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在回到现实世界的瞬间, 黄转青三人就回想起了一切记忆。


    之前她们本来是在分头行动,却一直没有看到夏稚。担心之下去寻找她,就看到她整个人倒在一个阵法里, 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意识到出事之后, 几人商量了一下, 让裴妄言先守着夏稚——连夏稚都出事了的话,那事情都棘手了。


    剩下的人去解决掉领域,不管如何都要先将任务完成, 任务的优先级最高。


    等她们打败领主, 回头去看,却发现裴妄言也跟着不见了。三人情急之下走入阵法, 也被一并带走。


    至于后来的人为什么没有被带走,大概是因为没有触发相应的条件,毕竟她们三人是夏稚的队友,身上有她的标记,而且还能够看到她的锚点, 自然也会被她的“书”认定为可携带之物。


    总而言之,她们醒来就发现自己在那个高塔里, 因为没有记忆只能到处游荡,好在那里是夏稚的记忆宫殿, 没有杀伤力。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发生, 她们跟着夏稚观看她的记忆。或者说,曾经的她的记忆。


    那些记忆绝不是这个时间线的记忆, 想到夏稚来自未来这件事,她们意识到这是夏稚一周目的记忆。


    幸好来到这个时间线的她失忆了。


    这是她们的第一想法,哪怕她们只是从第三视角观看她的记忆,也觉得一周目的世界对夏稚太过残忍。


    有前辈用异能将从天而降的她们四个接住, 然后带到前辈们的跟前。遇事不决先检测一下,检测没问题后,前辈们才松了一口气。


    黄转青刚想说话,她注意到夏稚的表情不太对,以为对方还沉浸在记忆中时,就听见夏稚开口喊道:“程太婆,你怎么变得那么年轻了?”


    “……”


    同队的三人惊悚地看向夏稚,一开始的惊悚是因为她竟然敢以下犯上,后来则是发现她的模样不太对劲。


    以前她的长相带有攻击性,但脸部轮廓还算柔和,给人的压迫感没有那么强。但现在她的线条无比锋利,光是看着那张脸就能够感觉到她的锋芒毕露。


    更别提她的身形也比之前壮实了不少,一看就没少锻炼。


    “是你变大了吧……”许愿扭头问黄转青,“你加速了她的时间?”


    黄转青斜了许愿一眼,懒得搭理他,她看向夏稚:“你不觉得她跟记忆里二十七八的她差不多吗?”


    夏稚环视一圈,发现不仅是老程,就连同伴们也变年轻了许多。只是同伴们还年轻,没有那么明显。


    而听到黄转青的话,夏稚的记忆回笼,她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同伴们变年轻了,是她回到了过去。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杀死裴妄言的那一刻,于是扬起的唇角一下子拉平。


    程曦注意到她们的表情不对劲,出声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人组犹豫了一会儿,因为这涉及到夏稚的隐私,她们要是说出来的话会对夏稚造成伤害。


    但夏稚没有那些疑虑,她轻描淡写地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程曦,从她自己在那个城市里醒来开始。


    听说夏稚几人平安回来的同学们急匆匆地进入领域,就听到夏稚讲述着她上个周目的过往。


    符振衣一下子就听出来,那个好心的被揍的小孩的姐姐的朋友就是她,朋友应该是薛安,小孩是薛安的堂弟薛逸。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不知道该欣慰就算在一周目她也和夏稚有着亲近的关系,还是该心疼自己不管是哪个时间线都被夏稚压制——一周目更甚,她不仅要出钱出力,还要监督夏稚当一个好孩子——这并不好笑。


    知道内幕的几个同学都震惊不已,更别提其他同学了,大家想到了当初那几个同学说的“忍一忍,夏稚她有苦衷她不容易”。


    当时他们不以为意,只觉得是夏稚收买了这几个同学,现在一想……时间怎么不能倒流呢?


    夏稚的人生太过不堪,她从出生前就被安排了结局,一路走来遇到的人越多,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就会越痛苦。


    她那样自傲的人,在得知一切后,只会将所有责任揽在她的身上,她会不顾一切地让一切回归起点。


    只是事情没有如她所愿,不管是回溯整个世界的时间,还是和怪物融为一体,承担这些的都是别人,也是她最亲近的人。


    到头来,她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程曦安静地听完,虽然有很多疑问亟待解决,但夏稚此刻没有这个时间线的记忆,所以她没办法询问。


    而程曦大概知道夏稚为什么会没有这个时间线的记忆:“所以小裴同学呢?”


    几个人卡壳了,对啊,裴妄言呢?他到底哪去了?高塔之内没有他。夏稚之前看到过他,但在交换灵魂碎片后他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程曦问夏稚:“你还能看到那只鸟吗?”


    夏稚不明所以:“什么鸟?”


    程曦已经得出了结论:“夏稚的记忆是天灾搞的鬼,不管是之前失去一周目的记忆,还是现在只有一周目的记忆,都是它在背后操控。你们几人被带走,其实是被带进了领域的通道里,夏稚的记忆被存放在那里。而夏稚和裴妄言之前没有和你们在一起,是因为在那个城市里的他们只是意识体。”


    因为是意识体,所以裴妄言说话无所顾忌;也因为是意识体,所以夏稚没有佩戴choker;也因为是意识体,所以他们能够交换灵魂碎片。


    天灾将夏稚投放到那个城市,本意应该是想把她关到那里,然后达成了它的某个目的。


    比如说——


    “让夏稚打开那扇门。”程曦说,“打开那扇门,意识将会回到本体内。夏稚是这样,裴妄言也是这样。”


    而在离开前,裴妄言带走了夏稚的灵魂碎片,而那块碎片里装着的就是夏稚二周目的记忆——程曦倾向于这不是他的本意,那时候的他也失去了记忆。


    “那么他的本体会在哪里呢?”黄转青问,“还在某个领域里吗?”


    程曦没有回答,她看向沉默的夏稚:“你知道答案。”


    夏稚当然知道,拥有一周目记忆的她知道此时此刻的裴妄言会变成什么样:“他在通道世界。”


    其他同学不太理解:“通道世界?那是什么?”


    夏稚从工具包里拿出了那把钥匙,一周目的记忆回归后,她看到这把钥匙的词条:它可以打开任何一道门,但出现在她的背包里只可能是让她去打开那扇通道之门。


    至于该怎么去通道口,夏稚在一周目已经去过。璀璨的七彩光芒萦绕着她的全身,她垂下流光溢彩的眼眸。


    这算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夏稚真真正正地使用异能,不同于大家的左眼发光,绚丽的霞光从她身上迸发出来,所有人的眼底都被染上彩色。


    看着这样的夏稚,大家的内心不知为何产生一股惆怅。在他们不知道的时空里,夏稚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


    夏稚并不知道同学们的想法,这时候的她是特级异能者,她的空间能力达到了顶尖的水平。自然而然地,她窥到了领域的一角。


    和上次一样,夏稚发现在领域之内,还有一个独立的空间。领域是互通的,而这些领域最终都由那个世界连接。


    夏稚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一群人面面相觑,程曦看了看时间,她对赶来的樊双玉说:“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樊双玉点头,她也算是知道所有事情,她不由得问:“如果她还是走上了上辈子的老路怎么办?”


    程曦失笑:“什么上辈子?她才多大。就算她走上了老路也情有可原,因为这并不是她该承担的责任。”


    樊双玉明白了程局的意思,也明白程局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周目发生的事情和她们得出的猜测告诉夏稚。


    其他同学很茫然,从一开始就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夏稚就突然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夏稚就突然变大了,又不知道为什么裴妄言又突然不见了。


    知道内幕的几个同学把她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其他同学,结合三人组看到的记忆,他们大致明白上个周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你们看到的记忆里为什么没有裴妄言?”独孤芒硝提出疑问,“夏稚不是和他是队友吗?听夏稚说,那家伙还先她一步去死。”


    “应该是裴妄言使用了言灵。”这是黄转青的猜测,“夏稚一共失去了两次记忆,第一次是裴妄言让夏稚忘记他,第二次是怪物让夏稚忘记了一切。而那个记忆宫殿里存放的是第二次忘掉的记忆,而第一次忘掉的记忆还被裴妄言保存着。”


    众人失语。


    很难想象,那个裴妄言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来。因为他和夏稚的关系好像只是稍微亲近了一点,至少在现在的他们看来是这样。


    黄转青说:“那是因为现在的他们只认识了一年多,而在记忆里,他们起码相处了十来年。”


    他们本就优秀,配合更是默契,互相也很欣赏对方,更别提还有十来年的并肩作战,那样的感情无人能够超越。


    “唉。”商牧星叹了一口气,“完蛋,再给我二十年的时间,我也追不上啊。”


    “本来的事。”独孤芒硝颇为不屑,“你连我都不一定打得过,更别说裴妄言了。”


    商牧星还是觉得五衰神很讨厌,只是他懒得反驳了。


    郎如玉安慰着况野:“你就化悲愤为动力,努力学习,争取早日成为一级异能者。”


    况野不理解:“为什么不是特级?”


    郎如玉:“你对你自己还挺有信心的哈。”


    况野:“……”


    大家在这里议论纷纷,并未表现出对裴妄言的担忧。因为他们觉得夏稚肯定能把人带出来,而且那里面没有怪物,肯定不会出事。


    然而世界的意义就在于事与愿违。


    夏稚站到了两扇门的中间,她已经知道这里的一切代表着什么,光门是她的来时路,而旧门大概会通往通道世界。


    至于那些光点,全是一周目的大家残留的意识。大家知道她经历的一切,所以亲近她,一直在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它们想要将她推向光门,但夏稚没有跟随它们的心意走,她朝着旧门的方向走过去。


    这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想必平时会有东西从这里钻出来,或者有声音从这里发出传达到她的耳朵里,它们试图通过这种办法来污染她,或者呼唤什么。


    夏稚毅然推门而入,她踏入了虚无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她就像是悬停在这个空间里,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


    她看向前方,浓雾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这个空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她能够感知到。


    她感知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它们想钻进她的脑子,一个个诡异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从头到脚都晕乎乎轻飘飘的,很难再想起来自己该往前走。


    一把长刀出现在她的手中,夏稚割破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头脑的清醒。


    和她想的一样,这扇门内全是怪物的意识,它们的本体还未到达这里,只是想先来地球看一眼。


    而闯入此地的她成为了它们的观察对象,无数目光投放在她身上,它们如影随形而又无处不在,一道道视线犹如实质的攻击砸进她的脑子,让她本该平静的心生出了一股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无数意识,看向远处那扇有着五彩斑斓的黑色的大门。


    在这种的情况下,正常人都会选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但是夏稚闭上了眼睛。


    这种空间不会有方向,要是按照常规的上下左右恐怕无法抵达那扇门,她需要用精神力、用灵魂去探路。


    她抬脚离开原地。


    即使闭上了眼睛,但她并非什么都看不见,她能够感知到有东西正包围着她,离她非常非常近。


    但它们并未真正攻击她,只是对她施加污染和压力,从而影响她的情绪。


    在黑暗中行走总是会胡思乱想,她想到了一周目发生的一切。夏稚在接收了那些记忆后,情绪本就不太稳定,现在她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但她是一个很能忍的人,她压制住所有情绪,忍住了一切冲动,一心只往那扇门走去。


    终于,她抵达了目的地,触碰到了那扇门。


    她拿出了那把万.能.钥.匙,即将靠近那扇门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周目的她误入了这个空间,在素心声的帮助下,她打开了这扇门,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


    现在,她还要打开这扇门吗?


