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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木笼(下)


    楼依然为这场坦白大会做了很久的准备, 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去骚扰陆小川,她躺在床上,思绪纷飞, 时常前言不搭后语。


    “陆小川, 我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控制别人


    “我一直觉得交流是很美好的事, 思想碰撞也是, 正因为人有各式各样的想法, 我们才会去争论、去探索,但这段时间我太心急了, 说服不了对方的时候就想着用念力来解决


    “那感觉就像考试作弊,可没有了过程的曲折, 结果又能说明什么?通过这种方式取得的成功, 又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成功吗?”


    “楼依然”陆小川闭着眼睛提醒她:“我们还没成功呢。”


    楼依然不管他, 继续自说自话, “你知道吗?现在我走在路上看到不认识的人对我笑,我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经意使用了念力


    “我觉得我控制不了这种能力, 反倒被这种能力控制, 我很担心不能用语言说服蔡蔡他们,担心到时候我又会忍不住使用念力, 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


    “陆小川,我希望他们无论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发自真心的。”


    楼依然快把自己聊抑郁了,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 这会不会就是那些人把支配体当成怪物的原因, 咱们的能力太强大了,有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最近她时常懊悔没把握机会和曹洋洋多聊聊天,关于圣株和宿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接受能力的人容易被反噬,那过度使用能力的人呢?


    圣株好像一只潘多拉魔盒,带给他们力量的同时也在考验他们。


    戚旺之流利用这种能力来宣泄不满,徐晶和魏天明则认为那是他们的负累,想要摆脱。


    曾经楼依然讨厌这副不会说话的身体,后来她渐渐能够反过来驯服这种能力,开始乐在其中,直到她被赋予新的力量。


    这力量很强大,却让她时常分不清真假,变得更加谨小慎微。


    陆小川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枕着胳膊躺在凉席上,楼依然的声音消失时,他就留心去听头顶的水声,那里好像有根水管漏了,水声滴滴答答,像不知疲倦的钟摆,陪他度过漫漫长夜。


    楼依然说得没错,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他们清楚自己想要的结果,因此难免在过程中急于求成,于是他对她说,楼依然,不要做海浪,试试去做灯塔。


    海浪会推着人走,时常用力过猛,违背人的意愿,可既然他们无意为旁人做选择,倒不如安静地发光,像灯塔一样伫立在远方,等待迷路的旅人循着光前来。


    这些年陆小川时常质疑虹门的决定,他问过曹洋洋:“为什么那种能力只能在我和楼依然之间传递?为什么虹门选择了我进行穿越?如果换成是一个更勇敢、更有能力的人,他或许可以借助这种能力做成更多事,或许也可以阻止末日,而不是像我一样,一败涂地。”


    曹洋洋听后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满眼诧异地看向陆小川,“你真的这么想吗?”


    他很认真地说:“可我一直觉得,幸好拥有这种能力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人。”


    那天晚上,陆小川把同样的话说给了楼依然。


    他说:“楼依然,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每次使用能力都会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思考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反省是改正的第一步,我们必须一直反省,才能做到不滥用。”


    拥有力量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们没有与之相当的野心,却有割舍不掉的谦卑与同情心。


    这些天楼依然确实使用了念力,可她从未伤人,他们拒绝以超人之力行不义之事,无论何时都能守住自己的底线,或许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被虹门选中。


    “熟悉这种能力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或许会痛苦,但我很开心你会思考这些,真的。”


    陆小川盯着五米外的混凝土天花板笑起来,他好像终于找到了答案,关于他为什么喜欢了楼依然那么多年。


    因为他热爱着这个世界,期待它变得更好,而楼依然一直在做这件事。


    她会为弱小发声,抗议不端与不公,她身在墙内,却一刻不停地试图探索墙外的世界,她也一直在努力地挖掘现实的另一面,然后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


    所以当他守护楼依然,就好像是在守护这个世界。


    那天晚上,陆小川的话帮楼依然解开了心结。


    他没有否定她的焦虑,而是告诉她这确实是一个难题,有关使用念力的场合和程度,他掌握这种能力的时间远比她更长,可直到今天也没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处在两个时代的交界线上,很多事都无法依赖前人的经验,他们必须自己探索、自己试错,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为了生存必须要完成的事。


    好在,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有大把的时间来解决这件事,到了那时,或许也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帮他们一同制定法律、探讨使用异能的边界。


    几天后,当楼依然独自面对朋友们的视线,她又想起了陆小川的话。


    【不要做海浪,试试去做灯塔。】


    她坦诚地告诉所有人,她和独目蜥其实九年前就认识了。


    她用念力向他们展示了那个她渴望达成的未来,也告诉大家自己收集到了足够多可以为黎明会和支配体正名的证据,至于最后的这一战,她无法预测结果,但她会拼尽全力。


    “我决定执行这个计划,就是站在了整个灵安局的对立面,但我不认为自己背叛了净蚀,我一直觉得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在为了大家争取。


    “我认识黎明会里的大部分人,也有些人在我有机会认识他们前就已经不在了,我不想这样的遗憾再度发生,我觉得正直的人不该被误解,无论黎明会还是净蚀,无论变化发生后我们选择站在了哪一边,都应该拥有和幸存者相同的权利,我们是人,不是怪物。”


    楼依然听从了陆小川的意见,她不再去害怕结果,也舍弃了得失心与胜负欲。


    因为最后的那个结果谁也说不好,她才更觉得该在结果到来前,和珍视的人好好道别。


    “我是个善于隐藏心事的人,这点子悦应该很清楚,我在38号避难所待了三年,却一直和最信任的朋友保持距离,之前我觉得这样很酷,但我现在意识到了,那都是因为我太懦弱了。


    “曾经我害怕真实的自己不能被大家接受,但现在我觉得,哪怕你们不认同我、因此讨厌我也没关系,无论大家做何决定,现在离开或是选择告发我,我都会尊重,我得承认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确实会难过,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们,我也很抱歉做出那个决定时没和你们商量,终于有机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们的时候,这个计划已经接近尾声了,对不起。”


    楼依然说到这儿站起身,对着净蚀小队的三个人深深鞠了一躬,过后又对着尧子悦单独鞠了一躬。


    她对尧子悦的愧疚最深,她很感激她在灵泉镇选择放走自己和陆小川,同时也因为身为队长却没能保护好林乐声而愧疚至今。


    尧子悦绷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时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这些话,她们在灵泉镇的告别根本算不上正式,她参与新兵营其实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楼依然。


    摘星的人一直都很担心她,担心她和陆小川在废土上遭遇意外。


    他们认为无论楼依然和陆小川流浪到哪里都是他们的家人,返回38号避难所、收到楼依然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时,大家明面上在欢呼庆祝,脸上却也有着掩藏不住的失落。


    田丰在团建上的那个问题楼依然一直都没有回答,他们想知道这些年楼依然究竟有没有付出过真心,得知楼依然是支配体的那刻,尧子悦大致理解了她的别扭,但她还是想亲耳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楼依然究竟在不在意他们,这件事对摘星小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尧子悦知道,如果林乐声听到这些话,也一定会很开心。


    楼依然鞠躬后坐回自己的位子,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大伙儿表态。


    如果有人愿意帮忙,她就把最后的计划详细说一遍,决战的分工她早就想好了,在座的每个人都能锦上添花,当然,如果他们拒绝帮忙,那些事楼依然也可以独自完成。


    可事实证明,事情的走向根本就不是她能控制的。


    蔡文丽第一个提出了问题,她听楼依然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皱眉,因为她讲得不清不楚,对于那个至关重要的人,也仅以一句“我们认识九年”带过。


    “独目蜥不是乔继海吗?你和那个造出圣株的老男人是怎么认识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跟着看向楼依然。


    相比她的计划,他们似乎都对这件事更好奇。


    楼依然只能如实回答:“独目蜥的真实身份不是乔继海,是我用念力篡改了他的身份,他其实是是我的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尧子悦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小川不也是你的大学同学吗?楼队,你之前说他死了,那不是真的对吧?他现在在哪儿?”


    蔡文丽插话:“小川又是谁?”


    宋希允看不下去了,“川哥就是我们老大,也就是独目蜥,他穿越回过去想阻止末日,结果被夕瑞抓去做实验了,爆炸发生后他建立了黎明会,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尧子悦连连摇头,“你说的那个川哥和我说的小川不是同一个人,我说的是摘星副等等,你刚说什么?穿越??”


    楼依然料到扯出虹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穿越这事儿太玄了,解释起来又要好半天,谁知道宋希允就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楼依然只好把她和陆小川的事从头到尾给大伙儿复述了遍,尽管过程中省略了很多细节,她还是花了足足半个时间才解释清楚。


    大伙儿听完都惊呆了,魏天明甚至哭了,说这个故事比泰坦尼克号还要凄美。


    梁齐安开始在心里核验时间线,虽然他理智上明白楼依然不会为了拉他入伙儿编出一个这么离谱的故事,却还是不敢贸然相信。


    周思雨也眼泪汪汪的,穿越的说法解释了有关三叔的一切,更巧的是救过她的两个人早在九年前就认识彼此,还都和那场爆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陆小川,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


    楼依然用心声向陆小川汇报,但陆小川那边没有回复。


    一行人中只有蔡文丽迅速消化完毕,“所以你喜欢他?”


    “噗——”


    正扒在碗边喝水的宋希允差点把自己呛死。


    “嗯”楼依然觉得这不是重点,但


    “——没错,我喜欢他。”


    “可你们已经分开九年了。”蔡文丽很严肃,她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谁知道这九年里他做过什么事,遇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变心?”


    宋希允立马站出来担保,“三哥一直很专一,这点黎明会的人都能作证。”


    “你不是也才认识他三年?”蔡文丽不依不饶,“而且你是黎明会的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要利用楼依然和他的交情帮你们做事?”


    “利用?!”宋希允拔高了嗓门,楼依然担心她俩吵起来,赶紧站出来解释:“不是,蔡蔡,这个计划是我提的,黎明会的人一开始只想让我留下,是我执意要回来。”


    “你当然得回来!”


    蔡文丽听完更来气了,“你看,他们让你留下就很能说明问题!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在乎你,怎么可能让你留在废土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不是,那是因为他们误会了。”


    “误会?哪有好男人会让朋友误会自己的女朋友?”


    楼依然越说越头大,她知道蔡文丽是为她好,可眼下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周思雨看出她很为难,好心出来解围,“我也相信三叔不是那种人,你们见到他就会明白了,他正直善良又有担当,应该不是渣男。”


    一旁的尧子悦消化得差不多了,也跟着表态,“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玄,但如果独目蜥的真实身份是陆小川,楼队,那我绝对会站在你们这边。”


    蔡文丽端着手臂,一副防御姿态。


    “所以你绣星星也是因为他?”


    话音刚落,前门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如同闪电划破平静的夜空。


    楼依然立刻警觉起来,如果这动静大到能传进木笼,搞不好是一次小型爆破。


    “有人进来了,很多。”老鼠的直觉告诉宋希允大事不妙,她和楼依然对视一眼,钻进了周思雨的口袋。


    梁齐安抽动手臂上的枝条,在木墙上开出一道破口。


    刺眼的白光倾泻而入,透过那道破口,楼依然看到了全副武装的警卫军,站在最前面的是丛希骏,他戴着屏蔽头盔,歪头迎上楼依然的视线。


    陆小川被警卫挟持着站在他身后,四目相对的那刻,楼依然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终局(1)


    陆小川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不快乐。


    快乐对他而言曾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那些年他和人力班工友在工地上喊着号子混汗如雨,一边晒太阳一边吹牛扯皮,他累到直不起腰, 内心却被充足的快乐填得满满的。


    他也会因为一些更小的事情感到快乐。


    比如海浪翻滚落下的白色泡沫, 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响, 一朵饱满的云, 一只停在枝头发呆的鸟


    被关在夕瑞的那些年, 他的快乐渐渐消失了。


    后来他逃出来,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起初他觉得那并不重要, 他想这或许就是每个成年人都要面对的,丢掉一些轻盈, 转而背负沉重。


    黎明会每个成员过生日时都会办生日会, 大伙儿找个废弃的KTV或是迪厅通宵喝酒、打牌, 但到了陆小川的生日, 大家就只会老老实实地训练,晚上围坐到桌前吃顿团圆饭,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像是生怕陆小川在这天想到什么伤心事。


    那时陆小川意识到自己变了,他现在的处境竟和当年的楼依然很像, 类似学校里的教导主任,或是公司里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严酷老板。


    原来沉闷真的会掏空一个人的能量,让人疲于社交, 甚至懒得说话。


    但即使是这样, 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楼依然再次出现后, 陆小川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和她保持距离,尽可能避免谈论有关情感、未来的话题。


    楼依然就像一面镜子,从她身上, 陆小川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些年的变化。


    曾经他对她有着无尽的包容和耐心,他乐此不疲地观察她、了解她,也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慕,那时陆小川很确定自己能给楼依然带来一些好的东西,比如笑容、放松、简单的陪伴,但现在的他似乎做不到了。


    他时常感到疲惫,打不起精神,楼依然因此变得小心。


    她变得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担心触碰到他的伤心事,好像他是一只脆弱的玻璃瓶,随时都有可能碎掉。


    那时陆小川明白,原来失去快乐真的很致命。


    它让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而一个不会爱的人,只会为爱他的人带去痛苦。


    楼依然来到故景村的第一天,陆小川就意识到自己还爱着她。


    他那么渴望靠近她,想整天和她呆在一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去爱她,因为爱一个人就该让她快乐,但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这件事了。


    陆小川尝试忽略那份情感。


    他告诉自己,假以时日他或许可以找回爱人的能力,但眼下还不是为此努力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分心。


    这些天楼依然的声音一直陪着他,她和他打电话的状态越来越放松,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两句不着边际的话,那些时候陆小川总是很沉默,他明白楼依然在顾左右而言他,他知道除了他们的计划,楼依然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听得出她在试探,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再逃避。


    陆小川决定在授衔典礼之前和楼依然好好谈谈,关于他的状态,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想到变故突然就出现了,他们的命运将在今晚彻底改变,他之间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可现在告别已近在眼前。


    他抢在丛希骏开口前,用心声和楼依然简短交代了情况。


    他告诉她丛希骏已经知道她使用了念力。


    丛希骏或许还不确定他究竟是陆小川还是变成陆小川模样的乔继海,目前也没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只是以收回军衔作为威胁,要求他说出解药的位置,而他决定照做。


    他会按照计划把军团引到黎明会事先设置好的埋伏点,在那之后,楼依然需要想办法打通网络。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这些,这也是他必须要面见楼依然的理由,说完那些后,陆小川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


    他看着楼依然胸口的起伏渐渐放缓,她刚见到他的时候显然很担心,听过这些后逐渐冷静下来,她很快开始假装迷惑地演戏,问丛希骏发生了什么。


    丛希骏是个多么狡猾的人,他用故作松弛的语气回答:“没什么,警卫听不见你们的动静,前门又被反锁,我担心你们出事,就叫人把门撞开了。”


    他说完微微侧头,陆小川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到他脸上的得意,他问楼依然:“所以你们在做什么?”


    “异能联动训练,齐安进步很大,我们就让他表演看看。”


    楼依然答完,梁齐安、魏天明和周思雨都跟着疯狂点头,尧子悦和蔡文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目光双双焊死在陆小川身上。


    楼依然注意到她们的反常,用心声和陆小川解释:“她们都知道了。”


    陆小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尧子悦,绽开一个她看不见的笑容。


    尧子悦很难辨认面具后的那张脸,但她熟悉陆小川的身形。


    他高高大大,肩背很宽,因为体脂率低,远看不算健壮,在废土上给他包扎伤口前,尧子悦没想到陆小川衣下那么有料。


    所以那个人应该确实是她认识的陆小川没错,可他左眼上为什么蒙着一块黑布?


