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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战利品(2)


    楼依然再没听到陆小川的回应, 她以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联络,但事实却是他们在进入零号避难所之前就失联了。


    那时楼依然刚用念力控制了数十名军团士兵,好不容易止住鼻血, 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但相比生理上的不适, 更要命的是心理上的不安。


    她不清楚那些人对陆小川做了什么, 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恐惧的画面, 缓解不安的唯一方法就是循着军车远离的方向给陆小川“留言”, 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顺利,叫他只管安心。


    【陆小川, 你就继续装晕,不要硬碰硬, 你得保留体力。】


    【挑衅他们对你没好处的, 该服软就服软!】


    【醒着也不用着急回复我, 我这边一切都好, 勿念!】


    楼依然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她开始有些缺氧, 眼前阵阵发黑, 只能咬着牙坚持,告诉自己绝不能在情报部确认陆小川的身份前倒下。


    丛希骏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楼依然在警卫的搀扶下上了军车,丛希骏和她并肩坐在后排,过程中唯一的安全感来自宋希允悬坠在裤脚处的重量。


    她挂得很紧, 小小一只, 根本无人察觉。


    丛希骏上车后递来一瓶水, 楼依然接过来没喝,她问:“独目蜥呢?”


    “他被送去情报部了,那里的人会核验他的身份。”


    丛希骏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温柔, “楼依然,你做得很好。”


    “他是乔继海,我在夕瑞旗下的研究所见过他。”


    楼依然抓紧机会给丛希骏洗脑,“他是圣体计划的创始人,就是他造出了圣株。”


    “我知道。”


    丛希骏回答:“但情报部还要核验他的指纹,这样我们才能向国防部交代。”


    楼依然微微皱眉,片刻后点了点头,丛希骏见她一直没喝水,就把瓶子接过来拧开瓶盖再递给她,等楼依然喝完,他才开口问:“你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是我大意了,独目蜥根本没想让我进入黎明会。”


    楼依然叹了口气,“这期间他一直把我关在一座厂房里,逼我说出灵安局的事,他把我绑在电椅上,让我没法使用支配力,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楼依然越说声音越低,像是还没从那些天的恐惧里摆脱出来。


    “今天早上我终于找到机会挣开了捆绳,用支配力击昏了他,我找到一辆车,开车把他带了回来,对了”楼依然看向丛希骏,“林川路442号,这是那座厂房的地址,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检查,丛局,你得立刻派人去那里排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好。”丛希骏透过后视镜和副驾的胡勇交换了眼神,后者掏出对讲,对潜行队下达了指示。


    “所以现在是几月几号?我被关了多久?”


    楼依然做戏做全套,问话时目光迷离,嗓音颤抖。


    “5月8日,你离开了整整18天。”


    丛希骏温声答:“这样,你等会儿先去体检中心做个全身检查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


    ——“不行,我得跟着独目蜥。”


    楼依然坚决道:“他的支配力很强,等他醒过来,只有我能克制他。”


    “他已经昏迷了,你不用担心。”


    “不,你不明白!”楼依然打断他,“他抽走了我的血,今早我和他打架的时候发现他能自愈,他很可能把我的异能偷走了,那样普通的麻醉剂对他就不会起效!”


    丛希骏闻言紧了紧眉。


    他不明白支配体的异能要如何通过血液来复制,但如果独目蜥就是创造出圣株的乔继海,他能完成这样的事倒也正常。


    他再次对前座的胡勇点了点头,后者打开对讲,提醒情报部加大麻醉剂量,这期间楼依然看向丛希骏,对他耳语:“丛局,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和你说。”


    楼依然的神情十分微妙,丛希骏推测她很可能从独目蜥那里获取到了有关间谍的线索,只是车上人多耳杂,不方便细说,丛希骏冲她点了点头。


    他之前就觉得楼依然和自己是命运共同体,因为他们之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比如那名来自M国的间谍——


    那件事除了Linda以外,灵安局上下至今无人知晓,尤其是现在楼依然回来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所以但凡是她的请求,丛希骏都会尽可能满足。


    半小时后他却有些失望,因为楼依然这些天几乎一无所获。


    她说自己一直被独目蜥绑着,他什么都不肯对她说,联想到Linda看到的那个吻,丛希骏猜测独目蜥八成是有什么古怪的癖好。


    楼依然坐下的时候还在发抖,丛希骏从没见过她这样,他猜除了监禁,独目蜥这段时间一定还对楼依然做了其他事。


    楼依然从没这么慌乱过,丛希骏看着她,一阵阵地感到心疼,后来楼依然抬起头,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丛局,独目蜥是个怪物。”


    她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我想把他对我做的事告诉隔离区外的所有人,你可以帮我吗?”


    话音刚落,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暗下,灵安大楼启动备用电源,情报部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发电厂那边出现了供电事故。


    丛希骏立刻警觉起来,因为零号避难所建成至今从未断电。


    发电厂与外墙相隔七千米,如果断电是黎明会所为,天网此刻一定就在外墙附近。


    丛希骏拉响一级警报,派出最近的侦察班去靠近发电厂的外墙附近侦察,对面的楼依然却突然站了起来。


    她二话不说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事后回想起来,丛希骏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


    先是外门西侧的爆炸,侦察无人机抵达后并未检测到生命迹象,后续赶到的步兵营在发生爆炸的大楼里找到了一枚炸弹。


    炸弹是被远程引爆的,这显然是黎明会的手笔,但他们为什么要在距离零号避难所五千米的位置安装不具备杀伤力的炸弹?