    夏稚的脑海中回荡着程曦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其实有些话程曦没有说出口,但夏稚领会了程曦的言外之意。


    天灾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想让夏稚打开那扇门,那扇让裴妄言回归本体的门,那扇通往通道世界的门。


    这是天灾的真正目的。


    要么她打开这扇门,要么她选择让裴妄言留在这里。


    程曦也知道这一点,但她默不作声,让夏稚做选择。


    夏稚很讨厌做选择题,因为她全都想要,只是世界没有给她全选的选项。


    ……


    这里是哪里?


    裴妄言的大脑像是被冰冻住了似的运行不起来,他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虚无的空间。


    什么都没有,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好像所有声音都被这个空间吞噬了。


    话说回来,他又是谁?


    裴妄言想要思考,但他的大脑已经宕机,无法进行计算,他只能继续呆呆地看着这个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逐渐适应了这个空间,他的大脑也逐渐开始运转。


    他的意识有时清醒,有时又陷入沉睡,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


    他慢慢地想起来他的名字,他的人生,他的一切,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也想起来夏稚。


    一周目的夏稚和二周目的夏稚,他全都想起来了。


    一周目新生开学典礼上,她跳上主席台,嚣张狂妄地发表新生讲话;二周目期末考试时,她站在卡车顶端,自信地宣告她的到来。


    一周目的斜坡上,她骑着自行车和他擦肩而过,然后转过身和停下脚步的他对视;二周目的她冲下斜坡,捡起他的齿轮项链。


    一周目的她蹲在他的窗台上,说她很喜欢他扎长发;二周目的她靠着栏杆,说出了相同的话。


    一周目的她说她很喜欢他,希望他能跟她生死相随;二周目的她还没来得及说这些话。


    “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眸,她有些难过地说:“这是你答应我的条件。”


    ……


    时间久了,他分不清一周目和二周目,总觉得每个周目他们都做了相同的事情。


    裴妄言也想起来自己的反应。


    在大草原上,他用言灵让她的头发散开,看她露出惊讶的神情;在学校里,他种下了很多油菜花,看她在花田里奔跑;旅行中,他拍下她很多张照片,也画下很多张她的画像……


    他还想起来他们曾住在一起,互相给对方梳头发。


    只是他的头发太长,每每她都会耍赖说这不公平。而当他说那他去把头发剪了时,她又会说“适才相戏尔”,但动作极其敷衍,每次他都要自己重新梳理一遍。


    他们还会一起去拍大头贴,在脸上贴上各种各样的贴纸。


    并且他们还会任由贴纸留在脸上去办公室招摇过市,惊掉同事们的下巴。


    意识沉睡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静静地待在这里,看着虚无的空间。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这道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裴妄言也不是很在意,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连眼珠都不曾转动。


    “你不想去见她吗?”


    听到关键词,生锈的大脑转过弯来,他呆呆地反问:“见她?”


    “是啊,见到她,和她一起幸福愉快地生活,就像你的记忆那样。”那道声音循循善诱地蛊惑他,“你可以离开这里,然后奔向她。”


    裴妄言的意识很模糊,但他依旧记得自己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他不能轻易离开。


    于是他没有再搭话,继续保持着呆呆的模样。


    “……”


    蠢货!


    素心声对这个裴妄言简直无语到了极点,都变成这样了还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难怪会变成这样。


    素心声并非不知道夏稚有想和它融为一体的想法,但它自信自己能够吸引夏稚的意识,因为夏稚是它生下来的,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个蠢货赶着送死,这个蠢货代替夏稚和它融为了一体。更可气的是,这是一个言灵者,特级言灵者的精神力非常强大,而且也可以成为新的地基。


    早知道当初得知这两人在一起时,它就该棒打鸳鸯:它的孩子怎么就习到了人类的坏风气呢?它的孩子可以和人类成为朋友——这是观察人类的大好机会,但不该喜欢人类。


    素心声非常遗憾当初没有先把这只人类杀死,不然也不会害得它的一系列计划落空。


    好在最后它成为了夏稚的异能,它还有得救。为了不让夏稚想起来一切,它封存了她的记忆,让她以新生的状态来到这个世界,也让她忘记她的目的。


    只要等到十年之后,到时候就算她想起来一切也没事。


    然而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她和这个人又混到了一起,更没算到她竟然如此聪明,仅靠推测就推出了大部分真相。


    但没关系,它还有得救,她已经想起来了一切,就一定会在意这个蠢东西,到时候她依旧会做出上个周目一样的决定。


    它可以再来一次。


    首先先从这里离开,去那个地方做那件事。


    只是这个人类实在太呆了,不管它如何游说,他都不为所动,一副呆呆的模样,看着就让陨来气。


    算了,等夏稚来吧。她已经恢复了一周目的记忆,她一定会来的。


    第262章


    素心声耐心地等待夏稚的到来, 它确信她一定会来。


    只是等了许久,它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它的意识被绑定在裴妄言的灵魂上,现在裴妄言回到了这里, 暂时脱离了夏稚的异能, 它也就没办法察觉到夏稚的情绪和思想。


    它开始怀疑了, 毕竟二周目的夏稚表现得对谁都一视同仁,虽然裴妄言确实有点特殊,但也可能没有特殊到那种地步。


    但是它记得夏稚二周目的记忆被收走了, 只剩下她一周目的记忆, 按理来说她还来的。


    素心声看向裴妄言手里握着的那枚亮晶晶的碎片,它刚想振翅飞起来, 却想起来那只蠢鸟已经融入了裴妄言——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形态不同。


    而它自然也被困在裴妄言的灵魂中,跟他一起在这里发呆。


    这样不行,得找点事情做。素心声继续蛊惑裴妄言:“她不会来救你了。”


    他代替她被困在这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而她根本不在意他,更不会找他。


    愤怒吧, 将这份愤怒化为对她的厌恶,然后与她两败俱伤, 这样它就可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裴妄言依旧一副呆呆的模样, 没有将素心声的话听进去,可能他都没有意识到素心声在说话。


    素心声:“……”


    实在受不了了, 怪不得夏稚爱叫他小哑巴,是真的很能装死。


    算了,夏稚不来也行,它早就做好了人类都是虚伪的生物这一准备, 它还有planB。


    正当它打算行动时,它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一道从门里倾泻而出的不属于这里的温暖的亮光。


    在裴妄言的身前,一扇打开的门突兀出现。


    裴妄言茫然地抬起头,可能是在这里待太久了,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机器人一样,一顿一顿地做出相应的动作。


    他仰起头看向那扇门,准确的说是看向站在门里的夏稚。


    那是二十八岁的夏稚,扎起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又不知何时被风吹乱,此刻乱七八糟地披散在她的肩膀上——比学生时代要长一些,几乎到了后背。


    也是在这个时候,裴妄言才知道那并非门外的光亮,而是夏稚本身在发光,彩色的霞光充斥着这片虚无的空间。


    那些光芒如同阳光般带有温度,将他的全身晒得暖洋洋的,从心脏开始感到舒服和愉快。


    他就保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无意识地说:“好温暖。”


    夏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握住了他的手。


    裴妄言没怎么用力,一个顺势他就跟着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他原本坐在地上。


    然而因为坐得太久,也因为没有相关的知觉,裴妄言起身后就踉跄了几下,整个人往前扑,将所有重量都压在夏稚的身上。


    夏稚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撑住他的身体,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互相能够感知到对方的温度。


    夏稚并不喜欢做选择题,但是命运需要她做出决定,而她选择了从心所欲。


    所以她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一个人坐在虚无空间里的裴妄言。


    裴妄言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生人勿近,他像一个没有意识的精致的人偶,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只有在他抬起头,眼睛里出现了她的倒影时,他才渐渐有了人的生气。


    她垂下眼眸,等待他恢复正常。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妄言逐渐恢复了知觉,生锈的大脑也开始转动,他理解了现在的处境。


    他看着夏稚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吗?”夏稚松开了他,让他一个人站着,“我不相信你看到我时不开心。”


    怎么会不开心呢?即使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即使没有意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也会不自觉地感到欢喜。


    夏稚纠正他:“你有句话说错了,我必须来,不然谁知道那东西会搞什么鬼。”


    说到那东西,裴妄言发现之前一直在他脑子里说话的素心声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夏稚锋芒,还是它去到了其他地方。


    他将素心声跟他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夏稚,显而易见素心声确定夏稚会来,理由裴妄言现在知道了。


    裴妄言看向自己的手心,夏稚的灵魂碎片已经不在他的手上,大概是被素心声带走。


    夏稚并不在意那些记忆,在她看来二周目和一周目不会有太多的区别,顶多是从一周目过渡到二周目那段时间的记忆比较重要而已。


    她的目光穿过这个虚无的空间落在黑暗最深处:“我们需要往前走。”


    裴妄言对自己使用了言灵,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状态。使用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我好像……”


    夏稚接上他未说出口的话:“你现在也是二十多岁,你对能力的掌控更强,哪怕天赋溢出,也不会影响到你的日常交流。”


