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恐怕从未有人想过, 一份注入十六年仇怨,被争夺、人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的档案,再次现世, 会是在小女孩的手里。


    “我在半年前找到它的。”小雅说,迈腿跑过来,纱裙轻盈摆动, 把牛皮袋郑重交给温颂橙。


    “怎么找到的?”温颂橙诧异问。


    “告诉过你了,我了解福利院的每一处,找东西不是轻而易举吗?好吧, 再加上一点运气。”


    落到手里, 温颂橙清晰感受到沉重的分量, 里面有一百二十六页纸, 一百二十六条命。


    温颂橙矮下身子,靠着架子坐,动作平稳地拆开封条——很轻易,显然曾被人打开过。


    小雅跪坐在旁, 盯着他的动作转而说道:“我有一个好朋友, 我曾经有个最好的朋友。”


    “我们讨厌番花福利院,虽然你们都说, 我们可是孤儿, 能活在福利院已经很不错啦, 能有口饭吃、有衣服穿就该感恩戴德啦。”


    小雅声音低落:“可我不想像个没有脑袋的布娃娃一样。你看见那些摄像头了吗?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之中, 院长妈妈喜欢听话的孩子,教我们微笑,怎么讨好来做客的夫人先生, 违背她想法的都是坏孩子,坏孩子会被孤立、被其他孩子惩罚。”


    封条揭落, 温颂橙抽出全部资料,闻言,目光看向她。


    “我扮演我讨厌的‘乖孩子’,希望能骗到一个家庭收养……我演得不好吗?从来没有家庭看中我。”小雅叹了一口气,“我的好朋友也没有,不过他在半年前,被院长妈妈选中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会获得所有人羡慕,他们登上远渡轮船,离开福利院,从此过上幸福无忧的生活。当然,具体是不是,我们小孩子谁也不知道。”


    小雅忽地转头,眼神灼灼,不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但我猜,不是的。”


    温颂橙配合地问:“因为它?”


    “对,因为它!”


    小雅:“‘幸运儿’离开后,院长妈妈告诫我们不准再提起他们,并且他们曾经留下的东西,都由老师悄悄处理、清除,直到没有一丝一毫他们的影子。不过半年,我的好朋友完全消失了,就像……他们一样。”


    小雅还记得与好朋友分别的前晚,躲过巡视的幼育员,他不舍地抓住小雅的手,泪眼汪汪说一定要记得他。


    他会回来找她,带她一起逃走。


    小雅把手放到纸张上:“……他们也曾是番花福利院的孩子吧?”


    “不全是。”


    “但他们和我的好朋友一样,存在痕迹全被抹消了,不是吗?这座福利院,不记得他们。”


    温颂橙沉默,算是默认了。


    小雅是聪颖的孩子,笑了一下:“幸运儿是倒霉蛋,院长妈妈是大骗子。”


    接着,她问:“哥哥,能不能告诉我,他们都被送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温颂橙温和地,如实告诉她。


    小雅坐在他身旁,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影子是黯淡的灰色。


    “别灰心。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你的好朋友,以及其他人。”温颂橙对她道,“那一天不会离得很远。”


    小雅没有搭话,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颂橙的视线重新投回资料上。


    由于是孤儿,他们的身份资料很简单,一寸照片,姓名,出生日,以及包括血型疾病的身体健康状况。


    来自滨城各大小福利院、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


    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


    年龄集中在六到十二岁之间。


    温颂橙一张一张翻过,夹缝中斜投过一束日光,尘灰起伏,连带着白纸上的字如游鱼,都在缓慢游动。


    在某一刻,来到第一百零五张时,一切蓦然停滞了。


    左上角的一寸照,小男孩黑发柔软,脸蛋嫩而白皙,双眼明熠,仿佛带了世上最璀璨的光彩,漂亮的不像话。


    和摆在温家的全家福里,端坐蛋糕前微笑的小温颂橙,模样上别无二致。


    他在注视自己。


    随后,咔哒咔哒。


    恍然间,好似有某对生锈的齿轮转动了,令人涩牙的铁锈声从四面八方回响。来自虚空,来自看不见的命运。


    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


    几乎撞碎温颂橙的骨肉,让他头晕眼花,攥紧的手指像要把眼前的字生生抠下来。


    年龄:六岁


    评估:身体素质优异,无任何既往急、慢性疾病及传染史,符合要求。


    来源地:番花福利院


    ……


    “小雅,在你之前,有没有人碰过这份档案?”半晌,温颂橙问。


    小雅注意到了他的嗓子莫名几分嘶哑,凑近想瞧瞧他手里的,青年不着痕迹地抬手遮拦了下。


    小雅说:“没有,我无意翻到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很厚的灰,应该是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嗯。”


    温颂橙将属于自己的那页身份资料折叠,装进口袋里,剩下的浏览过一遍后,都原封不动装回了牛皮袋。


    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雅拦住他:“你不拿走吗?”


    “不用,里面所有东西我都记住了。与其跟着我,它在这里更安全。”


    更何况,他现在没办法带走。或许日后有机会,他会再来取一趟。


    小雅微呆了呆,说:“你好厉害。”


    温颂橙勉强扯一下唇角:“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沿着原路返回,路上,小雅开始问起他的身份,以及背后的人。


    “我?我只是一名摄影师。”


    “名字呢?”


    “cheng,你可以喊我小cheng哥哥。”


    “哪个cheng?”


    “无论哪个cheng。”


    “……噢,这是要保持神秘感,我懂。然后呢,你有同伴吗?”


    “以前有很多,现在就我一个。”说着,温颂橙带着浅淡笑意,问她,“也许我能找到真相带回所有人,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到。哥哥不是拯救你们的英雄,到时候你会不会失望?”


    最初,温颂橙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找到父母真正的死因。后来,每一步都推动着他做出更多选择,承受更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不得不走,如履薄冰。


    小雅不答反说:“番花福利院一直有个传闻,很多孩子都觉得可笑。传闻中,有个怪异的年轻人曾混进福利院,伪装成老师接近小孩子,暗地里,他偷偷告诉小孩子,福利院是地狱,他是来结束苦难的圣主……哈,是谁看见院长妈妈的耶稣像编的吗……”


    “不管怎么说,年轻人意外地讨小孩欢心,即使某一天他突然从福利院消失,还是有小孩子等着他回来,等他口中的‘让你们成为真正自由快乐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质疑福利院的第一声,从那时候出现了。”


    “接下来呢。”


    小雅抬头望着他,神色是与年纪不符的认真:“声音不再停止。哥哥,你告诉我,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到吗?不是的,他让我们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被圈养的、温顺无知的小羊羔,这才是他带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就像当年的小孩子接受那位年轻大哥哥的失信,我也接受你的做不到……不然我那么轻易选择你呢。你有尝试过,就很好啦。”小雅笑了笑,“而且,我才不会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太重了。”


    温颂橙不经一怔,第一次有人这样说,然后又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啊,我还有……”


    说到这儿,小雅想起来:“啊,好可惜,她今天没在福利院。过两天你再来吧。”


    一大一小回到最初相遇的大树下,小雅状似思考,像是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她是院长妈妈身边的人,知道的比我更多。但她很矛盾……嗯,你需要策反她。”


    “好,我会再来福利院。”温颂橙蹲下,平视着小朋友,微微一笑,“相信我,这个我一定能做到。”


    另一边,一张写好联系方式的纸条悄悄塞进小雅手里。


    “活动临近结束,我也该离开这里了。”


    “再见吧,小cheng哥哥。”


    “再见。”


    小雅没看出眼前青年藏在深处的沉重,他转身后,最后一点轻松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上午的开幕仪式结束后,下午在进行趣味活动和参观采访,大部分宾客已经提前离开。


    温颂橙像来时一样,同样方法混出番花福利院。


    他坐回车上,往后躺时疲倦地合起眼。用不着打开口袋里的纸,他依然能一字一字清楚回忆。


    温颂橙甚至用不着怀疑,第一眼就确定身份资料上的小男孩是他。


    他是孤儿。


    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流落一段时间后被捡回番花福利院。


    温以凌和黎音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一但将这点犀利挑出后,过往不曾细究的地方便有了合理解释。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搬来滨城。


    他对父母的记忆全都在九岁以后,九岁以前的一切他全然忘记。


    他,失忆过。


    六岁前,他在福利院生活。九岁后,他跟随温家父母住在城南。


    中间三年,他去哪儿了。


    温颂橙竭尽全力想找出九岁之前记得的零星半点,左顾右望,茫茫一片,上了锁的门无论如何也敲不开。


    他没找到钥匙。


    钥匙在哪。


    温颂橙几近头痛欲裂,就在这时,三声沉闷的敲窗声惊醒了他。


    温颂橙霎地睁眼,望向车窗外。


    一个高大的黑衣保镖站在外面,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见他没动作又敲了三声。


    温颂橙降下窗。


    保镖说:“我们家老爷要见你,请跟我走。”


    第52章


    一辆加长版幻影劳斯莱斯停在同一片停车场区域, 在温颂橙的灰色大众后面,刚好卡着视线死角的位置。


    后座,万世德闭目在假寐, 一身中山装,就算是两鬓白发,也丝毫不损他的精气神。


    温颂橙被带到他的面前。


    宋家和万家交情浅, 但表面功夫也过得去,温颂橙撑起笑意:“万老先生?!原来是您老啊,您找我有何事情?”


    老人缓缓掀开眼皮, 昏沉的眼珠子转动了下, 随后一盏茶就听话地递来。


    他喝着茶, 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深沉目光一直落在青年身上打量,直到青年脸上挂着的玩世不恭淡下。


    “上来坐。”万世德用和蔼笑容说。


    温颂橙依言上车,坐在万世德对面,车门一关闭, 就剩他们两个人。


    “宋澄, 小澄啊,看来真是你。”


    万世德以长辈的口吻笑道。


    温颂橙心中一顿, 面上不显:“今天来的人这么多, 还以为您没发现我呢。”


    万世德:“方才你从这边经过, 我瞧着面孔眼熟, 老爷子我还没到年老眼花的地步。”


    温颂橙心底松一口气。


    却见万世德忽地视线逼来,嘴边还带着关切的笑意:“怎么忽然跑这儿来了?也不说声,让怀元来接待你啊, 你俩自小关系好。”


    万怀元也在?


    温颂橙:“您知道我性子向来随意,恰巧听说今日有个慈善活动在这儿, 觉得有意思,就来凑个热闹。”


    “怀远跟我抱怨,你父亲有意培养,你近日工作忙得很,都没空见他,”万世德话一停,又道,“现在还有余力来凑这热闹?”


    温颂橙哈哈一笑:“都是为了应付我爸,装装样子而已。”


    “但我觉得……你这孩子,上回出过事后,性格倒是变了许多呢,行事比以前稳重多了。”


    “我吗!?老先生夸缪——”


    “说话也谨慎多了。”


    “……”


    正当青年沉默时,万世德不为难他了,顺口提到孙子万怀元:“听说你跟怀远,又闹矛盾了是么。”


    温颂橙继续沉默。


    万世德叹气:“怀远性子内敛,身边亲近的人少,你算是他特别在意的那个。就算你俩多年没见面物是人非了,到底情分还在……小澄啊,能不能看在老爷子的份上,大度些,不与他计较了?”


    万世德慈祥的笑并没有换得青年的动容,温颂橙不卑不亢答:“还是顺其自然吧。有因便自然有果,谁能强求得了。”


    话落几秒后,身侧的车门被人打开了,温颂橙视野里出现万怀元的身影,他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猝不及防对视,万怀元阴晴不定的脸色眨眼间就消失了,一副温柔面孔,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又来一个。


    温颂橙觉得疲乏。


    万怀元轻蹙着眉头,朝对面老人亲昵般责怪:“爷爷,听说阿澄在,我到处找人呢,没想到被您藏起来了。”


    万世德故作沉脸:“怎么,我跟他聊两句都不行了?”


    万怀元连忙哄他。


    爷孙俩说话,温颂橙无意插嘴,看向万怀远的视线晃神偏移,他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微低着头,一侧别着耳麦。


    有几分熟悉。


    温颂橙一直盯着他,男人似有所觉,抬起头,平静而漠然地迎上注视,麻木,没有一丝光亮。


    一霎那,恍若重回出租屋场景。


    瞳孔不受控制地震颤,温颂橙呼吸乱了,掐紧手心才忍住没做出更多的异样反应。


    怎么会是他。


    他竟然是万怀元身边的人。


    温颂橙心头闪过无数怀疑,那万家爷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了?为什么要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男人面无表情盯了他一会儿,情绪没一丝起伏,重新低下头。


    仿佛不曾认识他。


    不对,不对。


    “爷爷,您早点回去休息,我俩就不打扰您了。”万怀元伸出绅士手,把温颂橙带下车,笑意盈盈,“阿澄,跟我走吧。”


    沉默走了一段路,黑西装男人始终跟在两人身后。


    温颂橙开口:“去哪儿?”