    停电后军团全员紧急响应,楼依然离开局长办公室后径直跑去了四楼,那是独目蜥所在的楼层。当时指纹核验因为停电被迫中止,调查员只好拿着指纹卡去往三楼的机房手动核验。


    她在楼梯间遇到了楼依然,当时楼道里很黑,又无端窜出来一只老鼠,调查员为了躲避老鼠和楼依然撞了个满怀,文件散落一地,楼依然帮她捡起了指纹卡,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四楼。


    事后楼依然对此的解释是:她认为停电是黎明会发动突袭的信号,独目蜥苏醒后很可能用支配力攻击在场的灵安局成员,到时她就是唯一能阻止他的人。


    而楼依然的担心居然没有错。


    临床测试证明独目蜥确实具备自愈能力,他对麻醉剂的耐受力极其惊人,停电半分钟后就醒了。


    苏醒后的独目蜥试图取下颈环控制在场所有人,这人一身牛劲儿,合金颈环险些被他掰断,好在楼依然及时赶到,协助工作人员按住他注射了麻醉。


    一切似乎都很合理,唯一诡异的是停电前夕,零号避难所东侧的外墙附近突然冲出来一头犀牛。


    那家伙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闷着头往外墙上撞了一通,吃了不少枪子后又转头跑了。


    那场停电最终只持续了三分钟,通过指纹库对比,灵安局确认独目蜥就是乔继海。


    与此同时,幸存者军团几乎全军出动,将外墙附近的掩体与建筑搜寻了个遍。


    他们在一公里外发现了一台信号放大器,这证明停电确实是天网所为,于是军团又扩大排查范围,沿着外墙一直搜寻到深夜,他们没有发现黎明会成员活动的迹象,最终无功而返。


    这一切都很古怪。


    那场爆炸,以及由天网亲手造成的停电,从明面上看都对灵安局毫无影响。


    那群人大费周章地把信号放大器搬过来,还提前在邻近的大楼里布下了炸弹,他们确实成功调走了大部分军团成员,这期间灵安大楼内几乎不设防,指挥部因此认为黎明会要对灵安局发动空袭,恢复电力后立即向邻近避难所发出增援信号,可事实却是黎明会什么都没做。


    难道独目蜥被掳走后,黎明会剩下的人都疯了?


    还有,天网又是如何准确得知发电站位置的?


    一直以来零号避难所上方的空域都被严格监察,情报部确定战龙从未来过,就算他来过,也几乎不可能从一众大同小异的建筑中识别出哪一个是发电站。


    事后丛希骏问过楼依然,后者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发电站的位置,于是他们一致得出结论:泄露信息的一定是那名间谍。


    丛希骏无暇多想,因为情报部很快就将独目蜥的身份信息同步给了国防部,丛希骏收到国防部的视讯邀请,不得不暂停指挥工作,向上级汇报今天的重大进展。


    那场视讯会议让丛希骏扬眉吐气,他自信交代了自己和楼依然密谋的一切。


    他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在暗处筹谋的孤勇者形象,这段时间他备受非议,独自顶住压力,维护了灵安局内部的团结,更重要的是,他的计划成功了。


    既然独目蜥已经落网,那么间谍身份、解药制法、黎明会总部的位置,搞清楚这些信息就只是时间问题。


    国防部小组第一次对丛希骏表达了认可,他们承诺会催促财政部给隔离区拨款,也会加紧派出增援,丛希骏神采奕奕地挂断视讯,美美地点燃了一根烟。


    不久后Linda推门而入,她告诉丛希骏楼依然已经返回下城,接着和丛希骏简要汇报了视讯会议期间军团排查的进展。


    潜行队按照楼依然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厂房,在里面发现了组装电椅和楼依然的血迹,这说明囚禁确有其事,可厂房周围什么都没有。


    步兵营和特战团在爆炸的大楼和外墙附近找到了黎明会成员活动过的痕迹,他们应该是开车往返的,可惜大雨覆盖了车辙,军团尝试追踪无果。


    至于独目蜥,他接受麻醉后尚未苏醒,情报部的人怀疑他今晚都醒不过来了。


    幸存者军团折腾了一个下午却一无所获,士兵们怨声载道,怀疑灵安局被黎明会给耍了,丛希骏却久违地寻回了好心情,决定去四楼看看独目蜥。


    经过楼梯口时,丛希骏突然想到了那只老鼠。


    他想起三年前在红星基地,自己和独目蜥第一次交手的时候,附近也出现了一只老鼠。


    丛希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他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这一天下来发生的明明都是好事——


    楼依然回来了,灵安局首次确认了独目蜥的身份,那人此刻就躺在审讯室的病床上,五花大绑,屋里屋外都有警卫24小时看守。


    这一次,灵安局似乎真的走到了黎明会前头。


    丛希骏命令保卫科在楼道里布下鼠药和鼠夹,保卫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因为一只老鼠大动干戈,却也只能听话照做。


    晚上十点,丛希骏来到审讯室,将抽到一半的香烟掐灭在独目蜥的手背上。


    那处黑红的伤口很快愈合,丛希骏盯着他手背上残留的烟灰,挑唇笑了。


    看来独目蜥确实偷走了楼依然的能力,但这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这样一来,日后无论他用怎样的方式来审讯独目蜥,这家伙都不会轻易咽气。


    他抬眼看向那张脸,脸上的胡茬已被剔除干净。


    他不得不承认独目蜥长得还凑合,那张脸对于一个43岁、半生都扑在科研上的老男人而言略显年轻,而且那张脸似乎还有种魔力,盯着看久了,丛希骏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那个名字。


    ——“乔继海,乔继海,乔继海”


    原来一直以来,和他作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资料显示乔继海是名退伍军人,但他在服役期间就是个疯子,经常拿伤兵做实验。


    这样的失心疯八成只有夕瑞那种无良药企才看得上,他们不仅给了他资源,还给了他团队去研究什么圣株。


    隔离区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今看来,那场爆炸应该也是他蓄谋已久的。


    开启圣体计划前,乔继海主管的项目名为“超士兵改良”。


    他致力于创造出一支超人军团,而这个想法竟与如今的国防部不谋而合,或许也是因此,国防部在刚刚的视讯会议中再三强调,无论发生什么,灵安局都无权处决乔继海。


    可如今这男人在他手上。


    从三年前的那场交手一直到现在,这期间灵安局损失的每一名士兵、每一台坦克、每一副战甲,丛希骏都要好好地从他身上讨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牙痒,他好像等不及了。


    “小林。”


    丛希骏转身看向门口的看护医师,“你有办法让他现在醒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战利品(3)


    5月2日, 楼依然返回灵安局前一周,黎明会全员聚集在故景村的实验基地,参与第三次准备会议。


    13个人围坐在厂房一楼的模型桌前, 楼依然坐主位, 陆小川横跨整张长桌坐在她对面。


    他们之前隔着祝迪笙历时一年完成的Y市立体地图, 此刻多余的版图已被撤去, 只剩下高墙林立的零号避难所, 及其周边建筑。


    “返回灵安局的第一天至关重要。”