    尧子悦愣愣盯着陆小川,很难想象这次重逢于他而言已相隔九年,楼依然讲的故事太过离奇,她到现在也没消化完全。


    除了尧子悦,陆小川还能感受到一束更加冷冽的视线。


    那视线来自蔡文丽,她正眯着眼审视他,像在打量田里偷瓜的贼。


    陆小川被她盯得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楼依然是如何介绍他的,但蔡文丽显然认为他和楼依然关系不纯。


    他知道蔡文丽对楼依然很重要,初次见面本该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而他现在像个囚徒一样被人押着,实在称不上体面。


    记忆里他上一次这么局促,还是九年前去楼依然家敲门的时候。


    楼依然那边还在和丛希骏周旋。


    她问丛希骏这么晚出队是不是不太安全,以及净蚀需不需要参与,她一边问一边整理思路——军团整编出动,伺机控制演播室或许不难,可问题是她还没来得及通知外围的黎明会成员。


    按照原本的计划,宋希允返回后楼依然会想办法把她再次送出去,将最终行动的准确时间通报给其他人,而陆小川会在授衔典礼当天配合她供出解药位置,引走军团主力,现在丛希骏却突然整军出动,这一手确实打得楼依然猝不及防。


    她有两个办法。


    其一是说服丛希骏让净蚀同去,过程中趁乱放走宋希允,让她去和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会合,再由战龙通知超算那边做好准备,但这样做就没法保证打通网络,除非她能在路上说服丛希骏将行动过程全网直播。


    这在之前几乎没有先例,就算她能用念力控制住丛希骏,情报部配合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这不是陆小川希望她做的,他的意思很明确,他需要楼依然留下,趁灵安局守备空虚接管情报部,开启国防部内线。


    他希望这场战争在今晚彻底结束,但不知为何,楼依然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种不安或许从庆功宴就开始了,丛希骏提到陆小川时的语气很怪,现在楼依然明白了,丛希骏根本没打算让陆小川活过今晚。


    这本是他们意料之内的事,曾经她和黎明会都有充足的信心能从军团手里救下陆小川,可如今丛希骏却抢占了先机,军团里的每名士兵都佩戴了屏蔽头盔,陆小川脖子上还套着抑制念力的颈环,如果黎明会的人不能及时赶到,他很可能会死在外头。


    楼依然试图从这种不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但她真的没做好准备。


    她本打算在最终行动前想办法让尧子悦和陆小川见上一面,可他们却误打误撞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彼此,陆小川被警卫押着,连和尧子悦问候的机会都没有。


    楼依然当然也有私心,陆小川这些天的状态很糟,她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她想在最终行动前和他好好谈谈,而眼下他们之间的距离照比以往更近,她却没办法越过丛希骏走向他,把最想说的那些话告诉他。


    丛希骏没给楼依然太多思考的机会,他很强硬地告诉楼依然,这次行动无需净蚀参与,因为军团的目标只有解药,若非必要不会与黎明会交手,况且林澈还醉着,无法参与行动,没有他的净蚀就是一团散沙。


    这些当然只是借口。


    如今丛希骏彻底清醒了,他终于明白楼依然才是灵安局围剿黎明会的最大障碍,而且天知道她刚刚在木笼里和其他人说了什么,到了现场,蔡文丽之流又会不会再次给军团添乱。


    “情况紧急,我们要出发了。”


    丛希骏走向楼依然,凑近后掌心落在她肩头,再缓慢下滑至手臂,这串动作看得陆小川牙痒,捏死的拳头咯咯直响。


    楼依然倒没表现出太多抗拒,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丛希骏说出来的话上。


    “我本来不想过来打扰你们,但”


    丛希骏顿了顿,凑到在楼依然耳边轻声说:“你的朋友,他说想见你一面。”


    楼依然觉得丛希骏真的很幼稚,他放轻的语气里满是小人得志的挑衅。


    她下意识和丛希骏拉开了距离,既然他已经知道了,她便没必要再配合他演下去,她能感受到五米外陆小川的注视,而丛希骏的话给了她靠近他的理由。


    楼依然走过来的时候,压制陆小川的警卫能明显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线条。


    他想告诉楼依然他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她不需要再靠近了,他们应该继续假装憎恨彼此,老死不相往来,但他做不到。


    他有很多天没好好看过她,在模拟室的时候他们总是隔着很远。


    起初他觉得这没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在一切结束前冷置那份情感,但此时此刻,她离得越近,他身体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山呼海啸地奔涌出来,仿佛会在弦断的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陆小川没告诉过楼依然,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他还有另一个独立的计划。


    那个计划只有他和曹洋洋知道,它很危险,如果楼依然知道,一定会阻止他。


    陆小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和楼依然告别对他而言是一件太过沉重的事,他不想说出什么苦情话让她担心,却也不想让告别显得太过草率。


    他思考了很久,如果他不能陪她去往那个他许诺过的未来,又该以一种怎样的面貌让她记住,可他想不出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太痛苦了,比剔骨剥皮还痛。


    或许他该继续演好这场戏,假装胸有成竹,让她觉得一切都会顺利。


    可他的嫉妒是真的,他的欲望也是真的。


    他突然想到那束他在毕业典礼后递出去的花,那时他最爱的人站在他最好的朋友身边。


    那句脱口而出的“毕业快乐”不算艰难,那时的他是多么大度,他是真的做好了和楼依然再不相见的准备,只想在离别前留下最诚挚的祝福。


    那时的陆小川可以承受楼依然的离开,他拥有充足的心力去消化那份不计回报的爱,他是真心希望她能开心、幸福,无论她日后过上怎样的生活,和什么人在一起。


    可现在,他却不能了。


    他不愿意看到楼依然成为别人的恋人、妻子。


    他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绝望得想死,或许他真的老了,他花了九年的时间走向她,如今却连说爱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甚至都不用开口,只要他想,她立刻就能听到。


    但那并不是他想说的话。


    人类的语言真的好匮乏,单单一个爱字,又怎么能概括过去十七年里他感受到的一切?


    他想说分开的那九年里,楼依然一直都是他的信标。


    他堕落过,无数次想放弃黎明会一走了之,也想过遂了丛希骏的愿,成为一个真正的恶魔。


    曹洋洋说掌权者不该畏惧战争与流血,陆小川因此有过动摇,但他知道楼依然不会希望他那样,如果他真的伤及无辜,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也想说他从未停止畅想重逢,畅想有她的未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直到楼依然再次出现。


    她给了他新的希望、新的斗志,她扛起了那些他担待不起的重量,她给了他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他想说他对此很感激。


    走向楼依然几乎是他的本能,但那一刻,陆小川克制着自己站在原地。


    毕业典礼那天,海港那天,陆小川都觉得就算那是他和楼依然今生的最后一面也不算可惜。


    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会有结果的,现在的他也给不了楼依然快乐,他早接受了失败的自己,接受了那个不算圆满的结局。他这样想着,眼眶渐渐发酸。


    咸涩的泪堆积在空虚的眼窝,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那些话他在故景村的时候就该说出来,曾经他鼓励楼依然去面对、去表达,现在他却成了那个退缩的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把心事告诉她,他配不上她的爱。


    楼依然没再听到陆小川的声音,她只能通过那只闪着泪光的右眼去揣测他的心情。


    他很悲伤,楼依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同样感到难过。


    她示意押送陆小川的警卫后退,上前抱住了他。


    如果丛希骏到现在都没有说出真相,那他就一定会帮她把这个谎圆下去,楼依然不再需要忌惮其他人的目光,此时此刻,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她想最后一次给陆小川力量,告诉他那份情感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会完成他们的计划,她希望他也能履行他们的约定,努力活下去。


    陆小川的双手被铁铐锁在腰后。


    他无法拥抱楼依然,但那一刻他确定了,无论他够不够格,完不完整,他都希望能被她记住,被她坚定地选择。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再见,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


    那个拥抱不算长,宴会厅里有很多人,楼依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放开陆小川,想用冷淡的语气对他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以此回应他交出解药的决定。


    但陆小川却在她开口前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一直在等,大学时等待她看向自己,废土上等待和她确定关系,穿越之后等她长大,后来他们重逢,他又在等待一切结束。


    现在他快把自己等死了。


    他真是蠢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3章 终局(2)


    鼻尖传来面具冰冷的质感, 唇间滚烫柔软,碰触时炸出酥酥麻麻的花火。


    楼依然怔立在原地,除了身体里的火, 她还能感受到舌尖的咸涩, 那或许是她的眼泪, 又或许是陆小川的, 他仿佛在用那个吻和她做最后的道别。


    陆小川吻得很用力, 他好像有很多遗憾,很多想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渴望, 但他自始至终都很安静。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挣开试图拉走他的警卫, 强硬地吻她。


    那瞬间楼依然想起了很多, 不是具体的事, 而是相遇以来陆小川带给她的复杂感受。


    感激、寂寞、眺望、沉沦


    她因为他们如今的处境而难过,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题有千千万万,这让她感到委屈, 同时也更加迫切。


    她的防御机制彻底失效, 泪水不受控地流出,她在那个吻里感受到了太多, 那些感受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用眼泪纪录,她想陆小川或许也一样。


    颈环闪烁起蓝光, 陆小川很快被警卫拖走了, 丛希骏等到了Linda预言的那个吻, 他知道独目蜥现在可以去死了。


    丛希骏和警卫队简短交代了几句话,楼依然没听清楚,她还沉浸在那个吻带来的复杂感受里, 她试图理解那一吻的含义,她担心再也见不到陆小川。


    她想追过去,周思雨冲上来拉住她,楼依然只能看着陆小川被警卫拖走,他被电到走不动路,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答应我,活下来,好吗?”


    她用心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陆小川,我会一直等你的。”


    楼依然有些站不稳,她开始后悔这些天为了配合他克制自己的情感,她是因为爱他才走到这里的,如果获得自由的代价就是割舍爱,那她干脆就不要自由了。


    他曾经那么实实在在地站在她面前,她却还在惦记着那些虚浮的正义、准则,如果失去陆小川,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丛希骏带着他的人离开了,楼依然在周思雨的搀扶下勉强站在原地,警卫队的人很快围了上来,他们对楼依然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接到指令,要带他们回下城。


    但大家都没有动,尧子悦看向楼依然,目光沉静,和之前每一次外联任务一样,她在等待队长的指令。


    尧子悦的注视让楼依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意识到最后的任务已经开始了,眼前的时刻至关重要,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警卫,一共十二人,每个都戴着屏蔽头盔。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躁动的心跳逐渐放缓。


    丛希骏觉醒了,不出意外,今晚他会拼尽全力找到解药,眼下军团主力、守备旅和局长护卫队应该都已出动,楼依然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涣散的心绪骤然绷紧、凝聚,距离楼依然最近的那名警卫察觉了她神情上的变化。


    那是他在先前审讯中感受过的凶猛气场,像狩猎的狼,毫无怜悯地审视着面前的猎物。


    直觉促使他将手探向腰间的枪,但他的动作太慢了。


    楼依然先他一步拔出了那把枪,反手将他扯过来挟持在身前,单手拉开保险,枪口对准他颈侧,同时对尧子悦道:“对讲。”


    尧子悦即刻会意,她拔出警卫腰间的对讲将其关闭,楼依然挟持的警卫正是刚刚丛希骏发号施令的对象,他应该就是警卫队的队长,拥有和指挥部联络的权限,楼依然正在发动一场政变,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保密。


    “所有人,摘下头盔!”


    楼依然对在场的警卫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不要摘!”


    警卫队长不卑不亢,楼依然懒得废话,她一脚踹向那人的小腿让他跪下,顺势摘掉他的头盔,“我再说一遍,所有人,现在立刻!摘下头盔!”


    剩余的警卫一脸茫然。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明明是楼依然,是捉拿独目蜥的头号功臣,现在她却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人,神色狠绝,像是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难道支配体都是随时可能发疯的怪物?


    然而,相比救灵安局于水火的支配体英雄,警卫们还是更愿意相信朝夕相处的队长。


    没人摘下头盔,邻近的三个人甚至抽出配枪,犹疑着指向了楼依然。


    梁齐安将木质化手臂格挡在楼依然身前,他做好了决定,他要站在楼依然这一边。


    又一名警卫抽出了配枪,但他的枪口没有指向楼依然,而是对准了身边的队友。


    那人紧接着摘下头盔,露出硬朗的轮廓和小麦色肌肤,周思雨叫出了他的名字——“王明浩!”


    与此同时,警卫队长在楼依然的控制下发出指令:“所有人,摘下头盔。”


    “都摘了吧!”


    王明浩跟着怂恿,“这是楼依然,她可是咱们灵安局的人!”


    剩余的警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片刻后缓慢摘下头盔,宋希允这时跳到周思雨肩上,耳语着叫她把王明浩喊过来。


    宋希允知道楼依然即将使用念力,近距离的群体控制很难区分对象,她不想王明浩连带着一块被击晕。


    王明浩听话地靠了过来,楼依然随即发力,十一名警卫在五秒内陆续倒下。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松,放倒那些人后,楼依然甚至没给自己时间喘息。


    她觉得自己状态不错,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她在目标明确的时候就会进入这种状态,像冰冷的机器,冷静坚决,一边执行手头的任务一边有条不紊地思考下一步。


    压下枪口的那刻,楼依然已制定出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她转身面向众人:“计划有变,我会在今晚结束一切,陆小川应该已经引走了军团主力,接下来我会设法接管情报部,打通隔离区和外界的网络,任务艰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楼依然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恳切。


    时间紧迫,军团已经出发,她必须设法通知外围的黎明会成员,让他们随时准备迎战。


    她看向蔡文丽,“我无论如何都要做成这件事,但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的胜算会很小,蔡蔡,你愿意帮我吗?”


    楼依然嗓音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紧张,和刚刚判若两人,蔡文丽张了张嘴,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这么客气,但她确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她想确认楼依然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她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陆小川还是她自己。


    击晕警卫的行为或许还能开解,可一旦楼依然冲进灵安局挟持整个情报部,就再也无法回头,蔡文丽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了。


    可下一秒她又想,那可是楼依然,她花在这件事的心力一定比她多,而现在的楼依然,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的支持。


    于是蔡文丽大手一挥:“你说,我干!”


    “好。”楼依然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喘平,“我需要你找到岳晓东,和他分头去通知6号避难所和外围埋伏点的人做好准备,我会想办法为你提供掩护。”


    “岳晓东?”蔡文丽听得一头雾水,“我要怎么找他?埋伏点又在哪儿?”


    “我给你带路。”宋希允毫不见外地跳到蔡文丽肩上,鼠尾甩过发梢,把蔡文丽吓得一个激灵,宋希允没管她,鼠头转向楼依然,“可你一个人能行吗?”


    按照原本的计划,宋希允会在最终行动日和程可可一起进入零号避难所,协助楼依然完成她的任务,她们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成为楼依然的耳目,可现在行动提前,只有她能带蔡文丽找到岳晓东,楼依然在这儿要应付的事却不比外面少,宋希允难免放心不下。


    “我能行,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为了让她们放心,楼依然答得很笃定,她很快把众人招呼到一块,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警卫,“路上保不齐有监控,思雨,子悦,你们换上警卫队的衣服。”


    她说完又看向蔡文丽,“蔡蔡,你和希允去楼顶,从那里起飞应该方便一些。”


    为了帮她争取时间,陆小川应该会带军团的人绕远路,蔡文丽的飞行速度没有岳晓东快,要想赶在军团抵达前和黎明会碰头,就必须马上出发。


    周思雨和尧子悦开始换衣服,蔡文丽看着楼依然,欲言又止。


    她不了解计划的全貌,但宋希允的问题让她意识到楼依然要做的事很危险,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很快就要起飞,却连目的地和具体任务都不清楚。


    当楼依然看着她,用恳切的语气求她帮忙,蔡文丽产生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胜负欲,她想帮楼依然做成她想做的事,哪怕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如果能选,她一定会坚守在楼依然身边,成为她最可靠的队友,但眼下楼依然却希望她离开。


    蔡文丽不喜欢这种感觉,未知、紧迫、别无选择、在危急时刻远离牵挂的人。


    她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她明明只需要像从前那样当个听话的大头兵,但当她的领队变成了楼依然,她却迟疑了。


    楼依然以为蔡文丽在担心她自己的安危,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蔡蔡,等你和晓东会合,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不用参战,紫燕姐会安排你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如果一切顺利”


    蔡文丽喃喃重复着楼依然的话,“那要是不顺利呢?”


    蔡文丽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她不会因为长官的一句指令就舍命奔赴战场,越是危机的时刻,越是需要她果断的时刻,她就越容易退缩。


    楼依然动了动嘴唇,发觉自己无法给蔡文丽一个像样的承诺,一旁的宋希允“啧啧”两声,心说养尊处优的人果然怕死。


    “不顺利就完蛋呗,大家一起完蛋。”


    宋希允用纤长的鼠尾拍了拍蔡文丽的后背,“姐妹,不想死的话,你现在还可以退出。”


    宋希允这招激将法果然管用,蔡文丽听后深吸一口长气,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楼依然。


    “楼依然,你最好记得我们的约定。”


    说完,她放开楼依然,阔步走向宴会厅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4章 终局(3)


    傍晚七点, 云层墨染一般晕开,晚霞在天边拓出鎏金般的浪。


    她们所在的高楼位于零号避难所内城中心,除了底部三层的凯旋饭店, 剩余十二层都是办公用的写字间。


    乘坐电梯时, 宋希允问蔡文丽这里的人每天都在忙什么。


    蔡文丽同样不清楚, 她看了看电梯按钮边儿上的公司列表, 说大多是食品药品加工、广告宣传、财务管理之类。


    宋希允听后摇了摇鼠头, 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需要这些。


    当她们抵达顶楼,宋希允又被脚下壮观的景致吸引。


    她很久没看到这些多规整挺拔的楼, 街道纵横交错,玻璃后是色调统一的白炽灯火, 穿行在路面上的方块似乎是公交大巴, 远处的城墙高大而坚固, 一切井然有序, 带来幻梦般的安全感。


    当年她决定和岳晓东一起加入驻军时,畅想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生活。


    爆炸后的Y市犹如人间地狱, 让宋希允迫不及待地想要寻回安稳, 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些年一直有人过着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可如今那依然是她的理想吗?