    记忆中的裴妄言对言灵的使用收放自如,一点都不像二周目时那样备受限制。


    拥有比较完整的记忆后,夏稚和裴妄言都回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线。


    两人并肩往前走,很快就走到这片空间的尽头。在这里,也有一扇门,一扇未被锁上的门。


    夏稚和裴妄言对视一眼,她伸出手正要推开这扇门时,这扇门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和感应门一样自动打开。不等他们思考,一道强大的吸力将他们吸入门中。


    和先前的截然不同,这扇门内充斥着各种声音和色彩:无数怪物在这里飘来飘去,它们在尖啸,在释放污染。


    被它们包围在正中间的,也是一个奇行种,它的身形要比其它怪物要小,比一般的人类大一两倍。


    它在怪物堆里冲来冲去,凭借敏捷的身手和未知的能力将那些怪物全部消灭。


    而这些怪物源源不断,它的战斗也永无止境。


    乍一看还以为这是怪物们在养蛊,试图让那个奇行种在这场厮杀中变得强大。


    但那个奇行种的动作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变得迟缓,它的身上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伤口,它的身体扭曲得更加严重。


    可即使是这样,它头顶的那顶斗笠也依旧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丝的破坏。


    是的,这只奇行种戴着一个斗笠,一张张符箓由铜钱连在一起,垂在斗笠的下方,遮住了它的那张脸。


    感知到他们二人的到来,奇行种冲过来,似乎要对他们发动攻击,但是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攻击也没有到来,奇行种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发动攻击后,它转身就要重新冲进怪堆里。


    夏稚开口叫住了它。


    “道标。”


    可能是觉得奇行种会忘记这个代号,夏稚顿了顿,叫了对方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季念初,季昭回。”


    奇行种停住了。


    一道彩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绽放,那些光芒自带攻击,将这个空间里的怪物全都清除干净。


    这是道标季念初的异能:以牙还牙。


    怪物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攻击都会被她数千倍、数万倍地加倍奉还,她本身没有太大的攻击性,所以刚才在两人没有行动时,她才会放过他们。


    季念初看着夏稚,没有说话。


    她已经在这个领域待了上千年,千年持续不断的污染改变了她的形态,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也让她忘记了她的一切。


    和裴妄言一样,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不管是哪种时候她都需要在这里清理怪物,尽可能阻拦怪物进入领域、进入地球。


    她“啊”了几声,却无法发出任何语言,她忘记该如何说话了。


    夏稚朝季念初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道标的跟前,见季念初没有任何抵触,她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然后使用了她的特殊能力“翻译”。


    “你为人类做得够多了。”夏稚对道标说,“你应该得到自由。”


    这句话一周目的夏稚也曾对道标说过。


    只不过那次她是误入此地,在看到这只“奇行种”时,她想也不想地认为这也是怪物,于是和对方展开了战斗。


    令一周目的她意外的是,她越强,这个“奇行种”越强,她越弱,这个“奇行种”也跟着弱。


    她悟出了方法,成功让这个“奇行种”安静下来,然后她就发现对方是传说中的道标,季念初。


    季念初许久不曾思考,她认为不可能会有人来到这里,所以只要是出现在这里的生物都该斩杀。但又因为夏稚确实是个人,她没有对夏稚使用最高等级的“以牙还牙”。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有着自己的判断。


    经过一番交流,夏稚明白了季念初经历的一切:道标已经成为了不死不灭的怪物,她历经了千年的折磨。


    季念初自然而然地提出想要解脱,她不会思考,只觉得这样太过痛苦,所以希望误入的夏稚能够杀了她,让她得到解脱。


    一周目的夏稚犹豫了。


    得知季念初的身份后,她就在思考季念初如果死亡,那这个领域是否会崩塌?如果她想让道标解脱,就必须有人代替。


    而这个替代的人选不作他想。


    于是夏稚和道标做了约定:“我先和朋友们道个别,之后我会再来。”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


    此时此刻,这个时间线上的道标还保持着一丝意识。听到夏稚说要让她得到自由后,她下意识地拒绝,她觉得自己应该一直留在这里,一直和怪物战斗。


    “但是你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夏稚对她说,“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怪物吞噬。”


    季念初再怎么也是人类,哪怕她已经变成了灵魂体,长久以来的污染自然会让她堕落,只是没有变成污染物而已。


    那可是一千年的污染和战斗,换做一般人早就被吞噬了,季念初坚持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是这个领域的建立者。


    但灵魂会被磨损,总有一天季念初会完全失去理智,变成和怪物一样的存在。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你的跟前。”夏稚说,“第一次,我没能让你得到自由。”


    夏稚想起了一切记忆,一周目中,她说要先和同伴们道别,再来接替道标。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素心声就来到了这个空间。它吞噬了季念初,成功动摇领域,并且能力大增。


    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素心声刻意为之,它的意识无法来到这里,只能让夏稚想办法进入其中,为他打开这扇门。


    怪物的意识都会被拦在门外——就是夏稚之前走过的那个空间,穿过那个空间她来到了被锁上的门外——只有缺少意识的本体才会进入其中,被季念初斩杀。


    意识没有了本体,也无法去到地球,最多去串串门,只能在那个空间里游荡。


    所以素心声只能借夏稚的能力去到门内。


    一周目的夏稚不仅没能让道标自由,也没能阻止领域的崩塌。


    二周目的夏稚再次来到了这里,她知道天灾就在这个空间里,它一直在等待吞噬道标的机会。


    道标死了,领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道标被吞噬的话,她的异能将被利用,这个领域很快就不复存在。


    一道金色的光芒萦绕着季念初,夏稚感知到能量的波动。


    光芒最盛的地方,奇行种消失一个古代侠者装扮的女子出现,她摘下斗笠——这是她进来前,启明姐姐送她的礼物,希望她能够永远记得她们——露出一张极为富贵的脸,光是看着就知道此人养尊处优、非富即贵。


    虽然季念初的一生和这几个词语搭不上边,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炼金术”,可以创造和改变物质的形态,季念初通过物质转化让自己重新变成了人,让自己有了意识。


    她已经听夏稚说了一周目的事情,知道一周目的自己被吞噬。


    “但是只要怪物死去,你就能够得到解脱,因为你是被吞噬,不是主动和它融为一体。”夏稚解释说。


    季念初和裴妄言不一样,怪物死去,季念初的灵魂还能在领域,但是裴妄言的灵魂将会消失,不管哪个时间线都不会再出现他。


    季念初明了:“我之后,又该如何?”


    “会有人继续维持这个领域。”夏稚没有去看裴妄言,但她知道裴妄言在看她。


    “是我之过。”季念初并未感到高兴,“如若我有更好的法子,便不会有人因此牺牲。”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一直维持着领域,却未曾料到仅能维持一千年,反倒连累后世之人。


    夏稚:“应该说我们这些后世之人没能力,一千年都想不出好办法来阻挡怪物,让你得到自由。”


    季念初笑了笑:“你很好。”


    想着需要给季念初一点接受时间,夏稚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当然,她也需要一点准备时间,她给季念初讲述着这一千年来的变化。


    在夏稚和季念初交谈时,裴妄言默默地走到一边,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在更亲近的你和跟陌生人没有两样的季念初之间,她选择了那个人,你不愤怒吗?”


    素心声不放过任何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她选择让你顶替那个人,让你变成那样,每时每刻都在战斗,从无停歇。你能忍受吗?明明你们有过约定,她却置若罔闻,弃你于不顾,你难道不痛恨她吗?”


    裴妄言没有搭理,那些声音钻入他的大脑,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势必要洗脑他。


    他闭上眼睛想起两人之间的经历,想起夏稚做的一切,他知道夏稚说那番话时并未考虑到他。


    她说会有人继续维持这个领域,而不是代替道标,因为她觉得这不是道标的责任。以裴妄言对她的了解,他确信她说的这个人只可能是她。


    即使裴妄言已经注定了死亡,她也依旧想要改变这个命运。


    她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裴妄言想到了神婆说的“不可解脱”和“这是属于你的新生”,还有南十字星说的“这是你们的终局”和“让她向前走”,她们都不希望夏稚重复一个个既定的结局,希望她能够走向她的未来。


    裴妄言也是这么想的。


    他感谢命运让他和大家相遇,也感谢命运给他安排了一条绝路。只要他走上这条路,那么时间将会重新开始流动,所有人都能够得到救赎。


    只是……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甘心。


    裴妄言在想什么夏稚并不知晓,她将里表世界的变化都告知了季念初,包括世人如何评价季念初。


    季念初认真地倾听,听到里世界如此推崇她后,她弯起眼睛笑了:“世人梦寐以求的青史留名竟被我做到了。”


    夏稚提醒她:“只是里世界而已,表世界关于你的记载只有一句话。”


    【帝第六子,坐事触上怒,废为庶人,逐出京,莫知其所终。】


    那时候的世人并不知晓,这位帝第六子以身为碑,生前死后都在保护全人类,为人类和世界献出了自己的全部。


    “幼时夫子曾教导过我,名利皆是虚妄。”


    在和同伴们结伴同行、斩杀怪物时,季念初也悟出了一个道理:“我们的幸福属于千万人。”


    她感到的不是一点点自私而可怜的快乐,那是更为强烈的喜悦,她得到了自我的满足和认可。


    幼时的她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备受欺凌的小可怜,即便长大后效仿姊妹登上帝位,她所做的一切也有限,她最多只能庇护一个时代的人类。


    但是现在的她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极限,她拯救了人类,挽救了这个世界,她庇护了这个星球上千年。


    季念初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以前接受的教育让她时刻保持着仪态,但此时此刻她却调皮地朝夏稚眨眼睛:“也正是因为我,才会有你们的存在。”


    如果没有她,千年前就是人类的末日。但因为有她,夏稚才会出现在这里。


    后世的所有人都带着季念初的期许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她希望后来人不再忍受怪物随时随地的袭击,希望后来人能够在阳光下尽情欢笑。


    人类也许不会知道她,但这个世界将会记住她。


    夏稚也笑了:“道标这个代号很衬你。”


    道标未必是救世主,但只要有道标在,人类就会坚信这不是一条绝路,他们还有路可以走。


    后来者可以超越它,但它始终立在那里,所有人都将沿着它指引的路前进。


    差不多到时间了,季念初看向她待了一千年的空间,对夏稚说:“我想起你了,你是樊阿兄口中的那位老师,启明姐姐也提到过你。”


    “因为我比较强大,所以能够跨越时空,不过次数比较少。”夏稚说,“说不准后来我还会跨越时空去看千年前的你呢。”


    季念初很期待有这么一天。


    夏稚召唤出了自己的长刀,在季念初平静的目光中,她犹豫了一瞬。


    倒不是不忍动手,对季念初而言这是一种解脱,不动手的话季念初只怕会被污染得更加厉害,还会被隐藏在暗处的素心声吞噬。


    夏稚想了想,怀着某种心思问季念初:“你们只对我有印象吗?”