    楼依然起身走向模型桌,双手撑在桌沿上, “这一天我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让所有人相信独目蜥就是乔继海;第二, 让丛希骏相信我的故事;第三, 和希允汇合。


    “这三个任务但凡有一个出现差池, 我们就几乎没有胜算了, 所以我需要尽可能让灵安局的人忙乱起来,借机入侵他们的思维, 让他们没有精力思考或怀疑。”


    实践证明意识入侵在专注时最难达成, 因为对象会本能地反抗植入的思想。


    “所以我需要一场爆炸。”


    楼依然指向外墙西侧的一栋矮楼,“爆炸需要在搜身后发生, 如果此前我没能成功洗脑在场的所有人,这会给我提供第二个机会,另外希允现身时也需要一定掩护。”


    “没问题。”曹洋洋点了点头, “武器库里有不少可以远程引爆的炸弹。”


    范烨跟着起身, “我清楚零号避难所外墙警卫巡逻的路线, 可以找时间带着炸弹溜进去。”


    陈紫燕补充:“重点是引爆炸弹的时间,你要怎么给我们递信号?”


    “这还不简单?”陈夙用下巴点了点程可可,“那天你开改装皮卡过去, 上面的信号放大器能让可可听到十公里范围内的声音,你们提前定个接头语,她听到了就引爆炸弹。”


    众人一齐望向程可可,后者叼着棒棒糖,“小事一桩。”


    “好。”楼依然抬手指向北侧的外墙,“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天网时刻待命,因为现身的军团士兵、包括丛希骏和情报部成员,他们很可能佩戴了屏蔽头盔,这种头盔能阻挡芳华姐的念力,搞不好也能屏蔽我的,所以必要时,凯哥,”她看向天网,“我需要你断电。”


    “没问题。”


    吴大凯回答:“我和可可一起去,到时你们定个暗号,需要我断电就直说。”


    “但那天我需要的断电很可能不止一次。”


    楼依然又指向靠近外墙东侧的灵安大楼,“返回零号避难所以后,陆小川应该会被带到灵安大楼接受审讯,我会想办法跟他一起过去


    “群体性洗脑只是第一步,情报部大概率会提取陆小川的指纹和面部信息进行二次核验,这才是任务的重点,我需要找机会把陆小川的信息替换成乔继海的。”


    楼依然说完看向超算,后者点了点头,举起手上的卡片,“这是林安姐给我的指纹卡和信息表格,灵安局和科研部共享同一套核验系统,流程应该也是一样的。”


    超算顿了顿,接着道:“在供电正常的情况下,他们提取过老大的指纹后可以直接输入系统查验身份,如果依然姐当时不在场,她就没有机会替换,所以我们需要一次断电


    “一旦停电,负责核验信息的人就只能拿着指纹卡和带有面部信息的表格前往机房,手动调取信息库,这期间依然姐或许能找到机会掉包。”


    大伙儿听后沉默了很久,吴大凯盯着面前的模型愁眉不展,“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断掉整座零号避难所的电力?”


    他看向楼依然,后者揉着太阳穴陷入沉思。


    楼依然也很头大,几天前她和陆小川一拍脑门想出了大变活人的主意,曹洋洋当天下午就从深坑搬来了夕瑞的机箱,搞到了乔继海的指纹和照片,超算也很果断,第二天就仿制出了指纹卡和面部信息表。


    眼看掉包的物品准备齐全,楼依然却迟迟想不出掉包的方法。


    她当然可以孤注一掷,赌赌看能不能用念力说服丛希骏让她一直跟在陆小川身边,可就算她能做到这点,情报部也一定不会让她去操作那台核验指纹的机器,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那台机器要怎么用。


    楼依然想来想去,发现唯一的方法就是断电,因为一旦停电,军团和丛希骏的注意力一定就会被分散,她也能为自己的反常举动找到一个合理的开解。


    可零号避难所这么大,天网又如何能在外墙附近实现断电呢?


    战略部署似乎陷入了僵局,大伙儿都低着头沉默,只有祝迪笙一脸不解地东张西望。


    “我不明白,你们在纠结什么呢?”


    祝迪笙弱弱发声:“要想实现全域断电,在发电厂造成一场供电事故不就够了?”


    “可我根本不知道零号避难所的发电厂在哪儿”


    楼依然蹙眉看向面前的模型,犹豫片刻后指向内墙南侧的一栋矮楼。


    “为了混淆视听,内城的建筑从外形上看都差不多,但我在梦网的直升机里见过这栋楼,我记得它边儿上有个烟囱,楼顶还有不少深色的矩形方块,或许是光伏板,但我”


    ——“不用怀疑。”


    祝迪笙打断她,笃定道:“那栋楼就是发电厂。”


    话音未落,大伙儿齐齐看向祝迪笙,震惊到不知所言。


    她总是这样,要么一语不发,要么一鸣惊人,除了陆小川和曹洋洋,黎明会的其他人至今都无法适应祝迪笙的行事风格。


    祝迪笙被盯得浑身发毛,她靠回去低声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们懂的,我是不会说的”


    “那就好办了。”陆小川第一个起身,指向模型桌上的北侧外墙,“这里和发电厂的直线距离应该在八公里以内,我和楼依然进入零号避难所以后,天网就立刻到这里待命,你需要带上另一台信号放大器,接到指示后立马断电。”


    曹洋洋接着他迅速理清流程:“我们可以提前把信号放大器安置在那里,天网开车从西墙前往北墙,15分钟应该够了,断电后放大器也不用回收,那玩意我们有的是,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载具有限,为了掩盖痕迹逃避军团追踪,最好选个下雨天。”


    楼依然跟随着他们的思路猛猛点头。


    开会前她还有些紧张,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很配合。


    楼依然太喜欢这种一群人凑在一起头脑风暴的感觉,或许因为他们都是支配体,通过身体里的圣株,大伙儿很轻松地就能跟上她的思路、理解她的意图。


    但吴大凯很快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什么叫接到指示?灵安大楼在东边,我和可可在北边,你们怎么传消息给我们?”


    “老方法。”


    陆小川很快回答:“做我们最擅长的,搞一个通讯传递链。”


    他说着从桌下拿出三支小旗,将第一支插在靠近灵安大楼的东侧外墙。


    “这里和灵安大楼的直线距离不到七千米,我们在这儿提前放置一头犀牛。”他看向楼依然,“你不是喜欢打车吗,这个距离应该能打到它吧?”