    老鼠的脑子似乎思考不了那么多。


    宋希允吱吱叫了两声, 鼠爪指向落日的方向,“喏,你往那边飞就好。”


    楼底的军用皮卡缓慢开动, 蔡文丽目送它们驶过路口, 然后抛下制服外套, 双臂拉长、再压扁,骨缝中伸展出薄薄的筋膜,肌肤表面生出丰盈的羽翼


    宋希允瞪大眼睛, 感觉像在照镜子。


    她变身后会失去大部分人类特征,黎明会成员无一与她相似,曹洋洋看着像蜘蛛,本质上却是长着六只手的人。


    而蔡文丽处于人与动物的中间地带,她变身后仍能保留自己的面孔,这一点让宋希允很羡慕,她看着那对令人惊艳的翅膀,用尖细的嗓音说:“我们很像。”


    蔡文丽心思很乱,不假思索问:“哪里像?”


    宋希允:“你是鸟,而我是除鸟以外的其他动物。”


    蔡文丽会意点头,“有机会带你认识下魏天明,他是刺猬。”


    “好。”宋希允声音低低的,“有机会的话。”


    起飞前,宋希允扒紧蔡文丽的制服口袋,只探出一颗鼠头。


    她之前被岳晓东抱着飞过好多回,但蔡文丽飞行时根本顾不上她,这趟她只能靠自己。


    因为口袋里还揣着周思雨给的音响,蔡文丽这次没有放纵俯冲。


    她扇动翅膀一路向上,脚下的灯光很快缩成针尖大小的星火,宋希允是她的第一位乘客,她俩不算熟悉,蔡文丽起初没敢飞得太快。


    随岳晓东飞行时,宋希允常被大风刮得睁不开眼,而这天无风,蔡文丽徐徐扇动翅膀,贴在云底缓慢沉浮,宋希允扒着口袋边沿将头探出来,第一次能够好好欣赏高空的景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宋希允问:“你和楼依然约定了什么?”


    蔡文丽:“组乐队。”


    宋希允眨着眼消化了一会儿,“那祝你们梦想成真。”


    见面前她还对蔡文丽有些偏见,那天如果不是她失控坠落,晓东也不会错失营救程芳华的机会,楼依然的话宋希允没全信,她一直以为蔡文丽掉下来是因为她技术不好。


    但眼下蔡文丽稳得就像空中地铁,刚刚那个能变木头的男人异能同样惊人,宋希允那时就意识到灵安局不养闲人,楼依然说的那些,大概率也都是真的。


    见宋希允还有心思闲聊,蔡文丽稍微加快了速度,“音响什么时候开?”


    “等飞到景阳区吧。”


    宋希允答完又问:“所以你和楼依然关系很好?”


    蔡文丽愣了愣,“算是吧,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她不知该如何界定她和楼依然之间的关系,遇见楼依然前,除了徐晶和佳佳,蔡文丽在隔离区几乎不认识其他同性。


    她渴望拥有无话不谈的朋友,可她经历的很多事佳佳都无法理解,徐晶谈及异能的态度又总是很消极,相比之下,楼依然和她很像,她认同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敏锐坚韧,短暂相处后,蔡文丽竟对她产生了某种依赖。


    短短一个多月,楼依然在梦网经历了她的死亡,她们在天击场分享了彼此的秘密,一起吃饭染发缝衣服,为了救她,楼依然彻底掌握了支配力。


    在蔡文丽眼里,成为朋友只需具备两个条件:互相吸引,以及共同经历彼此的人生。


    这两点她和楼依然都具备了。


    所以她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那你呢?你和独目蜥关系好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蔡文丽反问回去,她急于确认楼依然选择的男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靠,宋希允这人看起来挺实在,而且蔡文丽在之前的突袭任务时见过她的照片,对她有种天然的好感。


    老鼠的脑子太小,宋希允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三哥和黎明会里每个人的关系都谈不上好坏,但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我们为他卖命。”


    “怎么可能?”


    蔡文丽不能理解,“你们总要考虑他的人品吧?动动脑子就能杀人的人多可怕啊!爆炸发生以后,任何正常人的第一选择都是投靠驻军吧?”


    蔡文丽说的没错,那确实宋希允和岳晓东当年的第一选择,但那个故事太长,解释起来太过复杂,宋希允懒得多说,用鼠爪打开了怀里的音响。


    “这台音响是当年我们在废土上搞到的,当时我、三哥、洋哥还有那些孩子被寂刹困在一栋房子里,晓东在天上播放音乐,才把那些家伙引走”


    分别那天,岳晓东把音响交给了肖越。


    他们一起走完了那十多么里的求生之路,圣株将他们区别成两个物种,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于是晓东决定把那台救过大家的音响当作送别礼物,既是纪念,也是祝福。


    宋希允没想到周思雨至今还留着它。


    在宋齐的帮助下,她在音响里导入了一首歌,这些年时常播放,每次听都能想起那些走散的同学,以及那个宋希允吞下猫粮、变身黑猫的下午。


    “我很难形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和周思雨碰头的那天,她想都没想就同意帮忙”


    宋希允按下播放键,呼啸的引擎声过后,电吉他的旋律开始流转。


    “我想,有这么多人愿意相信他,帮助他,总归也该有些理由吧,就像你没问清原委也愿意帮助楼依然一样,那些关乎是非生死的选择,有时候只是一种直觉。”


    宋希允话音落下,蔡文丽才发觉那首《一路向北》里多了不少杂音,有翅膀开合的窸窣,也有音调介于鸟雀与寒鸦之间的啼鸣。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云层中掠过许多道黑影。


    黑影尺寸惊人,近的竟和她差不多大。


    似曾相识的恐惧狂袭而上,蔡文丽认得那些轮廓,它们是人鹰。


    “姐妹,你知道什么是直觉吗?”


    蔡文丽吓得脚底发麻,宋希允的嗓音却不带一丝慌乱。


    她抻长脖子,看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鹰,口气充满骄傲:“这就是直觉!”


    人鹰成群袭来,但这一次,它们没有与蔡文丽发生碰撞。


    它们友善地和她保持着距离,三两只贴近后与她并肩翱翔,更多的则隐藏在云层里,像保驾护航的军机,不动声色地追随着她。


    蔡文丽被人鹰群包裹着,再度张开收拢的翅膀逐步攀升,朝着日落的方向加速飞行。


    她意识到这就是楼依然说的“掩护”。


    为了护送她安全抵达,楼依然召集了无数会飞的异种,哪怕她在陆地上的任务更加艰难,她也没有忘了她。


    而且这能力也太酷了吧?


    她的姐妹,绝对是废土上最带派的大魔王!


    蔡文丽愈发坚定了站在楼依然这边的决心,因为她是不死星,既然她选择了黎明会,那么哪怕黎明会是只半死不活的山鸡,也一定能浴血重生变凤凰!


    所以宋希允错了。


    这玩意不是直觉,是实力!-


    七千米外的零号避难所内城。


    军用皮卡驶过第二个路口,副驾上的楼依然稳住念力,凝神控制人鹰前进的方向。


    她能远远看到头顶那些黑影,众多黑影中有一个代表她的朋友。


    蔡文丽答应帮忙时,楼依然就做好了调动人鹰的准备,因为蔡文丽起飞后很可能被侦察营察觉,楼依然担心他们派军机把她抓回来,一旦双方交火,人鹰群就是最好的掩护。


    离开前她拿走了警卫队队长的对讲以及三只弹匣,弹匣里装的不是实弹,而是麻醉弹,型号正匹配她的银枪。


    三只弹匣共45发麻醉弹,百发百中的情况下,她只能击晕45个人。


    指挥频道内人声不断,但都是关于外围军团分队的。


    丛希骏忙于应对黎明会随时可能发起的突袭,注意力完全在陆小川身上,像是丝毫没料到楼依然会反过来挟持警卫队。


    空军目前也没有动向,这很好,蔡文丽正在加速行进,而程可可很快就能听见音响中播放的音乐,通知黎明会全员准备作战。


    几分钟前,楼依然等人坐上了停靠在门口的军用皮卡。


    一辆皮卡能搭载八个人,半小时前坐在这里的人如今正躺在凯旋饭店的宴会厅,三小时内都无法苏醒,宴会厅大门被梁齐安用木枝封死,临走前楼依然交代饭店经理,说警卫队正在宴会厅内召开秘密会议,会议可能持续通宵,服务生无需打扰。


    在那之后楼依然带人离开了饭店,周思雨和王明浩驾驶一辆皮卡,尧子悦假扮警卫驾驶另一辆,楼依然、梁齐安和魏天明都坐在尧子悦驾驶的车上。


    梁齐安起初一直惴惴不安地左右张望,见没有军车追上来,才稍微放下心,对上魏天明惶恐的视线。


    他知道魏天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梁齐安来问。


    楼依然刚刚用念力击晕了十多名警卫,接下来的任务是“接管情报部”,梁齐安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可想而知,后面发生的事只会更疯狂。


    “依然姐”


    梁齐安犹豫许久后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梁齐安在木笼的时候就想问这个,结果蔡文丽和老鼠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带偏了。


    他不需要知道计划的细节,他相信楼依然在这方面不会有疏漏,他只想搞清她的目的。


    和蔡文丽一样,梁齐安需要知道楼依然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黎明会,毕竟,单从净蚀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等楼依然正式成为军区副总司令,支配体的身份就能被隔离区外的大部分人认可。


    他们明明只需要安静待着、等着,梦寐以求的生活就会自己送上门,梁齐安怎么也想不明白,楼依然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赌上自己的前程,搞什么军事政变。


    楼依然理解梁齐安的意思,他不想她为了黎明会断送自己的前途。


    可她之所以能升衔,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带回了陆小川。


    这原本就是她和黎明会计划好的,像组队攀岩,她先爬上去,然后再转身把他们拉上来。


    如果生活在和平年代,他们或许可以用更柔和的方法来实现这些事。


    黎明会可以等楼依然站稳脚跟,逐步消除外界对支配体的偏见,丛希骏早晚要下台,军团士兵对黎明会的敌意会慢慢淡去,但现在他们没有那个时间。


    丛希骏急于清剿黎明会来领赏,圣株在扩散,解药交付刻不容缓,如果不能在灵安局拿到解药前说出隔离区的真相,黎明会成员就算不会丧命,也要被迫失去异能。


    楼依然一边思考该如何向梁齐安解释,一边还要分心给天上的人鹰下达指令。


    见她许久不答,梁齐安决定问得更具体些。


    “依然姐,你是想推翻灵安局,然后由支配体来统治隔离区吗?”


    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灵安局承诺的那些对楼依然而言或许还不够,她想要彻底的自由,她的能力也确实配得上这种野心——成为隔离区主宰的野心。


    梁齐安的问题迫使楼依然重新思考自己的初心。


    她当然无意推翻灵安局,因为过去的三年里,这个组织已经证明了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民用部、通讯部、研发部,除了这些各司其职的部门,灵安局与外界联通合作的枢纽性质也不可取代,更不用说战功赫赫的幸存者军团。


    楼依然不清楚一个合格的政府该是什么样,但灵安局至少保全了大部分幸存者的温饱,这些年也在不断推行新的政策,以提高他们的生活品质。


    16号避难所的悲剧大概率不会重演,一旦黎明会瓦解,灵安局也不需要再为了仇恨教育去制造无中生有的骚乱,换言之,如果是楼依然坐在那个位子上,她不见得会比丛希骏做得好。


    黎明会的人当然不这么认为,离开前他们开过很多次部署会议,陈夙范晔之流没少在会上怂恿楼依然谋权篡位。


    但在楼依然看来,掌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范晔似乎觉得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坐上灵安局局长的位子,可那个位子之所以属于丛希骏,是因为他有暗杀上级、统领军团的魄力。


    而楼依然呢?


    她会因为弹匣里装的是麻醉弹而非实弹感到庆幸,她会在用念力给他人洗脑后惭愧到寝食难安,如果哪天她的一句话、一个命令就会改变数百万人的命运,她恐怕会内耗到死。


    她不想背负那么多责任和压力,她的能力只够她照顾好自己在意的那一小撮人,也就是摘星、净蚀,以及黎明会里的人。


    所以不,她想要的并不是推翻灵安局。


    楼依然思考了很久,最后回答:“我只是想争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黎明会和灵安局的关系在丛希骏上任后每况愈下,很多关键决定都是丛希骏一个人做的。


    他因为红星基地的事对陆小川记恨至今,而对于他的那些决定,军团、幸存者以及外部世界都没有发言权,因为他们并不了解黎明会成员都是怎样的人。


    因为信息源有限,他们错误地将黎明会认定为一个由一群丧心病狂的人组建的反社会组织。


    现在楼依然有机会修正这个错误,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她想让民众明白,灵安局和国防部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正义、伟岸。


    他们同样会犯错,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掩饰过错混淆视听,将责任转嫁到无辜者头上。


    她也想向外界展示,除了拥有异能,黎明会成员其实和普通人并无不同。


    她只是想说出真相而已,但如果她这么回答,任何一个成年人估计都会觉得她太过天真,不切实际。


    楼依然这样想着,指腹在枪管上来回摩挲。


    她在斟酌措辞,思考怎样才能让梁齐安理解自己的初衷,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服他。


    如果丛希骏履行自己的承诺,净蚀成员很快就会拥有正式的军衔和编制。


    重启闪星岛计划对黎明会而言意味着结束流浪与逃杀,在梁齐安和魏天明看来却是归于平庸,他们本可以作为荣誉士兵被世人景仰,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想把自己困在那座小岛上。


    这是黎明会的战争,也是楼依然的。


    尧子悦和周思雨或许因为念及旧情愿意一同犯险,梁齐安和魏天明却与此无关。


    对讲中传来行动总指挥长的声音,他要求警卫队汇报“护送情况”,尧子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握紧对讲,转头看向楼依然。


    丛希骏离开前显然对此有所交代,他必须确保楼依然等人被锁在下城,确保她们不会跑出来添乱,但警卫队里显然没有女兵,此时此刻,楼依然和尧子悦都不是谎报军情的合适人选。


    楼依然犹疑之际,对讲中传来王明浩的声音。


    “报告长官,已将净蚀全员送返宿舍,外围保持监察,目前并无异常。”


    王明浩是警卫班的人,对队长的嗓音和汇报话术很熟悉,因此模仿得惟妙惟肖,指挥部那边似乎也很买账,指挥长回了声“收到”,便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外围行动上。


    楼依然稍微松了口气,她看向尧子悦,叫她停车。


    刚刚的插曲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从击晕那11名警卫开始,她就已经成了灵安局的叛徒。


    她在凯旋饭店说了第一个谎,而就在刚刚,王明浩说了第二个。


    这个计划事关生死,任何人一旦牵扯进来,就构成了板上钉钉的叛变,她不该赶鸭子上架似地将梁齐安和魏天明拉进自己的计划,这个抉择至关重要,他们至少也该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


    ——那是楼依然原本的打算。


    距离授衔典礼还有三天,如果她在今晚说出实情,梁齐安和魏天明就可以利用这三天好好思考想要的未来,决定自己的立场。


    但今晚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丛希骏的异常,以及陆小川临别时的吻让楼依然无暇思考太多,她一心只想在有限的条件下完成自己的任务,因为缺乏准备,她迫切地需要梁齐安和魏天明的支持。


    可她需要,不代表他们就该配合。


    楼依然在乎的所有人都与这个计划高度绑定,梁齐安却不同。


    他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弟弟几乎是他的全部。


    刚刚梁齐安的提问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他在犹豫,他不想打破来之不易的安稳,魏天明显然也一样。


    “齐安,天明,你们下车吧。”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说:“齐安,谢谢你刚刚出手帮我,事后情报部问起,你就说当时你被我用念力控制了,上车也是因为我挟持你们。


    “我想清楚了,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我的计划无论成败与否,只要你们不参与,就不会承担风险,所以”


    她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对他们微微一笑。


    “你们回去吧,和雷音还有林队待在一起,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很开心认识你们,我们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5章 终局(4)


    军用皮卡后座, 魏天明看向梁齐安,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王明浩驾驶的后车被迫停靠在路边,他和周思雨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过不多时就开始鸣笛催促。


    一些行人看向他们, 梁齐安感受到莫名的压力, 他没再说什么, 闷头下了车。


    魏天明最后看了楼依然一眼, 跟着下了车,尧子悦踩下油门, 皮卡缓缓开动。


    整个过程楼依然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她开始推算普通人的步速——


    从这里步行到灵安局大概需要半个钟头, 停车场有两台天梯, 平时都有守卫看守, 一旦梁齐安和魏天明单独出现在那里, 灵安局便会察觉到她的叛变,所以她得在那之前引走守卫。


    她也要考虑陆小川那边的情况——


    从零号避难所到黎明会突袭点大概需要半小时车程, 陆小川大概率会带军团绕路为她争取时间, 那也就是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丛希骏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而根据对讲中的情报, 军团尚未和黎明会交火。


    她必须赶在双方交火后现身,因为那时天网会动用异能让指挥频道陷入瘫痪,没有局长的指令, 驻守在灵安局的士兵大概率不敢对她下死手, 她只有一个人, 必须尽可能规避掉所有风险。


    楼依然沉浸在新的变数里,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直到某一刻, 尧子悦“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楼依然看向她。


    “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尧子悦目视前方,“那么擅长和别人划分界限。”


    尧子悦这话显然不是在夸她,楼依然追问:“你觉得我该拉他们入伙?”