    万怀元是看着他眼睛说话的:“臻蓝,有人组局。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去那里玩吗,你好像很久没去了。”


    臻蓝是滨城有名的顶级私人会所之一,只接待高级会员,宋澄就是臻蓝的常客。


    温颂橙淡声应下:“噢,去吧。”


    适宜地停顿两秒,温颂橙问:“那他也跟我们去吗……他是哪位?”


    万怀元往后一瞥,道:“是我爷爷新收的养子,他叫万黍言。”


    万怀元对此人的介绍敷衍,态度也冷淡,比起家人,两人更像是上级和下属的关系。


    温颂橙笑了笑:“我倒觉得他挺眼熟的,像在哪里见过。”


    “你们见过?”这句话,万怀元是对着万黍言说的,听不出语气。


    万黍言掀眼,语调平直:“宋少爷差点摔倒,我路过扶了一把。只此一面,没想到宋少爷记得。”


    “……”温颂橙弯唇,“你挺有意思。”


    万黍言波澜不惊,身旁的万怀元却是神色变了下。


    还没确定对方存什么心思,温颂橙不打算放走他,对着万怀元懒洋洋决定:“带他一块吧。”


    ……


    “嗯,合同里承诺的贸易港施工已经基本完善,后续会交付给维克托的团队考察……毕竟您是牧氏集团的贵客。感谢您的赏识,罗伦先生。”


    办公室里一场跨国会议正在进行,牧今越面对电脑屏幕,以谈生意时一贯的笑容面孔,跟维克托的父亲结束最后谈话。


    罗伦先生有一股英国老绅士的气质,举止从来不失风度的优雅:“拉斐尔,你明白。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们集团现在抛给我的肉渣,而是你。”


    牧今越:“我明白。不然在洛顿,您就不会出手干涉,让我有机会干掉老板了。”


    “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你带给我的利益可比那个叛徒大多了。”罗伦先生笑意加深,“拉斐尔,虽然我按照承诺放走了你,但按照承诺,你同样也不要让我失望。”


    比起上一次处在濒死边缘提出的代价,这次需要付出更多,才能满足商人罗伦的胃口。


    牧今越笑容不变:“您不会等那一天太久。”


    “祝拉斐尔早日干掉弟弟,祝他成为这座大厦的新主人,祝福我有个像他一样争气的儿子。”罗伦先生轻叹地祈祷,随后挂断了视频。


    电脑主界面的右下角有立冬的祝福贺卡小弹窗,牧今越叉掉时,不由在想温颂橙在做什么。


    忙完了吗?忙完了吧。


    今天立冬,连贺星都下班早早回家,也许温颂橙已经和宋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饺子,把他忘记了。


    牧今越捡起搭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往办公室外走去。


    谭雨欣蹲守老久,终于等到他。


    “牧今越,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牧今越冰冷错开她。


    “温颂橙!我要跟你聊温颂橙!”谭雨欣不甘心追上去,“我觉得,你该知道某些事情。”


    ……


    “拿铁,谢谢。”


    “我不用。”


    集团旁边的咖啡厅里,两人首次心平气和地预备进行谈话。


    等服务员离开,牧今越看了眼儿窗外夜色,不咸不淡说:“人在国内,作息还是美国的。”


    “…………”


    谭雨欣忍了忍,决定先说正事:“上午在集团楼下,那个……跟你咳咳,的男生,他叫宋澄对不对?”


    牧今越看她:“我以为你是来说事,不是提问我的。”


    谭雨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的目光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一样的脸,一样的名字。牧今越……你是不是拿人家当替身啊。”


    牧今越:“……”


    他就不该白瞎时间坐在这里。


    正当牧今越准备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谭雨欣皱了眉:“你出国前和回国后做的事连起来,简直令人费解。”


    “你喜欢温颂橙。你为他举办葬礼,修建了墓,又将这份喜欢寄托在跟他相似的人身上。”谭雨欣用肯定的语气。


    牧今越一言不发,挑眉以示。


    “但客观上,没有人该觉得你喜欢温颂橙。毕竟,六年前是你抛弃了他,用九封信置他于众矢之的。”


    “九封信?”对面漫不经心的男人神色一顿,捕捉到字眼,“……九封信?”


    牧今越纠正:“应该是八封。”


    谭雨欣顿时反驳:“不可能,贴在每个班级公告栏上的信都有九封,我撕过。”


    “………”


    谭雨欣把话说完,注意到男人的表情变了,如同夜里不断涨潮的汹涌海水,露出漆黑、冰冷渗人的本面目。


    危险的讯号无形间传开,在谭雨欣脑海里拉响警报。


    “贴在,每个班级,公告栏,的信?”牧今越轻而缓地问。


    “……你做的,你不知情?”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谭雨欣低头喝了一口缓解心情,哪怕是她胆大,面对这样的牧今越也难免感到心悸。


    无言了一会儿。


    谭雨欣发觉对方收了下气息,没那么恐怖了,皮笑肉不笑的,更像是气极反笑,对她道:


    “我的记忆有点混乱。你仔细说,当年‘我’是怎么抛弃温颂橙的。”


    那段记忆太过深刻,时至今日谭雨欣仍记得清清楚楚,她不介意替牧今越回忆一遍。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在你退学当天的早上七点,同学陆续到校,发现张贴在教室外面公告栏有九封……信,署名温颂橙。高中部每个年级每个班的公告栏上都是相同的信,信的内容很快被学生传阅,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


    “温颂橙晚到校,来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很失落。被告知这件事后,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然后抱了个纸箱,一个班一个班地把信要回来。班主任把他带进办公室,没一会儿,他就跑出来了,离开学校,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第53章


    “将近中午的时候, 温颂橙又出现了。他私自逃课、违规早恋,事情闹得很大,被喊了家长, 罚检讨和处分。”


    “当然,这决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领导调取监控,很快抓到恶意贴信的学生, 高二的一名男生,说是你指使的,你觉得温颂橙的行为恶心, 所以故意报复他。”


    最后, 谭雨欣道:“那个男的也被处分了。可惜, 你走了, 什么事都没有。”


    在之前,温颂橙的名字只伴随优等生光环和耀眼的品貌出现,在这件事后却永远带了一团抹不去的污渍。


    即使温颂橙表现如往常一般,不再提起牧今越, 仿佛这个人, 他的过去,包括九封信从未发生过。但在他最后的高中生涯, 非议和讥笑奚落依然占一部分, 藏在暗处,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直至毕业才是单方面的结束。


    起初,谭雨欣担心温颂橙,主动陪着他一段时间, 流言蜚语缠的都快让她窒息了,更遑论风暴中心的本人。


    谭雨欣记得这种感觉, 记到现在。


    她无法理解,导致一切的牧今越却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还需要另一个人告诉他曾经做过什么。


    一长串的话,一长段的时间。


    牧今越一言不发,目光垂到地上,坐在她对面像座沉默的雕塑,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牧今越?”她喊,“……喂?!”


    面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对她的,而是下意识拿到桌沿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极短的两秒后。


    对方没来得及接通,男人的手一顿,又挂断了。


    牧今越拨给了另一个人,起身就往外走。


    谭雨欣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接通的手机放到耳边,克里斯询问的话与女人的同时重叠,牧今越回过头,半个身子都在灯光阴影下,面色缓缓有了变化,阴沉、森冷。


    “牧观山在哪,我要见他。”


    臻蓝会所。


    温颂橙一进包间,就被眼尖的高荣发现,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肩一把拽过去。


    “你小子,跟闺阁小姐似的,今天终于肯来这儿露面啦?”


    万怀元后一步进来,则被组局的人喊住,请他过去坐,万怀元看了青年留给他的背影一眼,含着淡笑过去。


    温颂橙拍掉高荣的手,隔着长茶几,坐在万怀元斜对面。高荣挨着他坐下,靠的近了,人也看得清楚些。


    他“咦”一声:“澄啊,你去烫头发了?”


    “没,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的卷毛天生的嘛,现在怎么回事?”小少爷平日最宝贵自己的头发,高荣趁机摸了一把,迅速撤回,“啧啧,变这么直了……”


    温颂橙闻言也碰了碰头发,柔软贴着面颊,不像以前那么翘。


    “别说,是我第一次见你直发的样子咩?咋感觉你长的不太一样了。”


    高荣凑近,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我靠,真不一样了!”高荣拉长语调,抓住机会调戏他,“澄啊,这里没外人,你别不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去微调了?”


    “……滚。”


    温颂橙皮笑肉不笑,把他推开。


    高荣哈哈大笑坐回去。


    高荣没把话放心里去,温颂橙却不同,敏锐地察觉到些许,现在却不是追究的时候。


    温颂橙端起杯子,肘了下身旁的高荣,酒杯却指的是站在万怀元背后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他?”


    “没见过,不过听说万家新收了个养子,大概就是他……哈哈不对,与其说养子,不如说是万家养的一条狗。”


    高荣漫不经心摇晃玻璃杯里的酒,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恶言有什么不对。


    万怀元比他们受欢迎,在的地儿围了一堆人,有人来敬酒的,万怀元负责谈笑,挡酒的事都是他背后的男人在做。


    转眼,万黍言已经几杯酒下肚。


    温颂橙看在眼底,有了主意,他主动搭上身旁人肩膀,噙着深深的微笑:“高荣呀,有个结交的好机会,我让给你了。”


    “机会?”


    过一会儿,敬酒的队伍里多了一个热情的人。


    温颂橙坐等着,中途被万怀元叫过去坐,在众人注视下,温颂橙没拒绝。


    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


    牧今越打来的。


    他在犹豫接不接时,对方很快先一步挂了电话。


    也许打错了,温颂橙没回拨,转而加入不知是谁提出玩的游戏。


    以往的宋澄最爱玩,但今晚全程没出风头,很低调,游戏输掉也配合地喝了酒。


    有人同高荣一样打趣他,青年都淡笑着以身体不适挡回去。没有谁觉得有问题,只有万怀元在他说的时候望着他,不知想些什么。


    玩的途中,从始至终沉默像个影子一样的万家养子弯腰对坐在前面的人说话,直至对方点头,他才悄无声息离开包间。


    自然没人在意他,游戏照旧。


    不过片刻,温颂橙借口去洗手间,随后也离开了。


    洗手间里传出猛烈的咳嗽声,万黍言把自己关在厕所,吐了个干净,手掌撑着门板,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后,才缓慢起身,冲掉。


    他开门,一张纸巾凭空出现面前。


    万黍言似早有预料,平静地侧头看靠在一旁的青年,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走到洗手台。


    好意被无视,温颂橙跟在他身后淡定道:“一点谢礼,万先生这么不领情。”


    万黍言捧水浇向脸,额前头发湿成数缕,不断的水珠沿着颌角往下滴,他抬脸注视镜子里另一个人:“难道你的谢礼不是找人灌我酒。”


    “那是对你之前放过我的‘感谢’。”温颂橙扬着唇角,笑意不算深。


    万黍言仍旧是一副死人脸,表情冷漠:“有人幸运,但不会有人一直幸运。你最好把周立藏严实一点,让我永远找不到。”


    温颂橙突然问:“为什么杀他。”


    “……”


    “……喂,既然都到这儿,不介意再松口一点吧?”温颂橙姿势轻松,笑着说。


    “……”


    “因为那份被你烧毁的文件袋,因为他知道了万家的秘密……”


    万黍言猛地转回头,等着他的下言。


    温颂橙却不肯说了,双手抱臂,倚着墙,微低着腰瞧他,露出一截脆弱的白皙脖颈,笑得越发人畜无害。


    就像知道这人拿他没办法一样。


    万黍言微怔,回过神时又看见镜子里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他垂下眼,站直身子,边擦干净手边道:“与你无关。”


    不等温颂橙再说,万黍言已经走了。


    温颂橙也没再跟他,目光追随着他直至身影消失。


    琢磨的思绪和目光一同收回,温颂橙慢步上前,站在万黍言先前的位置上,不偏不移,直视着一整面镜子,注视高荣口中长得不一样的他。


    他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是将唇角两边的弧度抿起些许,暖白的灯光衬着,清俊的模样,和死去的那位年轻摄影师像足了八成。