    楼依然没想到自己的古怪癖好会被陆小川拿出来当众处刑,她瞪了他一眼,尴尬地点了点头,陆小川转头看向岳晓东,插下第二支红旗。


    “晓东守在犀牛附近,一旦犀牛有所动向,你就立刻起飞从外圈前往北墙。”


    陆小川一边说一边拖着红旗缓慢移动,“大概在这个位置,可可就能听到你的声音,凭你的速度,半分钟应该可以?”


    岳晓东托腮测算片刻,对陆小川比了个ok的手势。


    陆小川将最后一支红旗插在北墙外侧,“断电之后,灵安局应该会立刻派人去北墙外围巡查,可可必须时刻留意军团位置,你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三分钟。”


    曹洋洋适时总结:“所以从楼小姐下达指令到天网断电,这当中会存在半分钟左右的时间差,楼小姐,机会只有一次,你必须把握好时间。”


    楼依然很快点了点头。


    进入零号避难所后她会想办法留在上城,要么守在陆小川身边,要么跟丛希骏回局长办公室接受审讯,这取决于她当时的念力损耗。


    可无论是二者中的哪一种情况,她应该都有办法在核验指纹后拖延出半分钟的时间,再在停电后调换指纹。


    “最后一个问题,乔继海的指纹卡和信息表,这两样东西我恐怕不能带在身上。”


    进入零号避难所前楼依然势必会接受搜身,她看向宋希允,后者耸了耸肩,“那只能交给我咯。”


    宋希允是这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返回灵安局后楼依然要完成的事还有很多,但那里到处都是监控,唯一能在摄像头底下自由行动的,恐怕就只有身形娇小的老鼠。


    庆幸的是首日的一切都很顺利,楼依然和陆小川在好不容易等来的大雨中出发,因为外门的警卫没有佩戴屏蔽头盔,天网省去了一次断电。


    成员们配合紧密,范烨和陈夙事先布置好了废弃厂房的电椅和捆绳,爆炸、停电、突袭危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核验独目蜥身份的工作完全落到了情报部副部长带领的分析小组头上,过程中丛希骏甚至都无暇过问。


    整整一天,灵安局一边为独目蜥的落网感到庆幸,一边又因为黎明会随时可能发动的反击严阵以待,丛希骏更是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和楼依然的最后一次谈话在国防部的催促中被迫中止,楼依然临走时动用念力拿走了他的录音笔,好在局长办公室的监控已经切断,丛希骏也因为忙乱毫无察觉。


    返回下城后,楼依然最后一次使用念力,利用随行警卫分神的空挡放走了宋希允,她会设法进入铁幕营地,在那里找到她心心念念的周思雨。


    推开公寓大门的那刻,楼依然彻底虚脱。


    她倚靠着房门滑坐到地毯上,消失已久的腹痛汹涌来袭,楼依然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呼吸。


    后来她躺倒在地毯上,用仅剩的力气呼唤陆小川的名字。


    她当然知道陆小川没法回答,刚刚她亲眼看着那些人给他注射了整整5克的麻醉剂,除非强制唤醒,否则陆小川多半会昏迷到明天早上。


    所以她成功了吗?


    ——或许吧。


    从外门到灵安大楼,整整三小时,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脑海里广播乔继海的名字,中间还要抽空调动犀牛、控制丛希骏和周围的警卫。


    她耗干了所有力气,也成功调换了指纹卡和信息表,如果这样都不够,她也是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再度睁眼已是晚上六点,楼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总之她差不多恢复了体力,洗澡后出门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她在禁区食堂见到了梁齐安、魏天明和雷音,三人围着她轮流进行慰问,顺道把独目蜥骂得狗血喷头,楼依然不知该如何招架,只能闷头吃饭,不时安慰他们自己真的没事。


    受害者形象实在不太适合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欺负到楼依然头上。


    计划所迫,这次她不得不将独目蜥塑造成一个变态,但丛希骏这样想也就算了,楼依然不想梁齐安他们也跟着误会陆小川。


    队员们见楼依然食欲不错,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


    楼依然消失的这段时间,梁齐安、魏天明和雷音都通过了入队考核,如今他们已是净蚀小队的正式成员,但独目蜥既然已经落网,日后能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八成也不多了。


    饭后楼依然找借口把梁齐安带去了佳佳的便利店,魏天明也跟来了,时间紧迫,楼依然把他俩拉进前台后的更衣间,掏出录音笔,让梁齐安把16号避难所发生的事再讲一遍。


    梁齐安不太明白,但楼依然火急火燎的,他只好配合。


    这一次他说的很详细,包括当初注射疫苗的颜色、注射和大规模变异发生的时间,他甚至还说出了一些人的名字。


    梁齐安说完怔怔看着楼依然,等待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迟钝如魏天明也注意到了楼依然的反常,“依然姐,你这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时间不多,我没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


    楼依然关闭录音笔,对梁齐安低声说:“你们当时注射的不是什么流感疫苗,而是从异种身上提取到的血清,16号避难所发生的事和黎明会无关,那是灵安局做的。”


    梁齐安定定看着楼依然,神情中的困惑渐渐消失了。


    这些天他反反复复回忆那天发生的事,连带着楼依然离开前那段意味深长的话,他意识到这一切或许都是一个骗局,疫苗、灵安局、楼依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可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这样说又有什么证据?”


    “因为独目蜥没有绑架我,黎明会也没有对任何一个避难所发动过突袭,你说那天你们注射的疫苗是淡黄色的,那正是异种血清提纯后的颜色。”


    楼依然不敢让梁齐安他们消失在监控下太久,但梁齐安的状态很差,楼依然只好保证,如果日后他们能找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她会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我有一个计划,必要时我或许会需要你们帮忙,齐安,天明,请你们相信我。”


    最后,楼依然只能这样说。


    或许她还没做好准备和他们坦白一切,她也没想好该告诉他们真相的哪一部分,哪部分又该保留,她更不知道该不该把梁齐安他们牵扯进来,或许说出16号避难所发生的事就是梁齐安所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因为她的计划很可能会失败,没必要牵连无辜的人。


    后来楼依然离开便利店,在禁区大门附近晃悠了将近半小时,某一刻她裤腿上突然一沉,腿侧一阵瘙痒,她知道那是宋希允。


    楼依然在长椅上坐下,弯身将头埋在膝间,和裤腿里的老鼠对话:“成功了?”


