸案后,死的死,苟活的生不如死,你是唯一逃出去的人。”
乌思清晰又平静地说:“我们的苦难永远不会结束,而你自由了,我们为你感到高兴。”
温颂橙清秀的眉头蹙起。
“那场爆炸案——”
话未说完,别在腰后的通讯器持续震动,誓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温颂橙不得不暂停对话,接起来。
“主管。”
第64章
王主管在那头急得像死了爹一样:“温小明, 你在哪?酒店出事了,你马上、立刻赶回来!”
温颂橙一怔:“……出事了?”
他才离开没多久吧,再者他只是个小小服侍生, 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电话里头说不清楚,你快点。”
温颂橙看了一眼端坐着没说话的乌思,斟酌道:“可是, 我……”
“我什么我,你不想干了?”王主管不耐烦打断,语气冷冷, “小明啊, 酒店的规矩还没摸清楚吗。”
“……好的, 主管。”
王主管手里有全部员工的处置权, 打发他走就轻飘飘一句话的事,如果他丢了这份工作……那会很麻烦。
放下通讯器,温颂橙看向乌思。
女孩善解人意地说:“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小橙, 再见。”
其实温颂橙还有很多想问乌思的, 比如爆炸案发生的缘由和事后,比如他在天使岛失去记忆的那三年, 比如她认不认识一个姓温的研究员。
很遗憾, 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
温颂橙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看空寂的房间, 平和道:“我暂时不会离开天使岛。期待下次见,乌思。”
离开四楼之前,温颂橙再扫过一眼长长而光线幽深的廊道。他忽然觉得年幼的自己曾在这里和一群小孩嬉闹追逐过,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仿若昨日。
那时候,四楼不像现在这么荒废。
冬天昼短夜长, 外面天色已是夜深,温颂橙回到酒店,王主管早早在大堂等候着他。
不等温颂橙说一句话,王主管往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你先去收拾下自己。”
温颂橙满头雾水,依言乖乖去了员工室,深思熟虑后,决定换上一套备用的、崭新的工服。
王主管再见他时一脸无语。
温颂橙不懂,他环视四周茫然地问:“主管,哪里出事了?”
他看酒店气氛一如既往,刚落幕一场晚宴,还有尚未散去的,空气中糜烂醉人的味道。
王主管神情沉重没说话,温颂橙莫名接过托盘,上面放着些摆盘精致的水果点心,然后紧紧跟着王主管走。
进了电梯间,王主管按下层数按钮。
温颂橙心里微妙地一顿,电梯开始平稳上升,直通往顶层。
王主管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说话:“苏川闯祸了,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之前那番话惹的事。”
反应了两三秒,温颂橙想起来——
【我认为苏川就挺好。】
“……”嗅到对方不善的气味,温颂橙慢慢攥紧手上的托盘,维持平稳的语气,“那位客人到了?”
随着这一声话落,电梯门朝两边打开,温颂橙跟守在两侧身形高壮、气场冷峻肃然的保镖们对上视线。
心头警铃大作,温颂橙已经能预见自己死到临头的下场了。
温颂橙顿时用真诚又无辜的眼神求助王主管。
现在送他来死吗?给点人性吧!
王主管则轻飘飘一句:“客人点名道姓要你。”
温颂橙挣扎道:“……主管,我是来干正经工作的!”
“你在不正经的地方跟我谈正经呢,”王主管瞧傻子一样瞧他,“少说疯疯癫癫的话了,服侍好他,今天这事就算过了。再惹事,哼!地下层倒喜欢你这样式儿的!”
温颂橙见过从地下层抬出来的人……
他脸色微微发白,猝不及防被王主管从背后推了一把,保镖箍住他的胳膊肘。王主管对保镖客客气气道:“人有点不听话,麻烦你们送他过去了。”
电梯门在眼前缓慢闭合,镀金表层反射一道冷峭流光照在青年俊秀的脸上,温颂橙徒劳无功挣扎了几下。
保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蒙住温颂橙的眼睛,把他“押送”到套房的一间卧室,又用绳捆住温颂橙双手,另一端绑在床头。
他们走了。
卧室没开灯,但开了一扇窗户,呼啸的风和海浪声传进耳朵,温颂橙明明躺在大床上,却犹如困于黑暗的潮水里。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没多久。脚步声重新响起,踏在沉闷的地砖上,属于男人的,由远及近,始终慢条斯理。
那一声声,简直敲在温颂橙的心上。
他屏住呼吸,思绪迅速而清晰,判断每一个能脱身的可能性——这需要客人的“配合”。
卧室的灯打开了。
客人的脚步声停下了,就在床脚。
不说话。
温颂橙安静片刻,开口:“晚上好,先生。”
透过蒙眼的布,温颂橙能模糊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形,修长挺拔,浑身散发一股来历不明的危险气息。甚至因为他的话,更加危险了。
温颂橙试图跟他交谈,再度开口道:“不好意思先生,我临时不在岗,麻烦同事代替我接待您,没想到会扫了您的兴致。破坏您的心情,这是我的失职。”
“………”
他得到一声轻笑,带着讥诮。
温颂橙不动声色微蹙起眉,真是难判断的一个人。
接着,他眉眼乖顺:“所以,请允许我能补偿您,略表歉意。”
客人听见这句话终于有所动作,正当温颂橙松口气时,这人忽地握住了他的脚踝,这人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着薄茧的粗粝感,顺着往下捉他的脚心,随意把玩。
如同一道电流刹那间穿过,很奇怪的酥感和痒意让温颂橙身子一僵,他想收回脚,这人制住他的动作,力气大得出奇。
“先生……”
客人说话了,刻意压低声线,带一点沙哑:“你想怎么补偿我?”
温颂橙问:“您是第一次上岛么?”
“对。”
“那您一定要品尝我们老板珍藏的酒,有海岛独特的风土香气,外界难寻,您可否容我现在取来……”温颂橙唇角弯着,露出一个妥帖、无可挑剔的笑容,轻声说,“夜色方长,没有助兴的难免太乏味了。”
他表现得比卧在掌心的小鸟还乖顺,说尽动人的甜言蜜语。
被忽视的地方,青年双手手腕摩擦,捆绳有了松动的苗头。
客人绕过床脚,朝另一侧走来,他的步子很慢,握住青年脚的手掌随之转移,从小腿到腿根,再到窄瘦的腰肢,每经过一个节点,都会引起青年身体克制的颤意。
“夜色方长,可春宵苦短啊。”客人漫不经心回复。
变态!
温颂橙心底暗骂。
那只捉弄的手开始从他的小腹,往上像一条灵活的游蛇一样摸过胸膛,挑开了他的马甲扣子。
温颂橙放浅呼吸,微笑不变:“或者,我可以陪同您去地下层,我们很多客人都爱去,您会喜欢的,比如点单率最高的驯养游戏呢。”
客人丝毫没被打动:“你更让我满意。”
温颂橙:“………”
他不死心还想再说,刚张开嘴,两根手指轻佻地伸进他口中,恶劣搅弄,堵住他的花言巧语。
“唔,唔!放、开……”
温颂橙偏过头,对方却不肯如他意,修长手指深深浅浅插入他的口腔,和他反抗的柔软舌头纠缠,似在模仿某种交合动作。
受刺激分泌的唾液溢满口腔,晶莹的口水顺着唇角流下来,衬得他的唇更鲜红。
色情、色欲,都在这一个人身上。
同一刻,双手挣脱绳子。
手恢复自由后,温颂橙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一把扯下蒙着眼的布。由暗到明的那一瞬,他语速飞快:“客人您——”
而后,他的话呆住了。
恢复视线的时间只需要三秒钟,男人的模样从朦胧到清晰——漆黑的瞳仁,如刀刻般的冷厉骨相,不会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
比起他的凌乱,牧今越无论衣着还是姿态都好整以暇,冷淡地垂眸俯视着他。
床头灯色氤氲在两人之间,却透不过男人喜怒难辨的幽深目光,温颂橙抬头注视着,呼吸艰难。
“你……”
良久,牧今越薄唇一挑:“悠闲日子的小少爷生活过腻了,跑来这儿当服侍生?”
温颂橙哑口无言。
他觉得牧今越的状态目前很不对劲,两人不适合现在谈话。
他,应该跑。
温颂橙一言不发,直接朝床边扑了过去,手刚摸到床沿想要翻下去,跪在床上的牧今越一伸手,掌心攥住他的脚踝。
慢条斯理地将人拖回大床。
从进门到现在,他都在这样玩弄他。
温颂橙翻过身,一脚踹在牧今越胸口,又被这人轻而易举捉住,动弹不得半点。
这一举动无疑彻底点燃了温颂橙的怒火,他冷着一张脸:“牧今越,好玩吗。”
对方同样冷冷回敬:“温颂橙,好玩吗。”
“我哪里在玩了?我在做我自己的事,也没让你来找我!”