    越来越像从前的他。


    这对于他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温颂橙抬起手指,与镜中的人轻轻触碰,仿佛是在寻找迷茫在命运洪流中的自己。


    短短一天,他的世界又被撞得天翻地覆。


    高荣的一句话,更像一双无形的手,逼迫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温颂橙一路往外走,经过不知道是哪处的露台,略疾的脚步顿然停住。


    往下望,停在路边的车,大步往这而来的男人,大衣在风中衣角翻飞。


    确定不是错觉的那一刻,男人似有所觉,抬头和站在二楼露台的他撞上视线。


    静默之间,千言万语难以道尽。


    一眨眼,牧今越出现在楼道里,温颂橙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对方近在眼前,一把将他按进怀里。


    牧今越的心跳频率不稳,呼吸也急促,死死抱住温颂橙,良久没说一句话。


    即使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说。


    温颂橙没动,他也有好多话压在心里,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只笑了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死死环绕他的力道有了一丝松懈。


    牧今越说:“来见你。”


    看不清牧今越是何神色,他的语气也和往日没区别,温颂橙又问:“特意来这里见我?万怀元也在,遇到他,你又要气死了。”


    今晚牧今越显然对介怀万怀元的事没兴趣,顿了两秒,他又改口:“来接你。今天是立冬,别回家太晚了。”


    长廊寂静,两人消失无影。


    万怀元又知道自己慢了一步。


    浮在皮囊上的温雅笑意被阴凉代替,万怀元面无表情,眼前刻着二人相拥的场景,闭眼却是某个午后少年宋澄躺在他怀里睡懒觉的模样。


    他曾享受过的,被剥夺给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


    像是在问身后人,像是自言自语,万怀元语气轻幽:“一个疯子,凭什么。”


    万黍言不置一言。


    少爷对他施令:“把牧观山给我叫过来。”


    牧今越开车经过了槐安街,驶向宋家所住的半山路口时,一路沉默的温颂橙开口:“我饿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


    “想吃什么?”牧今越过了几秒,才仿佛听见回应他。


    温颂橙盯着窗外:“立冬了……该吃饺子吧。”


    大半夜的,牧今越搜了个附近还在营业的饭馆,打方向盘掉头:“吃完再送你回去。”


    温颂橙往导航地址扫过一眼,再问他:“你家没有饺子么?”


    牧今越会懂他。


    温颂橙窝在座椅里,经过一天奔波,在此时终于能安心闭眼憩息片刻。


    而他仍有感觉。


    车子转弯过后,平坦安稳,终于驶进他熟悉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不管什么理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继续更新!


    第54章


    夜里客厅只亮起一盏灯光, 温颂橙坐在餐桌前,厨房里牧今越煮饺子的背影在门上映出轮廓。


    煮饺子并不复杂,牧今越的影子很长时间都在安静杵立着。水开的声音响了半会儿, 吵的温颂橙看过去,里面的人才把饺子煮进去。


    牧今越端着两盘饺子和蘸碟出来,一盘放在他面前, 关掉厨房灯坐下来:“家里只有这些了,将就吃吧。”


    一锅饺子分的不均匀,温颂橙要多许多, 他摇头说够吃了。


    两人坐在餐桌对面, 默不作声吃宵夜, 饺子冒着腾腾热气。放平日里, 就算温颂橙不说话,牧今越也总会找些话题跟他聊聊天。


    今晚牧今越好像有心事,不说话,垂着眼睛, 也很少看他。


    但牧今越突然开口:“我…”


    说了一个字, 没有后文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牧今越有什么烦心事呢, 温颂橙问他:“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牧今越没肯定, 而是说:“我发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错误。”他的语气缓慢而低, “很大的错误, 牵扯进不该牵扯的人,他替我承担了后果……我该怎么纠正?”


    温颂橙想了想,也许对方是某个背锅的下属, 并且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先问:“是你做的吗?”


    “……应该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发生过的错误怎么纠正。解释清楚, 让真正做错的人跟他道歉,然后尽力弥补他吧。”温颂橙笑他,“大领导,这种事都不会处理了?”


    牧今越抬眼看着他:“再然后,他就会原谅我了吗?”


    “也不全是你的错……如果对方能理解,应该会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温颂橙怎么敢保证,只当作安慰他,又奇怪他居然会纠结这种事。


    牧今越的眼珠是漆黑的,看着他的时候似乎有话还没说完。他低下头,说:“好,我知道了。”


    见对方难得这么困扰,温颂橙何必雪上加霜,他把自己的事埋在心底,终究没有告诉牧今越。


    温颂橙不想回宋家。吃完后,他坐在沙发上,仰头对房子的主人说:“太晚了,我可不可以……在你家借宿一晚?”


    温颂橙逛过这座小洋房,全屋上下只有主卧一张床,意味着根本不接收想留宿的客人。他连忙补充:“我可以睡沙发?或者打地铺,都可以……”


    他希望牧今越别赶他走,即使他完全可以出去找间酒店睡一张更舒适的床,但他已经足够不安,不愿意再待在陌生的环境里。


    这样紧张兮兮的他,让牧今越轻笑了一声:“哪里用这么麻烦,睡主卧。”


    “……哦。”


    温颂橙迟疑后,应了。


    洗漱完,穿着牧今越给的一套新睡衣,温颂橙懵然地站在主卧门口,第三次问他:“你睡哪儿?”


    牧今越之前故意避而不答,拖到人没法走了才从容道:“主卧。”


    温颂橙微睁大眼。


    “睡个觉而已,又不是吃了你。”牧今越挑眉,“不然你让我睡哪儿。睡沙发去,还是打地铺?我才不要。”


    “……”明知是个浅坑,温颂橙还往里跳。


    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为了拍摄某个动物族群的轨迹,常在野外蹲守,夜里跟打呼噜的大哥住一个帐篷都能坦然睡着,到这儿怎么就不行了?


    温颂橙表情恢复淡定:“哦,行。”


    他先一步进了房间,却见牧今越没有跟着进来。


    温颂橙回头望去,带着探究的神色。牧今越迈开的脚步不是往卧室走的,他顿了下:“我去书房处理事情,你先睡吧。”


    “别熬太晚了。”


    温颂橙点点头,任他关上了门。


    床最容易沾染上睡觉的人味道,温颂橙仅仅是坐在床边,就能嗅到一股浅淡的香气,像干玫瑰的熏香。


    犹豫过片刻,关床头灯,掀开被子躺下,感官在黑暗中更敏感,属于牧今越的味道更浓了,裹紧被子后简直像躺在他的怀里。


    温颂橙压下微妙的情绪,躺得跟站军姿似的,方方正正,他给牧今越留了一半位置,发誓绝不越过半寸。


    本以为一整日发生的事情足够他辗转难眠,没想到自己没闭眼多久,就在静谧中安心睡去。


    什么身世啊,尔虞我诈啊,都被窗外的小夜风吹走了。


    隔着一面墙,处理完工作,扔在一边的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牧今越看过后烦躁地皱起眉头,又把手机扔了回去。过得够久了,牧今越回到卧室门前,脚步放轻,里面没传来动静。


    窗帘拉开一条细缝,借着月光可以看清青年睡颜,细长的睫毛如同羽毛般柔软,他的睡姿也是雅静的。


    等牧今越在没惊扰对方的情况下,轻轻躺在青年身边后,才放松地吐了口气。


    他侧过头,瞧着青年面向他的脸。瞧着瞧着,仿佛回到高中的某一刻午睡,他悠悠转醒,教室很安静,睁眼看见就是睡觉的少年。


    那时候,他只是单纯看着温颂橙,就可以看很久很久。


    现在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只是隔得有点远,牧今越无知地越过分界线,伸手把人揽近点。


    他的怀里,都是他的味道了。


    次日一早,温颂橙醒来发现身旁没有人,被子冰凉,而自己早就睡到牧今越那边去了。


    他睡觉能滚这么远吗……


    温颂橙昨晚睡得沉,连牧今越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更甭想知道自己睡姿如何,有没有骚扰到对方。


    怀着困惑,温颂橙下楼,屋里没有其他人,牧今越的身影也寻不见,餐桌上摆着早餐和一个大袋子。


    温颂橙摘下便签。


    【厨房有微波炉,餐冷了就热热。今日大降温,要出门记得穿袋子里的外套。不过还是待在家里最好,等我回来。】


    落地窗外的风刮得呼呼作响,不用出去就能感受到冷意,天气预报说寒流比以往提前到来,很快滨城就能迎来第一场初雪。


    不管怎样,温颂橙还是裹紧外套出了门。


    另一边,谭雨欣看见拦在前的保镖,警惕了一瞬,随后看见此人身后的车子,后座的男人露出半张脸,矜贵淡然。


    “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去清算当年的事情。”


    温颂橙赶到番花福利院,小雅早在后门等候,站在她旁边有一位扎辫子的年轻女生,二十来岁,看见他的瞬间拉紧了小雅的手。


    小雅拍了拍她:“别紧张,他站在我们这边的,他就是来拯救我们的大英雄!”


    女生谨慎地飞快打量温颂橙一眼,弯下腰对小雅低声说:“你知道他身份么?我认识他,是盛意集团宋家的小儿子,有钱人。”


    女生特地强调了一遍,她对有钱人这类的群体抱有很强的敌意,当即就要拉小雅离开。


    温颂橙见此情景,没过多隐瞒,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我确实是宋家人,我叫宋澄。”


    小雅抬头对女生笑:“我说他没骗我吧,他确实是小cheng哥哥。”


    女生抿了抿嘴,不说话。


    “宋家参与过吗?”温颂橙突然问她。


    彼此都明白意思,小雅拽拽女生的衣角,女生迟疑了一下摇头。


    温颂橙笑了:“十几二十年,宋家没沾一点腥,还不够证明我的清白吗。你肯来这里,说明你无路可走了,干嘛不再赌一把试试。”


    不然,她就不会轻易听信一个小孩子的话,没来及准备就匆忙赴约吧。


    青年目光柔和而坦荡,无声抚平人的不安和躁意。小雅及时接话:“小惜姐,信信他吧。”


    沈惜文远远盯着青年许久,眼底戒备一点点退去,之前小雅告诉过她全部事情了,只是对方身份在她预料之外。


    沈惜文叹了口气,主动解开后门的锁:“好吧……趁没人发现赶紧走,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温颂橙带她们上车:“路上说。”


    “是这里?”走出电梯,牧今越站在对面屋前,问带路的谭雨欣。


    “嗯,我来敲门,你别吓着他老人家。”


    谭雨欣生怕此人拿出今早带人堵她家的气势来,吓得邻居差点报警以为她被绑架了。


    很快有人开了门,是一个看起来退休的老头,眯眼辨认了一会儿面前两人:“是雨欣吗?”


    谭雨欣笑着点头:“老师,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呀。”


    毕竟是带过他们三年的班主任,记起谭雨欣,连带旁边的人也有了几分熟悉:“那你是……牧今越?”


    “老师。”牧今越淡淡点了头。


    老头笑呵呵的,放两人进来,寒暄一番后询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呀?”


    “问您点事。”


    “嗯?”


    “关于温颂橙的。”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个错误,后面部分需要修改下,晚点发


    第55章


    照沈惜文给的路线, 导航的最终目的地是滨海港口,无数游轮船只在此停靠,海风中晃荡起伏。


    越靠近, 沈惜文的表情变得越怪异,她盯着车窗外,绷紧了身子, 像是在防备什么。


    温颂橙看在眼里。小雅已经告诉他沈惜文的身份,小雅未来是个干大事的人,居然把院长身边的人都挖来了。


    小雅说, 沈惜文被拐卖过, 长大后四处打工, 打听消息, 是为了找妹妹才来到福利院。


    “就在这儿下吧,”沈惜文道,“他们都没在。”


    温颂橙停好车,走到沈惜文身旁时, 沈惜文牵着小雅的手, 站在岸边,目光平静眺望遥远的海平线。


    “你在看什么?”


    沈惜文不答反问:“你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


    温颂橙神色微顿, 惊讶于沈惜文竟提出和他从前一样思考的问题, 而他也把唯一得到的答案告诉她。


    “各国的海上分界线, 有上千个岛屿。”


    沈惜文点头:“是的, 那里有很多私人岛。也许有个岛的名字你听过……天使岛,万家的岛屿。”


    听到名字的一瞬间,温颂橙想起采访视频里的老人, 面对镜头微笑说道——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天使。


    在他死去的小木屋,找到的那枚徽章, 图案同样是天使的翅膀。


    “那里是干什么的?”温颂橙问。


    “不知道,我没去过。”沈惜文语气淡淡,“不过我知道有哪些人去了,孩子、客人、送过去的工仔,大部分名单都会在我手里过一遍。宋先生,你想去看看吗?”