    “不然呢?”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小腿处传来,“思雨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她给了我手写信,就绑在我腰上。”


    “好。”宋希允的声音让楼依然很安心,“你要在哪里过夜?”


    “你把我带进来都不供吃住的吗?”


    “你还没吃饭?”


    “逗你的!”宋希允嘻嘻一笑,“思雨妹妹把我喂得可好了,你没地方的话我就去她那儿,和她挤一个被窝,她窗户还给我留着呢!”


    楼依然有些担心她,“你变身这么久没问题吗?”


    “也只能这样了,我又没有衣服穿”


    宋希允突然吱吱叫了两声,“有人来了,我先溜了,明天见!”


    楼依然匆忙抬起头,下一秒只觉裤腿一松,一团黑影一溜烟消失在阴影里。


    不远处的林澈步伐一顿,微微眯起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3章 战利品(4)


    林澈刚在上城开完战备会议, 独目蜥落网,黎明会很可能孤注一掷对灵安局发起总攻。


    信息厅的LED屏晃得林澈六眼昏花,回来的路上他就觉得有些头晕, 刚刚那团黑影一闪而过, 林澈想了想, 觉得自己多半是看错了。


    “你还好吗?”林澈走近后贴着楼依然坐下, 他脊背绷得很直, 双手平放在膝头,像个拘谨的老干部。


    “我没事。”


    这句话楼依然今天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冰冷的灵安局罕见地充满了人情味儿,除了丛希骏和净蚀成员, 就连路过的警卫见到她也要礼貌性地问上一句:“你还好吗?”


    所有人都知道楼依然被独目蜥囚禁了半个多月, 尽管她在审讯中反复强调, 独目蜥只是将她绑了起来, 抽血审问,偶尔电击, 其余什么都没做, 但见过她的人多半都不会相信这套说辞。


    灵安局内部八成已经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流言,楼依然懒得辩解, 只是担心陆小川因此遭受虐待,这件事他们之前聊过,陆小川说他不在意, 而且他很喜欢这个剧本。


    除此之外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他们得保护黎明会剩下的人, 同时又要为这段时间的消失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思来想去,绑架监禁就是唯一解。


    林澈静静看着她, 目光关切又带着几分悲悯。


    他和丛希骏今天都过分温柔了,楼依然一时难以习惯,只想找个借口溜走。


    “我出来就是想散散心,看看天什么的”


    她抬头看向仿真天幕,冷不丁冒出一句感慨:“可我突然觉得这片天空太假了,星星太亮了,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让人浑身难受。”


    “眼睛越多就越安全。”林澈对此很有发言权,“你放心,我不会再让那个畜生碰你。”


    林澈这话让楼依然起了一身鸡皮,她尴尬笑笑,“林队,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起身就想跑,林澈抬高音量叫住她,“净蚀已经完成了正式队员的选拔,你因为出任务错过了,但不要紧,我来就是想亲自告诉你,楼依然,你现在已经是净蚀的一员了。”


    “我不用参与选拔吗?”楼依然眨眨眼,“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澈反问,“你都把乔继海那个畜生绑回来了,这就够了,你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够格。”


    “那蔡文丽呢?”


    楼依然试探地问:“丛局说如果我完成任务,就可以破例把她放出来。”


    “这件事我和丛局聊过了,蔡文丽可以提前结束禁闭,指挥部会为她单独安排一次选拔,只要她通过,过去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那太好了。”楼依然点了点头。


    “你的专属训练场还没竣工。”林澈又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大家都把你当成了叛徒,施工因此中断,我会敦促他们尽快完成,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预约了心理诊疗”


    林澈顿了顿,用罕见的温和嗓音说:“楼依然,有什么事你不要憋在心里,和队员们说,或者和我还有丛局说都好,相信我,说出来会好一些的。”


    林澈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楼依然知道他是好心,但她总觉得怪怪的。


    他们好像不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当她说自己没事,所有人都觉得她在逞强。


    他们主观上想把她当成一个受害者,认为她需要帮助和保护,都急着向她证明自己值得依赖,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丛希骏杀死了费壮、金灿和凌宇轩,他也想杀死程可可和吴大凯,而林澈把试图逃离科研部的支配体抓了回来,他们做过这些事,伤害过那些人,到了楼依然这里却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她和那些受害者究竟有什么不同?


    区别或许是她更有用吧。


    在林澈和丛希骏看来,她是一把好用的刀,刀柄始终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担心这把刀变得不再锋利,他们需要她尽快振作起来。


    面对梁齐安和魏天明的时候楼依然还有些愧疚,她为自己编造了一段莫须有的苦难,让关心她的人为她难过,但事实却是她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那时楼依然又想到了程可可的话,她希望她成为一个“像样的大人”,这让楼依然忍不住问自己,她用谎言来揭露谎言的行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或许就是她和陆小川的区别。


    陆小川从没想过用坑蒙拐骗的方式为黎明会争取利益,他向来说到做到。


    灵安局出尔反尔,他就和他们划清界限,他不会因为对手卑鄙就舍弃自己的良心,哪怕他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也还是想堂堂正正地讨回公道。


    楼依然觉得他是对的,她也想过要不要组局让丛希骏和陆小川面对面地谈一次,把所有证据都摆在明面上,像旧世界法庭那样,给丛希骏下达最后通牒,逼着他向外界公布真相,如果文明的方式行不通,他们再来硬的。


    她费尽周章和陆小川排演了这么一大出戏码,就算获胜也称不上光彩,这让楼依然觉得做人真累,阴谋阳谋、机关算尽,承认支配体是人就这么难吗?让他们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这件事真的会损害那么多人的利益吗?