    她指向站在另一边的裴妄言:“你们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吗?”


    裴妄言和夏稚的命运绑在了一起,一周目做出牺牲的也是他,按理来说大家应该对他有印象才对。


    季念初摇摇头。


    夏稚大概明白了理由,她没有再说话,而是举着长刀朝着季念初比划。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夏稚又想到这件事,“让我来的话,我需要做很大的心理建设。”


    季念初说:“自尽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尚无自我了断的意志和信念。”


    杀人容易自杀难,尤其是拿刀捅自己,没有坚定的信念,一个人很难对自己下死手。


    而且……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情。”


    夏稚在杀死季念初的瞬间,能够感知到她当下的情绪,能够触碰到她的记忆——因为她们都是异能者,在夏稚动手的那一刻,她们势必会产生灵魂的共鸣,夏稚能够窥见她的记忆。


    季念初看向这个比她高上一个头的青年,她伸出手抱住了对方,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对方:“我也想你看看我的友人,她们曾在我的记忆里鲜活无比。”


    她知道夏稚会有什么样的未来,所以她希望夏稚能够获得她的记忆。


    季念初拍拍夏稚的后背,用哄孩子的语气说:“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第263章


    “一直以来, 辛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季念初和她只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夏稚听到这话时, 眼前却莫名地模糊。


    她盯着手里的这把长刀, 在上个时间线里, 这把刀杀过无数人,包括她的亲友,季念初即将成为其中之一。


    夏稚低声说:“这话, 应该轮到我对你说才对。”


    她的记忆停留在一周目的结尾,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后面究竟又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季念初和裴妄言的付出, 她哪里辛苦呢?


    耀眼的光芒萦绕着两人,在这样的光芒中,夏稚看到了年轻时的季念初。


    年轻时季念初不管是模样还是眼神都要比现在柔和,搭配着她当时的身份,很难想象她会成为一名战士。


    她朝夏稚伸出手, 邀请道:“跟我走吧。”


    夏稚将手搭了上去,但她顺便拽上了在一旁发呆的裴妄言。


    只是当光芒散去, 夏稚发现自己的左手空无一物,她意识到裴妄言并未一同来到这里。


    看来那个猜测基本不会出错。


    夏稚收起所有想法, 她跟在道标的身后, 和道标一同观看道标身为季念初的过去。


    这是年幼的季念初,这时候的她身为一国皇女, 虽然不被重视还被欺负,但她在衣食住行并未受到任何苛待。


    而且她也有上学的机会,只是通常她都被下意识忽略,夫子只会将注意力放在她那几个未来可期的哥哥上, 毕竟他们更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皇帝。


    季念初是个早慧的孩子,遇到不解之处,她不会去问夫子,而会去问宫中的女官。


    十四五岁那年,年纪较小的弟弟在欺负她时被反弹伤害,脑袋从而出了问题。


    虽然自此之后她的日子变得难过起来,但她并未感到伤心,因为她发现自己绝非常人。


    她不信神鬼之说,加之她听闻最近灾兽横行,所以她认为自己一定像书中所说那般身怀绝技,也许她便是为此而降生于世。


    于是她开始翻阅古籍,想从中找到只言片语,也会去请教官员,期望从他们口中得知相关信息。


    她也因此认识了司天监姬绿,那位素有美名的神童。


    对季念初来说,年纪相仿的姬绿亦师亦友,是她最羡慕崇拜的对象。


    因为姬绿也有特殊能力,她能够看到季念初身上的光芒,还能看到季念初的未来,不过当时她只能看到几天之内的未来。


    也是姬绿告诉季念初,想解答这些疑惑必须亲身经历,否则全是道听途说。


    在姬绿的帮助下,季念初离开了皇宫,前往了灾兽出没的地点。她不受重视,即便十天半月不出现,也不会有人发觉,姬绿会为她打掩护。


    路上偶尔会碰到心怀不轨之人,但因为她有特殊能力,所以那些人全被反弹伤害,只能对她敬而远之。


    而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她看到了与皇城截然不同的一面。


    皇城歌舞升平,铺张奢靡,一派盛世景象;皇城之外,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季念初想到了父皇正在修建的宫殿,陷入了对人生的迷茫。


    而后,她在一个村庄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帮忙打跑了侵扰村民的灾兽。


    那个人分文不取,他只想询问村民是否见过一个行事古怪的女子。


    村民提到了季念初,毕竟季念初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对灾兽有异常的兴趣。


    两人很快碰面,季念初也得知了对方名为樊溢,正在寻找幼时教导过他的一个大姐姐。


    即便众人都声称并无此人的存在,樊溢依旧相信她就存在于世,只是需要他去找到她。


    两人一见如故并相谈甚欢,季念初从樊溢的口中得知了何为灾兽、何为异能。


    樊溢始终认为:“她同我一般奔走在抵抗灾兽的路上,只要灾兽全被击退,我便能再次见到她。”


    季念初好奇询问:“如你这般之人有几何?”


    樊溢答:“抵抗灾兽之人数不胜数,身怀异能之人屈指可数,你是之一。”


    樊溢表示异能需要依靠意志力发动,像季念初这样自动触发的基本没有,所以如果无人告知的话,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异能。


    季念初明白了,光靠常人无法抵抗灾兽,所以才会有身怀异能之人,她们的人生意义便是打败灾兽,保护百姓。


    于是季念初认真请教樊溢,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打败灾兽,保护百姓,这是我们的职责。”


    她还表示,她也会帮助樊溢寻找那位大姐姐,如果有线索,她会想办法联系他。


    樊溢很感激,并将自己的方法传授给季念初,两人研究了一遍路线,约定几年后在某个地方再碰面。


    季念初满腹心事地离开皇宫,又满怀期待地回到了皇宫。


    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知了姬绿,传达了她的意愿:“离开皇城,到更需要我的地方去。姬大家,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离开?”


    姬绿只说了一句话:“离开皇城,殿下将不再是公主,不再受天下人供养。”


    “名号皆为虚妄。”季念初如此回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乃其中之一。若百姓受苦而我视之不见,我又如何心安理得?”


    姬绿本身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幸被征召为官。听闻季念初所言,她既欣慰又可惜。欣慰她的友人如此大义,可惜她的友人如此大义。


    以季念初的心性能力,她必然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只是季念初放弃了这个机会,她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争权夺利上,她的眼里只有见到的那些被灾兽危及的百姓。


    于是姬绿道:“臣与殿下同往。”


    季念初却说:“望姬大家考虑再三。”


    世人读书皆是为了做官,姬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幼时便被特招为官,年纪轻轻已是司天监少监,以她的学识,必定流芳百世。


    若与季念初离开,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青史不再有她。


    姬绿的性格清冷,她少有盛名,与谁都不亲近。同季念初的来往多是季念初主动,季念初也未曾想过能如此轻易说动她。


    姬绿用季念初方才说过的话回答季念初:“名号皆是虚妄,殿下能放弃至高之位,臣又为何不能?”


    她选择了最能为天下人谋利益的道路,这比留在皇城更为宝贵,她的事业将永恒地存在。


    两人一拍即合,约定离开皇城。只是姬绿辞官简单,季念初离开却很难。


    她跪在殿中,大殿之上是她的父皇。


    父皇很不理解她的决定:“你要离开去抵抗灾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季念初低着头说:“灾兽使得百姓家破人亡,若儿不为百姓出力,百姓又该如何生存?”


    “什么灾兽?不过是野兽。地方官夸大说辞罢了。”皇帝嗤之以鼻,“你不曾习武,竟妄想与野兽搏斗,简直笑话!”


    季念初只好将自己见过灾兽这件事告诉皇帝:“望父皇停止修建宫殿,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得以喘息。”


    这也是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她想请皇帝为百姓着想,放弃那些不必要的享受。


    皇帝一拍桌子:“混帐!你这是指责我是昏君?”


    季念初不卑不亢地说:“儿受天下人供养,却不曾感知民间疾苦,百姓为何要供养儿?”


    皇帝这次是真的发怒了,他听得出来季念初是在暗指他,他忍住杀意:“滚出去!”


    季念初不走,她继续说:“儿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父皇不见前朝之事乎?”


    “好一个出自肺腑,既然你自甘堕落,那我就如你所愿。”皇帝冷笑一声,“传旨,皇六子季念初,受朕神恩,本宜敬慎事父。然其天性倨傲无礼,屡触君父,罔顾人伦。今废其为庶民,即日逐出京师,永不许入京。”


    季念初谢恩,只是没有忘记她的来意:“赋税徭役之事,望陛下再三考虑。陛下所为,在人心,在史册。”


    皇帝:“滚!”