    温颂橙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三人一路往前走,往三号码头去,走得越深海风越大,几乎让人快站不稳身,沈惜文带路,温颂橙在后面牵小雅。


    沈惜文停下时回头,见青年为了让小女孩站稳,自己差点摔下楼梯,纯白的短外套脏了,他细致地擦去污渍才继续走。


    是个爱干净的富少爷。沈惜文想。


    他们终究没走太远,沈惜文指着一艘靠岸的游轮,中等大小,外饰普通,在众多船中很低调。她说:“这艘船会在三天后出发,把客人带到天使岛。对你而言,搞到张邀请函应该不难。”


    温颂橙沉默一瞬,问:“除了客人,还有什么身份可以上岛?”


    沈惜文思考片刻:“岛上还需要一批新的人手,比如服侍生,我可以给你安排假身份混进船……至于上岛后,就看你了。”


    那里就不是她能插手的事了。孤立无援之地还要时刻保持伪装,稍有不慎就丢命,二十年来没人做到。


    “你没想去过?”风中,询问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比较胆小,害怕回不来吧。”沈惜文话语一顿,“而且我在院长手里,她也不会轻易放我走。”


    温颂橙看着她:“找到你妹妹了吗?”


    沈惜文低低“嗯”了声:“在岛上,姐姐没本事带她回来。”说罢,沈惜文仰头笑着,“小雅的朋友也在天使岛,我亲手送过去好多孩子啊……我总希望有一天,我们这些有错之人都罪有应得,他们都可以平平安安回来。”


    海风吹痛了她的眼睛,她偏过去的脸流下泪珠,淌到唇角,比海水还咸和苦涩。


    小雅睁着大眼睛打量着游轮,又看见游轮下浑浊的海水,积云之下,整片海都是暗沉的。


    她似懂非懂,但她乖乖巧巧的,什么也没问。


    温颂橙不再问了,送两人回到福利院。


    走之前,沈惜文还是告诉他:“宋先生,你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放弃也没关系。”


    闻言,温颂橙只是冲她们抿唇轻笑,兜帽的白绒毛拂动,干净、温柔,他像一捧雪。


    “……后来听说颂橙去世了,我身体抱恙,没能去参加葬礼。他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老人坐在老藤椅上,遗憾叹息。


    老人虽年纪大了,但记性好,口齿清晰,仍能清楚叙述当年的事。谭雨欣朝缄默的男人看去:“牧今越,我没说错一个字。”


    牧今越一直维持着平淡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简单谢过老人家,就要告辞离去。


    老人从背后叫住他:“颂橙这孩子聪明懂事,从不麻烦别人,却曾找过我三次,都是为了你。”


    一次为了换同桌的事情。


    一次为了当众澄清,不是牧今越推谭雨欣下水。别人不在乎的,他在乎。


    还有一次,早恋被罚,校领导在场,而温颂橙还是私自跑出校。


    “他情意重,你们缘分浅。”老人说,“斯人已逝,过去没必要一直耿怀。要以后遇见这样的人,还是尊重他的真心一二吧。”


    牧今越的背影狠狠一顿。


    他们都明白,错过就是错过,他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般真心待他的人了。


    他明白。


    他继续走啊,没回过头。


    到楼下,谭雨欣以为就此完事,自顾自地打算离开,保镖又拦下了她。


    谭雨欣回头恶狠狠瞪着。


    “事还没完,去下一个地方。”


    ……


    “宋先生是吗?请跟我来吧。”


    温颂橙跟着狱警,从候见厅走到指定的窗口,一路上,狱警交代他:“你们有半个小时交谈的时间,犯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尽量不要刺激她。”


    温颂橙淡淡颔首。


    等坐好,隔着一面玻璃窗,温以凌被人带进小房间里,她消瘦了许多,无心打理的头发散乱扎着。


    温以凌掀眼瞧见他,先是愣住,然后被巨大的惊喜代替,她激动地扑到玻璃窗上,被狱警按住。


    温颂橙很淡定,指了指挂墙上的听筒,示意她。


    温以凌接起听筒,被毁过的嗓子沙哑难听,说个字都疼,但她还是充满喜悦:“小橙,你来看我啦!”


    听筒放在嘴边,他轻声唤:“姑母。”


    妇人良久望着他,无法抑制地流下眼泪来。


    等温以凌的情绪稍稍平复些许,温颂橙才开口问她,语气平缓,像医生在问诊病人:“你还记得温以清吗?”


    温以凌点头。


    她当然记得,温以清是她的弟弟,天生读书的料子,寒门出身的博士,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


    “你知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的?在哪儿工作?”


    “你爸爸是研究员,”温以凌努力组织语言,“在保密单位工作,他说。工作地方远,规矩严,我将近十年没见过他了。”


    十年后,温以清突然回到滨城,带着妻子,带着孩子。


    “十年——”,温颂橙喃喃,“十年里,你真的没见过他……没见过我吗?”


    温以凌露出笑容:“对啊,小橙,第一次见到你都这么大了。”


    然而青年脸上并没有笑容。


    也许温以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保护家人,他一个字都没有朝姐姐透露。


    今日一趟,不过更加证实自己的存在而已。


    温颂橙不是温家夫妇的亲生孩子,而是养子,或者连养子都算不上。


    温颂橙垂下眸,只说:“好。”


    然后呢?温以凌有点慌乱,她猜到了这场短暂的对话即将结束,她又开始深一声浅一声喊着小橙。


    温颂橙静静听着,对她说:“以后我不来看你了,姑母。”


    温以凌的眼泪流不完,委屈地像个孩子,但她是个长辈呀,她用长辈的语气说话,慈和,沧桑,无奈:“对不起啊,小橙。”


    “出狱后,多照顾自己,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别总是顾着范卓。”


    “好,姑母知道了。”


    “我走了。”


    “嗯,姑母知道了。再见,小橙。冬天到了,记得穿厚点,出门要戴围巾……”


    在妇人絮絮叨叨中,青年的背影越走越远。


    见到那个人以后,谭雨欣忽然明白,牧今越对待她的方式还是太客气了。


    入户门已经被踹烂了,仅仅站在玄关处,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客厅清理出一块空地,正中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


    四周都被人把守着。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即使鼻青脸肿了,他还能做出恐惧的表情。


    谭雨欣勉强认出他,是牧今越手里资料上的男人,更准确说,是六年前在公告栏贴信的那位高二男生。


    他恨不得磕地求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挣扎幅度太大,男人连着椅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谭雨欣瞥见一直冷眼瞧着的牧今越动了。


    牧今越脱下外套递给旁人,一边戴上黑手套,一边慢条斯理朝男人走近。


    他扶起椅子,语气称得上亲和:“你慢慢说。”


    男人盯着他,惊魂未定,忍不住大喘几口,对方顿时不耐地皱眉,男人忙不迭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愿意干的!那个男的威胁我,把信给我,要我拿去张贴全校。如果我不照着去做,他就找人打我。我没办法才……”


    “哪个男的。”


    男人只是犹豫两秒,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对方手覆在上面,眼珠漆黑俯视他。


    “不记得了么?”


    “记得记得,”男人叫道,“他的眉骨有一道疤,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混混,他被开除过!”


    谭雨欣挺诧异的,时隔多年,牧今越居然能强行扒出藏得更深的人。


    那个混混背后,怕是还有人。


    难道当年真不是牧今越做的?谭雨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如果是他,何必自导自演这一出……


    “我说完了,真的,我只知道这些了!”男人抓住对方昂贵的衬衫衣袖,小心翼翼求他,“老板,你能不能放过我……我没做很过分的事,况且我也得到处分了……”


    在牧今越注视下,男人声音渐渐低下去。


    牧今越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你觉得你的惩罚,只是一张轻飘飘的处分?”


    男人没听懂,下一秒,他的身边围上来两个黑衣人,按住他,两只手不受控地举起。


    他惊恐瞪大眼:“你干什么,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客厅,牧今越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向后掰折,漫不经心地,仿佛在随意摆弄关节娃娃。


    十指骨折。


    “这才叫惩罚。”牧今越说。


    ……


    臻蓝会所。


    牧观山被人领着进去万怀元的包间。


    一进门,万怀元就在看他,但很快瞥开了眼,低头品茶。


    说实话,两人完全算一类型的人,看对方就像照镜子,互相看不惯很正常。


    牧观山笑眯眯坐下。


    “万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呢?”他说,“不知道我哥哥的人在到处找我吗,我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来的。”


    万怀元听见“哥哥”两字,手中动作微妙地停顿。


    牧观山注意到,装作恍然大悟:“噢,又打听他的事?”他无奈摇头,“给你讲很多遍了,家族遗传的精神病,人看起来正常,实际早就疯啦。”


    牧观山语气很轻快,万怀元觉得他也疯得不相上下。


    万怀元想了片刻:“跟他待久了,能发现他是个疯子吗?”


    “发现?哼哼,他惯会伪装,不然怎么把那群下属骗得心甘情愿对他卖命。”


    万怀元对此略表遗憾,认为宋澄就是最好的证据,他被那人的虚伪面孔哄得分不清南北,才会跟那人拥抱、接吻,离开他身边。


    如果他不帮他,宋澄就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一辈子?


    他可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要的东西呢?”


    牧观山如他所愿,拿出一包粉末扔茶几上。


    黑色包装,方正的,跟小孩巴掌大小。


    万怀元刚要拿起打量,牧观山好心提醒他:“现在别打开,它的挥发性很强,可以无色无味地融进空气,他一定发现不了的。”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中,思考如何折磨他的哥哥,几乎是牧观山最大的乐趣,尤其是观察他发病,像困顿的野兽,失去人的理性。


    可他的哥哥又很聪明,总是很快发现他的花招,又或者很快就对刺激他病因的药物免疫。


    牧观山命人不停对药物进行改进,直到他最满意的粉末出现。


    人逃走了。


    在某个下雪的夜晚,放了一场大火,消失在疗养院外。


    “对特定的病人它才会发挥效果,普通人……至多闻了后兴奋一点而已。”


    牧观山心情很好,“真期待它的表现啊。”


    在温颂橙离开没多久后,一行人通过特殊手续,进到侯见厅,牧今越在小房间跟范卓见面。


    知道来人是谁,范卓强烈反抗过,最后还是被拷着坐到牧今越对面。


    桌子上,摆着一份纸和笔。


    范卓几乎是瞬间想起——他倒在地上,随时要死过去了,老母亲却被逼着用他的血写下血书,男人的目光比阎罗还恐怖。


    牧今越没动,对面的人战战兢兢发起抖来。


    “您……您大驾光临,是有事吗?”范卓张开嘴,牙齿也在打颤。


    “说说,你跟牧观山怎么交易的。”


    “什、什么?”范卓不知道是谁。


    “六年前,九封信,记不住了?”


    范卓脑子从没转动这么快过,刚有了点印象就连忙点头:“记得,记得!”


    “对不起!我不该鬼迷心窍,因为一点钱就答应那、那谁。”他是个人精,立马知道哪里错了,“我就负责递几封信,都是他们俩的错啊!……要不,我把钱还给您?”


    “那信呢。”


    “信……信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范卓欲哭无泪,谁稀罕那玩意儿,当初他复印一大堆,混在里面,兜兜转转早就在垃圾场扬成灰了吧。


    早知道这人要,他就当宝贝供着了。


    牧今越静了数秒:“牧观山给过你几封信?”


    “八封。”


    “还有一封,你怎么拿到的?”


    “我抄的。”


    等温颂橙睡着,范卓溜进他的房间,果真如那人所言,他看见了一封信,淌着月色的光辉,信纸都是很有质感的漂亮。


    垃圾桶里,还躺着很多废纸稿。


    他一边抄,一边讥笑。


    “现在,把那封信的内容写下来。”


    范卓一边写,一边哭着念。


    牧今越,牧今越,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了月亮。


    弯弯的,像你的唇角。


    ……


    我们只是同桌,对吧?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望着你着迷?为什么要离开,再心甘情愿回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默许我过界的行为?为什么生气我的擅自离开。


    我们不只是同桌,对吧。


    ……


    天气预报小雪,我生日的夜晚没有月亮。


    但我想,月亮已经落在我身边了。


    喜欢月亮,我很幸运。


    范卓磕磕绊绊念,记不住也写不下完整的信。谁都知道温颂橙的第九封道歉信是一封情书,唯独牧今越不知道。


    等他知道了,再也没人记得那封被遗忘的信。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许久,牧今越低嗤:“……念的真难听。”


    牧今越站起身,把纸折叠收好,最后才看向范卓的手,冷淡道:“这双手没用了,就废了吧。”


    范卓不可置信,见男人不像在开玩笑,绝望地摇头,在抓他的狱警手里挣扎。


    “不、不可能,我在坐牢,我已经在服刑了,你不能动用私权!”