    楼依然和林澈道谢后转头溜了,返回宿舍后她继续尝试联系陆小川。


    【陆小川,我拿到16号避难所的证据了,希允也成功了,她找到了周思雨,现在已经和周思雨睡觉去了。】


    【陆小川,我想我应该完成任务了,刚刚林澈来找过我,连他都觉得你是乔继海,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变换着音调,凝神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像旧世界的短信轰炸。


    可在旧世界发送短信后好歹能知道对方已读还是未读,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锲而不舍地喊话。


    【陆小川,你还没醒吗?我真想带你来下城看看,看看那块假到爆的天幕,从前我觉得那东西做得很逼真,但那天我们在泥滩上看到了真正的星空,现在我这觉得这片天好假,真的。】


    一天下来楼依然脚不沾地地忙活,眼下清净了反倒不安,她甚至怀疑灵安局是不是在天幕里安装了什么隔绝念力的装置,陆小川沉默的越久,她想象出来的画面就会血腥。


    但那些悲观的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她必须假定陆小川能听见她,只是因为颈环无法回复。


    【就算你没办法回复也没关系,我会想办法去上城找你的,我明天就会去,你不要着急。】


    【陆小川,我就是很担心你,担心你和他们硬碰硬】


    【陆小川,我好想你。】


    楼依然不知道自己念叨了多久,她的四肢已经麻木,躺在床上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试图用剩余的力气凝聚心神,但困意一阵阵袭来。


    她真的太累了。


    昏昏欲睡时,她好像听到了陆小川的声音,如梦似幻。


    【刚和你老板见了一面,他帮我活动了下筋骨。】


    楼依然从床上惊坐起来,“你醒了?你见到丛希骏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对我进行了一番言语和肢体上的问候,应该是想替你出气,我叫他把我放了好好打一架,他不敢。”


    楼依然急得直拍大腿,“你惹他干什么?你要在灵安局和局长打架?陆小川你怎么这么幼稚?!”


    “说点重要的吧,楼依然。”


    陆小川听上去很累,他叫停她,声音轻浅,像在哄她睡觉。


    “我刚刚试过了,一旦使用念力这破环儿就会发电,但只要我想,也可以冲破这种限制,就是很费体力,大概率只能成功一次,但这东西不会影响我和你打电话。”


    陆小川习惯将他们之间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称作“打电话”,楼依然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陆小川接着说:“你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档案室的证据还没拿到?”


    “对,还没有。”楼依然没开灯,她对着空气点了点头,拿出十足的劲头和陆小川打电话,“但其他证据基本都集齐了,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了。”


    “好,明天我想办法让你来上城。”


    “你千万不要头铁去跟他硬碰硬!”


    楼依然不放心地交代:“丛希骏这人很变态的,你激怒他没好处,按计划来就好!”


    “好。”


    “如果颈环能克制你的念力,你就不要轻易使用了,这样他们应该就不会给你打麻醉,我们随时随地都能打电话。”


    “好。”


    “你身边有人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一直说话会打扰你。”


    “嗯。”


    楼依然把能想到的都碎碎念了遍,陆小川一一应下,声音越来越轻。


    楼依然有些担心他,“陆小川,你真的可以吗?”


    “我好得很。”陆小川回得很懒散,“我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嗯,你说。”


    “你离丛希骏远点,他好像有狂躁症。”


    楼依然“噗”地笑出声,“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他们像两个吐槽老师的小学生,楼依然快活得在床上打起了滚,如果此刻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监控室的人看到她傻笑着在床上扑腾,一定会觉得她疯了。


    隔着厚重的天幕,陆小川也跟着她笑起来。


    他能想象到楼依然躺在床上傻乐的样子,闭上眼时,她仿佛就在他身边。


    刚刚丛希骏把他的床立起来,摘掉腕表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陆小川被绑死在床上,没法还手。


    其实他完全可以折断腕骨挣开绑带,但他听到了楼依然的话,不想她太担心。


    后来丛希骏越打越起劲,因为他发现陆小川竟然在笑。


    丛希骏不知道他那时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她告诉他,她很想他。


    楼依然状态似乎还不错,这让陆小川觉得很安心。


    离开夕瑞后他曾经发誓,这辈子就算是死,他也不要再回到病床上像个牲畜一样任人宰割,今时今日他却破了例,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同样的白色房间,房间里除了床和监测仪器以外,同样别无他物。


    短暂苏醒时他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夕瑞,他奋力挣扎,念力险些失控,那时楼依然冲了进来,她和警卫一起按住他,不动声色地覆住他的手,用心声对他轻轻地念:“陆小川,没事的,我在这里呢。”


    于是他在楼依然好听的声音里陷入昏迷,像一场美梦,一点点覆盖掉那段糟糕的记忆。


    昏迷时他偶尔也能听见她的声音,他在她的呼唤声中苏醒,那声音代替电击的镇痛,让他不再恐惧,让他始终能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在黑暗中有所期待。


    楼依然又碎碎念了些有的没的,她说起梁齐安,说起魏天明,说起早些时候和宋希允接头的细节,陆小川静静听着,直到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楼依然…”


    他轻声打断她,“有人来了,我应该要睡了。”


    楼依然怔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以为今晚他们可以通宵打电话,她不知道既然颈环可以抑制念力,那些人又为什么要给陆小川注射麻醉,刚刚他说他要睡了,语气温柔到让她心疼。


    接受注射前,陆小川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虔诚地说:“楼依然,晚安,祝你好梦。”


    那一刻楼依然突然就绷不住了,她忍不住想象那个场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想故作平常地回他一句晚安,但她说不出那种自欺欺人的鬼话。


    意识的空间逐渐坍塌,灵魂缓慢抽离身体,陆小川用意念朝着下城的方向伸出手,无数银亮色的细线将他们相连……


    他多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再多听听她的声音,那样他就不会觉得黑,也不会觉得冷,但那阵恼人的风就快要把他吹远了,虚无降临前,他仿佛又听到了楼依然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空灵,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那声音在说:陆小川,我爱你。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战利品(5)


    不知过了多久, 陆小川被电击强制唤醒,他身前是面镜子,镜中有张俊脸。


    看样子灵安局的人给他刮了胡子, 那胡子陆小川留了小半个月, 他代谢旺盛, 搁在平时每天都要刮, 这次留长是为了掩盖身份。


    他的鼻子和脸型都跟乔继海很像, 有了胡子的遮掩更容易蒙混过关,但现在那关已经过了, 因为天花板上的音箱很快响了起来,审问他的是个女人, 那人称呼他为“乔继海”。


    昏迷期间他被人挪到了椅子上, 手脚都铐着, 左手食指被夹子夹住, 连着一台测谎仪。


    音箱里的女声问他祝迪笙在哪儿,陆小川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


    房间里没有窗, 陆小川留心感受了下温度和重力, 接着用意念尝试倒流时间,这是为了检验自己是否身处梦网, 那玩意他很熟,楼依然说灵安局也有这种技术,他得先排个雷。


    得知独目蜥的真实身份是乔继海后, 丛希骏终于懂了为什么梦网对谢韫霆不奏效, 因为那本身就是夕瑞研发出来的技术, 乔继海再熟悉不过,他多半也将辨别梦网的方法教给了谢韫霆。