“你的事?就是这么做?”牧今越讥讽,“不来找你,然后让你在别人的床上发情,说那样的话……你喜欢,对么。”
说着,牧今越面无表情把温颂橙双手反扣在身后,无视他的挣扎,腾出的另一只手扒光了他的衣服。
温颂橙倒在床上,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光下,肤质温润如玉,没有痕迹,没有一点瑕疵。
这并没有让牧今越心情好点。
他强行锢住温颂橙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很急躁,很不温柔,带着无止息的怒意和惩罚。没过一阵,温颂橙快撑不住了,对方却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只好不再抵抗对方唇舌的入侵,反而迎合讨好地舔咬,对方失神了一瞬,松开些许力气。
温颂橙猛地抽回手,一巴掌扇过去。
然而巴掌只扇在牧今越的下颌,用的力气让他偏过了头,久久没转回来。
牧今越只露出半张侧脸,唇角勾起冷笑:“你不喜欢。”
温颂橙看着他。
他说:“难怪,我那晚的表现让你很不满意吧……”
牧今越缓慢转回头,长睫下的一双眼逐渐露出异样的光芒,那么痴迷又柔情地望着身下的人。
“那么——”
笑容淡去,他模仿温颂橙之前的语气,诡异而甜蜜地说:
“亲爱的,今晚你想要什么表现?”
==========作者有话说:==========
求求让我过!求求让我过!
第65章
在愈加粗重的喘息声里, 谁都听不见窗外传来拍打的海浪声了。
至于那凛冽的寒风,任它怎么吹,也无法为身体的滚烫降温。
颈骨轻扬, 细腻的颈线向后仰长到极致,温颂橙的脑袋无力靠在床头,橘调的光晕落在他眼底, 和浓热情欲搅和在一起。
他咬住唇,在忍耐。
不过一两秒而已,那低着头的人察觉他的想法, 齿尖轻轻磨碾过, 。
温颂橙发出难抑的呻吟, 身体绷得更紧了, 已经处在随时倾泄的边缘。
第三遍了。
全然被别人掌握的失控感,和浑身上下爽得发麻的快意,差点让他快失去理智。
温颂橙费了好大力气,才使自己低头。
失焦的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 他难耐地抓住对方头发, 手指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猫儿一般的柔软。
对方似有所觉, 抬眸看他。
“不、不要了……”
牧今越汗湿的黑发粘在额头上, 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沾着些液体的唇珠翘起, 他盯着温颂橙,一边伸出舌尖舔净。
撕开冷漠的皮囊,内里全是欲色生香的骨。
“……”温颂橙见不得这样的牧今越。
也太露骨了。
他伸手艰难摸到墙壁, 想要卧室关灯。
牧今越却将那只手抵在墙上,十指相扣, 同时低头继续做他的事情。
“停、停下,好不好,牧……”
温颂橙极力地蜷缩身子,犹如不得不发的弦,声音崩溃带上了哭腔:“我错了!”
身下的人置若罔闻。
伴随一声短促抽气——
所有的一切短暂结束了。
温颂橙倒回床上,用手遮住眼。
牧今越倾身过来,抽出一张纸擦脸,表情又恢复了冷静,垂眼看他:“现在,我的表现你满意了?”
温颂橙:“…………”
他不想说话,默默转身背对。
牧今越则翻下床,光脚踩着地毯,从背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进浴室里。
放好温水,温颂橙泡进浴缸里放空发呆,任由牧今越浇水给他清洗。牧今越倒挺会伺候人,动作意外地温柔,连目光都那么专注。
容易产生一种很适合结婚的错觉。
【你这么年轻都结婚了!?】
【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说不定他就稀罕被你连累,你就是一厢情愿、自我感动!】
……
苏川的话回响在耳边,温颂橙醒过神,视线落在正给自己随便冲洗的男人身上,此刻才有一种现实感——
他真的来了。
即使很生气,他也来了。
温颂橙突然小声地说:“我没有不满意。”
牧今越动作一顿,他听见了。
牧今越回头,语气淡淡:“还有人在遗书里写假话吗?”
“不是遗书,我没想死,我只是来找真相的。”温颂橙停顿一下,“我有在努力活着,想早点解决完事情……回家。”
“你是在找死。”
淋浴花洒被关掉,牧今越淌着水花走过来,水珠从他裸露的肌肤接续滚落,说不出的性感。
温颂橙下意识蜷着身子坐起。
“为什么不告而别?”牧今越停下,腿贴着浴缸边缘,眼眸一眯,“别跟我提那封信。你要走的消息敢告诉周立,敢告诉宋家,为什么唯独瞒着我。”
温颂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见他不说话,牧今越平静道:“因为我从始至终都不重要,所以不配知道。”
“没有。”温颂橙猛地抬头。
“那是为什么?”牧今越蹲下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进浴缸,逼他注视着自己,“哦,因为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只要你说一句话,我都可以为此去死。温颂橙,你不敢承认。”
“……”
如果为了一个人要付出巨大代价,成就、前途乃至生命,有人愿意吗?
如果那个人是他,值得吗?
问题早已有了答案,答案就在眼前。但失去的代价过于沉重,温颂橙怎么敢要。
温颂橙眼睫颤动,轻声说:“我不想你死。”
“所以,你就舍得让自己死了。”牧今越看着他,话里淡淡嘲意,“你觉得你很正确,是为了我好。”
温颂橙怔忡了,忽然想要摇头。
某一刻,他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了。一直以来坚持的决定已经崩裂瓦解,露出层层包裹的、脆弱的真心。
牧今越:“看着我,你还以为我好吗。”
青年盯了他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没说出半个字来。
从两人再见到这一秒钟,牧今越没有一点真正的笑意。或者更早,从三天前他清醒了,温颂橙却消失不见的那一刻起。
他刚跟万家结仇,居心叵测的“弟弟”随时盯着,还能短时间登上天使岛,背后筹谋多少温颂橙无从知晓,但绝不可能靠一个“好”抹平。
“我……”温颂橙张了张嘴,嗓音沙哑。
话很短,只是再次对牧今越,他要说的很艰难。
但牧今越仿佛看透了他:“温颂橙,永远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浴室的水雾渐渐散去,温颂橙泡在浴缸里感到一股凉意,无意识地颤了下身子。
一时间气氛安静下来。
沉寂片刻,牧今越问他:“休息好了?”
“……嗯?”
温颂橙眼前一晃,整个人被牧今越捞起来,大步走向卧室的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耳廓感受到灼热的呼吸。
好似蓄谋已久,此刻才暴露。
“既然你满意了,是不是该满足我了?”
……
牧今越显然没温颂橙好满足,一连换了几个地,温颂橙意识破碎的七零八落,此人依旧战斗力强悍且持久。
温颂橙哽咽着求他快点啊。
这次他哭得比之前还惨,眼眶盈满了莹莹的泪水,鼻尖泛红,整个脸颊湿漉漉的。牧今越低头吻去他掉的眼泪。
落地窗前,屋内的光映出两人将叠将合的影子。温颂橙脸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后是发烫的气息,萦绕一股淡淡的干玫瑰气味。
他思绪涣散,茫然望着窗外海色。
酒店坐落悬涯之上,月亮在海的另一头高悬。从顶层往下俯瞰,涯岸怪石嶙峋,波光粼粼的海域一览无余。
风卷着一簇一簇的浪朝礁石汹涌拍打,不知疲倦,仿佛永无止息。那些浪源源不断的,最后化作白色的泡沫。
温颂橙恍觉,有道浪一定不属于海里,不然怎么会全数灌进他的身体。
他软倒了下去。
……
自从上岛以来,温颂橙再也没拥过这么好的睡眠。
他听见些动静,困顿睁开眼。
月亮和夜晚都消失了,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和大海的颜色融合在一起。
牧今越背对他站在窗前,穿戴整齐考究,臂弯挂着一件外套,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和人通话。
温颂橙安静地看着他,困意慢慢消减,等到了电话挂断。
“醒了?”牧今越回过身,注视着他。
温颂橙嗓音仍有些哑,问:“你要去主宅吗?”
他听见电话里的对话了,也知道主宅是岛主人万家的居所,他要找的人在那儿。
牧今越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听说我到了,万老爷子邀我去做客。”
温颂橙绝对不信万世德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和善地请他去自己的地盘喝茶聊天。
他想了想,在牧今越走过来的时候抓住他的衣角,抬头说:“我也要去。”
牧今越神色淡淡的,就低头瞧着他不说话。
就算经过昨晚,他的气还没消完。
“我一直想去那里,然后你就来了。”温颂橙放软语气,同时拉着衣角的手摇了摇,“你跟王主管说声吧,带上我,嗯?”