    为此,牧今越的步子多停留了一秒。


    他似笑非笑:“我不能,你的狱友会关照你。”


    清算两个,还差最后一个。


    手机震动,亮起的屏幕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一个定位地址——臻蓝会所。


    ==========作者有话说:==========


    唉,写下“他情意重,你们缘分浅”这句时,忍不住回想了一遍小温过去的人生,耳机里恰好在唱“谁来赔这一生好光景,明明…”听得我心酸。


    呃…然后情书部分嘛,不太满意,后面应该会继续修改下下的


    第56章


    下雪了。


    傍晚时分的天空接近深蓝色, 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来,温颂橙闭了下眼,冰凉的水珠从睫毛尾稍滚落。


    温颂橙回到槐安街十六号, 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橙子和一些蔬菜。


    进门,牧今越还没回来,屋里全天恒温的暖气驱散一身寒意, 温颂橙放下东西,给对方了条消息。


    过了会儿,没回音。


    温颂橙盯着外面天色思忖片刻, 进厨房忙碌起来。待在宋家的日子里, 他没有多少亲自下厨的机会, 但好在手艺没有生疏。


    砂锅里的番茄排骨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等的时间里,温颂橙接过一个电话,是宋潇打来的。


    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温颂橙靠着岛台,抬手摸了摸脸, 笑着说自己有事在外面忙呢。


    宋潇依然毫不客气:“外面?!你是不是又跟那谁……牧今越待在一块?宋澄, 你玩上头了?”


    出于多方面原因,宋父不喜欢牧今越, 每次温颂橙跟牧今越见面都得躲着他, 其间少不了宋潇打掩护。


    宋潇早先提醒过他牧今越不是任他玩弄的主儿, 安分过一段时间, 他依旧死性不改。


    温颂橙叹气:“我不是在玩,更没有想玩……弄他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插进一道声音,有点小, 但能听清是纪琛在说话。


    “诶,怎么能这么说小澄弟弟呢。”纪琛的声音靠近了, 似乎在轻笑,“我作证,牧今越没跟弟弟在一起,他在臻蓝。”


    宋潇怀疑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去找他签合同,贺助说他一整天都没在公司,我刚问了问,原来去找牧观山了。”


    牧观山。


    听见这个名字,温颂橙没由来觉得不安。


    煲的汤好了,温颂橙一边关火,一边维持闲聊的语气:“牧观山又干什么事了?”


    “谁知道。不过两人向来不太对付,私下见面……能是什么好事。”


    话未完,纪琛便被宋潇拍了一巴掌,强行闭嘴。


    宋潇说:“别瞎操心了,早点回家吃饭。”


    温颂橙漫不经心应着,等电话挂断,他转身就走到客厅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腾出的另一只手拨打牧今越的号码。


    还是没人接听。


    他抬眼,蓦然想起万怀元给他发过消息。


    【一个惊喜礼物,在臻蓝等你。】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气温降低,风雪越来越大,几乎快迷了人的眼睛。


    小洋房的灯熄灭了。


    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臻蓝会所前,迎上前来的不是门童,而是经常跟在牧今越身边的克里斯。


    他身后站着好几个黑衣人,属于会所的人不知去向,他们控制了整个臻蓝的出入口。


    克里斯低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老大,他人呢。”


    温颂橙大步流星往里走,克里斯跟在身后,自然没人敢拦他。


    克里斯没回答。


    里面似乎被特意清场过,没人说,温颂橙就一间一间找去,克里斯还试图阻止。


    青年沉着脸,没有一点表情冷冷看他。


    克里斯忍不住道:“你别着急。老大只是在因为以前的事情,跟牧观山算一笔账而已。”


    “只有牧观山?”温颂橙动作没停,“万怀元没在一块儿?”


    “……谁?”


    听完,温颂橙气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人呢!我现在要见他!”


    他说话从来都是温温和和的,克里斯第一次见他发火,不禁愣了一瞬:“……在二楼。”


    与一楼不同,二楼长廊幽深,氛围平静到诡异。


    就在这时,一间包厢内传来清脆的打碎玻璃声。温颂橙快步过去,门从里面被人锁上了。


    敲了两声不开,他拎起不远处的灭火器就往门锁上砸。


    哐当。


    灭火器丢在地上,屋内景象在门开后映入眼帘,温颂橙仍保持砸门的姿势,手僵在半空。


    包间里哪里都是乱的,玻璃渣混着酒液洒落一地,沙发上的暗色血迹十分扎眼。


    牧观山靠着沙发边瘫坐在地,血从额角淌下来,面容狼狈,连眼镜都不知道摔哪儿去了,他抬眼辨认逆着光的来人。


    另一头,牧今越朝他走过来。


    牧今越表情是接近森冷的平静,浑身除了衣衫有些褶皱、有一两步走得不稳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目不转睛盯着牧观山,连温颂橙都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他。


    在温颂橙将要开口之际,一个更意外的举动打断他。


    牧今越拖着牧观山,牧观山在他手底下毫无还手之力,被强行按着趴倒在地,他从不曾这般狼狈过。


    牧今越单膝跪地,一只腿弯曲着压着他,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迫使抬头。


    牧今越的声音很低,但包厢太过安静,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听清。


    “跟他道歉,”他的声音冰冷而认真,“说,对不起。”


    “……”


    在场的每个人神情各异,这一幕让温颂橙无法言喻。


    “说。”牧今越重复着。


    牧观山沉默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用几近挑衅的语气:“牧今越,他活该!”


    “道歉。”牧今越面无表情按着他的头,血淌到地上。


    “他喜欢一个男人,他活该!”


    “跟他道歉!”


    “他喜欢你,是他活该!”


    “——够了!”温颂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牧今越,松手吧。”


    牧今越低着眸,机械般重复:“还没道歉,还没说……对不起。”


    “没关系,你更重要。”


    温颂橙竭力用轻柔的语气安抚,他不希望出现更大的意外,使一切变成不可控的局面。


    他慢慢走近,牧今越像是失去力气,一点一点松开手。


    就在这时——


    一只手毫无预兆露出,肤色在灯光下白到灰冷,漆黑枪口抵住男人的后脑勺。


    另一个人不知何时从暗处现身,站在他身后,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阿澄。”


    温颂橙顿时僵在原地。


    他忘记了还有件事没解决,更糟糕的是,他察觉到牧今越状态很不对劲。


    牧今越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眨不眨望着他,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神色,茫然、迷惑。他闭了闭眼,试图维持一点清醒。


    视线从牧今越挪到威胁者的身上,温颂橙一字一句:“万怀元。”


    “阿澄,你来的太早了。礼物还没有到送出的时间。”万怀元说。


    耳旁,克里斯语气凝重:“老大他……这里有点问题,他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温颂橙不语。


    过了数秒,他平静地说:“万怀元,放开他,我们可以出去说。”


    万怀元轻笑着,拒绝了。


    “阿澄,礼物还没有拆开呢。”


    “我不需要。”


    笑容一点点淡下、消失,万怀元盯着他半晌,突然出声:“阿澄,你是舍不得吧。”


    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副不管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的表情。


    万怀元用枪口挑起挟持者下巴,瞧了瞧,仿佛在评估他的礼物如何。


    “他有什么好?你一看见他,就忘记我了。阿澄,难道我们从小长大的时间,还比不过你跟他的短短两月?”


    万怀元厌恶他的礼物。


    温颂橙看着他:“我不是你的阿澄。他死了。”


    此话一出,不仅万怀元和克里斯愣住了,连还有点意识的牧观山都抬头看向他。


    “你别想骗我。”万怀元想也不想辩驳。


    他又哀怨起来,对温颂橙说了一堆话,可是最后,却莫名其妙问他一个问题。


    “……选我,还是选他?”


    那一刻,万怀元眼底有一种奇异到堪称兴奋的光彩。对于这个问题,他们需要玩一个游戏。


    “你疯了?”温颂橙冷下语气问他。


    但这并没有改变万怀元的主意。


    万怀元挟持着牧今越往前走,温颂橙步步往后退,他踩到了某样东西——小方块似的外包装,黑色的,被撕开过。


    从臻蓝到车上的一路,万怀元畅行无阻。他坐在驾驶位上,枪口对着被绑在副驾的牧今越,目光却看着车窗外,微微笑道:“十秒。要数清楚啊,阿澄。”


    温颂橙站着,一言不发。


    车子发动了,以极快速度、几乎横冲直撞地离开,瞬间消失在前路。


    十、九、八……


    用不到半个小时,这辆车将会冲上跨海大桥。如果温颂橙不能说出正确答案,迎接他的将是……


    三、二、一。


    停在路边的灰色大众发动引擎,油门踩死到底,同样以眨眼就冲出数百米的速度追上去。


    高架两道的大灯投向夜空,无边无际延伸,光束映照着滨城漫天大雪,空旷盛大得恍若仙境。两辆车先后飙进这片寂静之地,抵死追逐。


    但凡出错一步,无论谁都会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时间拉得越长,温颂橙神色越是接近疯狂到极致般的冷静,眼也不眨,死咬着前面的车不放,跟在斜后方。


    万怀元看了眼后视镜,打过方向盘堵住后方的路。


    也许是经过的一段路面结冰打滑,车子猛烈晃动了一下,撞到车窗玻璃,牧今越恢复短暂的意识。


    他恍然望向后视镜,最爱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忘记了他的规则,想要追到他们,执着地、不计一切代价。


    牧今越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万怀元,你还看不清,他是爱我还是爱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笑。


    牧今越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后面他会发生什么。他缓慢撑起身子,视线定格在方向盘上。


    他语气淡淡:“现在,停下。别让他再追了。”


    很危险,这对于温颂橙很危险。


    万怀元置若罔闻,只是速度提到更快,纷纷扬扬的雪花扑到挡风玻璃上,世间万物都好像在跟他作对。


    下一秒——


    牧今越往旁一扑,抓住万怀元失神的机会,抢过方向盘,没有片刻犹豫向右打死。


    车子一时失去控制,天旋地转。


    温颂橙看着前方瞳孔微缩,极短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本能已经先一步让他把车横向,用车身抗住失控的车。


    两车刮擦,路面燃起了火星子,漂移过接近百米的距离,两车以接近报废的代价,堪堪撞停在护栏上。


    良久的时间,静得只听见雪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颂橙从车里跌跌撞撞走下来,碎掉的玻璃扎得他满手是血,血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下滴,蜿蜒成一条血线,停在另一辆车前。


    温颂橙打开副驾的门。


    牧今越倒在座位上,受到撞击昏迷了过去,只有藏在身后的手指在无意识抽搐。


    温颂橙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势,没有大碍,劫后余生的感觉才慢慢涌上心头,他低头,轻轻碰了碰牧今越的脸。


    万怀元睁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受了伤,心口十分的疼,连带着声音也虚弱至极:“阿澄,他……”


    青年淡漠瞥过他一眼,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


    “你的礼物是指他的病情吗?我说过,我不需要。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万怀元微微睁大了眼,不甘心追问:“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温颂橙最后对他说的是,“万怀元,你输了。”


    这么冰冷绝情。


    隐隐中,万怀元又听见车声,相继赶来的人在呼喊,青年带着别人离去,独留他,独留他永坠黑暗。


    他终于感到困倦般阖眼,落到脸颊的雪,与一行无人知晓的泪缠作了一滴苦水。


    人各有各的悲欢离合。远处的万家灯火中,周舟站在阳台上,用薄薄的积雪堆出两个雪人。她笑着回头问客厅里看电视的男人:“哥哥,你猜哪个是你?”


    “大的那个是我,小的是你。”叶渡走过来,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手,把人往屋里赶,“怎么这么凉,赶紧去抱着暖手炉。”


    周舟对于他的回答摇头:“不对,大雪人是我。”


    “为什么?”


    “大雪人保护小雪人,我要护着哥哥。”


    更遥远的岛屿,汹涌的海浪永无止息,狂风卷着雪拍到窗户上,呼啸声犹如老人的沙哑哀嚎。


    女孩安静坐在飘窗前,穿着白裙,即使眼睛蒙上了丝带也半分不影响她的模样,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纯洁无瑕的美丽。


    她听见细小动静,轻声道:“黍言,你回来了。”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女孩弯起唇角,询问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难掩的期盼:“你找到小橙了吗?”