    丛希骏看着独目蜥在玻璃后东张西望,联想到他昨晚的挑衅, 胸口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拨动颈圈遥控器上的强度旋钮,按下激活键,对面的男人身上一颤,疼得皱了皱眉。


    “快说,祝迪笙在哪儿?”女声开始催促。


    “谁?哦,祝迪笙。”


    陆小川扭了扭脖子,轻描淡写:“给我纸笔,我给你写。”


    单面镜另一侧,情报部唐纭转头看向丛希骏,后者沉着脸色摇了摇头,唐纭凑到麦克风前:“你直接说,我们会记下来。”


    “也行,那你们先把面具给我戴上,我不习惯这张脸。”


    陆小川说完开始放空,任凭丛希骏如何加大功率电击,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态度很明确,他必须戴上他的面具。


    他和楼依然的计划里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一旦灵安局和国防部共享审讯录像,国防部再根据录像二次核验,就会知晓他真实的身份。


    他们清楚这当中的风险,但楼依然还是决定赌一次。


    她认为丛希骏不会轻易和国防部共享审讯录像,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有解决隔离区困境的能力,这个过程陆小川越是不配合,灵安局公开信息的几率就越小。


    丛希骏不希望国防部认为他连控制战俘的能力都没有。


    他执着于树立一个掌控全局的形象,他很傲慢,有着与自身能力不符的虚荣心,楼依然认为他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当然,就算灵安局不和国防部实时共享审讯录像,监控室也会存有备份。


    陆小川的身份迟早都会暴露,而一旦他暴露,楼依然的谎言就会被彻底识破。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楼依然争取时间,让她能以灵安局头号功臣的身份,安全地搜集到想要的证据,在此之前,他需要竭力避免以真面目示人。


    丛希骏看出他的坚决,不得不给身后的警卫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去取面具,丛希骏急于推进审讯进程,没必要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警卫很快拿来了面具,动作轻柔地为陆小川戴上。


    灵安局的人似乎都很怕他,陆小川寻回了自己的面具,浑身舒爽。


    他很快报上一串地址,测谎仪显示他没有说谎,丛希骏叹出一口长气,对胡勇点了点头。


    独目蜥太没诚意了,他报出来的地址大概率是假的,半小时后潜行队抵达了那栋楼,二十多号人爬上爬下地把整栋楼搜了个遍,除了一只地头蛇外什么都没发现。


    丛希骏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他清楚自己有多讨厌独目蜥后者也就有多讨厌他,梦网困不住他,测谎仪和电击也不管用,丛希骏从唐纭手里夺过麦克风,“乔继海,你这样有意思吗?”


    “那你呢?”陆小川歪过头,微眯右眼,“丛希骏,你撕毁停战协议,还派人突袭跨海大桥,也挺没意思的。”


    “要不你们给我道个歉吧。”


    陆小川嗓音里带着笑意,“你给我好好道个歉,态度端正地承认下错误,再让楼依然过来给我道个歉,我供她吃住,放她活到现在,她就这么对我,你们灵安局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德行。”


    丛希骏没想到独目蜥还好意思提楼依然,他冷哼了声,咬牙道:“乔继海,你已经输了,你手底下的人都疯了,隔离区就这么大,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早晚能找到你们的老巢。”


    陆小川没再说话,丛希骏以为他听进去了,于是他将语气放缓,试图和独目蜥讲道理。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只要你愿意配合,未来我们就还有谈判的余地。


    “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祝迪笙是M国的间谍,一旦她把圣株样本泄露出去,你还有黎明会,你们就成了卖国贼,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就帮不了你了。”


    “祝迪笙是M国人?”这件事陆小川听多少次都还是觉得新鲜,“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儿心动,要不你先把我放开呢?丛局,你进来坐,我们好好聊聊。”


    丛希骏才不信他的鬼话,“放开你可以,但你至少先拿出点诚意吧?交出祝迪笙和解药,其他的都好说。”


    “也行。”


    于是陆小川挺直腰板,报出一串新的地址,那时丛希骏意识到再多交涉也没用。


    整整一个上午,独目蜥给他背了五六个地址,那些地址都真实存在,和零号避难所隔着大半个Y市,潜行队全员出动一个接一个地排查,一次接一次跑空。


    第三次丛希骏搬来了谢韫霆,谢韫霆如今已不能说话,他变成丛希骏的样子出现在陆小川面前,警卫用电棍折磨他,陆小川就说出下一个地址。


    两人许久不见,甚至当着丛希骏的面唠起了家常,陆小川问谢韫霆伙食如何,后者点头伸出一根大拇指,黎明会似乎都是一路货色,丛希骏气得胸口疼。


    更要命的是独目蜥那里不仅有报不完的地址,还有说不完的灵安局高层姓名。


    丛希骏让他说出间谍是谁,他就一个接一个地报名字。


    “胡勇不是?那就邓维。”


    “邓维也没问题?不对啊,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不然你们再查查付恒彦呢?”


    “不行再查查林澈,他长得就很像间谍吧?”


    丛希骏不确定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名字的,无外乎就是那名间谍,看来那人潜伏得很深,整个灵安局高层都被他摸透了。


    丛希骏渐渐失去了耐心,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期间陆小川配合地对唐纭的问题一一作答,谎话连篇。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军团几百号人因为他的一句话被耍得团团转,丛希骏把软硬法子都使了一遍,有几次独目蜥被电晕了过去,苏醒后依然是满嘴胡话。


    下午三点,眼看审讯进行了大半天依然毫无进展,丛希骏脑瓜子嗡嗡地疼。


    他掐灭香烟,叫Linda去下城请楼依然过来。


    那时楼依然已经和陆小川打了半天的电话,陆小川说他在接受审讯,楼依然去楼下把宋希允接上来,过后就窝在沙发里帮他想地址和名字。


    她知道陆小川不好受,因为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偶尔会失联很久。


    楼依然一直等着丛希骏喊她去上城协助审讯,她等得心急火燎,陆小川那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会儿问她吃没吃饭,一会儿问她现在几点,后来他好像被电傻了,开始胡言乱语。


    “楼依然。”


    他问:“你知不知道那天你喝醉了在我面前脱衣服?”