“……”
从牧今越的视角看,这个角度,会显得温颂橙为表诚恳而睁大的眼睛圆溜溜的,清澈地看他,很……
牧今越拿过枕边的黑框眼镜给他戴上。
还勾了勾唇角。
温颂橙感受到这人微妙的愉悦,并明白他同意了,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心里盘算到了下一步:“那你等等我,我要去员工休息室拿个东西。”
每个员工在酒店都有自己的储物柜。温颂橙翻出昨天换下的衣服,一个夹戴式微型摄像头从口袋里滑出来,指甲盖大小,掉落在他掌心。
他还是穿着员工制服,摄像头别在胸口,遮掩在天使翅膀形状的徽章下。
至于王主管,对于尊贵客人的要求自然是欣喜答应,随口就把温颂橙许配了,并详细叮嘱他一番。
走前,温颂橙回头问他:“苏川……”
王主管道:“你可招待好了,他没事。”
酒店和主宅相隔两端,万家专门派了车来接。坐进车里,温颂橙坐姿直,牧今越则揽着他的肩,懒懒散散靠着后座。
温颂橙稍稍侧过头,就能离他的脸很近。
他小声说:“你怎么能上岛的?”
“猜猜?”牧今越挑了下眉。
温颂橙垂眸思考。跟着牧今越上岛的保镖是昨晚绑他的那群,数量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还都是生面孔。
“用了其它的方式,比如你应该不是从大陆上岛的。”
“嗯,也不是用牧家的身份。”牧今越道,“我是代表维克托父亲的意思,跟这位岛主谈生意的。”
温颂橙知道维克托属于罗伦家族——这个在外国颇有盛名,富有而神秘的家族,拥有难以想象的庞大势力。
万家自然没有拒绝罗伦家族的权力。
应该没人会动牧今越了。
想到此,温颂橙笑了笑:“这样?那就要拜托你罩着我一下了,牧先生。”
牧今越揽着他肩的手随意垂落,手指在他胸口的徽章边打转,发出一声轻声哼笑。
第66章
主宅。
司机将车停在圆形喷泉池与别墅大门之间。
喷泉主体依然是岛上随处可见的小天使雕像, 泉水从白色小天使的怀抱里倾流而出,阳光下烁亮剔透。
温颂橙跟着牧今越下车,有专人等候在那里, 跟牧今越毕恭毕敬打了招呼,为他向前领路。
随行的保镖在进去前被拦了下来。
温颂橙也不被允许进去。
牧今越没走了,揽住温颂橙的肩往他的方向一带, 温颂橙摔进他的怀里,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他是你们的员工,送给我作乐的东西, 陪着我都不可以?”
温颂橙低着头, 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身躯清瘦, 气质文静, 看起来确实软弱无害,没有丝毫可疑性。
拦着的人脸上露出犹豫神情,朝两人身后看去。
领路的人咳过一声,微笑道:“牧先生, 是他们没眼力见, 冒犯了您。让这个男孩进来吧。”
得到许可,温颂橙安静跟在牧今越身边, 降低存在感, 但并不妨碍沿路上不断有人朝这边投来视线, 有好奇的, 有窃窃私语的。
他们之中有的认识牧今越。
温颂橙又想起牧今越在国外风光无限的四年。
他们经过铺着青石板,两侧鲜花盛开的小道,突然牧今越拽了他一把。
温颂橙一回神, 撞着牧今越看他的一眼,轻描淡写的, 像在问他发什么呆,随后看向了脚下的步阶。
温颂橙虚虚牵了下他的手,站稳后又松开。
牧今越面上表情平淡,只是用那只被牵过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对方手心。
羽毛似的,有点痒,温颂橙手指微蜷。
领路的人没发现后面的小动作,带他们进入了主宅内部。大厅中央盘旋着一座双向弧形旋梯,流畅优美的圆弧直抵三层回廊,正厅铺设了两层高的半弧形落地窗,外面蓝里透白的风景映照进楼里。
三人乘坐电梯直达三楼。
万世德接待牧今越的地方不在书房,而是安置了沙发和茶桌的偏厅,风格古朴。
牧今越拥着人落坐在对面,万世德耸着的眼皮掀起看了牧今越一眼,随即就落到他旁边的人身上,双眼半眯着。
那青年双手放在膝盖拘谨地坐着,一直没抬头,过了会儿眼睛往四周瞄了瞄,跟人撞上视线后就赶紧低了头,一副胆怯小气的样子。
他戴着眼镜,短发乌黑利落,跟那人只是五六分像罢了。
温颂橙平静地装模作样,他知道万世德会怀疑自己,但他的怀疑不会有确切的落脚点。
毕竟,他真的不是宋澄了。
片刻后,万世德收回视线,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跟牧今越客套了几句,然后两人就根据罗伦先生的事交谈起来。
商人谈生意的过程漫长又无聊,温颂橙无所事事,原本压住的困意渐渐涌上来,他的头往牧今越的方向歪了点。
意识迷糊间,他的额头被人弹了一下。
温颂橙清醒些许睁开眼,顿时坐直身体,发现万世德没在偏厅了,只有一位管家在。
牧今越斜挑着眉,似笑非笑看他:“宝贝,困了?难道昨晚没睡好吗?”
“……”温颂橙问,“老先生呢?”
“说是有急事要处理,暂时出去一趟。”
温颂橙慢吞吞“噢”了一声。
随后,他说:“我想去趟洗手间。”
温颂橙对牧今越眨了眨眼,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对方却淡定看着他,没打算对接他发射的电波。
温颂橙对他瞪起了眼,蹙眉。
牧今越岿然不动。
好吧,温颂橙轻声叹口气,凑过去在男人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道:“现在呢?可以了吗?”
管家波澜不惊,像素点一样平移开目光。
牧今越眼底染上笑意。
他低下头亲了亲温颂橙,手松开,懒懒道:“别乱跑,回来时顺便帮我拿杯水。”
万世德的茶浓得熏人,他喝不惯。
温颂橙站起身,朝管家询问路后,很快离开了偏厅。
整个三层都是万家严防死守的区域,出来时斜前方的某个房间外面还守着人,他只是瞥过一眼,下楼去到二楼洗手间。
隔间有人,温颂橙等那人出去后再打开门,正低头洗手呢,没想到那人又突然折返回来,穿着一身正经的西装。
洗手台上放着一份忘拿的文件。
两人通过镜子对视,西装男用很明显的怀疑目光打量他。
正当温颂橙要开口,西装男抢先一步:“你是这里的佣人?”
酒店员工和主宅佣人的服制很相似,尤其男式的。温颂橙接过话,礼貌道:“是的,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西装男神态放松下来,直接把文件交给他,命令道:“把这个送到对面一楼去,交给穿灰色大衣的高个子男的。”
主宅是半开的回字形结构,去对面要走很长一段路。
温颂橙应下了。
与来时的路不同,温颂橙是从另一条路过去的,几乎穿过了大半个主宅,到了西装男所说的地方——原来是个书房,门半开着。
温颂橙敲了敲门,将要走进去时,男人的半个身影透过门缝映入眼帘。
半明半暗的光里,灰色大衣衬得那人身形颀长,只朝门外露出半个线条利落冷漠的侧脸,正低着头整理桌前文件。
万黍言头也不抬:“进。”
门外半晌没动静。
“进来。”
“……”
万黍言皱了皱眉,只好停下手头事情,大步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佣,怀里抱着文件。
“……黍言少爷。”
女佣受了惊似的,双手捧着文件递给他。
万黍言接过看了眼儿,随后问她:“为什么不进来,没听见?”
女佣摇头,道:“不是的,是那个……”
她下意识地回头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万黍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风中显得单薄,步履匆匆。
“那个人把东西送过来,说有急事要走,临时拜托我交给您。”
背影渐渐消失了。
万黍言淡淡颔首,不再说什么。
温颂橙走得太急,停下时才发觉自己忘记了方向,只身站在观景亭里,四周都是郁葱的草木。
不远处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一样的背带工装,拿着手剪修理树枝。
温颂橙清楚记得有人曾跟他说过,要找的那个人身份是主宅园丁。
他的嘴角扬起很小的幅度。
走这一趟不耐嘛。
温颂橙在亭中多待了一阵,视线锁定在他们之间一位皮肤棕黑、中等个子的男人身上,不再过多犹豫,拔腿走过去。
边逛边左右张望,仿佛是个迷失方向的过路人,接着无奈在某处停下,询问。
“您好,请问您知道B223怎么走吗?”他站到那人面前,微微笑道。
那人身体一顿,缓慢抬头,用嘶哑的语气问他:“……你说什么?”