    “嗯。”


    女孩唇角又扬起一点:“他还活着吗?”


    许久。


    “他还活着。”男人说。


    ==========作者有话说:==========


    我最想写雪夜高架飙车这段了


    怎么写成一个样子,我已经琢磨修改两天了!啊苍天啊!


    第57章


    两车相撞的时候, 温颂橙的手腕也受了伤。家庭医生替他清理创口、简易包扎过后,温颂橙抬手示意不必再弄。


    此时已是半夜两点,整座小洋房的灯都亮着, 他从一楼客厅的沙发起身,走进书房里时有一堆人守在那里,气氛凝重得拧不出一滴水。


    哈伦看见他, 微微直起身,复杂的神色全写在脸上:“song……”


    书房有个地下室,他从来不知道。


    温颂橙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 问:“怎么样了?”


    隔了半晌, 哈伦迟疑道:“没动静了, 应该是控制住了吧。”


    在众人默默注视下, 温颂橙越过他们,沿着石梯下到地下室中。


    地下室布置的格外简陋,空间也狭小,没有窗户, 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摆放什么东西, 一盏灯就足够照亮整块地方。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群白大褂和克里斯围在床边, 他们在小声用外文交流着, 注意到有人来就及时闭了嘴。


    为首的医生同样是个浓眉大眼的外国人, 对温颂橙微笑点头后, 就领着其他人出去了。


    温颂橙走到医生原来站的位置,垂下眼皮,视线全被床上昏睡的男人占据, 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闭着眼仍能看出一副郁躁压下去后憔悴的面色。


    温颂橙弯下腰, 给他掖了掖被子。


    克里斯没离开,对他说:“医生打了两针镇定剂,情绪稍微稳定后他就睡着了。其余的没什么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温颂橙问。


    “老大他吸入了大量猛性的精神诱发剂,普通的治疗药物根本控制不住他现在的……病情,特效药需要从国外回来,加上审批手续,还要等两天的时间。”


    两天的时间,仅仅用连续打镇定剂就想维持牧今越的状态稳定是不可能的事。


    温颂橙看向床头,克里斯所说的“普通药物”,依然用廉价的维生素瓶装着。


    “他生病了,”温颂橙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仿佛真的只是生了个病而已,“什么病啊。”


    克里斯犹豫很久,还是选择开口:“……今晚,你也看清了吧。不是普通的、可以医治好的病。”


    温颂橙沉默。


    车祸后,克里斯带人很快赶到,没有选择把昏迷的牧今越送到医院而是回到槐安街,半路上,牧今越忽然醒来,然后……一片混乱,几乎是又要出一场车祸的情况,差点三个大男的都按不住他。


    攻击性极强,听不进任何人说话,温颂橙喊他名字也没有半点反应。


    “是精神类疾病吗?”


    “嗯,是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性。”


    温颂橙静静听着他说,垂下的长长眼睫颤了颤。


    “他的症状和其他病人不太一样。前期会出现普遍的浅眠、惊厥、脾气暴躁易怒症状,会有短暂清醒的时间,再后面……我没见过,老大病发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


    牧今越发病,捱到后期的情况少之又少,克里斯算是最了解他病情的人都无从得知,只记得他病好清醒后,从房间里出来的样子,和死过了一遍没区别。


    这间地下室,就是专门为此修的。


    “瞒了我这么久,原来是这样。”温颂橙轻声喃喃。


    当年不告而别出国,是为了治它吗?


    后半夜温颂橙都待在地下室里,也收到了万怀元被万家人接走的消息,听说他心脏病发,进手术室到现在也没出来。


    万家来人说要见宋澄一面。


    温颂橙没理会,也没人传信,就让那人在门外天寒地冻站几个小时,最后识趣走了。


    落了一夜的雪停了,天空泛起蒙蒙亮色,耳边传来风刮过似的声响,温颂橙睁眼便感觉一股力把他猛然推开。


    他原本是趴在床边的姿势,猝不及防,身子往后退撞到一把椅子上,反手撑着椅背才稳住。


    对面,牧今越正直勾勾盯着他看,眼底红血丝明显,又紧抿着唇,冷漠、暴戾还有一丝挣扎的痛苦都在他脸上显现。


    他的视线往下移,注意到温颂橙撑着的手,包着纱布,有血从他的指缝缓慢往下流。他的神色明显一怔,又重新看回到温颂橙的脸。


    温颂橙张了张嘴,刚想叫他的名字,床头柜搁着的放药物的托盘被挥到地上,声响哐当,砸得他清醒了点,也吸引来守在上面的人。


    医生、手下一拥而上,各自焦急忙活,一下子把温颂橙落在了外围,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想等医生安抚完牧今越后看看他。


    等来等去,等到床上的人清醒了,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他走。


    温颂橙愣住。


    牧今越则虚弱地靠着床头,垂下的浓密睫毛遮住了眸子,唇瓣抿着,不肯多看他。


    还放言,温颂橙不走,他就不肯吃药。


    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但所依求的不是家长抱抱他哄哄他,而是用口是心非推开爱和关心。


    一个别扭的生病的小孩子,才会那样做。


    这幅场面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僵持,哈伦没怎么使劲地拽了拽温颂橙的胳膊暗示,克里斯问他累了吗,需不需要回去休息。


    温颂橙看着那个不肯看他的人,提了下嘴角:“我回去啦,你乖乖吃药。”


    漆黑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温颂橙没多说什么,上了楼,走出客厅,接着往前院的铁门走去,地面的薄雪被踩出长长的印子。


    身后追来一位医生,叫他宋先生,用生硬的中文问,可否让他处理一下他的伤口。


    温颂橙不知道,宋家的灯也彻夜未熄。


    他刚刚进了门,宋父宋母坐在沙发上,连该去公司的宋潇也没走,看起来像等候他多时了。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看清青年身影那一刻,他们诧异失了声,宋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澄澄!你……你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让妈妈看看……”


    宋父一怔后,威严地看他:“你去哪儿了,没个消息,知道我们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


    “宋澄,万家来人说,你追万怀元的车在高架上出事了,要你给个交代。”宋潇说。


    从车祸到现在,温颂橙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他偏过脸不让宋家人看到,先低声安抚宋母:“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宋母担忧地蹙着眉,话又被温颂橙打断。


    他的声音很疲惫:“让我休息一下,再跟你们解释,好吗。”


    想问的话咽在嘴里,宋母回头看了看父女两人,松开握着青年胳膊的手,改口道:“没事,澄澄,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温颂橙面上勉强带了点笑意,对她说好,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关门,闷头什么也没想睡了一大觉。


    这一觉睡得很长,梦境被掰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每一片都在演绎陌生又熟悉的情景,背景失真的福利院、黑暗中对准他的枪,以及大雪埋葬的车祸。


    情绪被东拉西扯,谁都要分走一点,最后揪成了一团乱麻,温颂橙坐在原地放空自己,那些碎片远去了。


    一觉到晚上,卧室黑的只剩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温颂橙趴在被子上,用一只手摸索手机在哪儿。


    摸到后他才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解锁手机,弹出十几个未接来电,然后是哈伦给他发的消息,汇报牧今越的情况。


    牧今越在他离开后吃了药,陆续打过两针镇定剂,效果越来越差,睡觉时间远比之前短。


    醒的时候……地下室危险的器具都撤走了,牧今越让人用粗绳把他绑起来,暂时相安无事。


    温颂橙简短回复了“好”。


    他下床走到浴室,换下血迹斑驳的衣服,对着镜子洗干净脸,再打量——脸蛋线条较最初的模样瘦削了一圈,眼睛没那么圆而明亮,沾湿的发梢在滴水,一点也不卷翘。


    温颂橙努力睁大眼,掐着脸颊的肉往两边扯,抓抓头发,几番摆弄没效果他就放弃了,镜子前站了会儿。


    他确实不可能恢复宋澄的样子。


    温颂橙下了楼,楼下一盏灯亮着,宋母坐在餐桌前,看见他笑了笑:“澄澄,醒了?给你留了饭菜热着呢。”


    温颂橙轻轻嗯着,等他坐下,饭菜已经端到他面前了。在他吃饭的时候,宋母没多问,在对面安静看他,神情平展而柔和,周身仿佛有淡淡的温柔光辉。


    温颂橙低着头,不敢多问,不敢多说。


    但过了会儿,他还是开口:“对不起。”


    “怎么了?”宋母怔忡。


    “我没看手机,不知道有未接电话,让你们担心我了。”


    “……没事就好。”宋母对他笑。


    他是不是像个小偷,偶尔,他走神地想。


    饭后,宋母收去碗筷,温声告诉他宋父在书房等他,让他去吧,别怕。


    温颂橙进到书房,宋父在露台站着看外面,罕见地没有摆弄他心爱的木具。


    十多个小时了,足够宋家弄清在臻蓝的事情完整经过,所以温颂橙没有主动解释,等着宋父先开口。


    “过来。”宋父说,听不出情绪。


    温颂橙站在他旁边的位置。


    宋父显然没打算提万家,而是转过脸对着他,喜怒不形于色,良久后问他:“我问你,你去哪儿了?”


    第58章


    “昨晚我跟牧今越在一起。”沉默片刻, 温颂橙如实说。


    宋父:“你们背着我来往多少次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少跟牧今越接触?你倒好,这次直接掺和牧家的事了。”


    “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牧今越按着牧观山的头让他道歉的那一幕仿佛还清晰呈在眼前, 温颂橙虽然不太明白牧观山到底对不起他什么,但又好像隐隐有了答案。


    丢在最深处的少年心事,正在被人捧起来缓缓拂去岁月尘埃。


    “他俩兄弟打架, 跟你有什么关系?!”


    “……”


    温颂橙低眼,不说话了。


    宋父瞪着眼前让他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他渐渐不明白宋澄的举动和心思。


    “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他说, “牧家大的把小的打得重伤昏迷, 大的又被万世德的孙子绑走出了车祸, 一个两个全进了医院。也就你, 现在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一夜之间,三家乱成一锅粥。


    说着,宋父语气停顿,往下瞅一眼:“你那手……”


    温颂橙把手往后躲:“没事……”


    宋父发出一声冷哼:“成天找事不嫌命大的, 我瞧着你也没事。你这几天哪也不准去, 就待在家养着,伤好之前, 你那手少在你妈面前晃悠。”


    温颂橙扯了扯嘴角, 没应。


    过了会儿。


    “万怀元……”


    “您知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温颂橙抢先一步说完:“您知道‘天使岛’吗?”


    话落, 只见面前的中年男人顿时沉了脸。


    “混小子,你还敢提这个。”


    我……宋澄提起过?


    果然,都一个阶层的, 宋家多少知道点内幕。温颂橙慢吞吞地说:“是昨晚……万怀元主动提起的,他邀请我去玩, 我……”


    “不许去!”宋父呵斥他,又皱起眉,“当年你私自逃课跟他跑去那座岛,回来后被我打了一顿,还没长记性是不是。”


    温颂橙说:“我不懂。”


    “……”宋父看向他的目光微变,变得更深长,像是在斟酌什么,终于开了口:“当年你年纪小,打你是怕你走上歪路,也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青年很乖顺地应。


    宋父沉吟后说道:“比起牧家那个大儿子,其实我更不希望你跟万怀元来往。”


    温颂橙抬头看他。


    “天使岛你不知情,万怀元身为万家人却是知情的,还把你带去了那里……我们宋家虽做不了大义的善人,但也洁身自好、安分守己,不屑进那肮脏之地,与万家人为伍。你却主动去了。”


    宋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我,我……”青年磕磕绊绊,羞愧似的说不出话。


    宋父不为难他,转过身又面向了露台外的夜景,不知想起些什么,忽地冷笑:“表面上是万家接待贵客的风景小岛,背地却干交易儿童的事,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交易儿童?”


    “哼,多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万家老头成立的慈善组织里面的人,多半都不是好玩意。那群人,你少来往,那座岛,你不准再去。听到了吗?”


    “……”青年轻声问,“那孩子们怎么办?”


    很久之后。


    他只能得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我,宋家撼动不了它的存在。不去碰,管好自己就够了。”


    温颂橙:“如果是牧家会如何?”