    这次季念初很麻溜地滚了,她收拾好一切行李,正大光明地离开这座皇宫。


    圣旨晓谕皇宫,众人皆知六公主触犯天威被贬为庶民。曾经交恶的姊妹知道季念初不再有威胁,怀着手足之情前来送她,却发现她并未如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难过。


    “我轻轻松松地离开,再也不受羁绊。”季念初如释重负,她不再是公主,她将只是她自己。


    前方,辞官的姬绿正在等着她。季念初同此生大概不会再见的姊妹告别,然后朝着姬绿奔去。


    此一行不再有君臣,姬绿便和季念初以姐妹相称,相互扶持前往她们的未来。


    “长青姐姐学问很好,普天之下再无如她一般博闻强识的人。”


    虚空之中,季念初观看着曾经的记忆,她感到怀念,并对夏稚说起姬绿,“同行时,除去赶路时间,大部分时候长青姐姐都会教大家读书。即便启明姐姐称这是无用功,长青姐姐也强迫启明姐姐做功课。”


    姬绿始终认为读书使人明智,像东方既白这样的三教五流更该读书。就算是将军也会饱读兵书,更别说她们这群和灾兽打交道的人。


    姬绿不是战斗人员,她在同伴战斗时充当记室,记录同伴的战斗,并在之后与同伴复盘,想办法改掉缺点和死角。


    夏稚对姬绿的行为表示赞同:“不愧是先知,她很有先见之明。”


    除了季念初,初代五人组中的另外三人都是文盲,战斗时通常都是横冲直撞,从未想过配合和计谋。


    甚至他们互相之间敌视,尤其敌视季念初这个曾经的公主。后来在一次出行时遇到了季念初的某个哥哥,他们得知了一切真相,这才对季念初改观,并由衷地敬佩信服她。


    “你和先知没有跟他们说你的事情吗?”夏稚觉得另外三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好好说他们肯定不会敌视季念初这个没什么地位的公主。


    季念初有些不好意思:“感觉一来就和大家说这些怪怪的,有些刻意。而且我事先就告知的话,效果没有他们事后得知来得好。这么一来,大家就会因为之前的举动对我产生愧疚,从而达到相互和解的目的。”


    夏稚看了一会儿季念初:“你也是出淤泥而全染啊。”


    原本夏稚以为季念初是个没有心机的人,先知的手札里也将季念初描绘成一个至善至美的圣人,没想到此人颇有手段。


    “前期磨合的时候会这样,后面就比较坦诚了。”季念初确实觉得这种做法不够真诚,所以后来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后期的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家人,所以并不在意这些事,反而觉得季念初不愧是曾经的公主,学的就是不一样。


    “就像你的朋友们那样。”季念初举例子说,“和你相处后,你的所有缺点都会成为他们眼中的优点。”


    夏稚需要纠正一点:“我没有缺点。”


    季念初盯着夏稚看,夏稚理直气壮地和她对视,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亦或是行事作风,夏稚都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被女娲精心雕刻的完美的存在。


    “非要说我有缺点,那肯定是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主观臆想,所以才会认为这是我的缺点。”


    嚣张有错吗?那当然没有,少年人不嚣张那还叫少年吗?每个年纪有每个年纪的活法,她现在就是嚣张的年纪。要是现在还不随心所欲,等老了那就是老不死的家伙了。


    季念初说:“如果是当时的启明姐姐见到你,你们两个一定会打起来。”


    别看后来的神婆东方既白如此稳重,早期的她不是一个善茬,她吃软不吃硬。她前期愿意加入也是因为尊重姬绿,不管在哪朝哪代,文化人都是被尊敬的。


    也是因为姬绿对季念初百依百顺,东方既白就觉得季念初一定是在搞特权,用她那么主的身份欺压姬绿这个可怜人。


    同样的,另外两人和东方既白的心理历程一样。他们尊敬姬绿这个素有美名的神童,和季念初这个公主保持距离。


    “一方面是因为怀疑我只是为了寻求刺激,根本不是真心,另一面也是因为我当年确实不太懂事。”季念初看向记忆。


    画面中出现了他们五人的身影,季念初的表情尴尬,另外三人则是愤怒不已。


    “抱歉,我不知道你要将收成的九成上交给土地主。”季念初再怎么读书,没有经过实际考察,自然不知道同行的农夫是佃农。


    土地主抢占了他的土地,他只能租种地主的土地,不仅要向地主缴纳地租和上交粮食,还要向朝廷上交,辛苦一年后到手的粮食还不够自己吃喝,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抓走服役。


    农夫就是逃役出来的,正好碰到姬绿和季念初。姬绿的名声很大,她解救了农夫。在发现他的不同后,季念初招纳了农夫。


    听到农夫说他一家人除他以外都饿死之后,季念初不解地询问:“你既有田,家人又为何会饿死?”


    她记得赋税与前朝相比并没有那么重,不然老百姓早揭竿起义了。


    然后她就被三人教育了,她尴尬到无地自容。


    虽然有姬绿从中说和,但隔阂被埋下。直到后面发现季念初对抗灾兽时并非嘴上说说,她真切地冲在最前方,他们才有所迟疑。


    再到后面,得知季念初被贬过程,一连好几天他们都睡不安宁,半夜醒来就给自己一巴掌。


    夏稚看着半夜忏悔的三人,她感到好笑,但又疑惑:“他们一开始那么敌视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同行呢?你大可以换人同行。”


    “两位阿兄一个逃役,一个越狱,若不与我同行,他们会被抓回去。”季念初表示虽然自己已经不是公主,但是天高皇帝远,旨令传得没那么快,她还可以用自己的公主名号和印信招摇撞骗,惩处一些不法行为。


    “启明姐姐和樊阿兄有旧,所以与我同行,届时去见樊阿兄。”


    夏稚只觉得季念初的脾气好,虽然事出有因,但对她有偏见还阴阳怪气她的话,她肯定要报复回来。等她报复回来后,再谈握手言和这件事。


    季念初也很无奈:“先皇和陛下造的孽,我也没有办法,我好歹当了十多年的公主,反驳起来也没理。”


    抛开那些偏见,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只是生活过得太苦了,才会迁怒她,后期说开后都不再是问题。


    “你就该当皇帝。”夏稚还是很遗憾,可以合理当皇帝的机会可不多,季念初多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季念初摇摇头:“要是没有灾兽的话我肯定会一试,只是时不我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命运真是奇怪,若是季念初早生十年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但早生十年她不一定有异能,已知最早的就是就比她早几年。要是她多活一二十年也未尝不可,只是特等陨降临,她没有那个机会。


    夏稚观看着季念初的记忆,从季念初幼时被欺负到长大后成为所有异人的统帅,五人也从一开始的争锋相对到后来的生死相托,数十年的光阴磨练着她们的意志和能力。


    在朝廷动荡、皇子和党派争权夺位时,季念初在与灾兽战斗。


    战斗并非结束,木匠会教村民如何建造机关,如何使用这些机关抵抗灾兽;农夫会指导村民农事,使用工具让作物熟得更快、长势更好;姬绿默出一系列书籍,做好标注,让村子的夫子和学生能够接触更多的知识,学得也更简单;神婆和道标则负责建造防御罩,让村子能够抵挡灾兽的攻击……


    她们不只是来过,她们还要留下来过的痕迹。


    直到最后,特等陨降临。


    所有异人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这只强大的灾兽,最后以无数异人的牺牲惨胜。而在战斗过程中,拥有空间能力的季念初感知到了某种空间之力,于是她决定建立一个空间,暂且将怪物拦截在这个空间里。


    只是谁都知道这么做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们中也只有季念初能够做到,哪怕他们想代替她都不成。


    因为他们根本感知不到那个空间,也就是后来人说的“宇宙”。


    大家劝过季念初,特等陨已经被他们击退,短时间不会再卷土重来,他们可以安心地过几年。


    季念初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就该趁热打铁,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灾兽驱逐出去——对那些不算高级的灾兽来说,可以起到震慑作用。


    而且她认为灾兽之前轻视人类,不认为他们能够反抗。但这次之后,灾兽一定会有所行动,不会放任他们强大,所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季念初一向有主观能动性,身为众人的主心骨,她的性格自然是强硬的,只是大多时候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所以她认为她现在必须这么做,即便所有人反对,她也义无反顾。


    于是领域诞生,所有灾兽都被卷入领域,哪怕已经出现在了地球上,这对人类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而季念初作为地基,她的灵魂将与领域永存,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为止。


    令季念初没有想到的是,起初对她吹毛求疵的同伴们竟会在清除完领域中的灾兽后,选择同她一起长眠于领域,守护着领域,也守护着她。


    他们未曾义结金兰,但也做到了同年同月死。五人的佳话在异人和百姓中流传,后被编为民间传说,口口相传。


    是年,皇位争霸赛结束,胜利者登上皇位,大赦天下。


    同年颁布旨意,特许先皇第六子,庶民季念初进入皇城沐浴圣恩。


    回首往事,季念初的内心感到了无比的充足。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也会一遍遍地进行回忆。


    “用你们的话来讲,我这一生很有价值吧?”


    季念初问夏稚。


    她将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最壮丽的事业,她的灵魂永垂不朽。


    哪怕是夏稚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她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璀璨的灵魂。”


    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比我闪亮一点,但只有那么一点。”


    “这是很高的评价。”季念初笑了,“第一次见你承认有人比你还要厉害。”


    季念初握住了夏稚握刀的手:“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故事由你们来书写,你们会将这个故事写得更加精彩,远胜于我们。”


    长刀捅进了季念初的心口。


    第264章


    同一时间, 会议厅。


    各国调查员发来关于领域的监测报告,报告带有加急印记,显然领域的变化让调查员们感到了焦虑。


    不过负责监测领域的调查员提前就得到了通知, 所以并未感到太多的震惊, 有的只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程曦认真地翻阅所有报告, 便听见卓娅开口说:“道标自由了。”


    和其他人不同,卓娅很支持让道标得到解脱。一千年太过漫长,道标为人类做得足够多了, 她该得到休息。


    所以在程曦告知众人相关事宜后, 卓娅第一个感到高兴,但随即又想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叹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另一个同事接话说:“数据表明领域数量增多,幸好我们及时作出了相应的准备,否则很难应对。”


    众人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临,可能推后也可能提前。而在得到程曦的通知后,他们迅速启动了应急程序。


    “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同事想到了一千年前的初代, “与现在的我们何其相似。”


    一千年前,道标以身为碑建立了领域, 初代中的另外四人与领域中的怪物战斗数日后,与道标一同长眠。


    程曦低声说:“我们是初代, 但不会是道标。”


    众人想到了极有可能取代道标的另外两个人:“可是他们太过年轻。”


    他们甚至只是刚上大一的学生, 即便他们来自未来,已经经历过这一切, 但在这群领导者的眼里也始终还是孩子。更别提,那两人两个周目的记忆加起来都不一定有领导者中最年轻的那个年长。


    至于一手造成此事的夏稚,众人并未因此责备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优解。


    大家都是聪明人, 天灾出手必定有它的想法,联系所有线索,很难不得出结论:天灾就是想让夏稚打开那扇门。


    打开那扇门之后呢?它的本体不在,它无法杀死道标,只有夏稚才能做到。而夏稚明知道标自由之后领域会崩塌,却还是要这么做,并且还是要在这一刻这么做,也必定有她的理由。


    “一周目的天灾吞噬了道标。”


    这是众人的猜测。


    只有这种可能性,一周目的领域才会瞬间崩塌,所有怪物才会降临地球。否则有这么多的灵魂存在,就算道标消失,大家也能够撑一段时间。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让拥有记忆的夏稚会选择当即杀死道标。因为相比之下,这是对人类最有利的选择。