    “我不知道,我又不了解他们。”


    尧子悦挑眉,“但我知道你根本没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就和你之前对我们一样。”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但今晚确实没时间了。”


    “我知道,我理解。”


    尧子悦轻轻点头,“但我想说,楼队,人和人不单单会因为利益产生联系,就算是成年人,也是一样的。”


    楼依然似懂非懂,尧子悦搞得她有些心急,“那还能因为什么?感情?”


    “感情当然也算一种”


    尧子悦皱了皱眉,像在斟酌措辞,“你知道旧世界有很多人追星吧?球星,影星,歌手,作家


    “一个粉丝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偶像,却愿意为他打投,为他在网上和别人吵架,甚至拿辛苦赚来的钱帮他实现梦想,之前我一直搞不懂那些人,直到我遇到了乐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仅仅为了收集唱片就选择朝不保夕的生活,好奇的同时又忍不住靠近。


    “感情是后来的事,起初乐声吸引我的就是这一点,他身上有种很纯粹的东西,那东西让他能在弱肉强食的时代坚持浪漫主义,那是我想成为的样子,而他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后来我明白了,那东西大概是信念。”


    尧子悦开着车,慢悠悠地说:“追星也是一种信念,偶像说出来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写出来的一句歌词,在某个时刻让人深深触动,从此构成了一种联结


    “这种联结无关利益,却比利益更深,更能将人长久绑定。”


    尧子悦的话触动了楼依然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让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楼依然来不及理清那种感受,她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哪里有时间和尧子悦讨论什么信念,索性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所以你觉得梁齐安他们和我信念相同?”


    “不止他们,我,乐声,大牛,竹子,或许我们都是一样的。”


    尧子悦深吸一口气,笃定地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对,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当她在灵泉镇决定放走楼依然和陆小川,当她对竹子和大牛说出那天的真相,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决定守口如瓶,当警卫对着楼依然举起枪,而梁齐安毫不犹豫地将木质化手臂横挡在她身前,尧子悦相信在那些时候,促使他们作出那些选择的,绝不只是感情而已。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践行着自己的信念。


    那样的人会成为灯塔,照出一个更好的世界。


    然后有一天,被灯塔指引过的人会反过来守护灯塔。


    楼依然好像理解了尧子悦的话,又好像没有。


    她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信念,那或许是由一系列与现实相悖的东西构筑出来的乌托邦,但按照尧子悦的说法,信念这东西本就无法形容,只能感受。


    她拧眉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不再去想,她继续在脑海里勾勒自己的计划,为后面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做预案。


    她甚至没留意到尧子悦不时投来的目光,以及她眼角的笑意。


    有那么一刻,尧子悦仿佛又回到了摘星,回到了那些和楼依然并肩作战的日子。


    她的队长习惯把一切扛在肩上,她身边明明有很多同伴,她却像母鸡一样把他们护在身后,独自涉险,独自善后。


    她永远算无遗策,永远无坚不摧,让追随她的人充满安全感,这样的楼依然让她敬佩,有时候也让她心疼。


    而楼依然本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这些。


    她学不会折衷,学不会示弱,也学不会放弃,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迷人。


    十五分钟后,两台军用皮卡驶入灵安大楼外围的厂房车库,王明浩停稳车,和周思雨钻进了尧子悦的车厢后座。


    楼依然为他们三人简单布置了任务。


    她对王明浩和周思雨不算熟悉,因此没细化每个人的分工,她相信他们有独立决策的能力,即将分别时,也只是和他们强调:“不要硬碰硬,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三人执行任务的地点都在下城,如果他们失败或是中途放弃,楼依然在上城会面临更大的风险,但她会灵活应对,尽量克服困难完成任务,她不想给大家太多压力。


    部署会议结束后,尧子悦和周思雨换回了赴宴时穿的常服,王明浩带着她们下了车。


    楼依然熄灭车灯,看着他们走向厂房左侧的天梯,王明浩和那里的守卫简短交流了两句,守卫放行,三人进入天梯,在那之后,门口的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了对讲


    楼依然立刻拿起手边的对讲,调整旋钮。


    “012呼叫指挥部,收到请回复。”


    频道内安静了一会儿,副指挥长沙哑的嗓音响起,“这里是指挥部,怎么了?”


    隔着暗色玻璃,楼依然看到天梯门前的守卫再次举起了对讲。


    “警卫738号刚刚带着两名新兵进入3号天梯,她们刚刚参加完庆功宴,因为路上出了些情况所以回来得有些晚,我想向保卫科二次确认,净蚀成员是否已返回禁区。”


    指挥部那边迟疑了半晌,楼依然屏息等着,胸口开始打鼓。


    不等副指挥长回复,对讲中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014号守备点,负责看守厂房右侧天梯,012,净蚀不是从你们那里返回下城的吗?”


    “不是。”


    左侧天梯的守卫很快回答:“012,你们的人没见过他们?”


    楼依然捏着对讲的掌心开始出汗,或许她该抢先控制住右侧天梯的守卫,但现在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厂房车库一共有两部天梯,左边的靠近铁幕营地,右边的靠近净蚀禁区。


    15分钟前,这里的守卫从对讲中收到消息,说净蚀成员已在警卫队的护送下返回宿舍,当时他们都以为那些人乘坐了另一侧的天梯,毕竟赴宴者中既有支配体,也有新兵。


    可15分钟后,警卫738却带着那两名新兵出现在了左侧电梯口,他说这两名新兵和净蚀成员分开了,这让012守备点的守卫起了疑心,决定向指挥部二次确认。


    012守卫的话就像一颗惊雷,很快,净蚀禁区前门的守卫也在频道中回复:“净蚀成员没有经过前门,我还以为他们是从后门走的。”


    今晚的一切都很突然。


    局长紧急整军出动,指挥部既要排查路线中的异种群,又要时刻留意黎明会的动向,信息厅里的几十号情报员忙得焦头烂额,指挥官顾完这头顾那头,外围的守卫深知长官繁忙,都想着不要在这种时候添乱。


    丛希骏下令盯紧净蚀成员,短短一句话,大家听后都没在意,因为那是净蚀,是由楼依然和林澈带领的队伍,他们的功绩有目共睹,指挥部不明白有什么可提防的。


    只有总指挥长邓维明白发生了什么,丛希骏临行前曾特别和他交代,一旦净蚀叛变,指挥部需要聚集剩余军力全力压制,除了楼依然,无需保证剩余叛变者的生命安全。


    邓维想不明白净蚀为什么要叛变。


    楼依然马上就要升衔,她和其余成员关系很好,他们刚参加完庆功宴,马上就能成为废土上的明星战队,现在却要反咬灵安局一口?


    但邓维不敢怠慢。


    收到消息后,他立刻抽调人手成立了一个小组,让他们从遍布零号避难所的监控摄像头中搜寻净蚀成员的下落。


    情报员行动迅速,三分钟后,李秋实交上了一份报告。


    他们在内城的永湖路上发现了梁齐安和魏天明,他们似乎正在步行赶往灵安局,侦查雷达显示半小时前有人升空,推测是蔡文丽。


    至于楼依然,根据凯旋饭店附近的录像,她离开饭店后应该和几名警卫上了皮卡,那辆皮卡如今就停在车库,守卫去车上搜过,但楼依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所以楼依然不见了,赴宴的净蚀成员也没有返回宿舍,20分钟前他们收到的是假消息,那么当时回话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说谎?


    邓维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拿不定主意,只能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丛希骏。


    “丛局,你担心的事确实发生了,夜鹰已经升空,梁齐安和魏天明在内城街头,楼依然离开宴会厅后下落不明”


    二十公里外的军用皮卡内,丛希骏透过后视镜和胡勇对视一眼,对他点了下头。


    楼依然果然不安分,他们的计划已经败露了,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想着要放手一搏。


    陆小川闭着眼坐在后排,车厢里很静,他能听到对讲里的声音。


    楼依然已经开始行动,但她暴露得太早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陆小川微微睁开眼,透过后视镜,看到副驾驶上的胡勇按下了屏蔽头盔上的通话按钮。


    胡勇决定代替丛希骏下达一则指令,让灵安局出动全部警力,就算把零号避难所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楼依然找出来,确保她失去行动力。


    楼依然是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变量,眼下灵安局几乎全军出动,指挥部那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胡勇这样想着,嘴唇微张,脑子却突然空了,仿佛颅内爆发了一场地震,耳边响起嗡鸣。


    胡勇以为是车厢震颤造成的,嗡鸣声很快结束,四下突然变得很静,仿佛戴上了降噪耳机。


    一片死寂中,胡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持续警戒,暂时不要行动。”


    ——可那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修正,喉咙里吐出来的话却是:“重复,暂时不要行动,持续警戒。”


    他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人控制了,那人操控着他的右手关闭了通话按钮,将他的意识从大脑拖拽至身体内部,他毫无反抗之力,能做的只有观察。


    浑身上下,似乎只有左眼还能移动,于是胡勇用尽力气将眼球转向斜上方的后视镜


    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右眼目视前方,目光阴沉,左眼里写满恐惧,以古怪的角度分割出来,看向后座的丛希骏。


    丛希骏却没在看他,他在胡勇回复错误指令的那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知道在座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这件事。


    陆小川从没试过在目标佩戴屏蔽头盔的情况下施展念力,但眼下他必须竭尽全力,为楼依然争取时间。


    所以他在胡勇按下通话键的那刻精准发力,在被颈环击晕前,施展出了强度足以冲破头盔的力量。


    发力的瞬间,颈侧传来轻微的刺痛和断断续续的灼烧感。


    但他成功了。


    胡勇说出了那句话,那是陆小川在他大脑中下达的指示,而这个过程似乎并不困难。


    于是陆小川又试了一次。


    一连成功两次后,他意识到一个惊人的现实——


    胡勇的屏蔽头盔,似乎失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终局(5)


    胡勇下达指令的那刻, 丛希骏有怀疑过他是不是叛变了。


    但紧接着他就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那对诡异的眼睛,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动作,胡勇的身体正在发抖, 额角爆出青筋, 他在奋力抵抗,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丛希骏立刻意识到胡勇没有叛变, 他只是被控制了。


    他将头盔的屏蔽功率调节到最大, 随即命令最后排的警卫给独目蜥注射麻醉。


    这是下下策,因为独目蜥说出来的地址很可能是假的, 一旦独目蜥昏迷,军团今晚很可能会无功而返。


    但没关系, 只要独目蜥还在他手上, 只要楼依然也还在灵安局的控制之下, 他们就有机会再次尝试。


    丛希骏不急一时, 可总部那边的失控却让他意识到,眼下发生的一切很可能都在楼依然的计划之中。


    他需要尽快做出一个决定, 收队还是继续前往独目蜥提供的地址, 可如果戴着颈环的独目蜥仍有余力施展支配力,他就有可能控制车队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可以控制军车相撞, 可以控制司机冲下公路,甚至能控制丛希骏吞枪自杀,那个疯子根本不怕死, 当务之急是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


    陆小川听到了丛希骏的指令, 余光注意到后排的警卫打开保险箱, 拿出了麻醉针管,但他依然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作。


    陆小川的双手被手铐锁在身后, 但他不会束手就擒。


    意识到头盔失效后,他很快放松了对胡勇的控制,他也不打算耗费体力去控制丛希骏,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对讲说蔡文丽已经升空,那一定是楼依然的指令。


    蔡文丽的任务一定是通知黎明会准备迎战,上车到现在陆小川一直在估算距离,眼看车队距离突袭点越来越近,天网却迟迟没有发动异能。


    或许蔡文丽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又或许她在路上迷了路。


    黎明会的人还没有收到接战信号,所以,那个信号只能由他来发。


    车厢外传来山呼海啸的轰鸣,举着针管的警卫被震得一个趔趄,他屈身握紧门把,好不容易才站稳。


    下一秒,指挥频道中传来情报员交错的报告声。


    异种群正从四面八方朝车队逼近,无人机侦测到的失控体数量迅速增长,情报员还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系统就刷新出新的数字。


    那是前所未有的阵仗,头盔中的人声密密麻麻,恢复神智的胡勇根本插不进一句话。


    丛希骏急得大吼:“注射!快注射!!”


    “是!”


    一名警卫颤颤巍巍地凑近,面具后的眼朝他看过来,在阴影里泛着寒光,紧接着,座位上的男人卯足了劲用头一顶,麻醉针管脱手,警卫也眼前一黑,被撞得昏死过去。


    “全军听令!收队!现在立刻收队!!”


    丛希骏插在指挥频道的杂音中断后喊出了这句话,前座的司机听到后立即踩下刹车,可后车未停,频道中也没有传来其余部队指挥的回应。


    有什么不对了。


    车厢里的指示灯熄灭了,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屏蔽头盔闪烁出来的绿色指示灯。


    司机迟疑片刻,再次踩下了刹车。


    “丛局。”


    陆小川勾起唇角,幽幽地说:“陪我把剩下的路走完吧。”


    丛希骏心上生出一股凉意。


    “你不是想要解药吗?”陆小川歪头看着他,“我会给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丛希骏假装没听到陆小川的话,他是灵安局局长,不能在敌人面前露怯。


    天网切断了电力,通讯系统瘫痪,而丛希骏所在的装甲车未停,于是所有军车都追随着他,继续前往半小时前独目蜥给出的地址。


    电磁信号被干扰,车厢内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灵了,只有改良过的头盔仍在发光。


    但陆小川知道那些头盔没有任何用处,早在天网断电前,他就已经突破了头盔的防线。


    这批头盔或许出现了质量问题,又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哪位好心人决定暗中相助,陆小川懒得去猜,他向来这样,不争不抢,但来者不拒。


    燃油未尽,车辆仍能前进。


    陆小川控制着司机踩下油门,率领这支幽灵车队一路向西,一步步踏入黎明会预先布置好的陷阱。


    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事。


    今晚他可以昏迷,也可以去死,但离开灵安局的军力不可能再被放回去。


    他会用命拖死这群人,只有这样,楼依然才有成功的希望。


    几十公里外的零号避难所内城,人鹰群在灵安大楼上空汇聚起黑色的漩涡。


    信息大厅人影攒动,总指挥长邓维眼看着显示屏上的无人机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攥紧的双拳开始颤抖。


    信号丢失前,无人机画面显示外围的军团车队已被异种团团包围,但那里聚集了军团最强的特战队和装甲队,就算身陷重围,也不会轻易沦陷。


    邓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分钟后,他下达了三条指示。


    “第一,紧急联络车队附近的避难所和守备点,命令他们派出全部兵力前往遇袭点增援,步兵、警卫团、保卫科,实战经验不足的外联队员,但凡是能拿枪的,都给我顶上!”


    被包围的车队里聚集了隔离区最精锐的士兵、机甲和武器,当中还有他们的局长,灵安局必须不遗余力保下这些人的命。


    “第二,调动下城剩余兵力来上城协同作战,包括新兵、警卫队和保卫科,还有林澈和雷音,把他们从宿舍里给我拖出来!”