温颂橙道:“B223,请问怎么走?”
无声了足足十秒,那人道:“地儿大,确实容易迷路,我给你带段路。”
“好嘞,麻烦您了。”
……
温颂橙接了杯温水,顺利回到主宅三楼的时候,将近过去一个小时。
外面的阳光通过挑高的玻璃窗在楼梯上投下光彩,渐明渐暗,温颂橙往上走,像踩在黑白钢琴键上。
偶然间,他往外望去。
炫目日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眼,一个从未注意的建筑出现在清晰的视线里。
在主宅与B区宿舍楼之间,像不规则的半个椭圆体匍匐在地上,银白色流畅线条的外壳在太阳下折射着冷淡的光,相对于其他建筑而言格格不入。
从这个方向,温颂橙只能看见它的侧身,在最前端有一道门,但一直紧闭着,无人进出。
直觉告诉他,这个建筑不止表面这般简单,也许地下才埋了它的真正模样。
就好像,他曾进去过。
在他努力试图回忆起更多的时候,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悸,痛得他呼吸都滞住了。
同时,三楼走廊传来他人的脚步声,温颂橙按了下心口,低头继续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三楼铺着大理石地砖,那道脚步声还没消失,往温颂橙这边而来,偏厅就在两人距离之间。
温颂橙平稳地端着水。
就在彼此擦身而过的瞬间,温颂橙垂着的眼瞥见对方灰色的大衣衣角。
错过咫尺后,他稍稍加快脚步。
偏厅离他二十米不到。
距离十五米时,对方突然停步,叫住他。
温颂橙蓦地一停,一动不动,背对着对方投来的冷漠视线。
“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和本人一样毫无感情。
青年缓慢转过来。
万黍言仅凭一个背影就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给他送文件那个,他扫过一眼对方装束,道:“不是主宅的人?”
青年低声说:“我在悬崖酒店工作。”
“嗯。”依旧没情绪。
接下来万黍言什么都没说,青年还以为他没有指示了,转身要走。
万黍言又叫住他:“抬起头来。”
这一次,温颂橙跟没听见一样,眉眼掩在碎发和黑框眼镜下。
极轻一声金属碰撞响,下一秒,漆黑的枪口便对准了温颂橙的额心,气氛霎那间紧绷如一根弦。
“抬头。”万黍言盯着他,冰冷冷道,“闯进主宅、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完全可以就地枪毙。”
“…………”
这是温颂橙今天第二次叹气。
他说:“我长得不太好,怕吓到您。”
万黍言手扣在扳机上,没半点要松口的意思。
温颂橙放弃挣扎了,慢慢地、一点一点抬头,露出额头,挺秀的鼻梁,抿直的唇和下巴。
如同往平静的湖里投下一粒石子,万黍言的目光里暗流涌动,拿枪的手颤了一下。
就当温颂橙要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时——
他突然被人拉进怀里。
第67章
温颂橙的脸埋进宽阔而厚实的胸膛, 耳朵听见平稳有力的心跳,绵长的温热将他整个人裹围。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后,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牧今越把人按进怀里, 掀眼瞥那漆黑的枪口,冷笑后道:“我还在呢,万家就这么欺负我的人?”
他的语气谈不上多重, 无形中更像一只手,轻轻一拨就拨散了之前对峙的紧张气氛。
当然也算不得多轻,势有万家不拿出个说法, 就绝不罢休的意思。
万世德跟在他后一步出来, 瞧见这一幕。
“黍言。”万世德眉目一压, 自带沉敛威严, 目光朝几人扫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牧今越漫不经心抚着怀里人的背,说:“生意事无聊,我就放我家小朋友出去透透气, 等半天没回来, 出门一看,原来正被人拿枪威胁着呢。”
话的尾音里还有一点爱怜。
“……嗯?”
谁是小朋友!!?
温颂橙从牧今越的怀里抬起头, 眉心蹙着, 唇角微微下压, 仿佛在控诉。
牧今越低头看他, 道:“小朋友都快要哭了。”
温颂橙:“……”
四周静过片刻,在场各人有各自的揣度,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最后, 万世德道:“黍言。”
“抱歉,是我看错了。”万黍言放下手中的枪, 朝两人低头,方才那一点错乱的情绪再也看不出痕迹。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留下众人。
人走后,万世德笑呵呵一声,见怪不怪的样子:“唉,他就是这个脾气,别在意,我回头多说他两句。”
温颂橙悄悄扯了下牧今越的袖子,无声摇头。
牧今越发出一声冷哼。
这事就算过了。万世德看向牧今越怀里闷声不吭的青年,笑了笑,话却对牧今越说:“牧贤侄以前从来不肯来我这儿,昨日一来,可还觉得此处尚可?”
牧今越淡声回:“不觉如何。只有送的这个礼物,勉强入得了眼。”
有些人就是,在自己的地盘嚣张,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懒得收敛,让人咬牙切齿,偏偏奈何不了他。
万世德道:“既然合你心意,就好好享受罢了。”
不再聊下去,万世德吩咐人送客。
一扇窗前,万世德在楼上注视两人离开主宅,上车的背影,苍老的脸上神情喜怒难辨,管家站在他身后。
“派人去宋家打探消息,查清楚宋家小儿子,宋澄如今在哪儿。”
“是。”
“还有万黍言,给我叫来。”
“好的。”
万黍言待在楼下,根本没离开多远,知道后点了下头,一脸漠然地跟着传讯的人回到三楼。
只是去的不是偏厅,而是有人守着的那间房。
走进房间,屋里布设了很多仪器,仪器在时刻不停运转,静谧的环境里到处充斥着滴滴响声,而这全部都围绕着一张床。
床上,带着呼吸机的男人闭着眼睛,脸庞苍白虚弱,眼角的痣像一颗泪欲坠不坠,只有呼吸机罩的雾气还证明他活着。
床边的老人怜惜地看着他。
“他这一次睡多久了?”
“十四个小时,比之前情况好转很多了。”有人道,“老先生不必担心,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最后一个疗程后,少爷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他们都是为了这一天。
但很少人知道,天使岛成立的初衷也是为了这一天。
万世德颔首,这才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站着等候的万黍言。
万黍言从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
他的枪已经被收走了。
“回到岛上,其它危险的事有别人来做,你修养好身体就行。”万世德是这么对他说的。
万黍言沉默着。
隔了半晌,万世德对他微笑道:“孩子,为了救我的怀元,你不甘心吗?”
万黍言十分平静回答:“没有。”
在这件事上他的任何情绪都没有意义,甘心又怎样,不甘心又怎样?一切命运都注定好了。
在他踏上天使岛的那一刻,在爆炸后他逃过一劫跪着求人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刚被救上岸,语无伦次地说。
【求求你,我们不跑了!还有人活着,你看他们还活着呀,求求您救他们吧!!】
岸上所有的人无动于衷,他眼睁睁看着那艘燃烧的船被深海吞噬,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二十三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他和乌思。
即使这样了,两个孩子想要活下去依然很艰难。
他们背叛了天使岛。
想活着,就得付出同等的代价。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万世德会选择救他。
“黍言,你是个好孩子。答应过我的,你就要信守承诺。”
“我知道。”万黍言停顿片刻,说,“……但您答应的也要做到。乌思已经对天使岛没有价值了,请放她走。”
老人但笑不语。他的身形略微佝偻,影子却沿着脚下无限延伸,几乎占据大半张墙。
同他一道高居临下注视着。
……
回到酒店,温颂橙又被带回了顶层套间。
昨晚两人作乱的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卧室换了崭新的被套,温颂橙像根蔫了的藤,倒头埋在被子里。
“等会儿有人送餐上来。”牧今越翻开盖住他脸的被子,啧了声,“姓万的小气,留人吃饭的客套话都不说一句。”
温颂橙想想,反而挺理解他:“我俩都是害他孙子的‘罪魁祸首’,能完好无损到现在……已经算他大方了。”
说着,温颂橙手往身上摸,取下一直佩戴着的微型摄像头。
下一秒。
眼前一晃,还没看清楚,摄像头就轻松落到牧今越的手里了。
牧今越坐在他旁边,懒散把玩这枚小玩意:“Q-93,警方的东西?”
“嗯,”看着他的动作,温颂橙提醒,“小心点,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别搞没了。”
牧今越挑眉:“你的人脉挺广,能跟警方搭上线了。”
“然而并不是。”
温颂橙翻身,从仰躺变成趴在床上的姿势,手支着下巴说:“是警方主动来找我的。他们早在暗中注意到我,希望可以一起合作——我需要真相,他们需要证据。”
双方都权衡过利弊后,顺利达成合作。
“噢?”