    道标得到了自由,天灾失去了一大助力,人类面临的考验要小很多。


    要是天灾把道标的灵魂召唤出来,大部分人可能很难对她下手,毕竟那可是道标。


    但不管怎么说,做出这种决定并亲自动手对夏稚这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残忍。


    程曦没有说话,听着同事的讨论,她接了一句:“我们着手向民众公布陨的存在。”


    作为地基的道标已经消失,预言之日提前,到最后人类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怪物统治,要么驱逐怪物。不论哪种,都需要全人类共同努力。


    之前隐瞒是为了控制污染的蔓延,防止普通人多次进入。但现在领域已经进化,他们需要也必须在这一年内解决掉此事。


    领导们在平静地讨论工作安排,领域附近的提灯人却感到棘手,尤其是守在那个领域的师生。


    樊双玉发现当前领域的数据已经失控,明明这个领域已经被解决,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


    “是夏稚做了什么吗?”这是大家的第一想法。


    刚在思考这件事,所有人就收到了相关通知:关于地基消失,领域即将失控这件事。


    樊双玉看了一下工作群的通知,她对在场的大学生说:“领域的数量将会增多,在役的提灯人数量不够,大学的师生需要跟上。教育中心的苍部长会和各个学校的校长进行商议,安排你们的任务。”


    大学生对此没有异议,成为大学生后她们才称得上是正式提灯人,她们本来就是后备隐藏战士,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时刻准备着。


    只是,大家你看看我看看你,还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连云朔主动开口问:“领域崩塌这件事,跟夏稚有关系吗?”


    领域本来好好的,按照预言来说也只会在几年后出事。而现在提前了,唯一的变数只有夏稚。


    “也许是吧。”樊双玉模棱两可地说,想到这群学生和夏稚的关系,她又加了一句,“夏稚一向有分寸,所以这应该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通知下来,大家都得回学校等安排,栗摇杏不由得问:“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樊双玉的知识盲区,她也不知道夏稚到底去了哪里,又到底做了什么。


    “总之,她会回来的。”樊双玉说。


    一群学生只能被符振衣赶着往外走,林蝉衣想到了在桃花村领域的事情,她压低声音说:“不会跟杀死樊前辈一样,夏稚也这样对道标了吧?”


    道标是领域的地基,而领域出现问题肯定是道标出现了问题。看领导们的态度,好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仔细想,先前程局就默许了夏稚的行为,程局好像知道夏稚是要去杀死道标。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让他们见到道标必定纳头就拜,满心满眼只想着该如何套近乎,根本不可能想着要对道标动手。


    夏稚,是个狠人,各种意义上的狠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独孤芒硝不理解。


    林麦阳耸耸肩:“谁知道呢,现在的她是十年后的夏稚,她那双眼睛看到的肯定要更长远。”


    “但是她一开始好像是要去找裴妄言来着……”郎如玉弱弱地说。


    “……”


    通道世界里,夏稚松开了握住长刀的手,长刀自动被收回她的背包。


    道标得到了自由,一切归于平静。


    一顶斗笠被她接住,历经千年,这顶斗笠还崭新如昨。


    这是神婆在道标行动前赠予道标的斗笠,希望她见斗笠如见人,永远记得他们四人的存在。


    现在,道标的灵魂消失,这顶斗笠出现在夏稚的手里。夏稚将斗笠戴在头上,垂下来的由铜钱连在一起的符箓遮住了她的脸,她透过缝隙看到了坐在正前方的裴妄言。


    以及围绕在他周围的怪物和他脚下的阵法。


    他就坐在这个阵法的中央,手掌心被他割破,鲜血流出,他用鲜血绘制成这个图案。


    夏稚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你还有意识吗?”


    裴妄言抬起头来,他的左眼亮着彩色的蓝光,对夏稚说:“它想去找你们,但被我困住了。”


    道标带夏稚去看季念初的记忆,夏稚本想带上裴妄言,但不知为何,裴妄言没有被带上。


    两人的身影消失,这个空间再次只剩下裴妄言一个人。


    素心声暗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两人身处记忆之海时是防御力和反应力最低的时候,它可以趁这个时候去吞噬季念初。


    就算吞噬不了季念初,退一万步来讲,想办法去到夏稚的身体里也行,只要离开这只没用的小鸟。


    然而出乎它的意料,这只没用的小鸟竟然困住了它。


    拥有一周目的意识和记忆,裴妄言察觉到素心声的意图,他自然不可能让此陨得逞,于是他回想之前在查资料时看到的那些阵法,当即割破手掌心,画出一个吸引怪物的阵法。


    因为担心对怪物的吸引不够,裴妄言不仅放了血,还割下一小块肉,让素心声意识中对食物的渴望战胜它的理智。


    他成功了,不仅扰乱了素心声的计划,还把门外部分怪物的意识也拽了进来,他立刻使用言灵将它们杀死。


    “你真是好的不学光学坏的,老师们好像禁止我们研究这玩意儿吧?”


    夏稚在阵法前蹲下,斗笠上的铜钱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观察了一会儿,说:“而且这不仅是吸引阵法吧?”


    “还带有精神控制。”裴妄言不意外夏稚看得出来,他在其中施加了言灵,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控制在这一小块区域里,禁止自己离开。


    因为素心声一直在蛊惑他,一直在入侵他的精神,对他施加各种压力和污染。


    比如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带走吗?因为你的存在正在逐渐被抹除。”素心声说,“她带你跳出了宇宙之外,却也意味着所有时间线都不再有你,她是故意的。”


    “你以为她是为了救你吗?你猜错了,她只是想要完全消灭我,你只是她消灭我的工具。只有带你跳出宇宙之外,让我的意识跟你一同在时间线上消失,将我困在这个时间线上,在这个时间线上将我杀死,我才会完全死亡。”


    “所以你清醒一下吧,她所做的一切举动都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能和你多见几面,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你千万不要被她欺骗,她绝对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却还是要这么做,难道不能说明原因吗?人类啊,是一种非常虚伪又冠冕堂皇的生物,她是其中的佼佼者。”


    素心声说了很多,那些话在裴妄言的脑海里回响,他也渐渐觉得夏稚说的那些话只是对他的一种安抚,她并非真心实意地那么想。


    裴妄言继续放血,血液的流失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却也让他的意识变得清醒,他难得回应了素心声:“你心急了。”


    素心声:“?”


    他又说:“你是她的‘母亲’,她在意你多过我很正常。”


    素心声:“??”


    它是这个意思吗!能不能有点脑子!总不可能是小鸟当久了脑袋瓜也变得跟小鸟一样大了吧!


    果然当初就该把这人弄死,不然也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谁能想到一只不起眼的小鸟竟然也能够破坏它的计划呢?


    真是可恨!


    听完裴妄言的讲述,夏稚也跟着坐下,她坐在阵法之外,问裴妄言:“万一它说的是真的呢?我其实并不在意你,你只是我打败它的工具。你没有被它蛊惑,但被我欺骗了。”


    裴妄言看向她,斗笠遮住了她的脸,让他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也感知不到她的情绪,他反问:“你为什么会来?”


    “什么?”


    “如果你不来,就让我在这里,领域还能撑一段时间。”


    夏稚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就算我不来,它也能找到道标,并对道标出手。而且,我也想要让道标尽快得到自由。”


    裴妄言盯着那个斗笠看了一会儿,说:“你在撒谎。”


    夏稚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虽然确实担心你,但我也要考虑后果,不可能不管不顾地就来救你。我出现在这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并非你想要的不顾一切地奔向你。”


    裴妄言只问一句:“你有和别人商量吗?”


    “……”


    夏稚不装了,她摊牌了:“哎呀,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就不能像之前那样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我的用意吗?”


    “我是一个高情商人才。”裴妄言说,“向来用善意来理解人心。”


    夏稚震惊万分:“你被寄生了吗?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


    裴妄言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让我讨厌你?从而想办法自救?”


    夏稚刚想说讨厌她是人之常情毕竟她是如此的优秀,就听见裴妄言继续说:“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怎么能够讨厌你?”


    “……”


    两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只有曾经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不断闪现。


    夏稚取下斗笠,让自己的神情完全暴露出来,她轻声说:“我说过,你这个自私的人,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


    裴妄言没有再继续说话。


    夏稚站起来,伸出手将裴妄言拽起来:“走吧,外面的人还在等我们,有什么话等着以后再说吧。”


    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来到了那个空间,那个充满光点的空间。


    裴妄言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脱落。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只圆滚滚的北长尾山雀。


    白鸟的口中衔着一枚灵魂碎片,它在夏稚的身边飞来飞去。


    夏稚接过了那枚碎片,但她没有第一时间找回这段记忆。她看向这只白鸟,又看向裴妄言。


    她总算明白了,和她还有另外三人都不一样,裴妄言一开始就被关到了这个空间。只是总是处在不清醒的状态,所以没办法带着素心声去找道标。


    而她在城市中,从天上摘下的那颗星星,其实只是裴妄言的灵魂,包括她自己也是灵魂体。


    直到离开了城市,她才有了实体,而裴妄言的灵魂回到了他的身体。


    之后,她在她的记忆宫殿里寻找记忆,他依旧在这个地方,直到她找过来。


    最后看了一眼裴妄言,站在光门前,离开这个空间的前一刻,她捏住碎片,让二周目的记忆回归。


    ……


    同学们刚要离开这个领域,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声惊呼,她们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夏稚和裴妄言两人。


    她们下意识地冲过去,又因为和长大后的夏稚不太熟悉而放慢了脚步,但又因为裴妄言浑身都是血而夏稚的表情很难过跑了起来。


    走近一看,才发现裴妄言只是失血过多,最多掉了一块肉。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伤口治疗一下就好,这已经算是小伤了。


    那夏稚为什么一副死了同伴的模样?


    裴妄言知道原因:“她找回了二周目的记忆,知道了一切真相。”


    独孤芒硝一愣,她狐疑地看着裴妄言:“你说话怎么怪怪的?你不太像是裴妄言,仔细一看,你好像长得也有点不一样……你现在不会也是二十七八岁吧?”


    “是。”裴妄言点头,“我记得一切。”


    “难怪觉得你说话变得成熟不少……”折桂感叹说,“这就是成为大人的代价吗?”