    “牧家?牧家势力盘根错节,自己都跟那些人牵扯不清,能甘愿为了拉万家下马让自己淌浑水吗。”


    最后,宋父似讽似嘲:“因果报应何时早,万世德罪孽深重,能猖狂得了几时。”


    夜风凉人,宋父手放在嘴边咳嗽一声,离开了露台。


    他边回屋边对青年交代:“万家的人明儿个还要来,你别乱跑,我把他打发走。我去睡了。”


    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对方好像深思熟虑做出了决定。


    那声音轻轻笑了:“您老早些休息,万家的事交给我解决吧。”


    宋父从未听过宋澄说出这番话。


    他诧异地回头,青年站在半明半暗里,抿起一点唇角,容颜却是模糊的,风刮过他乌黑挺直的发丝。


    温颂橙曾从温家带回一个黑匣子。


    他猜了很多遍密码,一一试错,从未打开过。


    温颂橙拎起宋父做木工用的切割机,电机运转的低频轰鸣瞬间转为尖锐持久的刺啦声响。


    黑匣子缓慢被切开,露出里面小小的一块物件。


    温颂橙擦去物件上的铁屑,繁复古典的花纹,对称的天使翅膀图案以及编号数字清晰浮现,杀死过他的人拥有同样的徽章。


    温颂橙无声地摩挲着四个数字。


    ——0105。


    他的生日。


    ……


    风也停了,阴沉的城市上空聚着吹不散的积云,和铺满城市的雪连成单调的白。


    私人医院里,周立两手抓着助行器在病房学重新走路,护工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伸出两只手要扶。


    周立朝她摆手:“没事,你别紧张,我自己慢慢来。”


    从枪击后的日子,他一直待在这所医院养伤,虽然那个青年嘴上说着把他绑在这里,却没有限制过他的行动。


    不用受惊躲藏,不用挨饿,周立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即使安稳随时都可能不复存在,他还是……感谢那个青年。


    “宋先生,您来啦。”


    走神之际,护工突然出了声,朝着他身后微笑说话。


    周立回过神,护工在温颂橙的授意下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两人谈话。


    “好久没来看你了,复健得如何?”温颂橙边走过来,边问。


    “挺好,能下地走路了。”


    周立对他笑了笑,经过些日子气血调养,他的面色不及当初见到那般枯暗和憔悴,倒有些风雨千帆后的泰然。


    说着,他还走给温颂橙看。


    他的左腿装了假肢,特意给他定制的,用起来不会太难受,只要日后多练习,走路上和正常人无异。


    “我要离开滨城一段时间。”温颂橙盯着,忽然道,“但不确定能不能回来,走之前,我会把你安顿好。”


    周立停下动作,惊诧看着他。


    得到的却是一份朝他递来的牛皮纸档案。


    眼熟的、久违的。


    喉咙干涩得像有什么东西堵住嗓子眼,周立不能言语,颤着手去接:“你……你找到了。”


    “嗯。”


    温颂橙来医院看望他之前,先去了一趟番花福利院,和沈惜文碰面,拿到档案袋和一张通往天使岛的身份卡。


    温颂橙让他拿稳了,说:“后面还放在福利院不安全,我就拿回来了。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把它藏好,交给后面的人。”


    “什么意思?”周立紧声追问。


    “字面上的意思,”温颂橙轻笑一声,“我要走了,这一趟凶险,谁知道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但做了这么多,走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总不能放弃吧。”


    他们都不愿去,干脆他去吧。


    周立把档案袋紧紧抱在怀里,耷拉着头安静半晌,见到青年高兴的神情慢慢变得低迷。


    他低低地说:“没有后面的人了。”


    温颂橙离开的脚步已经走到门口,他顿了下,依然笑着:“谁说的。我在福利院认识几个盟友呢,最小的才十岁。”


    周立怔怔望着他的影子。


    如初见般,他看见挺拔站立的年轻人,在光里如梦似幻。


    温颂橙并没有直接离开医院,而是又去了另一栋疗养楼。


    纪琛等他一会儿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


    温颂橙:“怎么样?”


    纪琛挑起一丝痞笑:“牧董事长还在回国的飞机上,一时半会儿赶不到。”


    温颂橙点头。


    纪琛歪头看他:“小澄弟弟,阿越在哪儿呢,你还没告诉我。”


    “在家养伤。”


    “哼,”纪琛道,“别把我当傻子,受伤了不去就近的医院,非要折腾一路回家藏着瞒着。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温颂橙神情淡淡:“说了嘛,一点小伤,没到需要人看望的地步。”


    说话间,两人到了地儿。


    温颂橙看了一眼门牌上的六号病房,拧下门把手,侧过头说:“一定要守好门啊,不管什么情况。”


    “……嗯?”


    纪琛一头雾水地看他进去了。


    牧观山对于宋澄突然出现有点意外,随后想了想又不太意外。


    牧今越把他肋骨打断两根,人躺在床上,悠闲吃着剥好的水果玩手机,目光从屏幕移到来人身上。


    他看了眼儿来人身后,回过视线,弯起唇角“哟”了一声:“怎么,牧今越给他白月光报仇,你给他报仇来了?”


    温颂橙心平气和坐在他对面的皮质沙发上。


    “这个是什么?”


    黑色的方形小包装袋夹在青年修长的两指间,在牧观山面前晃了晃。


    “我不清楚。”牧观山微笑着,优雅慢条斯理地吐字。


    温颂橙不恼,只道:“听说牧氏在城北新拍下一块价值上亿的地皮,是你那边的核心项目吧。你说好巧不巧,我有个舅舅就在规划局工作……”


    能摆出来威胁的条件自然不是小的,温颂橙似笑非笑盯着他眼睛,丝毫没错过牧观山眼神微变。


    “牧观山,想清楚了么。这是什么东西。”


    “……”不出意外,牧观山静过数秒松了口,但面上的微笑不变,“某些精神病症的诱发剂而已,他身边的人不知道吗?我只是稍微改进下,效果更棒了而已。”


    他表现得很无辜,温颂橙眼底没有笑意。


    牧观山姿态放松,语气随意:“算算时间,从国外调来的特效药该到了吧?用了吧?”


    温颂橙没有回答,而他像洞悉一切般继续说:“怎么样,有用吗?有用,但不够呀,不然我的良苦用心不是浪费了吗。”


    第59章


    “或者你还可以想知道些什么, 比如他怎么会变成这副不人不类的样子?”牧观山语气轻松道,“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免费讲给你听。”


    他不嫌事大地补充:“不用任何威胁噢。”


    话落, 温颂橙已蓦然站起身,神情难辨。


    过了片刻,他冷淡说:“他的事情, 不需要你来说。”


    好吧。


    既然如此,两人便无话可谈了。


    “那我就不送你了,自便。”牧观山重新躺回去。


    他的话落地上半晌, 也没见对面的人有离开的意思, 反而朝他这边几步走来, 随后站定了。


    牧观山奇怪地抬起头, 一簇阴影笼罩住他整个上半身。


    温颂橙居高临下看着他:“走之前,还有笔账要算。”


    下一秒。


    干脆利落的一拳头狠狠砸下,牧观山偏过头,苍白的面庞顿时红了一大片, 火辣辣地疼。


    “宋澄你——”


    愕然的目光里, 迎面又是一拳头,打断他的话。


    用的力气大, 温颂橙甩了下酸麻的手, 病床上的人用死人的目光瞪着他却因为骨折动不了分毫, 门外也是温颂橙的人守着。


    这两下拳受着, 找谁都没用。


    原来是给牧今越算账的。


    牧观山摸了摸脸,发出一声冷笑。


    “再见,”温颂橙退后两步, 又恢复成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祝你健康, 上帝保佑你。”


    走出医院大门,温颂橙本意是直接回宋家,纪琛叫住了他,面色困惑又隐隐带着一丝敬重,但还是对他说:“有人托我带话,想见你一面。”


    “谁?”温颂橙问。


    纪琛视线往远处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车看去。


    温颂橙会意,看了眼儿天色,灰沉沉的积云压得人呼吸都重了,他呼出一口白气,从容下楼梯走过去。


    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警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肩部的一杠三星很难不惹人注意。


    那人微微一笑,严肃面色舒展不少。


    “你就是宋澄吧。”


    ……


    等真正回到宋家,已是晚上十一点。


    给槐安街小洋房打过一通电话,医生还是告诉他状况不乐观,牧今越陷进了长时间的妄想,分不清谁是谁,也排斥任何人靠近。


    温颂橙低声说好,又说明日就会去看他。


    挂断电话,算着所剩不多的时间,温颂橙闭上眼,在暗色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宋家餐桌上。


    一向事务繁忙的宋潇竟罕见地留下来吃饭,宋家四口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餐桌上都是宋澄爱吃的菜,只不过青年低着头走神,并没有注意到。


    宋母给他夹了菜,他才回过神说谢谢。


    宋母笑问他怎么了。


    温颂橙摇头说,没事。


    他握着筷子下定决心,等等吧,等这顿饭吃完,就将全部摊牌。


    午饭似乎吃得格外漫长,等众人都放下筷子,宋潇悄声推开椅子不知去哪,温颂橙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头,面朝着宋家夫妇。


    “我有话想对你们说。”青年平静开口,声音轻的像云。


    就当询问的目光刚要探来,就被一阵细碎声音打断。


    宋母目光错开他,抬头望向他身后,保养得宜的容颜上带着深深笑意,充满温柔和爱。


    宋父的嘴角也没放下过。


    温颂橙回头,宋潇捧着一个小蛋糕站在那里,蓝白色奶油像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艘小船上插着两支蜡烛数字“2”。


    他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宋潇瞧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挑了下眉:“怎么不说话了,高兴坏了吧?”


    “不是……”他僵硬地吐字。


    宋潇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宋父点上蜡烛,宋母拿起一旁的生日帽给他戴上,边系丝带边对他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澄澄都要过二十三岁,是个大人了。”


    愧疚像藤蔓一般疯长,拉扯着他。


    牧今越说的他还是做不到,他没办法坦坦荡荡地活在宋家、离开宋家。


    “许愿吧。”他们说。


    宋潇揶揄他:“不会要我们唱生日歌才肯许愿吧。”


    烛火在温颂橙眼眸里闪动、飘摇,他终究没有双手交握许愿。闭了闭眼,他说:“对不起,我不是宋澄。”


    空气蓦然安静。


    瞧着他不像开玩笑,宋家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宋母勉强维持住,温和地问他:“澄澄,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宋澄。”


    最重要的一句话能够脱口而出,剩下的就容易了几分。温颂橙找到以前宋澄的一张照片递给他们,细细对比,过去和现在的模样已有变动。


    同样的血肉与骨,不一样的两个人。


    三人被这一消息震慑住,久久无言。


    只剩温颂橙一人在说,他说了很多,从游艇落海的那一天开始,瞒去关于牧今越的部分,所有“宋澄”的事情他都说了。


    这具身体究竟算生算死他不知道,但宋澄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他是温颂橙,那一天葬礼的真正主人。


    这世上很多事情本来就解释不清,温颂橙的话再荒谬,但凭这几个月他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宋家人也该有隐隐的猜测了。


    他的话说完了,仍旧安静。


    温颂橙站起身来,垂着的眸看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燃到尽头,弯下腰跟他们道歉:“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不隐瞒真相,过这么久才告诉你们,我很抱歉……”


    “……”沉默到最后,宋父道,“我会派人去查。”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温颂橙听见后站直了,抿起一点唇,真诚而平和的语气,“等我完事后,若能回来,这具身体可以交由你们处置;若回不来……我做的事也算一点弥补吧。”


    宋潇掀起眼:“什么意思?”


    温颂橙轻声笑了笑,不答。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让我短暂拥有了一段轻松的时光。”


    他朝着门退去,神情逆在光里模糊不清,好似在笑,但眼睛里的难过溢在空气中,淡淡的、带着点苦涩。


    “很感谢。再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仓促,逃也似的离开。


    最后一程,温颂橙停在了槐安街十六号,梧桐叶皆数落尽,枝头白雪后掩映着一幢雅灰的老洋房。


    确实如牧观山所说,从国外调来的特效药无法完全稳住牧今越的病症,他只有少部分时间是清醒的。


    医生说,还差一把劲,把他推出臆想。


    温颂橙令人将牧今越带回卧室。


    几乎是连绑带押,哈伦和另外两人人才勉强制住人,关紧卧室门,哈伦问温颂橙这是要做什么。


    “你有办法了?”