    能让人鹰群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楼依然。


    所以灵安局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楼依然叛变了。


    她没有返回下城,还命令人鹰包围灵安大楼,她的目标很可能是信息厅,因为这里聚集了灵安局剩余的军事和情报高层。


    军团彻底失联,外围侦查已失去意义,因此邓维的第三条指令是:


    情报部原地解散,只留下李秋实率领的情报小组核查灵安大楼附近的监控,寻找楼依然的踪迹;剩余情报员跟随皮卡前往就近的军火库整合装备,顺便把那两个迷路的支配体抓回来;炮兵团即刻前往顶楼,击落靠近的人鹰,剩余军力死守信息大厅,等待下城增援。


    邓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些话。


    他急红了眼,灵安局给了楼依然最好的土壤,所有将士都将她视作表率,她却要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再添一把火,丛希骏就养出了这么一条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记得佩戴头盔!”


    走廊里脚步声密集,情报员们起身开始行动,屏幕里的人鹰群仿佛恶魔张开的大口,邓维一拳砸上桌面,“支配体都是畜生!!”


    与此同时,下城新兵在警报声的催促下紧急集合,副营长带着几名警卫疾步赶往装备室领取屏蔽头盔,他们装了足足两大箱,临出门时一名警卫却抱着一只头盔,傻怔在原地。


    “你磨蹭什么呢?”副营长没好气地催促。


    “这不是Z6吗?”


    Z6是他们对头盔的简称,盒子里装的都是六代最新款,警卫皱着眉,咔哒咔哒,抱着头盔一次次拨弄开关,“怎么不亮?是没电了吗?”


    “怎么可能?”


    副营长的心沉了一下,他从箱子里掏出另一只头盔拨动开关,指示灯同样没亮,“每天晚上都有专人负责充电的”


    他一边说一边拆开电源口,随即暗骂了一声。


    “砰——”


    王明浩弯腰将满满一箱蓄电池放到地上,豆大的汗珠落下,但他根本来不及擦。


    警报声震耳,尧子悦和周思雨一边合力用自走炮堵住大门,一边大喊着交流。


    周思雨:“时间不够转移了!怎么办?”


    尧子悦:“把重的家伙事都搬过来!能拖多久是多久!”


    上城兵力有限,指挥部一旦发现楼依然叛变,一定会呼叫下城兵力前去支 援。


    人鹰围城,士兵们需要足够的武器防身,而下城三人组的任务就是在新兵出动前转移这些武器,尽可能为楼依然争取时间。


    这差事周思雨很熟,她在梦网里跟着楼依然搬过整整两车的重军火,可她没料到警报响得这么快。


    按照紧急行动规章,警报拉响后营长会立刻带人赶来武器库,三人组没时间装车把武器运走,尧子悦当即想出一个土法子——堵门。


    王明浩很快搬来了两箱手雷,他觉得这玩意堵门正好。


    尧子悦踹了他一脚,“你疯了?他们撬不开门就会用火|炮,你想把自己炸死?!”


    王明浩一想也对,猫着腰又把手雷搬了回去。


    周思雨独自忙活,她在拖拽另一只自走炮,尧子悦凑过去大喊:“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周思雨喘着粗气回。


    “要走现在还来得及,大门堵死后我们肯定会暴露,楼队有能力逃走,你们不能!”


    楼依然告诉他们转移军火后就佯装不知情地参与行动,整个过程他们穿制服戴头盔,就算被监控拍到也无法确认身份。


    楼依然连这层都考虑到了,就是希望无论计划成败,他们都能全身而退,可如果他们决定堵门,就会连带着把自己困在这里,到时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实打实的叛变。


    尧子悦自己无所谓,她的家人不是变异就是死了,梁乐声离开后她在这世上再无留恋,但这两个新兵都很年轻。


    尤其是周思雨,尧子悦一直把她当妹妹,不想她在不清楚后果的情况下跟着趟浑水。


    周思雨这边干得正起劲,根本没听清尧子悦的问题,她拖到一半突然停下,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灵光。


    “我们可以把这些武器销毁!”


    角落里的王明浩停下,和尧子悦一起两脸茫然地看向她。


    “无论堵门还是运走,都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只有销毁武器才能保证依然姐不受伤!”


    周思雨像是想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两只眼睛都在放光,但尧子悦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销毁?”


    她问:“要怎么销毁?”


    王明浩倒是懂了,“好主意!”


    两个未成年新兵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突突突——”


    周思雨对着防弹钢板打完了一梭子弹,然后利落换弹上膛。


    尧子悦明白了。


    撞门声此起彼伏,门外的营长见撞不开门,便后撤一步,示意身后的士兵用火炮把门轰开。


    他刚刚接到副营长的消息,得知今晚营地里出现了小偷。


    那伙人偷走了头盔里的电池,躲在武器库里堵门的,八成也是同一伙人。


    他不准备手软。


    “砰!”


    尘土与木屑纷飞,火炮手将武器库前门炸出了一个大洞,一道男声从洞口传来:“快闪开!”


    噼里啪啦,数不清的球状物从洞口抛了出来,借着天幕的光,营长发现当中既有闪光弹,也有烟雾弹。


    营长大喊:“快趴下!!”


    王明浩把半箱手雷丢了出去,硝烟散尽后,他又丢出了剩下的半箱。


    他不熟悉楼依然的异能,但他知道三叔的。


    相比攻击性的手榴弹,三叔作战时需要清晰的视野,所以闪光弹和烟雾弹才更致命。


    另一边,周思雨已经打完了半箱的弹匣。


    她似乎在享受一场火光派对,开枪时宣泄似地大喊:“去他的战争!”


    她早就恨透了枪炮,没有它们,这场战争或许早就结束了。


    人为什么要在武器上浪费时间和金钱?


    他们明明可以用那些时间去拥抱,去跳舞,去种更多的花。


    棚顶的灯泡被周思雨打爆了两颗,她忘我地欢呼着,枪口喷出来的火星好像烟花,点亮了她的世界。


    她从小成绩就好,考试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但她不明白读书的意义,就像她擅长打架,却不明白打架的意义一样。


    现在好了,从今往后,读书和打架,她一样都做不了了。


    她书读到一半就赶上了末日,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当兵嘛当到一半又成了叛徒,前途什么的想都不用想。


    但此刻她感到真正的自由。


    好像每打光一梭子弹,她就离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更近了一步。


    与此同时,上城。


    紧急避难预警已开启,店铺大门紧闭,无人的公交大巴停在马路中央,居民楼一片漆黑,大部分人都关闭了房间里的灯。


    没有证据表明人鹰具有趋光性,但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想着要做点什么,关灯的居民似乎觉得只要融于黑暗,就不会被异种察觉。


    “七百米,移动速度减缓!”


    灵安局主楼楼顶,侦察营长正通过对讲实时同步人鹰群的动向。


    上城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这里,还有一小部分埋伏在四楼的楼梯间与电梯口。


    总指挥长邓维抬头看着迫近的人鹰群,恍惚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在梦网中见过一模一样的景观。


    同样的黑夜,同样遮天蔽月的人鹰群,但那是为了洗脑幸存者,让他们见识下黎明会有多恐怖,而今那场景居然成真了。


    邓维之前觉得废土上有一个像独目蜥那样的怪物就够了,后来楼依然出现了。


    但楼依然是灵安局这边的。


    从情报部到幸存者军团,几乎每个人都对此感到庆幸,邓维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在等楼依然变强,强到足以和独目蜥抗衡。


    可现在呢?


    那女人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支配力,攻击的对象却成了他们。


    逐渐靠近的人鹰群似乎是种倒计时,邓维断定楼依然会在炮兵与人鹰群|交火的那刻有所动向,可眼看人鹰群越来越近,下城那边却因为缺少装备迟迟无法整军。


    军纪、秩序、因果


    邓维全部的信念都在此刻破灭。


    他感到虚无,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将士们三年苦战,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他们明明就快要胜利了,独目蜥落网后,他们距离净化隔离区就只剩下那么一步。


    丛希骏紧急整军出动时,邓维本以为他胜券在握,没想短短半小时的时间,形势就急转直下。


    炮兵营营长呼叫了他好几次,邓维都毫无反应。


    他不清楚楼依然究竟要干什么,她要武力接管灵安局吗?


    楼依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说明她有信心在外围拿下军团。


    可接管灵安局又有什么用?他们不过国防部手底下的一枚棋子,要是真把国防部逼急了,几小时后点亮这片天的或许就不是太阳,而是核弹。


    “指挥长!”


    见邓维恍神,营长又大喊着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人鹰群已进入机枪射程,等待开火指示!”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藏在暗处的楼依然就是一枚定时炸弹,当务之急是把她逼出来。


    邓维厉声:“开火!”


    楼顶响起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火光点亮了大楼上空,很快又被硝烟淹没。


    信息厅内的情报员惊得捂住耳朵,一些人尖叫着钻进了桌底,只有李秋实巍然不动,目光始终锁定在面前的监控显示屏上。


    一些画面因为交火明暗不定,可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李秋实清楚地看见一块屏幕中闪过了一团黑影。


    她立刻凑过去确认,辨认出监控画面来自附楼侧门,李秋实眉心一紧。


    那是楼依然吗?


    可她去附楼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灵安局的屏蔽头盔现已升级,能在天网异能的干扰下屏蔽念力,但天网异能作用的原理是扰乱一定范围的电磁波,远程通讯装置依然会失灵。


    第267章 终局(6)


    李秋实立刻通过头盔将情报同步出去, 说目标疑似在附楼侧门附近现身,频道内无人回应。


    信息厅内尖叫声不止,声源被头盔识别为活体, 因此无法屏蔽。


    李秋实大吼了几声也管不住那些人的嘴, 她只能走出去, 进入相对安静的走廊, 再次重复刚刚的话。


    对面依旧无人应答, 顶楼的士兵似乎陷入了慌乱,侦查营的营长在大喊:“那些怪物变异了!”


    李秋实站在信息厅门口转身回望, 透过玻璃大门,她能看到巨幅显示屏上由现场士兵发回来的影像。


    画面摇晃, 无数火炮升空后在人鹰群内炸开, 溅出明艳的火光。


    混乱中, 不知哪名士兵发射了一枚信号弹, 耀眼的白光将人鹰群点亮,短短五秒, 李秋实清楚地看到了人鹰躯干上反射出来的金属光泽。


    人鹰的强项在于速度和高度, 肉|身相对脆弱,现在它们身上却长出了刀枪不入的铠甲, 怪不得顶楼的炮手方寸大乱。


    那种金属铠甲理论上只会出现在犀牛和怒猿身上,这显然是曹洋洋的手笔,如果那人有能力将徐晶的异能转移到植物身上, 应该也可以将怒猿的铠甲转移到人鹰身上。


    李秋实又观察了一会儿, 发觉人鹰群的移动极有规律。


    它们始终徘徊在火炮射程的边缘, 不时极速下坠,发觉士兵开火后又盘旋着上升,距离的限制加上铠甲的防护, 使炮兵发射出去的大部分炮弹都起不到作用。


    但人鹰是没有智慧的,它们做不到灵活部署,一定是有人控制着它们在火炮射程的极限位置上下试探,那个人只能是楼依然。


    邓维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件事。


    他当即在频道中命令所有士兵开启身份识别系统,他认为楼依然就藏在士兵当中,因为只有在这个位置,她才能同时洞悉军团和人鹰群的动向。


    邓维做出了正确的决策,这也让楼道内的李秋实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她刚刚看错了?


    李秋实推开信息厅大门,走到显示屏前再次确认,这次她调出了附楼全部的监控画面。


    所有画面都没有异常,除了一楼的异种收容区。


    李秋实的心沉了一下。


    收容区门口的两名守卫已经倒下,区内铁门大开,全部被关押的异种都不见了。


    短短两分钟,楼依然放出了附楼收容的全部异种。


    李秋实意识到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就是楼依然,可如果她人在附楼内部,又怎么能操控主楼上空的人鹰群?


    李秋实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调出了一分钟前的收容区录像,她再次看到了那个黑影。


    楼依然的背影出现在画面边缘,守卫大喊几声后举起了枪,但楼依然速度更快,两声枪响过后,守卫应声倒地。


    监控画面边沿同时显示出倒地警卫的生命体征,他们没有死,只是陷入了昏迷,楼依然随后进入收容区,打开了全部铁门。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异种管理员,那些狂暴的异种在她面前居然十分乖顺,它们出门后很快行动起来,四散藏匿进了附楼内的监控盲区。


    根本没有异种离开附楼,楼依然的目的显然不是攻击,她在建立自己的防御基地,她真正的目标就在附楼。


    李秋实也终于明白了楼依然为何能远程操控人鹰群,因为她注意到了楼依然手上的对讲。


    那显然是局长警卫队的对讲,他们主要负责丛希骏的日常安保,一般不会参与作战,佩戴的头盔也不具备对讲功能。


    但今天情况特殊,行动开始前,Linda为这些人发放了能够连通指挥频道的对讲机。


    她早该想到这点的。


    楼依然在凯旋饭店击晕了所有警卫,缜密如她,离开时一定会带走警卫队长身上的对讲。


    她也根本不需要掌握人鹰群的动向,邓维的每次开火指示都会通过对讲传到楼依然的耳朵里,她只需要在那时控制人鹰群上升,过不多时再下降佯攻就好。


    整个灵安局的人,就这么被她玩弄于股掌。


    李秋实立刻私信邓维,用文字通知他建立一个新的加密频道,用于后续指挥。


    【楼依然不在顶楼,她在附楼,她放出了所有异种,人鹰群只是诱饵。】


    发完这段话,李秋实走出了信息厅。


    她能大致猜到楼依然的目的地,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离开时也没有携带警卫。


    李秋实只是一名普通的情报部组长,调遣军团人员需要通过邓维的许可,而现在的邓维显然没那个时间。


    和主楼上空的那些人鹰一样,李秋实断定附楼里的异种不会对她发起攻击,因为它们是被楼依然控制楼依然的目的并不是伤人。


    李秋实想和她见上一面-


    湖阳东区。


    枪声,叫喊声,持续不绝的嗡鸣


    丛希骏在胡勇的呼唤声中睁开眼,前额钝痛,眼前阵阵发黑。


    鲜血混合着汗液流进左眼眼眶,丛希骏摘下头盔,用手背擦掉污血。


    他记得昏迷前独目蜥操控司机撞上了Y市博物馆的外墙,当时他系着安全带,却依然在惯性的冲击下撞上了前座的靠背。


    安全带已经被胡勇解开了,丛希骏下意识看向后座,嗓音沙哑:“独目蜥呢?”


    “跑了。”


    胡勇直截了当回答:“有人看见他进了博物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丛希骏胸火直烧,克制不住地大吼起来:“去追啊!!”


    胡勇愣了下,他本能想遵照指示派人去追,直起腰后看到硝烟里的火光,又觉得有必要让丛希骏先了解下目前的形势。


    “丛局,事故发生前车队里有很多人都被独目蜥控制了,还有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和老崔明明没有受伤,却也昏了过去刚刚才醒”


    总结来说就是:“这批头盔似乎是残次品,没法阻绝独目蜥的念力,贸然派人去追可能”


    胡勇说话时丛希骏已经下了车,车外人声嘈杂,指挥频道瘫痪,战士们只能口头传令。


    一些人在大喊着报点,一些人排成长队向外围的士兵传递武器,胡勇扯着嗓子汇报时,有两名士兵一瘸一拐地扶着伤兵从装甲车的缝隙间挤进来。


    丛希骏这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车队就已经被异种包围了。


    他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他听到自己喃喃地问:“现在什么情况?”


    胡勇大声汇报:“咱们的车撞进了商场外墙,目前移动不了,撞车后独目蜥放松了对其他人的控制,他没系安全带,应该也受伤了”


    “异种群对车队发起了攻击,主要是犀牛,有几十头犀牛闷着头往装甲车上撞”


    这很奇怪,那些犀牛的目标似乎是装甲车的车门,什么样的欲望会让它们对车门产生破坏欲?这些拥有相同欲望的犀牛又为何会同时出现?