牧今越对此神色淡淡的,无所谓什么合不合作,只对温颂橙能坦然告诉他比较意外。
温颂橙枕在胳膊上,思绪慢慢放空了,牧今越拿起手机随意点了几下,回复新来的消息。
除了核心层,岛上的人完全与外界切断通讯,哪怕是分发给客人的手机,也仅能在岛内联系。
困意又上头了,眼皮还在挣扎。
“那人告诉我,很快就要结束了……”温颂橙抱住被子,声音逐渐低下去,“三天后……无论成败,都在这一天了。”
身旁,牧今越没有说话。
迷迷糊糊地,为了找个舒服姿势,温颂橙歪过头,脸贴着牧今越的腿,阖眼睡过去了。
虽然睡过小半晚,但还是好累。
牧今越垂眸看着他,用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摘下眼镜。
这一张清俊斯文的脸,如今和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别无二致,只是那么鲜活、可爱。
牧今越不相信奇迹。
但他确实拥有了奇迹。
短暂的下午过去,太阳落幕,天空变为浓郁沉厚的深蓝,悠悠飘荡几缕灰云,盏盏灯火次第亮起,光晕照亮整片岛岸。
温颂橙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床头亮着盏暖黄的小灯,牧今越却没在。
他留了张字条——
【醒了?
想吃东西就按铃,今晚待在房间别乱跑。
我有事应酬,乖乖等我回来。】
牧今越很久没再拿起过画笔,可他的字迹还是如同当初飘逸漂亮,有独特的艺术感。
温颂橙光脚踩在软毯上,从套间客厅的小阳台往下望。
远远的,那艘巨大而奢丽的轮船靠在岸边,辉煌的光芒让岛屿都失色了。轮船被命名为“珍珠号”,每次它的点亮都在昭示——
岛上有重要的客人到来。
直觉告诉温颂橙,牧今越这位客人也一定会出现在“珍珠号”的晚宴上。
应酬?
温颂橙望着远处许久,眉头越夹越深。
“珍珠号”会在十五分钟后收起舷梯,届时是宴会真正开始狂欢的时刻。
苏川仰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过于惊叹而一时无言,身旁搂着他的男人朝他耳边吹了吹气:“宝贝,爷带你长见识去?”
苏川:“……”
他忍着无力吐槽感,僵硬地微笑点头。
其实说实话,此人虽说话油腻,但长相不耐,标准的清爽型帅哥,可偏偏……十指戴戒,脖子套个比命粗的金项链,穿着花衬衫沙滩裤,太过于随性而导致整个人骚里骚气的。
——一位有钱却没品位的暴发户。
是他把苏川从地下层捡走的。
苏川挽着他的胳膊,正要登船,忽然在入口处被人拦住了。
“苏川——”
“……温小明?”苏川看着戴眼镜的俊秀青年,忽地垮下脸,冷声道,“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是陪客吗。”
“我想上船。苏川,你有没有办法稍上我?”温颂橙表情诚恳。
他注意到对方态度骤然冷淡,但当务之急,如何混进“珍珠号”更重要。
有邀请函的客人可以登船,另外还能带两个随行的人,其余人则没有登船资格。
苏川:“你那位客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在里面,所以我要进去找他。”
苏川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记得这人不久前还守身如玉呢,谈起爱人时眼里还有虚渺的难过。
内心对温小明的嘲讽又狠狠加重。
苏川不再搭理,反而帅哥兴致盎然,说:“宝贝,怎么不求爷?爷就很乐意帮忙。”
温颂橙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认真问:“哪个爷爷?”
帅哥:“……”
苏川:“……”
“哈哈哈哈哈哈——”帅哥噗嗤地笑出声来,说他很有趣,然后另一只手搂住温颂橙的腰。
温颂橙刚要挣脱,帅哥笑着看他:“别动,你不想进去了?”
温颂橙不动了。
“这位先生,请问……”
“难听,叫爷钱老板。”
钱老板爽朗一笑,在四周投来的古怪目光中,左拥右抱地携两位美人热情登船了。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捋捋天使岛地图,大概就是…… 主宅 实验楼 岸口1 宿舍楼B区
(珍珠号) 宿舍楼A区 岸口2 悬崖酒店
第68章
前厅, 钱老板把邀请函递给负责接待的人员,那人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用标准化微笑的语气对众人说明注意事项。
温颂橙心不在焉听着, 视线朝宴会大厅望去,只能看见小小的一角,无论是谈笑风生的宾客还是穿行其间忙碌的服务生, 都不约而同戴着各式面具。
“小明啊。”
钱老板喊他。
温颂橙回头,下一秒脸上的黑框眼镜就被人径自拿掉。钱老板把那副眼镜抓在手里,注视着他的双眼, 毫不吝啬赞叹:“真漂亮, 爷捡到宝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钱老板动作迅速利落, 把一张白羊面具稳稳扣在他的脸上,两只毛绒绒的长耳朵耸拉在侧。
温颂橙抬手要碰,钱老板止住他。
“这个最适合你。”钱老板说,“今晚宴会的主题是动物派对, 无论任何人都要遵守规则, 全程不能摘下面具知道么?小白羊。”
说着,钱老板打量了他一番, 把温颂橙穿的外套都扒下来, 只剩一件薄衬衫, 又解开两颗扣子, 露出两道纤细锁骨,清冷中带着几分勾人。
钱老板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他给自己挑了张红狐狸的面具,而苏川戴着他亲自挑选的小猪面具, 即使看不见表情,温颂橙能感觉苏川在面无表情盯着钱老板。
试图让对方感受到他安静的怒气。
钱老板心大又潇洒, 左一个“川川”、右一个“小明”地叫,继续搂着两人进入游轮宴厅。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各种混杂的气味,浓厚的香水、厨师烹制的特色料理,以及随处都能闻到的浅淡酒味,勾起人的情绪跃跃欲试在躁动。
然后才是看见的。
宴厅的灯光并不如外表那么耀眼,像被刻意调暗过,放眼过去都是流动的黑影。
每个人的面具闪着暗淡的光,他们在低声笑、附耳私语,虽然并不知道对方身份,一切诡奇而神秘。
只有钱老板,穿着太显眼,一进场多数人都猜到他的身份,没人上前交谈。钱老板也不在意,甚至自得其乐,拉着两人品尝茶歇台上的小蛋糕。
钱老板对莓果味冰淇淋尤其中意,对此大肆称赞一番后,喂给苏川一口,又挖起一勺怼到温颂橙唇边。
他语气惬意:“小明,快尝尝!”
温颂橙看着小勺子,犹豫了几秒,刚要张口接下,忽然顿住了。
他眼神一变,猛地转过头朝身后二楼望去。
“……怎么了?”
钱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艘豪华轮船内部共四层,顶部两层设施少,供宾客休息。他们在一层的封闭式宴会厅,二层则是环形回廊,玻璃护栏向内挑空,往下可俯瞰整个宴会场。
而现在,他们看过去的那处站着很多人,男人女人皆有,靠在护栏上谈笑。这群人的站位很有意思,松散,却又围着一个中心点。
钱老板试图看清站在中心点的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身形气质不错,就算在人群中也很显眼。
但光线太暗了,隔着一段距离,除此之外啥也看不清。
钱老板问:“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温颂橙摇头,然后道,“钱老板,很感谢您的帮忙。我不多打扰了,祝你们今晚愉快。”
“去找你的那位客人?”
“……嗯。”
两人谈话间,宴厅顶上的水晶灯突然灭掉,现场陷进黑暗,安静一两秒后,却没有人惊叫,反而是按耐不住的亢奋。
在潮水一般的密密讨论声中,钱老板对他说:“瞧,派对快开始了,你去哪儿找人啊?你先在爷身边待着,过后再找。”
“毕竟,你很难再碰到第二个像爷这种的人了……这么好心,这么帅!”
钱老板只说实话。
几位戴着面具的服务生过来,迅速清空了中央的场地,用隔离栏圈出一块地,众人围着圈,人挤着人,走动都很困难。
人鬼杂处,谁能分得清谁?
温颂橙认清现实,无奈道:“那,就多再麻烦您一会儿了。”
钱老板笑了:“乐意之至。”
话落,一束炽白强光骤然照亮中央,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闭上眼。
等适应后,温颂橙看见,场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用黑色绒布盖着,里面隐隐有野兽的低吼声和爪子抓挠的动静。
将近十分钟过去,就在众人猜测是什么时,“哐当”巨响,铁笼四面落地,没有半点预兆地——
两只豹子从黑绒布中扑出来,众人不禁后退一步,倒吸凉气!