    “总得试试吧。”


    温颂橙让所有人离开老洋房,随后一个人踏进卧室,黑暗让他失明了两三秒,略微急促的心跳格外清晰。


    慢慢恢复点视野,心绪也随之平静。


    窗帘拉得紧,透不进一丝光线,温颂橙寻视周围边走近,看见了蹲坐在角落的牧今越。


    穿着家居服,黑发散落在额前,半遮住锋利冰冷的眼眸,男人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淡了大半,反而衬得安静而脆弱。


    他抱着双膝,嘴唇一张一合,呢喃着。


    温颂橙在牧今越面前蹲下,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温颂橙。”


    “温颂橙、温颂橙……”


    温颂橙一怔,试图握住他的手,但被他避开了,温颂橙声音放柔,哄着他:“牧今越,我就在这里啊。”


    “不可能,”牧今越睁着空茫的眼睛,“他和别人结婚了,他还有个孩子,今年六十岁了。”


    牧今越自言自语,目光愣愣直视,仿佛真有一个白发苍苍、眼角长了皱纹,牵着小孩手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忽而,他的眼神变化。


    牧今越语气悲哀:“他死了。”


    静过数秒,温颂橙问:“他怎么啦?”


    “他在给一对刚结婚的夫妻拍照,炮弹落下来,他死在国外的一场战争里,好多人在哭。”


    这场故事里,温颂橙还很年轻。


    在牧今越断断续续的言语中,温颂橙听明白,牧今越在幻想无数个他的未来,不同的故事线,起始时间从十八岁——他们彼此再也不见的时间开始。


    他不断缝补故事的漏洞,直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臆想。


    而每个故事里,都没有他。


    温颂橙静静听了很久很久,久到牧今越不肯再说话了。


    卧室里黑得只看见彼此,温颂橙想打开床柜上的台灯,被尖冷的声音止住。


    “不准开灯!”牧今越一把推开他。


    刚推完人的手想收回去,温颂橙不让他逃,紧紧抓住那只手,然后放到自己的脸上。


    “牧今越,你摸摸这张脸,你说我是谁。”


    从额头,到双眸、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张的唇瓣,牧今越的手还在抗拒挣扎,粗粗掠过,不肯认、不敢认。


    温颂橙盯着他的眼睛,心里连道两个好。


    倏地,温颂橙搂住男人的后颈,歪头将唇贴了上去,吻着他微凉的脸颊,缓慢眨动的眼睛和鼻尖,细细密密的,又吻回唇角。


    两张脸若即若离,湿漉漉地贴着,呼吸在亲密地交缠。


    牧今越渐渐停止抗拒,出于身体的本能搂住他的腰,张开双唇含住他,撬开唇齿,回应从微弱到疯狂,恨不得夺取他的所有呼吸。


    寂静的卧室里,喘息声愈重。


    温颂橙被一把扔到宽大柔软的床上,衬衫凌乱,露出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胸膛,刚来得及喘两口气,男人高大身体便覆了上来,俯身要亲他。


    温颂橙偏过脸,不让他继续。


    他再问:“牧今越,我是谁?”


    回应是男人的手,视如珍宝般捧住他的脸,指腹摩挲他光滑的肌肤。牧今越嗓子喑哑:“……你是温颂橙。”


    是他的温颂橙。


    牧今越亲吻青年的额心。


    “我是谁?”


    “温颂橙。”


    此后,温颂橙一遍一遍问,牧今越一边往下吻他的身体,一边耐心回答他是谁,旖旎潮热的氛围里,两人衣衫尽褪。


    最后,温颂橙道:“我们开灯好不好?我好久没看到你了,我想你清楚地看见我。”


    沉默片刻,牧今越按下窗帘感应开关。夜晚再度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扑着窗玻璃,远处灯光将黑夜染得亮黄。


    他们清楚地看见彼此,以及坦诚的身体。


    “乖。”


    温颂橙奖励般亲了下牧今越的喉结。


    迎来的是更深的回应。


    第60章


    虽然早做好准备, 但温颂橙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外面冷冷飘着小雪,卧室里还残留情潮未散的温热,温颂橙瘫软在床上, 眼神放空,散在脚边的衣物都懒得捡。


    牧今越用鹅绒被把两人裹住,然后翻身把温颂橙搂进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发丝,安静地没说话。


    难得享受一会儿清闲时刻,温颂橙微微偏过头, 见牧今越望着落地窗外的雪, 眸光深邃, 比之前清明不少。


    “怎么了?”他懒懒地问。


    牧今越收回目光, 把他搂的更紧了,脑袋从背后埋进他的颈窝。


    温颂橙觉得有些痒,刚要躲开,就听见他闷声道:“你生日那晚, 我不是有意失约的。”


    哪晚生日?


    温颂橙愣了下, 反应过来是六年前的事。


    牧今越清醒后,又想起不少过去的事, 包括他是怎么被送出国的。


    “记不记前一天你寄来的信, 我没拿到, 落到我……牧骁手里了。”


    牧今越年少冷漠孤僻, 不会给人任何情绪反应,然而面对温颂橙,生气和任性会轻而易举发作。那时他还不知道, 这叫恃宠行“凶”。


    平安夜,温颂橙迟到, 牧今越特别生气,决定一个月不会轻易原谅他。


    之后,温颂橙为了处理叶家的事去往宁城,三天时间接连寄来两封信,牧今越拆着信,决定一周才会原谅他。


    温颂橙回来了,牧今越却不在学校,他在宴会上再次收到道歉信,看完压了压往上翘的嘴角,拍下一张蛋糕照片发过去。


    他决定明天就原谅他。


    第二天是个周末,天气晴朗,好日子。


    老管家告诉牧今越有新的来信。


    牧今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脚步迈得多急,有多雀跃,甚至出去取信时眉眼还有情窦初开的笑意。


    老管家两手空空。


    他问信呢,老管家摇摇头,面露难色往后看。


    牧骁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沉怒,穿国际生校服的少年嬉笑着朝他举起手里的信。


    那一刻,牧今越的表情明显地凝滞。


    牧骁从不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家。


    他们刻意等着牧今越上钩,然后牧观山理直气壮揭发——他撞见过哥哥在画室亲吻另一个少年的画像。


    难言的情意,以这封信作为铁证。


    牧今越没觉得自己错,喜欢一个人什么错,喜欢上谁、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错。但牧骁认为他身为一个男孩,也喜欢男孩是一种病。


    他身体里本就潜伏着精神病的种子,这种“病”,被牧骁视为他在发病早期。生病,就要接受治疗。


    不然就会像他母亲那样,疯癫发作暴毙而亡。


    前面多少年牧骁都没注意过他,如今却对他的性取向可笑地在意起来,为此动怒。


    牧今越不肯低头,罚跪不吭声,被家法打得起不了身也不吭声。关在禁闭室,牧今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呼吸微弱,心里在想某人的十八岁生日。


    他还能不能按时赴约。


    后半夜,牧骁出现在门口,浑身是上位者的从容不迫和掌控感,语气喜怒难辨:“那个小男生,叫温颂橙是吧。”


    “…………”


    对的,牧今越瞳孔微微一缩,他该想到。牧骁只需要动动手指,温颂橙的身份背景都会摆在他眼前。


    想拿捏温颂橙,像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他有的是办法把温颂橙整得半死不活……除非,温颂橙和他叛逆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怎么做?”许久,牧今越嘶哑开口。


    短短一夜的对峙,他就彻底认了输。输了就要承受后果,牧今越隐约明白迎接他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低下头颅恳求。


    “……够了,别去找他。”


    “是我逼他写信的,是我偷偷换掉药。”


    “是我单方面喜欢他,是我心理扭曲、自甘下贱不要脸要喜欢一个男的,和他没关系。”


    “我答应你们所有条件出国治病,但不许有人打扰他。”


    ……


    那夜的对话牧今越一言带过,说完他感觉到怀里人始终默不作声,温颂橙的反应让他心底微沉。


    “长期服用药物让我的记忆很混乱……”顿了下,牧今越继续说,“如果不是知道了后面的事,连我都会怀疑这段记忆真假。”


    “后面的事?你知道了?”温颂橙出声。


    “嗯,当年牧观山偷拿走了我的信,所以想让他给你磕头道歉。可惜,差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


    牧今越从来没有过用九封信侮辱他、践踏他的真心,同样未曾想过跟他不告而别,只是阴差阳错……


    陈年旧月后,那一点怨恨和不甘也被某人捧起来,抚平最后的痕迹。


    温颂橙转过身,对上牧今越在黑暗中幽亮望着他的眼睛,犹豫了几秒后说:“听说你要出国,我来找过你的。”


    抱着纸箱从每个班级公告栏上撕信,一楼到四楼,好多学生在背后看他,温颂橙面无表情,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一点,可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是谁,是他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凭什么。


    愤恨的情绪终究在班主任亲口说牧今越出国的那一刻,淹没掉他的所有感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叫嚣——


    他不甘心。


    他要去找牧今越问个清楚!!


    “但你找不到我。”牧今越仍旧说。


    “我在你们家庄园门口等了很久,门卫拦着,我没机会翻墙,以前帮我进去的那个少年……是牧观山吧,我也没碰着。”


    牧今越:“幸好没碰着他,不然按他的恶趣味,会把你耍得团团转看笑话。”


    温颂橙“嗯”了一声,没否认:“但我等到你了。”


    “等到我了?我没看见你,而且出国那两天我的意识是不清醒的。”


    为了让他乖乖出国,不知道牧骁用什么手段,在禁闭室昏过去后,牧今越清醒时已经到国外的疗养院了。


    “难怪……”温颂橙低低叹了一句,“我都快放弃了,好不容易等到辆车开出庄园大门,你就坐在后座,不管我怎么拍车窗怎么喊,你都不理我。”


    温颂橙追出去很长一段路。他本来就不可以剧烈运动,这绝对是他一辈子跑过最远的距离。


    人怎么跑得过轿车。温颂橙仅能做的只剩把书包狠狠朝车扔过去,砸中车尾,然后眼睁睁看着车身汇入众多车流,彻底甩下他。


    他没力气了。


    温颂橙瘫坐在路边花坛,眼前发昏,喉咙喘不上气,还有股甜的铁锈味,仿佛下一刻就会随时咳出血来。


    他的心脏更疼,像活生生被人挖空了一块,痛得一抽一抽地哭泣,温颂橙死死揪着,也不管路人怪异的目光。


    过了很久,他听见飞机的轰鸣声。


    温颂橙抬起头,一眨不眨,瞳仁清晰倒映着一架正在航行的大型客机,划出一串航迹云,往北方而去。


    刺眼的太阳辉光里,飞机杳无踪影。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温颂橙想,他最恨牧今越了。


    再后来,温颂橙成熟不少,把高中的事当作自己的一厢情愿,倒也没那么难受了,但牧今越仍然是他最讨厌的人。


    如果不是牧今越在雨夜突然闯入葬礼,两人有机会再相见,这些想法永远不会改变,彼此所有心结永无解开的机会。


    他离开前最后一点遗憾,也算了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牧今越抚摸怀中人的后背,低头吻着他的头发,失而复得的滋味体验一次就足够。


    现在是凌晨四五点,温颂橙瞧见他眉眼间一丝倦色,无声笑了笑,道:“你折腾得我好累,不想说了,陪我睡觉吧。”


    “嗯。”


    牧今越应着,把他拢紧了。


    滨城的冬天冷,下雪的冬夜更冷,卧室没开暖气,彼此只有依靠体温取暖。一张床,好像一座孤岛让两人依偎。


    一段时间后,身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温颂橙才睁开眼,牧今越安然的睡颜呈在眼前,没有戾气,夜光刻画他的眉骨俊逸艳丽。


    温颂橙伸出手指,想碰,又怕吵醒他,看了会儿终究收回去,起身悄悄下了床。


    穿好衣服,温颂橙在窗边的书桌坐下,桌上早就摆好他要的信纸和钢笔。


    温颂橙稍稍思忖,抬笔写下。


    港口的游轮将在三小时后启程,牧今越醒来后一定见不着他了。温颂橙在信中解释离开的缘由,但没说自己会去哪儿。


    然后写自己向宋家人坦白身份,以后宋家有事,能不能拜托他帮衬一下……还有周立、番花福利院的孩子、老城区的温家房子。


    全部交代清楚,最后才是跟牧今越的告别,也许是前面写得有些沉重,跟遗书似的,他想在信的结尾轻快一点。


    想起自己下床时腿脚一软摔倒的狼狈样,温颂橙勾了勾唇,写——


    【斟酌再三,我们还是不太合适啊牧先生。鉴于昨晚种种,让我不禁思念起那位有缘无分的爱人。没办法,我太爱他了。原谅我追寻他而去,不必想念。


    毕竟,你昨晚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署名处只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温颂橙折好信,把两把钥匙放在上面——一把温家的钥匙,一把属于槐安街的家——他最重要的东西。


    想想牧今越看完信的样子,温颂橙忍不住弯唇笑起来。某人肯定会生气的,等他回家哄哄好了。


    有了念头,他就有活下去的支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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