    胡勇有太多疑问,但丛希骏显然给不了答案,胡勇继续大喊着报告:


    “步兵在弃车前用装甲车围成了一道防线,咱们目前在防线最内圈,暂时安全,机甲营已经出动,试图突出重围,把外围的异种引走。”


    丛希骏昏迷期间,几十台装甲车、坦克、步兵战车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线,防线一侧是成百上千发狂的异种,另一侧是Y市博物馆。


    军团防线分为三层,最外层的装甲车基本被犀牛撞废了,但车厢外侧毕竟加装了强化钢板,异种群短时间内还冲不进来。


    紧挨装甲车的是坦克和自走炮,车队被独目蜥引到了博物馆外围的广场,狙击手和火炮手没有提供视野的有利地形,只能站在内圈的装甲车顶射击,试图击退迫近的异种。


    战车内圈是又一层装甲车,丛希骏所在的局长专车被围在最里面。


    这是胡勇的指示,他的职责就是保住丛希骏的命。


    因为犀牛群的疯狂撞击,外圈的大部分装甲车都报废了,上千名军团士兵被围困在此,唯一的希望是就是突出重围的机甲营。


    穿戴机甲的战士能在异种群中作战,他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引走攻击性强的大型失控体,试图开辟一条通路,掩护车队冲出异种的包围。


    然而,由于通信系统瘫痪,胡勇5分钟前就和机甲营失去了联络。


    那些异种显然是独目蜥引来的,通讯装置失灵则是天网的手笔,黎明会的人一早就埋伏好了,独目蜥假借交出解药之名把军团主力引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把他们困死?


    不断有伤兵从前线撤回,军团损失惨重,但被他们杀死的怪物更多。


    出发前湖阳东区只存在一个辐射区,范围涵盖三个街区,路上情报部的人一直在警戒四周,确认车队途径区域的异种密度完全不具威胁性,这么多异种又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群啸。”


    胡勇说出了那两个字。


    “这里异种太多,枪声又太大,侦查班的人说外围不断有新的异种冲过来,分贝数已经超过阈值,马上就会爆发群啸。”


    炮火不断降下,伤兵的哀嚎夹杂在不绝于耳的机枪扫射声中,丛希骏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但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找到独目蜥。


    只要能把他抓回来,这次行动就不算失败。


    也只有抓住他,才有希望让那些怪物安静下来,阻止即将发生的群啸。


    “砰——”


    紫光爆发,一枚雷爆弹在内圈的坦克车身上炸开,毗邻的两台战车被掀翻,车顶的炮手跌落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视野清晰后,丛希骏和胡勇同时顺着弹道望向不远处的高楼,隐约在那里瞧见几个人影。


    侦查班的人举着望远镜狂奔过来:“报告长官,锁定天网和赋能师的位置!辉光大厦顶楼!程可可也在!他们手里有重型武器!”


    陈紫燕曾效力灵安局,丛希骏很清楚她的能力,如果她全力赋能,刚刚那枚雷爆弹就不可能只炸翻三辆车。


    被击中的坦克车顶没有炮手,被波及的炮兵也没受到致命伤,所以黎明会的目的不是绞杀他们,那些人只是在拖延时间。


    丛希骏看向胡勇:“特战团情况如何?”


    胡勇:“目前伤员五名,其余部队正在外围作战。”


    “叫潜行队和步兵顶上,特战团的人全部撤回来!”


    丛希骏抬手指向楼顶,“兵分两路,派两个特战团把可用的装甲车开出去,去辉光大厦击杀敌人,首要目标是天网,其次是陈紫燕和程可可,目标一旦露头就击杀,不用留活口。”


    天网是军团联络网的克星,只要他还活着,数百架军机就只能在营地里待命。


    而现在整个街区都塞满了异种,军团士兵被困住,黎明会也同样被困住了,这将是击杀吴大凯的绝佳机会。


    天网一死,通讯系统就能恢复,他们可以从邻近的空军基地调派军机前来增援,有了空军,再多的异种也不成问题。


    “收到!”丛希骏说话的同时胡勇已经下达了指令,传令兵大步流星地跑出去,扯开嗓门命令特战团紧急集合。


    “剩下两个特战团跟我走。”


    丛希骏接着道:“陈紫燕在为独目蜥拖延时间,他一定还在博物馆里,我会把他抓回来。”


    “可是丛局”胡勇还想劝阻几句,但丛希骏已让六名警卫跟上自己,抬腿迈过了外墙废墟,胡勇只好把未出口的话咽下,命令先行抵达的特战团整军跟上。


    丛希骏明白胡勇的意思。


    他想说颈环大概率已经失效,而他们的屏蔽头盔形同虚设,就算丛希骏真能带人找到独目蜥,两个特战团加起来或许也不是他的对手。


    丛希骏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或许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这样他就不用再去面对那些质疑的眼神,以及每分每秒都在上升的伤亡数字,又或许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尽管种种迹象都表明灵安局已经落败,但身为局长,或许他还是该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次尝试。


    独目蜥或许已经力竭,他控制车队进入包围圈的时候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念力,如果眼下他还有余力同时控制军团和异种,就不会跑进博物馆躲起来。


    还有,他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他在模拟室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黎明会其实根本不在意楼依然的死活?


    还是说,独目蜥确信无论楼依然今晚要做什么,灵安局剩下的人都拦不住她?


    黎明会显然没想对他们下死手,只是利用异种大军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以独目蜥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穿越异种群去辉光大厦和陈紫燕他们汇合,再调动异种掩护自己和同伴撤离,可他却选择了相反方向的Y市博物馆。


    他是在军团士兵的注视下走进去的,当时有不少士兵向他开枪,一些人确定击中了他,独目蜥也没有使用支配力反击,像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位置一样。


    这会是一个陷阱吗?


    博物馆的外墙很厚,踏入前厅后,馆外的炮火声像雷鸣一样遥远。


    大部分展厅都浸没在黑暗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楼身震颤时,混凝土碎屑扑簌簌落下,在漂浮的尘埃中激起一小串瀑布。


    入口方向不时传来巨响,丛希骏分不清那是炮火还是怪物的撞击。


    难道外围的异种已经冲进来了?


    灵安局的士兵,是不是全部都死了?


    在这之后他会面临什么?


    革职?军事法庭?援军眼看就要到了,他却为了立功冒然开启这场行动,他将成为整座废土的罪人。


    如果军团全军覆没,独目蜥也追不回来,他回去后该怎么和国防部交代?


    警卫队的人拿着手电走在最前面,他们都看到了二楼海洋馆内的灯光。


    那光不算亮,但在空旷昏暗的博物馆内足够醒目,像迷雾森林里那间象征温馨与希望的糖果屋。


    天网断掉了附近的电力,入馆后他们也尝试过开灯,但这里的供电系统早已损毁,海洋馆的灯光只能来自备用电箱。


    备用电箱一定是黎明会的人提前放置在那儿的。


    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可即便如此,只要进入海洋馆能换来一个重新谈判的机会,只要独目蜥愿意把那些发疯的异种赶走,但凡馆外的士兵能多活下来一个,灵安局就多了一分卷土重来的希望。


    他们是一支敢死队,为了避免全军覆没的命运,入馆的每一位士兵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警卫们硬着头皮走向扶梯,某一刻,身后的脚步声却停了。


    分队长曹知远回过头,看到丛希骏正怔怔望向侧门的方向。


    那里还有一道门,门上有锁,但特战队员可以把门炸开。


    冲出那道门,他或许就能在特战团的掩护下前往邻近的避难所,过后再带着增援部队返回,在那之前或许会有很多战士英勇牺牲,但他会为他们颁发烈士勋章,好好赡养他们的家人。


    或许他可以把今晚的一切都归咎到胡勇和科研部头上,毕竟下达虚假指令的人是胡勇,指挥部的人都能作证。


    当然了,胡勇那样做也不是出于本意,当时他被独目蜥控制了,科研部给的头盔出现了质量问题,这并不是丛希骏的错。


    “长、长官?”


    身后的特战团长忍不住催促,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抓回独目蜥,而斜前方的那道门完全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种种迹象都表明独目蜥没有离开博物馆,他不明白丛希骏为什么还不下令搜捕。


    特战团长的呼叫让丛希骏缓过神来,他有些恍惚。


    他刚刚在想什么?


    逃跑吗?


    丛希骏看向二楼亮灯的海洋馆,艰难地迈出一步,双腿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得不承认独目蜥就是他的克星。


    那个男人总有能力让他一败涂地,三年前丛希骏因为他成了逃兵,三年过去,他居然在面对他时第二次动了逃跑的念头。


    丛希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二楼的。


    他的腿一直在发抖,伤处的血常常流入眼睛,他的夜间视力本来就不好,左侧视野被染得一片模糊,路上根本无法思考。


    进入展馆前,特战团长为他罩上了屏蔽头盔。


    那只头盔给了丛希骏一些安全感。


    他知道这玩意大概率没用,但至少能让独目蜥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盏钨丝灯悬挂在一座巨大的水母标本上,灯尾连着一台老旧的移动电箱,橙光映照下,紫色的半透明水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褐色。


    整座海洋馆只亮着这么一盏灯,像追光锁定焦点,提醒游客关注。


    士兵们将脚步放轻,特战团员进入展馆后藏身暗处待命,他们知道独目蜥能自愈,如果不能保证一击毙命,就不会贸然开枪。


    某一刻,探路的警卫打了个手势,闪身为丛希骏让出视野,抬手指向水母的吸盘下方。


    丛希骏微眯双眼,很快发现那里悬挂着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支针筒,隐藏在弯曲的水母触手之间,风铃一般随楼身微微晃动,折射出变幻的光斑。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熟悉的男声自暗处传来,展厅内回声震荡,余音从四面八方将众人环绕。


    警卫抬着枪口左右巡视,并没看到独目蜥的身影。


    “拿去吧。”


    冷清的男声继续道:“你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终局(7)


    曹洋洋决定把解药安置在水母标本上, 因为水母是一种具备“预知”能力的生物,能在风暴来临的15小时前就潜入深海。


    彼时的曹洋洋尚未参透圣株解药的构成,但他觉得那大致和虹门逆转时空的机制有关。


    拥有预知能力的水母无法改变未来, 只能明哲保身, 就像解药救不了隔离区, 这个赌上全部人性命的计划, 成败与否, 也早在宇宙诞生初就注定好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在陆小川的计划之内。


    他和楼依然本该为宋齐和黎明会争取更多时间,超算需要时间入侵局域网络, 曹洋洋他们也需要时间来准备武器、布置埋伏点。


    但当陆小川走进海洋馆,却发现曹洋洋已经把一切都料理好了。


    十分钟前, 他在这里遇到了范烨。


    范烨隐身在暗处, 见到陆小川就开口喊老大, 钨丝灯照出一抹摇晃的影子, 透明人身上还挂着一只猫。


    范烨一早就潜伏在这里,宋希允则是变猫后从窗户爬进来的。


    见到宋希允的那刻, 陆小川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你为什么在这儿?”


    宋希允猜到陆小川会问这个,她跳到地上, 坐姿乖巧地回答:“楼队让我给蔡文丽带路,她说灵安局的事交给她一个人就行。”


    按照原计划,宋希允和程可可都会在行动日进入零号避难所协助楼依然, 现在可可无法到场, 宋希允也溜了, 灵安局那边只剩下楼依然一个人,陆小川不放心很正常。


    宋希允没什么可解释的,蔡文丽夜间视力惊人, 飞行技术也不错,但她三年没离开过零号避难所,对废土地形根本不熟,一个人出来接头一定会走丢,楼依然这么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黑猫接着说:“晓东五分钟就起飞了,秀芬姐在六号避难所附近等着,接到晓东的信号就会通知超算,中继器也准备好了。”


    宋希允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你满不满意,事情已经这样了,楼依然根据形势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咱们与其在这儿互相埋怨,倒不如想想该怎么帮她争取时间。


    陆小川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所在的位置与灵安局总部相隔二十多么里,没法再通过心声了解楼依然那边的情况,操心变得毫无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好自己的工作。


    沉默片刻后,陆小川让宋希允离开这里。


    吴大凯和陈紫燕在辉光大厦顶楼,他们的任务是破坏军团的重型火炮、削弱防御力,但他们身在高处,一旦露头很容易会被察觉,丛希骏大概率会派人执行暗杀。


    陈紫燕和吴大凯擅长远程作战,近身几乎没有胜算。


    程可可虽然能感知到杀手的动向,但刺杀组大概率会封锁大楼,把他们困死在顶楼再逐一击破,他们身边需要一个可靠的战士。


    “至于范烨,”陆小川看向面前的空气,“你暂时留在这儿,丛希骏大概率会带人来找我,我会把他们引走,到时你就去找曹洋洋,说计划照常执行,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黑猫希允收到指令,从侧窗破口一跃而下,范烨的影子颤了颤,退回暗处待命


    “拿去吧,你要的东西。”


    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光亮边缘,那人慢吞吞地走近,腕上的手铐发出清脆的声响。


    钨丝灯打亮了陆小川的半张脸,他脸侧挂着未干的血,另半张脸完全没在黑暗里。


    但他居然在笑,像是终于见到了期待已久的人,残缺的笑容在光影的变幻下显得狰狞可怖。


    丛希骏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觉得独目蜥疯了,他或许在这里藏满了炸药,马上就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


    几名警卫上前将丛希骏护在身后,分队长曹知远十分冷静,他一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要死前能拉上独目蜥一起。


    只要那个人死了,狂暴的异种就能恢复正常,这样馆外的兄弟就多了一分胜算。


    因为急着抓住独目蜥阻止群啸,他们入馆前没有进行防爆检查,但天网就在附近,检测设备或许根本无法使用。


    独目蜥不知何时把铐着的双手从腰后移到了身前,从曹知远的角度看过去,他手上什么都没有,脚上也没系引线,曹知远又看向悬吊在水母下方的针管,那里只有一根鱼线,末端没有连接炸药。


    或许这里真有炸药,但引线既不在独目蜥身上,也不在针管上。


    又或许这根本不是重点。


    如果独目蜥真想杀他们,他其实只要动动脑子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所有人都很茫然。


    他们既害怕,又在期待着独目蜥对他们使用支配力。


    曹知远曾是一辆装甲车上的司机,他体会过被独目蜥支配的感觉,那段时间他连恐惧都感受不到,但说实话那感觉还不赖,在被支配的状态下,人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必担责,就算死了也感受不到痛苦。


    没人敢贸然开枪,他们担心独目蜥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用意念将他们撕碎,他们可以死,但这种牺牲必须是有意义的,眼下他们却连独目蜥想做什么都不清楚。


    除此之外,他们也不清楚目标的自愈能力有多强。


    或许他被子弹射穿心脏也不会死,他所在的位置也很刁钻,周围全是钢化玻璃制成的展柜,无论从哪个角度射击,弹道都会因为阻力发生偏移,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没人敢打草惊蛇。


    但独目蜥始终没有使用支配力。


    或许他是真的力竭了,又或许他也走投无路了。


    这场战争给交战双方都带来了难以弥补的损失,或许这个废土上最大的反派在这一刻决定放弃了,他只想在临死前做件好事,当作是赎罪。


    他们的长官始终怔立在原地,既不开口谈判,也不下达任何命令,某一刻,他们看到独目蜥走了过来,抬手摘下了那根针管


    ——“砰!”


    一名特战队员选择了开枪,子弹打碎了弹道上的展柜,从目标手臂内侧擦过,在那里留下了一道血痕。


    枪响的瞬间,陆小川下意识扭转手腕,护住了针管。


    展柜玻璃碎了满地,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陆小川无动于衷。


    他平静地举起被铐死的双手,将针管递到丛希骏面前,丛希骏将针管接过去时,陆小川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


    “你要的解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你答应我的,交出解药,就让楼依然升衔。”


    他的话在丛希骏在听来就像一则不合时宜的玩笑。


    独目蜥明明可以按照约定把他带来这里,可他却动用支配力扰乱了整只车队,召集异种把他们困在这里,现在半数装甲车都被犀牛撞成了废铁,他又改口要履行约定了?


    陆小川知道丛希骏在想什么,他紧接着解释道:“突袭的事是我不对,但这种事你们也没少干,一来一回,就算扯平了。


    “我可以让那些异种离开,我们本打算在这儿把你们一网打尽,但现在看来,我们也没必要非得拼出个你死我活,丛局”


    他又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你拿走解药,我叫异种和黎明会撤军,我也不跟你抢楼依然了,此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丛希骏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清楚独目蜥的计划不止于此,就像他之前信口胡诹的那些地址一样,这支解药八成也是假的,灵安局搞不好已经被楼依然控制了,一旦他听话收队,就会被舆论打成放走独目蜥的废物局长,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但他停滞的大脑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运作,那里好像出现了一团火,火光明艳温暖,像希望一样诱人。


    那团火在对他说:如果解药是真的呢?