豹子通体是闪烁着光泽的黑,舒展的身姿线条矫健而优美,金色瞳孔直勾勾盯着众人,仿佛盯着待捕的猎物一般。
黑豹四肢轻缓交替,在空地上低伏着反复踱步、巡视,每一步都沉而无声。
它们处于饥食状态。
随即,一位主持人和两位驯养员出现在视野里。主持人向大家介绍两只黑豹——是他们半年前在东半球某草原捕来的,虽被驯化,仍保留野生动物习性。
温颂橙曾去那里拍摄过,无数动物栖息在漫无边际的草原,生命遵循自然,追逐自由是它们的天性。
驯养员朝空中扔出一块肉,饿极了的两只黑豹为争夺食物相互扑杀、撕咬,血漫到地上,安全区的人们看得津津有味。
天性被扼杀,它们被人类圈起来嬉笑观赏。
温颂橙垂下眼。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只黑豹倒在血泊中,死了。
另一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
温颂橙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一切,兴奋的谈话声里,一道含着嘲讽的声音传到耳边。
“地下层就是这样的,有的人活着,跟畜生没区别。”
温颂橙转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站着苏川。
他微微皱起眉,有些奇怪:“怎么说起地下层了?”
他不明白,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苏川对他敌意突然这么大。
“你不知道么?在你讨那位客人欢心的时候,我被王主管扔进了地下层呢。”苏川看着他,“既然你自己想要,为什么还推我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酒店下的真面目,如果不是勾搭上钱老板,苏川觉得自己熬不过一夜。
然而对方没回答他。
温颂橙久久盯着他不动,白羊面具下,脸色很快变得无比难看。
聪明人不用多说,一点就全明白了。
“可是苏川,王主管告诉我,只要我听话,你就没事。”
他根本不知情。
“什么,你……”
苏川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须臾,温颂橙轻声说:“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很安全。”
“………”
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怨恨和怒意却没有如期而来,反而无边无际的茫然占据苏川脑海。
一个瞬间,他开始想……真正对不起他的人该是谁?
温小明?可这人平日对他不错,知道他的目标才会主动推荐他,再者,难道那晚温小明就有选择吗?他真的甘愿上去吗?
那个客人?那人根本没瞧过他一眼,话都没说过一句的陌生人存在,对方才不会关心他的处境。
王主管?他掌握手下所有员工的生死,随口一句,就能把他丢进噩梦般的地下层。但,是谁赋予他这样的权利?
是勾起他欲望的地方——这座纯洁而美丽的天使岛?
苏川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半个字音都吐不出来,也听不见身旁人对他说的任何东西。
直到新一轮掌声朝他们涌来,苏川忽觉遍体生寒,冷到他忍不住打颤。
“好了,亲爱的观众们!相信经过上一轮的表演,大家对黑豹有更深的兴趣,比如……我们该怎么驯服黑豹呢?”主持人情绪高亢,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答案马上就会揭晓!我们将抽取一位在场的幸运观众,您成功后,将会得到一份来自宴会主人的礼物哦!”
回应是全场支持的欢呼。
“当然,”主持人藏在白色面具后的眼神秘眨了眨,“这位幸运观众……由小豹子亲自挑选啦!”
回应更加狂热了。
死去的那只豹子被拖下去,驯养员蹲在另一只还在喘气的豹子身边,用不知名的针剂朝它脖子注射进去。
一阵时间后,黑豹摇摇晃晃站起身。
所有人注视着这一幕,看着这只豹子在原地徘徊走动,每当金色的瞳孔扫过哪个方向,那里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挥舞身体,用言语挑衅豹子。
豹子瞳仁缩为一条竖线,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声,踏出了原地,沿着围栏不断转圈,周围全是试图激怒它的人。
蓦地,它朝人群中带着白羊面具的人扑去。
“……!”
温颂橙看着猛然朝他扑来的豹子,面具下露出的一双清亮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大退。
后退不过半步,他的后腰被一只手掌稳稳撑住。
温颂橙抬头,一张栩栩如生的黑豹面具近在尺咫,垂眸对视,和那只豹子近乎一致看猎物的目光,令他恍然生出自己已经被围猎的错觉。
温颂橙屏住呼吸。
那人只是看他一眼,很快退进作鸟兽散的人群里,消失在昏暗里。
前面,豹子被困在隔离栏里,慢慢朝他的方向伏低身子。后面空无一人,只有温颂橙孤身站着。
主持人笑声通过话筒传来:“看来小豹子选中的是这位白羊先生呢!白羊先生,您愿意尝试下吗?”
无数的视线皆投向一个人。青年在这般瞩目中沉默站立,背脊挺拔,重新掌握呼吸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既然他找不到牧今越,就让牧今越来找他。
第69章
有工作人员帮温颂橙绑好防咬护带, 温颂橙扯了下皮质手套,指尖勒紧贴合掌心,随后低头走进驯兽圈。
驯养员早已在旁等待, 为他逐一介绍摆在桌上的器械,用于限制行动的嘴套、项圈和粗铁链,以及重要的驯兽工具, 比如牛皮长鞭、金属制驯兽杆、低压电棍……另外,还有一柄黑色枪支作备用。
温颂橙始终面色淡淡,余光瞥向桌下的小箱子。
他问:“那是什么?”
驯养员看过去:“先生, 这是急救医药箱, 为了防止有人出现意外受伤准备的, 但一般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这只是为客人准备的体验游戏, 驯养员会全程进行指导并保证客人安全。驯养员为温颂橙挑选了一根长鞭,温颂橙把鞭子缠绕在手里。
驯养员道:“您不用害怕。豹子之前有过驯化训练,而且它现在基本处于虚弱状态,危险系数极低, 您可以放心。”
“我不怕。”温颂橙看他, 突然问,“那它呢?”
驯养员一愣:“什么?”
“豹子。它受伤了会怎么样?如果我操作失误, 它死了怎么办?”
“嗯……您倒是第一个这样问的客人。”驯养员琢磨着说, “分程度, 有的伤适合让它们长记性, 重伤能治就治,不能治的……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驯养员轻轻笑着说完。
温颂橙垂眼看手里的鞭子,“嗯”了一声。
在两人交谈的同时, 关进铁笼的豹子又重新放出来,经过短时间休息, 它恢复了些力气。
眼瞳死死锁定着他们。
依驯养员的话,温颂橙朝空地抽下一道鞭,尖锐脆响回荡整片场地。仿佛收到示威信号,黑豹低吼着露出它的獠牙,不肯示弱,即使它已是强弩之末。
“很好。下一鞭,您可以抽在它身上。”
指令下了许久,身旁戴白羊面具的先生迟迟没动,驯养员疑惑示意他,对方却收起鞭子,缠绕回手里。
他的语调平缓从容,如一泊湖水。
“我害怕,请给它戴上嘴套吧。”
驯养员不解,但还是顺从答应了。
为了不影响后续的体验感和观赏度,驯养员没有选择强行注射麻醉剂,而是试图用长时间驯化的口令让黑豹服从,戴上嘴套。
意外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
就像人类傲慢地认为,自己能掌控全部一样。
在黑豹听指令匍匐在地,嘴套金属扣还剩最后一步完成——
黑豹毫无征兆瞬间暴起,咬住驯养员的袖子将对方扑到在地,驯养员大叫一声,野兽的目光凶狠毕露!
有人尖叫,有人上前,有人拿起枪。
温颂橙离得最近。
众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他的动作飞快,用手里长鞭绕过黑豹的脖颈,在手中交叉收紧——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道绳索上。
僵持足足十秒钟,黑豹松开驯养员,猛地甩头撕咬向他。
温颂橙厉声喝:“用麻醉剂!”
第一口咬在防咬护带上,温颂橙往侧翻滚,避开黑豹的利爪,黑豹暴动,张开兽口再要咬下——温颂橙的手灵活如蛇,长鞭从脖子往上缠过两圈,卡住它的尖牙和嘴。
咬不着了。
趁黑豹想摆脱长鞭的时机,温颂橙把掉落一半的嘴套重新给它扣上,整个过程行如流水。
在他抽身的瞬间,麻醉枪及时扎进黑豹身体。
扑腾两下后,黑豹失去力气趴倒在地,眼睛还不甘心地恶狠狠瞪着对方。
温颂橙松了口气,此刻才发觉冷汗打湿了后背,凉津津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表现任何,冷静地拍掉了身上灰尘。
驯养员受了点伤,急救箱派上用场。温颂橙见驯养员无碍后,弯身从急救箱中取出生理盐水和消炎药。
“先生,您受伤了吗?”