    “话说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同样是想起了一切记忆,为什么就夏稚有情绪?”商牧星很是怀疑。


    “因为我很高兴。”


    “什么?”


    裴妄言抬起头,看向周围的这一群同学。按照一周目的他的想法,他应该死去,然后成为新的地基。


    就算时间回溯,他也无法再回到过去,因为他和怪物的意识已经融为了一体。


    但是夏稚让他有了第二次的生命,让他重新以“人”的身份再活一次,再次经历一遍新的人生。


    “能够再次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裴妄言这么说。


    “……”


    商牧星捏紧了拳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愧疚……但是那股情绪依旧充满了内心,他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这种时候你倒是很会高情商了。”


    夏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将手搭在裴妄言的肩膀上:“你就是故意的吧?”


    独孤芒硝虽然很想说“你不能因为你心机深沉就这么揣测裴妄言”,但她忍住了。一想到她居然这么能忍,她觉得她姥姥肯定会喜笑颜开,毕竟独孤芒硝的脾气比较火爆。


    和夏稚待久了,她的忍耐力真的在不断提高,还好有林蝉衣在,和林蝉衣吵吵架可以释放一下自我。


    连云朔观察着夏稚的脸色:“你看起来好多了。”


    “太多太杂的记忆涌进脑子里有点吃不消,但是问题不大,总比两眼黑好。”


    夏稚又恢复了曾经的状态,她的尾音上扬:“同桌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你出事了,我们赶紧请假跑过来。”冉天成解释说,“主要是我预知了一下许愿,觉得事情比较严重,所以就和云云说了,云云一听就带我买票赶过来了。”


    “原来同桌你这么关心我。”夏稚很感动,“我们每个时间线都成为了同桌,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呢?”


    连云朔没有听夏稚贫嘴,她直截了当地问:“所以未来的你做了什么?”


    夏稚:“哎呀,这种机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会死吗?”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他们很关心夏稚会不会死。


    夏稚收敛了笑意,她看向裴妄言:“我不会,但他会。”


    大家也都沉默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未来会死的是裴妄言。虽然战争肯定会有伤亡,但以他们的年纪来说,这样的死亡比较难以想象。


    再想到裴妄言刚才说的话,所有人瞪向商牧星,就这人平时对裴妄言的态度最差,还总是对人家挑刺。


    商牧星不好反驳,虽然他很想说在座的各位都有问题。但出于那微薄的同学爱,他没有说出口。


    见夏稚出来,樊双玉给程局发了个消息,得到程局的指示后,她走过来,对夏稚和裴妄言说:“季局就在外面等你们,有些事情需要你们两个配合。”


    既然夏稚恢复了记忆,那就该说明一下一周目的前因后果,尤其是她将未来收入书中之后的事情,这对接下来的战斗或者说战争有帮助。


    夏稚知道她需要给程局或者说大家一个解释,毕竟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她破坏了领域,让预言之日提前到来。


    她应了一声,带着裴妄言和一群同学往外走。同学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着保持沉默。


    外面聚集了很多人,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五等领域竟会引发一系列如此重大的事件呢?


    季夕正在一边等着他们,看到夏稚和裴妄言走过来,他指了指旁边的传送法阵:“这里通往总局,程局正在和众局长商议,你们去就好了。”


    夏稚正要传送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有发现申屠怀吗?”


    季夕摇头:“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沈处长正在搜寻,按理来说他献祭了自己,暂时没有能力离开领域才对,可能是有人在接应他。”


    夏稚不是特别在意,因为不管怎么样,申屠怀的结局已经注定。


    申屠怀坏心办了不算坏的坏事,夏稚和裴妄言想起了一切,道标没有被吞噬,领域没有崩塌,再加上有一周目的记忆,这个时间线的未来不会变得像一周目那样糟糕。


    第265章


    程曦刚和同事们做好接下来的安排, 就看到夏稚大摇大摆地带着裴妄言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


    会议没有结束,各国局长虽然调查过夏稚情报, 关于她的信息都一清二楚,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和夏稚面对面。


    夏稚没有误闯会议的不好意思, 她抬起手挥了挥,朝大屏幕那边的领导人们问好:“你们好啊,应该不算是初次见面, 总之很高兴见到你们。”


    卓娅也朝夏稚打招呼:“好久不见, 稚,你又长高了。”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我是二十七岁吧。”夏稚笑眯眯地同卓娅聊起来, “除开上次,我们确实好久不见,算来都快二十年了。”


    程曦偏过头,看夏稚这状态似乎并没有受到记忆的影响,依旧保持着先前的行事作风。


    简单聊几句后, 夏稚这才提到众人最关心的事情——也就是她为何会选择在此刻杀死道标。


    “因为天灾已经入侵了通道世界里我必须赶在它吞噬道标之前杀死道标。”夏稚将上个周目的失败告知了所有人,“道标被吞噬, 领域将为它所用,到时候领域会瞬间崩塌, 所有被拦截的怪物将涌向地球。”


    众位领导点点头, 表示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只是道标消失,那些怪物无法再被拦截, 领域撑不了太久。”


    运气好是一个月,运气不好是一天,所以他们也想了一个办法,由他们中的空间能力者卓娅暂时进入领域。


    “我把我的锚点留在了领域。”


    夏稚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就离开通道世界, 离开前,她将自己的锚点安装在那里。锚点只能安装在某个空间里,也就是说,有锚点在,那这里就是一个空间。


    同时,她还把获得的技能卡合成为一张规则卡,暂时支撑着领域。


    “所以我们现在有三个月的时间。”夏稚继续说,“而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必须打败天灾,然后修补领域。”


    三个月里,天灾必定降临。而他们也必须在三个月里打败天灾,不然它将直接来到地球,那将造成无法磨灭的灾难。


    至于谁去修补领域,那等打败天灾后再说吧。


    夏稚没有细想。


    虽然预言之日提前了,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局面,对人类极为有利。


    在众人商议时,程曦冷不丁地问:“那只鸟,还在吗?”


    夏稚意外程曦的敏锐,她看了看裴妄言,说:“它和天灾的意识一起留在了通道世界,所以我才认为天灾很快就会到来。”


    素心声将夏稚和裴妄言带到那个空间,一方面是想让夏稚去打开通道之门,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身脱离夏稚的异能。


    显然它做到了,所以它这会儿算是自由了,但因为本体其实是裴妄言,所以它现在这会儿只能先把自己的本体唤来。


    等它的本体降临,它将会降下“神罚”。


    程曦也看了看安静的裴妄言:“所以,这是你的选择吗?”


    裴妄言注定要死亡,所以不如让他的死亡得到利益的最大化。


    夏稚没有回答。


    倒是卓娅那边在问夏稚:“你为什么会在时间之茧中?方便告诉我们吗?”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夏稚指了指裴妄言,“让他跟你们说吧,这一切他都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这才集中在裴妄言的身上,明明这孩子如此显眼,但刚才他们却莫名忽略了他的存在,这太奇怪了。


    裴妄言这才开口:“你可以自己说。”


    夏稚垂下眼眸:“我会讲故事,但你说的才是不加修饰的真相。”


    这是假话。裴妄言能够听出来。


    夏稚不喜欢那些记忆,所以才会将它们埋藏在深海之下,平常也不会去回忆。


    如果是以前的夏稚,她可以轻松说出来。但现在的夏稚拥有了那些记忆,也继承了记忆带来的情感,她没有心情再去讲述。


    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裴妄言是如何看待她的这些行为。


    裴妄言:“我的天赋太高,说出的所有话都可能成真。”


    夏稚:“你骗谁呢,你都特级了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我可不信。”


    裴妄言和夏稚对视很久,确定后者就是不想说时,他才转过头,面对着诸位前辈,说起一周目之后的事情。


    领域崩塌,吞噬了道标的天灾强大无比,而现实也没有充足的时间让她们慢慢和天灾战斗,战场上不只有它一只怪物。


    所以夏稚想要将天灾的意识引入她的体内,将最强大的那只控制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计划很好,只是在行动过程中被裴妄言横插一脚,天灾和他融合到了一起。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夏稚杀死了裴妄言,他的灵魂将带着怪物一起成为新的地基。但她又不想要让裴妄言真的死亡,于是她将裴妄言收入书中,保存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裴妄言身体和灵魂已经分开,灵魂被天灾影响,逐渐转换了形态,最后变成了一只小鸟。


    为了保证裴妄言的灵魂不会被天灾吞噬,夏稚想尽办法让裴妄言成为了她的异能,让两个意识在她的干涉下达成平衡。


    天灾的意识被困住,它的本体各方面的素质都会下降,人类战斗起来要轻松许多,更别说还有一些怪物在暗中觊觎它的本体,试图吞噬它。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一个回溯整个世界的时间的机会,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天灾会扰乱时间线。


    事实上这并非死局,天灾被困,剩下的怪物再多也有被消灭的一天,只要大家团结一致、众志成城。


    但是死亡人数太多了,哪怕天灾被困,这个人数也将不断增加。被毁灭的家园可以重建,但死去的人类很难再复活。


    所以程曦打算回溯整个世界的时间,而她会等时间回溯后,再穿过时间洪流回去,这么一来她就能够保存记忆,改变这个未来。


    只是程曦的想法被夏稚看穿,夏稚认为这个人选应该是她。因为她既是最强又是一切的源头,而且她拥有空间能力,有锚点在,她不会迷失在时空洪流中。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人选不是她,她将无法释怀。


    过去不能没有程曦,但可以没有夏稚,甚至没有她才是最好的结果,她就是命运本身。


    程曦被夏稚说服了,毕竟她也无法确保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找到正确的时间线。


    只是她觉得这对夏稚不太公平,因为夏稚留在了未来,所以回溯后的世界不再有夏稚。


    而且……


    “过去也不能没有你。”


    程曦对有些消极的夏稚说:“我们都需要你,道标撑不了太久,我们要想办法让道标解脱,并想办法完善领域,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程曦很担心夏稚会继续留在这个未来,这也算是她的私心,如果夏稚不回来的话,那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稚答应了程曦:“我还要想办法解救裴妄言。”