    在那个念头的驱使下,丛希骏举着针管大步向前,一针扎进陆小川胸口,一股脑将液体全部推入,陆小川全程没躲,像个尽职尽责的产品经理,在交付产品时配合地帮助客户确认质量。


    他能感受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消退,那些被圣株克制的疼痛愈发汹涌地翻搅而上,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那是他曾经的身体,一副正常人的身体。


    丛希骏拔出针头,学着陆小川的语气,半开玩笑地说:“不好意思,我验验货。”


    他说完抽出腰间的军刀,陆小川配合地伸出左手,眼看丛希骏用刀刃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裂口,伤口很深,这一刀多少夹带了私人恩怨。


    手腕处的创口久久没有愈合,陆小川给的解药是真的,他没有食言。


    解药生效的那刻,外头的动静也平息了不少。


    怒猿停止了咆哮,无数地头蛇清醒过来陆续折返,只有被重置欲望的犀牛还在一刻不停地撞击车门


    陆小川失去了自愈能力,他戴着手铐,身上没有武器,丛希骏的人随时都可以处决他。


    但丛希骏没有下达指令,他需要从陆小川身上获得更多。


    “好。”


    戴头盔的男人抬起头,目光恢复往日的冷峻,“我相信这东西有效,但这只是样品对吧?按照承诺,你得给我更多,或者告诉我配方。”


    丛希骏突然有了底气,他没想到独目蜥会交给他真的解药,但现在这件事真实发生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普通人,形势一下子倒转过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丛希骏没再狮子大开口地索要更多。


    他愿意履行之前的承诺,在拿到解药后让楼依然活着,只要独目蜥也肯信守承诺,给他足够控制全部支配体的解药。


    陆小川皱了下眉,好像很头疼,“也行,我可以带你去工厂,那里有你用不完的解药。”


    丛希骏实在不敢再让他带路了,“告诉我位置就好。”


    “我说了你就会信?”陆小川冷笑着反问,同时撕下一块布条,在伤口处绕了几圈,简单打了个结,“而且你身后跟着这么多人,谁知道你会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人灭口?”


    陆小川说完越过丛希骏,兀自往展厅出口的方向走。


    他确信丛希骏很快就会跟来,因为除了那些犀牛,馆外其余的异种都已恢复正常,幸存者军团安全了,他也亲自证明了解药的有效性。


    摆在丛希骏面前的选择有两个。


    他可以在这儿杀死独目蜥,但那样他就拿不到解药。


    他也可以选择相信他,跟他去“工厂”碰碰运气,过程中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下令处决,毕竟独目蜥已经失去了异能,不具备任何威胁性。


    丛希骏很快带队跟上了他,陆小川走下扶梯,走向那道侧门。


    那里有一条路,那是他预先为自己铺设的重生之路。


    因为楼依然还在战斗,所以他也必须拼尽全力活下去。


    这一次,他要拯救的人是自己-


    李秋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怕的,毕竟楼依然只有一个人。


    但这一路上她的双腿一直在发抖,她清楚现在的楼依然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了,她更清楚这些年灵安局做了多少错事,一个良知尚存的人,最怕的就是报应找上门的那天。


    仇恨教育是灵安局向下管理的重要一环,军团成员整日被灌输“支配体即怪物”的观念,在恨意的驱使下忠诚服从,但李秋实所在的情报部每天都密切监视着废土上发生的一切,知道得越多,善恶的界限就变得越发模糊。


    科研部将净蚀成员身上的病症命名为“进化并发症”,他们一边承认异能者是进化的产物,一边又将黎明会和丧失理智的异种打为同类,将其视作物种退化,诸如此类的矛盾数不胜数。


    李秋实不怕死,她替国防部干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她知道自己不配活着,她只想在死前得到一个答案,她想知道楼依然的计划。


    这些年李秋实无数次想过叛变,但她是聪明人,善于审时度势,她清楚留在灵安局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她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也清楚凭自己实力,无论站在哪边都无法动摇大局。


    但楼依然不一样。


    她的能力足以改变世界,如今圣株已经流出,这种强大的物质很快就要席卷全球,为了赎罪,李秋实想在死前帮帮她。


    李秋实所处的位置更高,看的也更远,她想着,自己兴许能给楼依然一些实用的建议。


    她在四楼的演播室找到了楼依然,她果然在这儿,此刻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摆弄直播仪器。


    李秋实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楼依然甚至没抬头,她低着头说:“秋实姐,你能帮帮我吗?”


    楼依然知道她会来,为此她调走了李秋实必经路上的异种,确保她能安全抵达。


    “你要开启全网直播?”李秋实一脸平静地反问:“然后呢?告诉大家灵安局才是隔离区最大的罪人,国防部是为了保全自己才将黎明会打成怪物的?”


    “不是。”楼依然来不及多说,她相信李秋实会帮助她,“我有自己的计划,秋实姐,我需要开启直播的密码。”


    密码是李秋实在今早更换的,她有种直觉,丛希骏得知真相后不会选择公开,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抢在国防部知情前杀人灭口。


    李秋实猜到今晚会有大事发生,所以才偷偷更换了密码。


    “楼依然,我能理解你。”李秋实实在不忍看她走上绝路,“但这不是最好的办法,等你顺利升衔,积累了足够的名望,那时你就会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一些牺牲是必要的,你应该清楚隔离区的矛盾是怎样造成的,那不是仅靠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李秋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帮助楼依然的,但当她真的看到那个女人为了理想豁出性命,脱口而出的话却是劝她收手。


    她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出于现实的无力,以过来人的姿态规劝年轻人妥协。


    这些年她也确实妥协了,她清楚当强权的车轮碾过,普通人就只有被压死的份儿,于是她变得沉默,逼自己去服从,去相信那些善意的谎言,那些生存即正义的野蛮论调。


    “楼依然,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


    李秋实大喊起来,她不敢告诉楼依然自己在离开前已经把坐标通报给了指挥部,她清楚潜行队和警卫队很快就会抵达,即便楼依然能开启直播,那些人也不会准许说完她想说的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些话即便是真的,也总会有各种力量强迫你闭嘴,如果你坚持要说,他们就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人们充满了偏见,信息的茧房让那些偏见变得根深蒂固。


    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建立了坚不可摧的信仰,那种信仰让他们感到强大,他们乐此不疲地投身其中,一旦有人站出来说出真相,指出他们的错误,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碎那个打破信仰的人。


    爆炸是乔继海造成的,那个人拥有邪恶的妄念,企图打造一支异能者军团来主宰世界,而灵安局是反抗的勇士,他们用血肉拯救隔离区于水火——


    这是多么精彩的剧本,每个人都愿意去相信,国防部因此名利双收,他们不可能允许一个女人站出来,粉碎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但楼依然没有抬起头,她还在操作台上不死心地尝试,她的动作很娴熟,她清楚自己已经调试好了所有设备,只差一串密码,李秋实不说,她就一个一个地去试。


    楼道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是接到消息后赶来的军队,楼依然没有胜算。


    “停下吧,你只有一个人!”


    李秋实用哀求的语气说:“警卫队就要来了,他们手里有枪,你的支配力也没有用!我会和他们解释一切,我可以说服他们不对你开枪!只要你赶走那些人鹰!”


    如果早一点或许还来得及,早不了的话,晚一点也无妨。


    黎明会或许会覆灭,但净蚀会保留下来,隔离区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昭告天下,那些档案都完整地保留在系统里,等楼依然成了一呼百应的军团副总司令,再说出那些又有什么不好?


    “你错了,她的支配力有用。”


    说这话的是Linda,她一直站在演播室角落,安静地见证一切,在此之前,李秋实根本没注意到她。


    “灵安局所有的头盔都被我重置了,它们没法屏蔽念力,所以那些人伤不了她。”


    Linda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依然是那副随性的家居装扮,马尾辫扎得草率蓬松,语气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


    “秋实姐,她不是一个人。”-


    上城天梯入口,林澈正试图撞开紧闭的电梯大门。


    接到消息后他立马酒醒了一半。


    楼依然叛变了,铁幕营地也混入了叛徒,他担心的事全部在今晚发生了,丛希骏已带着军团主力离开,现在林澈和雷音就是唯一有希望救场的人。


    但这该死的电梯门居然坏了,雷音凑过来和林澈合力扒开梯门,缝隙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那似乎是无数盘根错节的藤蔓,一层之外还覆盖着另一层。


    梁齐安的声音从藤蔓外传来:“对不起!林队!对不起!雷音哥!!”


    梁齐安没有选择立场,他只是觉得无论楼依然想做什么,她都该有机会去试一试。


    是魏天明在路上说服了他。


    三年前魏天明在禁闭室听到过李秀芬的声音,那时他有过后悔。


    他想,当年若不是他害怕被怪物吃掉,觉醒出尖刺碰巧滚到了收容点,如今他或许还流浪在废土上,这样一来,他听到李秀芬的召唤后就一定会加入黎明会,成为整个废土的敌人。


    “齐安,被冤枉的人也可能是我,是你,是净蚀里的任何一个人。”


    魏天明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人不该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承担责任,这样一来世道就乱了,每个人都会活得心惊胆战。”


    “齐安,”魏天明看向他,一脸真诚地问:“你应该也不希望你弟弟活在那样的世界吧?”


    梁齐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给新世界一个机会。


    不管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变得更好或更坏,既然楼依然坚持,他们总归还是要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终局(8)


    意念集中时, 楼依然能感知到周围全部的生命体。


    她脑子里好像有个雷达,空间以她为原点展开,空气是透明的胶状物质, 镶嵌在胶状物质内的石子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即便她看不见, 也能念力将石子选中, 再用圣株传递指令。


    今晚她格外专注, 念力大部分时间都集中在头顶,根据对讲里的指令控制人鹰群升降。


    她的能力好像又进化了, 意识场域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应范围里的所有可控物都一览无余, 她只需要在必要时进入雷达面板选中目标, 再打开意念的开关控制。


    进入附楼楼梯间时, 楼依然发现了那个站在四楼楼道口的人。


    按说这个时间点那里不该有人。


    人鹰围城, 大部分行政人员都已撤离,少数骨干待在主楼的信息厅负责勘察指挥, 一楼的四名守卫已被她击晕, 警报响彻全楼,那个人却一动不动地守在楼梯间出口, 好像睡着了一样。


    如果是灵安局成员,眼下大概率戴着头盔,她无法使用念力控制, 理应小心靠近或是另寻他路, 但楼依然有种直觉, 今晚有个人一直没有露面,那个人或许就在前面等她。


    那人果然是Linda,她倚在四楼楼梯间的门口, 在楼依然靠近时吹了声口哨,点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


    见到楼依然时Linda毫不意外,她微微偏头,示意楼依然跟上,转身为她拉开了铁门。


    “头盔已经被我重置了,你可以控制感应范围内的所有人。”


    这是见面后Linda说的第一句话,楼依然消化了一会儿,木然点头,“谢谢。”


    因为忌惮头盔的屏蔽作用,她到目前为止还没尝试过对佩戴头盔的人使用念力。


    几分钟前她浪费五颗麻醉弹击晕了楼下的守卫,有一枪还打偏了,开枪时因为她见识过头盔的效果,不想在那些人身上浪费念力。


    现在Linda却告诉她头盔全部失效了,唯二能从中获益的人就是她和陆小川。


    楼依然知道Linda一直在帮她,明里暗里,一次又一次,Linda说那是因为她们有缘,所以帮助陆小川难道只是顺手的事?


    还有,Linda怎么知道她会在今晚行动?


    难道丛希骏很久以前就决定在今晚展开突袭,还把这事告诉给了Linda?Linda看着这么不着调,丛希骏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四周突然变得很静,走廊里回荡着她和Linda的脚步声。


    对讲里的声音停止了,看来指挥部的人终于发现他们丢了一台对讲,主楼上空的人鹰群牵制不了太久,她必须抓紧时间。


    楼依然开始回想之前学过的直播流程,软件、相机、导播台如果背景是绿幕,她还需要设置一个虚拟背景,但当她推门而入,才发现Linda已经把大部分设备都调试好了。


    楼依然只进过这个房间一次,那次她是来开审讯预备会的,当时这里摆着一张U形会议桌,桌边坐的都是情报部要员,直播设备被塞在角落的纸箱里。


    故地重游,房间里的陈设完全变了。


    U形桌消失了,空旷的房间中央架着两台摄影机,一台负责远景,一台负责近景。


    方形照灯呈三角形分布,那是摄影理论中最基础的三点布光,主光定调,辅光补暗,背光够轮廓,三盏灯的亮度都刚刚好。


    Linda真的很细心,因为担心这里的灯光暴露楼依然,她一早就放下了遮光布,进屋后她径直走向相机,遥控开启后墙显示屏,屏幕亮起时,楼依然看到了自己那张憔悴的脸。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头发也很乱,出镜前理应收整一番,但她连线国防部的由头是突袭行动转播,来不及打理也属正常。


    楼依然开始佩戴收声设备,边戴边问:“你之前也是干这行的?”


    “不是啊。”


    Linda捧着相机拉近又拉远,屏幕上的楼依然时大时小,最后锁定为半身大小,另一台相机Linda压根没开,她们只有两个人,分不出精力在直播时切换镜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专业?”


    隔离区的新闻播报主要由情报部负责,Linda是局长助理,平日里应该接触不到这些。


    Linda漫不经心答:“你教我的。”


    楼依然“哦”了声,测试好声音后开始设置直播背景,软件里有不少预先保存的背景图,楼依然挑选了一张突发新闻播报的。


    她和Linda闷声各忙各的,Linda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最后的设备调试,楼依然抽空调出雷达,准备用念力把楼里的异种调去守门。


    楼里的监控还在运作,指挥部很快就会发现她的位置,异种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Linda却在这时开口:“连线密码只有秋实姐知道,她很快就会过来,一个人,等她进来了你再派异种去堵门。”


    “额好。”楼依然听话地停止了念力传输。


    她和Linda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相处模式,无论一个人说出多么离奇的话,做出多么难以理解的事,另一个人都要平静面对。


    Linda是个怪人,楼依然和她在一起也会变得很怪,但这种古怪能帮楼依然放松下来,好像她在执行的根本不是一个多么艰难的任务,只是和信任的朋友进行一场直播彩排。


    但那一刻楼依然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从前她无法用念力区分变异体的类别,只能像寻踪系统那样,根据目标移动的速度和路径判断他们是不是异种,但今晚她有了新的突破。


    在她的颅内雷达里,休眠体和支配体似乎有着很细微的差别。


    主楼里的每个人都像圆润的珍珠,但车库里还有四颗会发光的星星。


    那些星星散发的光芒很微弱,需要仔细感应才能察觉。


    那应该是梁齐安、魏天明、林澈和雷音。


    林澈和雷音似乎被困在天梯里了,梁齐安和魏天明则站在天梯外。


    而Linda居然也是星星。


    她是支配体,所以才会提前来在这里等楼依然,所以她才知道李秋实会来,并在楼依然启动念力前适时提醒。


    这也是为什么丛希骏会如此信任她,Linda的异能大概是透视或预知,丛希骏把她带在身边,为的就是通过她,了解到一些尚未发生的事。


    这个发现让楼依然十分激动,让她萌生出了滚烫的希望。


    她急于确定这件事,迫不及待地问:“你能看见未来,对吗?”


    或许这才是Linda帮助她的理由,她知道楼依然会活下去,她会在未来和黎明会一起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Linda只是出于理性,选择了会赢的那一方。


    楼依然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期盼Linda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告诉她今晚她和黎明会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会白费。


    但Linda只是抬头看向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不要放弃。”


    Linda很久以前就厌倦了那个问题。


    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她看来其实并无差别。


    Linda能看见所有人的未来,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


    但Linda很聪明,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从他人的未来里寻找自己的影子,借此预知自己未来的模样、职业、爱好,甚至能从中推算出自己死亡的大致时间。


    曾经她觉得这是一种诅咒,这种异能让她觉得活着根本没什么意思。


    如果人生没有未知,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地在特定的时间点发生,人又该去期待什么?为了什么去奋斗?


    好在Linda有一对开明的父母,他们在Linda困顿时放任她躺平,她还有个古怪的叔叔,他会不厌其烦地在Linda耳边念叨:“结果不重要,过程才重要。”


    有段时间Linda爱上了格斗,不久后她看到自己会在格斗场上被人打到鼻青脸肿,她看到自己拿了不少奖项,却从未成为冠军,她因此失去了兴趣,用各种理由逃避训练。


    后来,她那个日理万机的母亲在家里建了一个格斗室,动不动就叫Linda过去作陪练。


    母亲告诉Linda,喜欢什么就去做,人可以因为不喜欢而放弃,但不能因为害怕结果而放弃。


    Linda知道母亲会在未来将那句话重复很多次,这句话在现实和预知世界不断重复,时常让她感到厌烦。


    母亲明明也告诉过她,放弃和坚持有时是同一件事,却又不断重复着叫她不要放弃,Linda觉得她很矛盾,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最近Linda渐渐理解了那句话。


    她看到了楼依然的坚持。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是如何捱过那段艰难岁月,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能自在地长大,能生活在那样一个不算完美却和平安稳的年代,都是因为母亲那些年的坚持。


    ——因为她始终都没有放弃。


    “Nice!精准命中!!”