工作人员围上前询问温颂橙有没有事,温颂橙摇头。
现场因为刚才的事故安静了不少。所有人视线追随着他的脚步,看着他走过一滩血的空地,站在没人管的黑豹面前,半蹲下身。
炽白的灯光汇聚在人与野兽之间,色彩变为单调的一黑一白,万分寂静。
没人明白他要做什么。
黑豹呲牙,试图威慑人类。
看了看它,温颂橙轻笑出声:“干嘛呢,这个时候了还想咬我?”
黑豹颤颤巍巍地要伸出爪子,但失败了。
温颂橙没再搭理它的恼怒,拧开盖子,将生理盐水浇洗在黑豹的侧腹,有一道其它豹子撕咬的伤口,皮肉都翻出来了。
黑豹痛得身体一抽,发出呜咽声。
“条件就这样,忍着点吧。”温颂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黑豹受伤严重的部位清洗,然后涂上消炎药膏。
慢慢地,黑豹安静下来。
做完力所能及的,温颂橙才站起身,最后观察一遍黑豹。没有戾气和恨意时,原来它的瞳孔是一种很润亮的蜂蜜色。
温颂橙对它弯唇笑了下,即使它听不懂,也说。
“好好照顾自己,小豹子。”
这时,钱老板带着苏川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打量他全身上下,确定没问题才后怕道:“小明,你快吓死我了!”
温颂橙看着钱老板,能听出他语气里压抑的兴奋,但什么也没说,只道:“没事,别担心。”
“……真别说,瞧不出来,”钱老板回忆方才一幕,又啧啧感慨起来:“你平时没事像个呆愣子,但关键时候反应力不错嘛。靠谱,要不你跟着爷——”
“咳咳吭——”温颂橙打断他,“钱老板,我还有点事没处理,要先过去下了。”
“噢?哦,行。诶,你这算驯服成功了是吧?!算吗?难道不算吗?川川你说……”
钱老板声音落在后头,温颂橙找到主持人,对方看起来着实吓得不轻,肩膀还在颤。
温颂橙安抚地拍拍对方的肩,然后开口:“我要这头豹子,你们开价吧。”
“这……”主持人惊疑不定地看他,“不好意思先生,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需要先请示老板。”
“嗯,去吧。”温颂橙语气淡然,“反正我要了,要活的。跟你们老板说,这笔钱记在牧今越账上。”
直到现在,牧今越仍然没现身。
温颂橙有点心情不好。
剩下便没他什么事了,温颂橙转身要离开,主持人急急叫住他:“唉,白羊先生!”
“嗯?”温颂橙看他。
“您还有礼物没拿呢!”
温颂橙挺意外的:“礼物?我算是驯服它了么?”
“算的算的,您先别走。”
“好吧。”
受伤的黑豹被装进笼子抬走,工作人员快速清理干净残局,主持人保持专业笑容为这场游戏收尾。
“不好意思,观众们!游戏出了点小意外,但意外总会带来乐趣,而我们今晚的唯一宗旨——享受至上!享受乐趣,享受欲望!白羊先生,您享受今晚的一切了吗!?”
温颂橙含着淡淡的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主持人继续道:“黑豹的表演就结束啦,后面还有更多神秘游戏等候着大家。当然,恭喜白羊先生,获得来自我们宴会主人的礼物!”
虽然“白羊”为黑豹治伤的举止让宾客失望几分,但最初的暴力足够吸睛,没人喝倒彩。
“什么礼物?”有人问。
温颂橙也蛮好奇。
金条,珍藏宝石,还是豪车大别墅游艇呢……他可以卖了买豹子。
主持人看向卡片,语气高昂且富有激情:“恭喜白羊先生,获得与宴会主人共舞一曲的邀请!”
“…………?”
余音绕梁三圈不散,温颂橙与众人沉默良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算什么礼物?
跟公司年会抽到和老总共进晚餐的一等奖有区别吗?没区别。
隐隐约约的,温颂橙怀疑自己听见了噗呲笑声。
“……白羊先生?”又没得到回应,主持人不太确定地试探。
“谢谢了。”温颂橙无奈扯了扯唇角,不好当众拂面子,“挺好,很有新意。”
隔离栏撤去,主持人随之退场,来自弦乐团奏响的乐曲流淌在宴会厅,旋律迷离又怪诞,灯光忽明忽暗,像暮日尽头的昏黄。
驯兽圈变为了明堂干净的舞池,浅淡的血腥味萦绕鼻息,男男女女无所顾忌地拥抱、跳舞。
他们摆脱人性,只需要像动物一样肆无忌惮发情,享受最极致的□□关系。
温颂橙站在中央,一身清冷。
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至于那位邀请他跳舞的宴会主人更是不见人影。
他该离场了。
“珍珠号”还没有离岸,温颂橙向外走去,忽然被人拽住手,他回头一看——又是钱老板。
钱老板眨着眼问他:“怎么要走?不是跳舞吗?”
温颂橙解释:“我不会。”
“不找你的客人了吗?”
温颂橙语气淡了:“不找,我回去了。”
钱老板没肯放他走,哎呀哎呀地拽着他重新走回舞池,边走边说:“好不容易进来,玩完了再走呀。不会跳舞爷教你!”
“算了吧,钱老板。我……”
“别啊,听爷的。”
温颂橙对钱老板会跳交际舞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没想到对方真会,跳的还不耐。
钱老板一手牵着苏川,一手牵着温颂橙,三人成行的模样很滑稽。钱老板沉醉,苏川认命,只有温颂橙含着无处安放的尴尬不断撞人,不断道歉。
温颂橙不是厚脸皮的人,顶着这么多人奇异的目光,他真的后悔了。
抓住宴乐换调的时机,温颂橙顺势脱手。
舞曲调子由缓变快,钱老板搂着苏川随舞曲转了一圈,看他一眼,温颂橙歉意地回视。
钱老板对此表示遗憾。
但也没有多遗憾,毕竟对方太没天赋了,相比之下苏川就跳得很好,身段柔软,更合他心意。
钱老板搂着苏川感叹:“你以前有学过吗?”
苏川答:“我曾经是舞蹈系的学生。”
“学生啊,那为什么来这里?”
“赚钱。”
“噢?”
苏川没再接话,沉默。
忽地,钱老板手臂一收,彼此身躯相贴,钱老板低头用眸光专注地注视苏川。两人离得太近,那双眼底只盛了苏川一个人的影子。
“……钱老板?”
苏川有点无措,又转瞬意识到,钱老板其实对情绪感知很敏锐,听见了他说话时憋着的哽咽。
他从结束跟温颂橙对话开始就闷闷不乐。
钱老板看着他,语气亲昵:“宝宝,怎么眼睛这么难过,要下雨了。”
“………”靠!!
苏川鼻子一酸,更想哭了。
远离钱老板后,温颂橙心底大松一口气,往后退两步,又猝然撞上别人的胸膛。
他熟稔地说:“不好意思,我……”
头没来得及转过去,对方握着他腰侧的手捏了下。对于一个陌生人,着实轻佻而暧昧。
温颂橙双眼微微睁大,那只手又强势不容拒绝地牵住他,举起,温颂橙被迫顺着力道旋了半圈,踩着节拍停下。
音乐停止,两人对视。
是那个戴着黑豹面具的男人。只不过这次温颂橙能清楚瞧见男人的双眸——纤长浓密的睫羽下,乌曜石般冰冷,唯独望向他时才带有一点微小的笑意。
对方名字尚未脱口而出。
穹顶的数盏华灯齐齐熄灭,偌大宴会厅顷刻失了光亮,喧哗声盖过低语。很快有人员过来解释是操作失误,灯光恢复成正常。
派对一切照旧,狂欢仍在继续。
只有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失去踪影。
第70章
游轮半开放式的楼梯上, 前面的黑衣男人一手牵着后面的白衬衫青年,步子迈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
海风吹着, 头发丝和衣角扬起,毛茸茸的羊耳朵快要飞起来了。
直上四楼,楼下在喧嚣着, 楼顶却很安静。两人走到无人拐角处突然停下,无边泳池清澈的水倒映双方挨得极近的身影,粘作了一团。
温颂橙靠着墙壁喘气。
恢复些力气, 他皱了眉看向面前的男人:“牧今越。”
刚喊一个名字, 对方就低头凑过来, 拿掉两张碍事的面具, 粼粼的水光流淌在两人眉目之间。
“不能摘面具。”
不开心的情绪被迫暴露在对方面前,温颂橙不愉地抿紧嘴巴,伸手要夺。
“哼。”
牧今越勾了下唇,手撑着墙, 朝他无所顾忌吻了过来, 堵住他多余的废话。
谁在乎规矩呢,他们要接吻。
温颂橙刚开始还挣扎几下, 后面渐渐不动了, 闭眼时睫毛会偶尔轻颤, 仿佛轻软的羽毛扫过心尖, 牧今越眸一暗,再次加深这个吻。
最后以温颂橙露在衬衫外的锁骨被咬下一个不深不浅的齿印结束。
腥咸的海风卷走两人呼出的热气。牧今越低头跟青年鼻尖对着鼻尖,轻笑一声:“我看见你了。”
“……”温颂橙睁开眼, 平静地说,“从我刚一开始踏上‘珍珠号’的时候, 你就看见我了。”
“嗯。”
“你知道我在找你。”
“嗯。”
“为什么?”温颂橙只这样问,很多个今晚埋在心底的为什么他都想听到答案。
牧今越看着他:“想让你知难而退,但你的表现总是出人意料。喜欢这个晚宴吗?”