    当世界开始回溯,夏稚飘浮在半空中,将这个未来收入书中,接着将自己包裹在空间里,让时间之力带着空间里的未来的她回到过去。


    一切本该按照程曦的计划进行,夏稚穿回过去,见到程曦,讲述未来,然后她们联手改变未来。


    只是夏稚有了私心。


    裴妄言已经变成了地基,他将如道标那般镇守领域。但他无法像道标那样得到解脱,因为他的灵魂里有天灾的意识。


    这和堕落成污染物不同,若天灾死亡,和天灾共存的他也会跟着消亡。就算时间回溯,回溯之后的世界不再有他,他也无法再变回人样。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那都将是夏稚见裴妄言的最后一面。


    要想再见到人形态的裴妄言,夏稚就必须另辟蹊径。于是她将自己包裹在独立的时间流中,形成了时间之茧,脱离了这个宇宙的法则。


    她的猜想没有错,她带着裴妄言跳出了宇宙,让他重新变成了人。


    同时她所携带的那个未来也跟着她跳出了宇宙,它将不再存在于任何时间线上,某种意义来说她从根本上杜绝了那个最坏的未来的到来。


    同样也让所有时间线的天灾都消失,只剩下面前这只。虽然现在的它可以去到任意的时间线,但将它杀死后,它将永远死亡,不会死灰复燃。


    夏稚在做出行动前就考虑过优缺点,如果这么做的弊端更大,也许她会放弃。


    正是因为这么做对人类的好处更多,所以她才会毅然决然地跳出宇宙。至于对她本人有没有好处,那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唯一令她没有算的是,不过变成人的是过去的裴妄言,未来的裴妄言无法和天灾分离,只能保持着鸟的形态。而过去的裴妄言一旦到了未来的裴妄言的年纪,他将会消失。


    夏稚在时间之茧中思考了很久很久,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和时间之茧来到了二十多年前,她尚未出生的时候。


    随着时间的变化,人形态的裴妄言也变回来小婴儿。找到裴妄言原本的家庭住址后,夏稚将齿轮项链和他的名字放进他的襁褓,然后将他丢出时间之茧,丢到他家门口。


    至少先让裴妄言正常长大,等到了那一天,她再回到这个时间点,再次投放变成婴儿的他,这样就可以实现永动机。


    于是夏稚就在时间之茧里待了下来,她可以离开,但是她一旦离开就会变成当前时间线的年龄,能力也会跟着调整,就像裴妄言一样。


    而裴妄言能够平安离开,是因为现在的她有能力将他送出去。如果她要离开,当前时间线的她没有这个能力,说不定连坐标都找不到。


    她等到一周目的自己拥有锚点的那个时间点,她才从时间之茧离开。


    她之所以会出现在领域中,也是因为一周目的她解锁锚点功能时正好在领域中。


    而在她离开时间之茧前,裴妄言的意识为了不让夏稚实施她那永动机的计划,于是在过那道门时,难得清醒的他对夏稚使用了言灵。


    言出法随,夏稚忘记了裴妄言。


    天灾不甘示弱,它蛰伏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它让夏稚忘记所有记忆,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异世人。


    本来它想给夏稚塞进“她是怪物”的记忆,但裴妄言阻止了它。两人在夏稚的脑子里打架,天灾只能退而求其次。


    于是推门而出后,夏稚忘记了一切记忆。


    天灾趁机表明自己的系统身份,它要将她培养成它需要的人才,但这种手段很快就被裴妄言学会。


    这是夏稚的异能,裴妄言的意识占了上风,所以他能够压制天灾,假装自己是系统,给夏稚颁布任务,让夏稚尽快成长起来。


    同时,他还把夏稚收入书中的未来变为“原著”,这么一伪装,就不用担心世界法则会阻拦他说出真相。


    以他对夏稚的了解,她一定会进行探索,也一定会想办法拯救这个世界,哪怕她以为自己是“异世人”。


    本来裴妄言想删掉自己的存在,但天灾却硬要加上他,他觉得删掉他比较刻意,更容易让夏稚警觉,于是他降低了自己的存在。


    一切如他所想的进行,哪怕顶着奇怪的身份,哪怕是中途加入,夏稚依旧和大家成为了好朋友。


    也依旧对他另眼相对。


    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怎么样,这并不是裴妄言想要的结果。好在他现在是夏稚的异能,能够暗中影响她的情绪,也能够暗中修改一些小东西。


    比如修改好感图鉴中部分人对她的好感和她对部分人的好感。


    只要保持住这样的趋势,等到预言之日来临,他就可以迎来自己的绝对死亡。


    然而世界的意义就在于事与愿违。


    现在夏稚就想起来了一切,并且也有了启动永动机的想法。


    是的,裴妄言认为夏稚有再次回到过去的打算。虽然夏稚不说,但裴妄言和她认识了那么多年,未来的他还在她的脑子里住了那么久,他能够解读出她的一切微表情和小动作。


    “你想打败天灾之后将我和它分离,然后再带着我回到过去,重新经历一遍人生。”


    裴妄言盯着夏稚看过来的眼睛:“但是你应该知道宇宙法则。”


    对一个目标频繁地使用预言之类的能力,会污染它的所有信息,很容易导致结果失真。


    观测尚且如此,频繁穿越时空更是如此,如果让这个世界在某一段时间线里来回重复更是加倍如此,它很容易导致这个世界出现问题。


    裴妄言认为夏稚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说得我好像多在意你似的,我怎么可能为了你主动进入循环呢?”夏稚反驳,“你还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说这些,你是故意的吧?”


    裴妄言确实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夏稚表态,让她放弃他:“因为你没有跟前辈们说,杀死天灾,让我成为地基是最好的结局。”


    “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没有绝对的公平所以干脆就让人放弃公平吗?这要是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你是什么法外狂徒呢。”


    “你可以选择你的公平,但我自己选择放弃了这个公平,你不能强求我接受。”


    “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


    程曦沉默地关掉了视频,两孩子的争吵还是不要让别人听到比较好。她也没有插话,虽然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争吵的中心论点,但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就该由他们两个自己解决。


    其实她觉得裴妄言说得没错,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优解,这是从一周目就奠定的基调。只是夏稚也没说错,这对裴妄言不公平,一旦他死去,他将完全消失在这个宇宙之中,并且也无人再记得他——因为夏稚带他脱离了宇宙。


    程曦也从裴妄言的叙述和两人的争论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当初夏稚选择跳出宇宙,恐怕更多的是想要完全消灭天灾,她要杜绝天灾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这个时间线的天灾死亡,那么它也将永远地消失在这个宇宙之中。毕竟人类可以回溯时间,怪物那边也未尝不可,万一回溯时间将天灾回溯出来,那她们可就白干了。


    而夏稚要完完全全地消灭天灾,就只能这么做。这不是她的心血来潮,她在研究院学习了那么久,早就有了这方面的猜想,只是没能付诸行动而已。


    夏稚一向喜欢胡言乱语,按照她的性格,她肯定会顺着裴妄言的话笑眯眯地说:“对啊,我都是为了你。”


    但是她没有,并且表情和语气有些激烈,这就说明她最开始的目的和裴妄言绝对没有多大的关系。


    因为跟裴妄言本人没有多大的关系,所以夏稚才想知道裴妄言会如何看待她。而裴妄言也知道,所以才会更多的将夏稚的目的放在“为了他”上,也许这样会让夏稚好过一些。


    程曦的猜测没有错,一周目的夏稚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的想法是,将天灾的意识引入她的体内,然后她再跳出宇宙之外,这么一来就能够完全消灭天灾。


    所以,当发现裴妄言代替她后,她才会如此难过,因为这本来是她给自己选择的一条绝路,结果却被裴妄言拦在外面。


    她确信裴妄言一定早就注意到了她的打算,只是一直默不作声,最后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她没得选,她只能按照原本的规划带着裴妄言带出宇宙之外。


    所以,当自己的目标即将达成时,夏稚想到裴妄言将消失在这个宇宙中,她不愿这种事情发生,于是就想让裴妄言重新成为裴妄言,让他再活一次。


    夏稚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想到办法解救裴妄言,只要赶在这个时间线崩溃之前就行。


    她偏要强求,但裴妄言不想让她再这样下去,这样对她、对这个时间线没有好处。


    “是我放弃了你。”


    裴妄言说:“在我选择和怪物融为一体时,我没有考虑你,所以是我放弃了你。”


    夏稚不喜欢这种说法:“只有我抛弃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放弃我的说法,你这样让我很不高兴。”


    裴妄言叹了一口气:“你可以讨厌我。”


    夏稚没有第一时间接话,隔了一会儿,她才说:“行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厌恶你吗?结果你连点狠话都不愿意放,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故意让我察觉到你的心思。”


    裴妄言确实有这么想过,但是他放弃了:“言语是利刃,一旦误用就会化作伤人的利器,我不想伤害你。”


    那些伤人心的话语,他不想对夏稚说,即便是为了达成他的某种目的,即便这样能够让爱一瞬间变为恨,但他觉得有更好的办法,更好的不用两败俱伤的方法。


    夏稚站起身来:“老程,我回学校了,到时候等你们的通知。”


    她懒得再跟裴妄言掰扯,他们话不投机,干脆各回各寝室,先冷静下来再说。


    离开会议室,夏稚和裴妄言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两个刚从通道世界出来,需要先去检测一下。


    检测结果很正常,夏稚身上那超高的污染数值竟然消失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提灯人。


    夏稚并不意外,毕竟真正拥有污染的那只鸟被留在了领域里,现在她无事一身轻。


    之后还要去写报告,等两人整理完情报信息后,夏稚出来就看到了赶来的同学们。


    她冲同学们一笑:“哟,你们这是当定跟屁虫了吗?”


    一开口就是大家不爱听的话,大家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耐,夏稚也不容易,他们一定要忍耐。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奚乘歌主动开口说,“连云朔难得来一趟,我们想着聚一聚吃个饭,你们也来吧。”


    这是借口,主要还是她们对二十七岁的夏稚和裴妄言不熟悉,所以才想着先吃个饭熟悉一下。而且这两人之间的状态不太对,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就吃个饭吧,多大点事吃个饭就好了。


    夏稚看了一眼裴妄言,两人答应了下来。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饭局,同学们肯定要套他们的话。


    但问题不大,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反正同学们估计都能够猜到。


    吃饭的地方就在食堂,这里方便大家说话,也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地方,还能够容纳她们这么多人。


    只是这一路上,她们的回头率极高,或者说夏稚和裴妄言的回头率——凭空长了将近十岁这种事情大家还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相关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校、传遍了其他城市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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