    辉光大厦顶楼,陈紫燕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转身和身后的炮手击掌庆祝。


    天网弯腰为高射炮装弹,程可可戴着一只硕大的安全头盔,视线越过浓重的夜色,找寻下一个轰炸目标。


    “十三台坦克现在只有五台可用了,那五台上面都有人,燕姨,低头!”


    陈紫燕迅速俯身,一发流弹擦着她的发顶飞过,陈紫燕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明亮的双眼里闪烁着紫色的光。


    “那就不打坦克了!”


    陈紫燕和天网在可可的指挥下百发百中,眼下正在兴头上,她大手一挥,“还有八台自走炮,咱们一鼓作气,全部炸翻吧!”


    “紫燕,”吴大凯弱弱地问:“咱们真的不撤吗?”


    陈紫燕没看他,低下头专心在可可递来的炮弹上赋能。


    乌黑的弹身上泛起紫色的光晕,陈紫燕轻描淡写问:“怎么撤?人鹰群已经飞走了,小川应该已经注射了解药,人鹰群不回来,我们怎么离开?”


    五分钟前他们有过一次撤离的机会,几十只人鹰乌压压地飞过来,他们跳起来就够得上。


    那些人鹰应该是陆小川送来的,它们会飞越异种群把他们三个送到安全的地方,但那时他们只炸毁了两台坦克,凭借军团剩余的武器储备,异种群估计没法拖延太久。


    于是陈紫燕心一横,放走了陆小川送来的顺风车。


    今晚黎明会全员出动,行动前陈紫燕对其他成员下达的铁令是:誓死保护老大。


    她清楚只要陆小川还剩下一口气,他就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其他人,就像他在刚刚那种时候也没忘了送来人鹰帮他们撤离,所以保护他,就是保护整个黎明会。


    如果异种群无法牵制住军团主力,他们就会冲进大楼,陆小川的行动会变得异常困难,以他的性格,搞不好会选择和军团同归于尽。


    相比陆小川牺牲,由陈紫燕来做这个祭品显然更划算。


    所有人出发前都做好了这种准备,他们甚至连牺牲的方式都想好了,陈紫燕也不例外。


    错过人鹰群后她就计划好了,一旦暗杀部队冲上来,她就带着赋过能的炸药冲进入群,拉着他们一起死。


    她知道自己全力赋能的炸药威力有多大,一旦引爆,整层楼都被会炸塌,她会用自己的死开辟出一条新路,到时程可可和天网就可以趁乱逃出去。


    天网和程可可的作用远比她大,等他们把楼底下的重型武器都摧毁,陈紫燕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天网又在可可的指挥下射出了一枚雷爆弹,炮弹正中自走炮,军团阵地紫光耀眼,弹片纷飞


    “川叔已经带着那些人离开科学馆了!”


    程可可捂着耳朵大声汇报:“杀我们的人到五楼了,他们分成了两组,其中一组很快就会遇上陈夙,他应该还不知道大凯叔的异能对头盔无效。”


    “那小子最会保命了。”


    陈紫燕完全不担心陈夙,他藏在楼下很安全的位置,看到那些头盔还亮着应该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些人是奔着吴大凯来的,路上多半不会仔细排查。


    陈紫燕大致估算了下时间,他们身处21层,手脚麻利的话,军团的人冲上来之前,他们应该还能炸翻五台自走炮。


    吴大凯默契地递来一颗雷爆弹,陈紫燕屏息蓄力,掌心亮起紫光。


    她不会放弃,她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终局(9)


    辉光大厦五楼, 陈夙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对面的消防柜里,某一刻,他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据说这就是来自隔离区外的特战团,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军团中的佼佼者、休眠体里的精英战士, 但和支配体比起来, 他们还是逊色太多了。


    宋希允是三分钟前离开的。


    陈夙的位置很隐蔽, 但宋希允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他, 那只黑猫“喵”地一声弹跳到铁门上,说她有一个坏消息, 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军团的头盔升级了,能在天网的异能干扰下屏蔽念力, 陈夙听完暗骂了声。


    他好不容易获准出战, 连亮相时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临了却又被红牌罚下了?


    “那好消息呢?”


    陈夙透过门缝, 无精打采地问。


    “好消息是那批头盔似乎失灵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三哥说了, 要是头盔真的没用,你就放开了玩儿!”


    陈夙胸口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一直是黎明会里最怕死的那个, 起初每次任务他都祈祷着不用上场,陆小川也很民主,只要陈夙不想出门, 他就可以一个人留在据点带孩子。


    陆小川认为陈夙还没准备好, 无论心态还是能力, 陈夙将自己的异能概括为“诱惑”,可当一个人企图诱惑他人时,他总该有个像样的理由。


    旧世界的陈夙靠网络犯罪为生, 他需要聊天对象爱上他、信任他,这样他才能赚钱。


    一直以来陈夙都觉得自己干这行只是为了钱,他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渴望被爱。


    他成长在单亲家庭,至今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而父亲整日酗酒,少年陈夙常在午夜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他无法入睡,他担心父亲抛弃他,再也不回来。


    他会从天黑一直等到天亮,昏昏欲睡时,他总会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睁大眼睛幻想一身酒气的父亲推开门、点亮玄关里的灯。


    陈夙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但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出门去找,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为了多见见父亲,陈夙时常在学校里惹事。


    他不怕挨打,他更担心父亲忘了他这个儿子,他想方设法让父亲记住自己,搞事自此成了他人生的主旋律,班上的同学记住了他,老师记住了他,校长和门卫记住了他,就连社区派出所的民警,也记住了他。


    被雪藏的这三年,陈夙时常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


    他是黎明会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是支配体,一直以来却没为组织做出什么贡献。


    桥塌那次每个人都很低落,陈夙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他能感受到大伙儿看他时眼里的厌弃,而他也确实有罪,如果他早点学会驾驭这种能力,就能在那天的战场上出一份力,那样费壮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独目蜥说驾驭异能需要坚定的信念,陈夙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信念是什么。


    他一直渴望被爱,现在这却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那些人爱他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那只是由圣株引发的一系列化学反应,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都会被无条件地爱上。


    范烨对此倒是很看得开,他说兄弟,不然你以为爱情是什么?


    “清醒的爱,疯狂的爱,无外乎都是生理上的化学反应,人永远不会彻底爱上另一个人,他们爱的,只是从那个人身上看到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范烨帮陈夙迈出了第一步,陈夙开始学着接纳自己的能力。


    独目蜥利用信念,程可可利用五感,陈紫燕利用能量,而他利用爱。从本质上来讲,他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于是陈夙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人究竟为什么渴望爱?


    今早他似乎想明白了,爱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暗处的人因为这束光才能被看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如果没被爱过,就无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想通的那刻,陈夙觉得绝爱少爷是时候登场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西服,那是他最爱的一套衣服,他想绝爱少爷出场时理应优雅、隆重,他会站在舞台中心,献上一段关于爱与和解的表演。


    他要让所有目光都投向他,让所有的爱都汹涌地流向他。


    他要痛痛快快地体验一次被爱,一次就够。


    在那之后,他兴许就能放下这种执念,摆脱童年的阴影。


    陈夙深吸一口气,扭正胸前的条纹领带。


    在那之后,他推开了身前的门-


    Y市另一端,灵安局附楼。


    邓维带着七名潜行队员从侧门潜入,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灯。


    进楼后邓维打开了头盔的夜视功能,不时通过新建立的指挥频道联系率先潜入的警卫队,但那边始终无人回应。


    十五分钟前,李秋实的留言让邓维决定调整作战计划。


    他终于意识到人鹰群只是诱饵,切换加密频道后,那些家伙只在远程火炮的射程范围边缘徘徊,并无下降的迹象,于是邓维命令炮兵团留守,剩余人手秘密潜入附楼,全力抓捕楼依然。


    警卫队资质偏低,适合作为先锋部队消耗楼内的异种,那些人五分钟前进入大楼,三分钟前消失在监控盲区,失联前发回的最后一条语音是:“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失联的警卫队显然遭遇了异种。


    按照常规的作战章程,军团与异种交战前应先派出无人机,利用寻踪系统确定异种种类,再针对性地制定战术、准备相应的武器,但眼下总部所有的无人机都被邓维派去了外墙——


    半小时前他担心黎明会趁乱对零号避难所发起突袭,以为守住外墙才是此次作战的重点。


    事出紧急,邓维在顶楼被那些人鹰折腾得焦头烂额,平均五秒钟下达一则新指令,完全忘了把那些无人机调回来。


    没人能预料到今晚的变数,丛希骏带走了军团主力,净蚀小队全员失联,下城武器库又被反锁,邓维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底下的这点兵力。


    监控录像显示,楼依然从收容区释放了23只异种,正常情况下他们只需要警惕失控体,但现在就连可控体也成了楼依然的操控对象。


    简而言之,潜伏在楼内的这23只异种,每一只都很危险。


    警卫队失联后,邓维当机立断地下令突进,他认为这是潜行队潜入的绝佳机会。


    潜行队员的作战能力仅次于特战团,是眼下总部为数不多的精锐,也是抓捕楼依然的唯一希望。眼下部分异种已被警卫队牵制,他们有很大几率能不受干扰地在楼内进行搜捕,为了保证交战前不经历减员,邓维选择了一条始终处在摄像头监控范围内的路线。


    在此之前,除楼依然以外,进入附楼的只有李秋实和警卫,而他们消失的地点都在监控盲区。


    情报部据此推断,楼依然将那23只异种派驻到了监控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包括卫生间、杂物室和走廊角落,只待灵安局的人自投罗网。


    楼依然很聪明,在监控外突袭意味着情报部无法判断埋伏在那里的异种种类,因此也无法做出相应的战术安排,她手上能用的傀儡不多,必须物尽其用。


    人鹰群的出现是为了调虎离山,楼依然利用这段时间在附楼内建立了自己的防御线。


    邓维认为这一次她不会心慈手软,所以消失的那些警卫,应该都已经死了。


    灵安局和幸存者军团的每名成员身上都戴着定位芯片,通过芯片,情报部可以确认他们的生命体征。


    但警卫队全员的芯片都失去了信号,这让情报部既无法锁定他们的位置,也无法判断他们的死活,他们后颈处的芯片显然被异种挖走了,那本不是低级变异体能完成的事。


    异种具备超乎常人的速度与力量,代价却是丧失理智,但现在它们拥有了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楼依然将它们转变成了无所畏惧的超级战士。


    进入楼梯间后,邓维在指挥频道内下达了一则简短的指令:“目标露头后立即击杀。”


    这里的目标既包括那些下落不明的异种,也同样包括楼依然。


    临行前丛希骏对邓维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楼依然,如果她尝试脱离管控,那就注射麻醉让她陷入昏迷。


    邓维能理解丛希骏的意图。


    楼依然是隔离区的吉祥物,如今她在隔离区外的声望甚至比幸存者军团还要高,丛希骏或许早就发现了楼依然叛变的端倪,却还是侥幸地认为留着她有用——


    毕竟,就算她失去行动力,灵安局也能通过这个花瓶得到源源不绝的资金和物资支持。


    除此之外,楼依然还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


    没人知道该怎么杀死她。


    科研部在分析报告上说:心脏是圣株的能量来源,因此,只要持续贯穿楼依然的心脏,阻断圣株能量源,大概率就能杀死楼依然,但这法子没人尝试过,邓维本来也不想冒这个险。


    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楼依然背叛灵安局,背后的靠山只能是黎明会,这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楼依然和独目蜥策划的。


    下城武器库被毁,八成也是楼依然控制新兵干的。


    她把灵安局几千号人耍得团团转,只有杀死她,才能平息将士们的愤怒。


    邓维这么想着,点头授意潜行队员推开二楼楼道口的门,紧跟着举起了手里的霰|弹枪。


    前锋警卫队就是在这儿附近消失的,邓维开启头盔的探查功能,转头扫遍整条幽暗的走廊,在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检测到了生命体征。


    “邓、邓帅”


    那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模糊而遥远。


    邓维循声望去,发现走廊尽头的墙上黏附着几团巨大的椭圆形阴影。


    “救、救我!”


    随着第一声呼救发出,越来越多的人声从阴影处传来,他们呼喊着邓维的名字,恳求他去救他们。


    邓维认出了那些声音,他们就是五分钟前进入的警卫队成员,五个人、五团阴影、五种不同的嗓音,一个不少,现在他们被囚禁在密集的茧丝中心,那是变异为C31蚕蛹的先兆。


    负责探路的潜行队员看向邓维,后者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作。


    邓维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那些人被挖走了芯片,受伤使得感染几率大大提升,他们之所以还能发声求救,应该只是丧失理智前的本能行为。


    那些人已经没救了,援助没有任何意义,一旦邓维带人进入监控盲区,潜伏在两侧房间内的异种就会冲出来对他们发起突袭。


    但走廊求救声越来越大,每声呼喊都扰得邓维心慌。


    理智告诉他,那些人还没有死。


    如果他们在抽出那么厚的茧丝时还能发声,就说明那些茧丝根本不是他们的,他们或许只是走入了蚕蛹的陷阱。


    况且,五个人同时发生变异,又都变异成了同一种可控体,迄今为止,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邓维犹豫不决时,情报员的声音从头盔内传来:“二楼监控出现异常,北侧13号被未知物覆盖!失去视野!17号视野丢失,重复!异常警告!”


    情报员声音响起的同时,邓维身后的楼道门被推开了。


    环绕在他身侧的潜行队员立刻举起了枪,断后的士兵转身向后,打头的则转向走廊另一侧,邓维跟着望过去,发觉三团巨大的黑影正以疯狂的速度朝他们冲来,黑影倒挂在天花板上,八条毛腿飞速攒动,环绕在脑侧的圆形巨瞳闪烁着瘆人的绿光。


    “攻击!开枪!进入作战状态!!”


    邓维大喊起来,他根本来不及查看身后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整条二楼走廊都是陷阱,楼依然利用警卫的声音将他们牵制在这里,就是为了趁其不备发起突袭。


    “砰!砰!”


    有人开枪了,但不是邓维身前的潜行队员。


    他们在举枪的瞬间就被蜘蛛喷吐出的粘液糊住了头盔,枪声是从身后传来的,那声音很清脆,不属于军团配置的突击步枪,而更像特殊改装过的便携手|枪。


    “砰!”又一声枪响从身后传来,盘踞在天花板上的三头蜘蛛应声落地。


    那人只开了三枪,每颗子弹都精准命中要害。


    这样的枪法,整个灵安局只有一人具备。


    一个四十好几的老行伍,此刻居然有些想哭,邓维激动地转过身,眼看那个人手法利落地推出弹匣,再抽出新的换上


    林澈腰间系着插满枪支的战术腰带,枪身跟随他的动作泛起银亮的光泽。


    雷音站在他身后,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人。


    左边是梁齐安,右边是魏天明,两个人嘴里都塞着厚厚的纸团-


    23公里外,八名特战队员沿着机甲团开拓出来的路线返回战壕,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八名特战队员是二十分钟前被胡勇派去大厦顶楼执行刺杀的,刺杀目标是天网、陈紫燕和程可可,胡勇远远看到他们制服上的特战队标识,快步地迎了上去。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这样的表情在以冷静著称的特战队员身上并不常见,胡勇觉得他们多半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但古怪的是,通讯系统并没有恢复。


    走近了,胡勇察觉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这些特战队员的枪,居然都不见了。


    胡勇皱着眉,大声问:“你们的枪呢?”


    走在最前面的分队长上前拥抱了他,“丢了,胡队,我们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


    “为什么?你们杀了天网?”


    胡勇一脸困惑地把他推开,“你确定他已经死了?那通讯为什么还没恢复?”


    分队长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再打仗了。”


    胡勇盯着头盔后的面孔一脸雾水,分队长笑着问:“战争有什么意义?胡队,你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打够吗?”


    分队长的笑容很慈祥,他看向胡勇的目光就像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这世界这么美好,我们为什么要靠战争来解决问题?我们该去爱啊!我们该去拥抱,该去约会!”


    分队长好像疯了,胡勇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辉光大厦里经历了一些恐怖的事,致使整支队伍里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想询问另一支特战团的情况,分队长却话锋一转,追着他问:


    “胡队,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色西服的男人?”


    红色西服?


    胡勇居然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他想象着一个穿红色西服的男人在枪林弹雨中踱步行走,只觉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胡勇摇了摇头,眉拧成八字,“没见过,他是谁?”


    “我不知道。”队长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胡勇,望向夜空。


    “他很高,也很帅,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胡队。”


    分队长一脸迷醉:“我想我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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