“牧今越,我确实不喜欢这些,但不代表我会害怕、退缩。”温颂橙察觉他话中有话,眉蹙得更深,“你想说什么?”
无声。
牧今越把头埋进他肩上,低声道:“我也不喜欢。”
过了会儿,他道:“我就是那位送你礼物的宴会主人。”
温颂橙回忆起那个奇葩的礼物,顿时面无表情:“你耍我。”
说完他就要推他。
牧今越人高腿长跟座小山似的压着他,赖着不肯挪动,说没有。
“发生了点事需要处理,等我赶过来,已经快结束了,没有故意要放你鸽子。”
温颂橙用余光瞥他:“什么事?”
“船员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对这件事牧今越只简短地道,没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是吗。”温颂橙语气平淡,“还要应酬么?既然解决了,那就回去吧。”
牧今越终于肯站直了,在夜风中凝望他澄澈静如湖水的双眸许久,将有某种情绪呼之欲出时,又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语气如常:“不着急,时间还早。”
温颂橙瞥开脸:“这里没意思,你不走我走了。”
然后气氛又沉寂了一阵。最后,温颂橙心底清楚牧今越今晚是不会离开珍珠号了。
他什么都没说,起身要走。
牧今越一言不发把人按了回去。
露台檐顶一排照明灯,灯光投射下来,衬得他本就浓墨般的五官更加立体深邃,唇边似笑非笑:“既然来了,就陪着我。”
“没意思。”
温颂橙对他一字一句复述。
下一刻,温颂橙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住,那只手离开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温颂橙低头一看——是一把手枪。
他猛地抬眼。
面前,男人的笑意加深:“那我就教你一点有意思的东西……会用枪么?”
游轮四层的无边泳池很大,因为不断的夜风吹来,汪蓝的池水荡起一圈圈波纹,浮在水上的餐食托盘也晃着。
温颂橙微微偏头,闭着一只眼,枪口对准托盘上的玻璃杯,调整位置,却迟迟没开枪。
“…………”
一两秒后。
他忍无可忍,皮笑肉不笑地对身下的人说:“教就认真教,非得用这种姿势吗?!”
泳池边有几张沙滩椅,牧今越躺在其中一张上,把温颂橙抱进怀里,单手松松架着对方举枪的胳膊,浑身一股散漫劲儿。
听完控诉,牧今越眉稍一扬:“不可以?难道你不冷吗?”
是的,温颂橙只穿了件薄衬衫,现在两人一起裹着牧今越的外套取暖。
“你的外套给我,你可以自己去找穿的。”温颂橙咬着牙,语气恶狠狠。
牧今越轻哂:“我也冷。我不穿别人的衣服,想都别想。”
温颂橙还是不太适应这个姿势,要抗议。牧今越啧一声,对他的臀部拍一巴掌,他就僵着不动了,不可思议睁大眼。
“你——”
牧今越附他耳边低语:“我们还有很多没尝试过,你说船上怎么样?”
说着,他还顺势亲了两下。
“?!!”
听懂一瞬间,温颂橙耳根被碰过的地方像火一样燎起来了,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胡言乱语:“……不可能。楼下还有这么多人,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牧今越认真附和:“那就找个没人的时候。”
“……”
“好了。”牧今越终于肯稍微收敛,抬手帮他调整枪的位置,嗓音低而沉,“按我说的做,开枪。”
注意力回到枪上。
温颂橙内心默念着,眸光渐渐冷静。
“砰!——”
没有刺耳爆鸣,只一声沉闷短促的噗响,轻得转瞬消散。消音枪口闪过火光,一枚子弹稳稳打碎浮盘上的玻璃杯。
后坐力使温颂橙肩往后一退,又被扶稳了,耳后响起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很好。”
温颂橙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
当然,他做什么事都会完成的很好。
“它很合适你。这把枪送给你了,最好随身带着。”牧今越说,“还要不要再练会儿?”
“不了。”温颂橙低头细心地擦拭完枪,再收起来,“然后呢,我们该干什么?”
牧今越搂着他坐起身,懒懒道:“睡觉。”
温颂橙:“……?”
在他疑问并保持充分警惕的眼神中,牧今越说不清道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故意拉长语调:“……这么想做?”
“没有。”温颂橙面不改色立刻驳斥,“都是你,你想多了。”
经过昨晚几遭,温颂橙被折腾的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再来可万万不行。
至少今晚——
不行!
可恨这人还嫌不够,慢悠悠道:“不知道是谁想多了。今晚,真的,只是,睡觉。满意了?”
温颂橙瞪他一眼,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懂得气人了,他头也不回就走,只留给对方冷漠的后脑勺。
身后,牧今越不紧不慢跟着。
“看着路,我们的房间在倒数第二个。”
熄灯躺下后,温颂橙下午睡饱了,此刻只能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听海风中夹杂着细弱的乐声,以及楼下人们的笑声。
珍珠号离岸,他走不了了。
现在入睡对他而言又有点太早,奈何牧今越非要拉着他躺着。
“他们在干什么?”温颂橙没趣地问,“派对还没有结束吧,你不用下去了吗?”
“他们干的事跟你的问题一样无聊,没兴趣陪他们玩。”牧今越手一伸,从后面揽住他的腰,并发表结论,“不如陪你睡觉。”
温颂橙纠正:“我不困。是我,陪你睡。”
“噢。”牧今越散漫应了声,把头枕在温颂橙的肩上,鼻息间有股刚沐浴完的温暖味道。
他的神态很放松。
温颂橙想了想,又对他说:“我想要那只黑豹。”
牧今越闭着眼回:“你不是有了么?”
“真的?”温颂橙诧异,“这么快就买下了?还是……”
“我。”
“…………”温颂橙无语一阵,不想理会对方的冷笑话,再次认真地说,“要真的那只。”
“要两只做什么。”
温颂橙为这番谈话心力交猝。他就应该把那张黑豹面具扣回牧今越脸上,让他跟豹子争去吧!
吐出一口气,温颂橙柔和而带着微笑说:“真豹子放归自然,假的那只留在身边,可以了吗?”
对方不依不饶:“为什么要养假的?”
“……我乐意。”温颂橙故作深深叹息,“假的离了我不行啊。”
身旁,牧今越的呼吸缓慢变轻,像是有了困意,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就好。”
感官蒙上一层朦胧的纱,所有声音都遥远了。
今夜没有月亮,月亮在安眠。
温颂橙在后半夜才勉强睡着,醒得也很早,天际才泛起零星半点的霞光,正是凌晨五六点的时候。
身旁空荡荡的只剩被子。
牧今越又没在。
眼底掠过一丝思忖的神色,温颂橙刚起床,放在边几上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两下,屏幕亮着光。
他伸手拿过来一看——竟然是苏川。
从半小时前,每间隔几分钟就发来条消息。
【你下船了没?】
【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四层?】
【看到消息速回。】
【来二层找我,尽快!】
仅仅几秒的思考时间后,温颂橙敲下字——【我在四层。】
温颂橙收拾的很快,床边早已备好一套适合他尺码的衣物,他穿戴好,离开之前又折返回来拿枪,最后看过一眼这个房间。
他在四层转角碰上苏川。
撞上彼此的视线,苏川站在楼梯上看他,两人都感到很意外。苏川意外的是他竟真的在四层,而温颂橙意外的是苏川整个人躬着身子蹑手蹑脚,像悄悄摸摸跑上来的。
四层有什么问题吗。
温颂橙转头扫视一圈四层,视线所及一片冷清——分明游轮四层基本都是客房,却鲜少有其他人的痕迹。
很有问题。
温颂橙看回苏川的脸,男孩朝气青春的脸蛋根本藏不住情绪,看到他后很明显松了口气:“你没事。”
顿了下,温颂橙轻声说:“难道,我会有事吗?”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