    “楼依然。”


    后来他又说:“我这里看不到天,你那边太阳大吗?”


    某一刻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楼依然,我后悔了,那天我应该答应你的”


    “答应我什么?”楼依然忍不住想象陆小川那边发生的事,她想到了电刑、火刑、断指、剥皮人的想象力有时真的很可怕,她甚至产生了幻痛,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陆小川没回她,继续自说自话:“楼依然,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奶和我姑?她们在Z市31号避难所,我不想她们把我当成坏人”


    “陆小川,你等着,我现在就来!”


    楼依然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她急得把上衣都穿反了,一边穿一边在脑子里呼喊陆小川的名字,但陆小川很久都没出声,楼依然越等越慌,她翻出了那把银枪。


    临出门时她终于等到陆小川的回复,他好像缓过来了,问楼依然自己刚刚有没有说胡话,还叫她不要担心,但楼依然已经等不及了。


    丛希骏不找她她就自己找去上城,理由她都想好了,就说自己昨天体力不支,今天恢复好了,要亲自教训独目蜥。


    她火急火燎地往天梯的方向赶,在禁区门口撞上了Linda,Linda见到楼依然并不意外,只是对她笑笑,稀松平常地问:“等不及了?”


    楼依然愣了下,“你来找我的?”就连裤腿里的宋希允也感受到了危机,扒着楼依然的手爪一紧,小耳朵叮地竖起来。


    “嗯。”Linda凑过来挽住楼依然的胳膊,“你走了好久,我好想你。”


    楼依然:“”


    过去这一天她习惯了被当成受害者,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怜悯,可Linda呢,她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她?


    她那句“等不及了”又是什么意思?


    她说话时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或许是楼依然把急迫写到了脸上,那是一个急于报仇的人该有的表情吗?她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楼依然本该觉得忐忑,但她的胳膊被Linda紧紧环着,只觉得莫名安心。


    她能感觉到Linda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她没见过Linda格斗或射击时的样子,但她显然不是个只会端茶送水的娇弱花瓶。


    那天Linda说会帮她删掉档案室的监控录像,换做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楼依然一定会怀疑那是一个圈套,但当时她只是莫名感激,并且坚信Linda一定会那么做。


    楼依然能看出旁人的善意是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用心,比如李秋实和林澈,他们接近她时总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相比之下,她和Linda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却能感受到她实实在在的关注。


    这种关注不建立在任何了解的基础之上,楼依然因此感到惶恐、困惑。


    印象里她只遇见过一个类似的人,那个人是小山哥,小山哥无需多问就能领会她的想法,因为他来自未来,早在第一次见面前,他就已经认识她很多年了。


    楼依然侧过头,默默打量Linda,后者只是闲庭信步地走着,邻近天梯时掏出门卡在警卫眼前晃了晃,一副游刃有余。


    那时楼依然想起那天她问祝迪笙认不认识Linda,一向从容的祝迪笙有过片刻犹豫。


    楼依然的目光长久落在Linda脸上,梯门合拢的那刻,她终于按捺不住地问:“Linda,我可以信任你吗?”


    “嗯。”Linda按下电梯键时顺便点头,好像根本没走心,“左边第二行第三个抽屉。”


    她没来由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和之前一样,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人夺走了大脑的控制权,说完也不解释,只是背手后退一步,转头对楼依然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跟上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确实该去上城逛逛。”


    不是你,而是你们。


    电梯开始上升,楼依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记住了那句话,左边第二行第三个抽屉,哪怕她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小川说过去的九年让他意识到很多事情根本就是人类无法理解的。


    见到虹门以前,他们不相信人真的可以穿越,事实证明那扇门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换个角度来想,也正是那扇门的出现造成了如今的一切。


    曹洋洋告诉她结果远未到来,在那之前,一切都只是过程。


    天梯上升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隐隐觉得,Linda知道那个结果。


    她们站在梯门两端,楼依然全程战战兢兢地盯着Linda,生怕错过她不经意间说出来的疯话,而Linda全程放空,不时轻飘飘地看楼依然那么一眼,眼角带着笑意。


    她似乎看穿了楼依然的心事,在用目光告诉她,结果是好的。


    于是楼依然决定相信。


    三分钟后,她和Linda走进了灵安大楼的电梯,楼依然开始用心声呼唤陆小川,告诉他自己已经就位。


    “收到,我会按计划行事。”


    陆小川很快回答:“楼依然,祝你一切顺利。”


    他说完将目光放冷,视线像一把冰刀,穿破面前的玻璃,径直插入审讯员的双眼。


    审讯室内,丛希骏看到那只颈圈亮起了蓝光。


    “唐纭!”


    他低吼了一声。


    唐纭反应慢了半拍,她盯着显示屏上飙升的数字,半秒后才从座位上惊起,拉响了警报。


    “念力预警!所有人佩戴屏蔽头盔!重复,独目蜥正在使用念力!全员即刻佩戴头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战利品(6)


    警报声响起的同时, 走廊两侧的墙砖缓慢弹开,壁灯打亮了里面的屏蔽头盔。


    这批新到的头盔经过改良,可以免疫天网的异能干扰, 蓄电池内置, 复合材料制成的外壳能彻底阻绝脑电波的影响。


    唐纭的声音响彻整座避难所, 行政楼的员工坐惯了办公室, 大部分人都没有直面异种和支配体的经验, 有人在慌乱中摔坏了头盔,有人被逃跑的同事撞倒在地, 惊叫声此起彼伏


    见过世面的灵安大楼饶是如此,楼依然无法想象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整个过程Linda都十分冷静, 她先捞起一只头盔给自己戴上, 反手塞给楼依然一只, 再掏出两只头盔抱在怀里, 小跑过去帮保洁阿姨戴上,剩下的那只随手递给一旁的同事, 然后重复整套动作, 尽职尽责地为楼内人员分发头盔。


    Linda似乎把楼依然给忘了,这很好, 楼依然转身走向局长办公室的方向,步伐缓慢。


    她测算过从一楼大堂到配电间的距离,以正常的人步速两分钟就可以到达, 楼依然开始在心里读秒, 1、2、3


    10秒后廊灯果然熄灭了, 人群在黑暗中发出一阵惊呼。


    灵安局断电,门禁全部失灵,楼依然悄声按下档案室的门把, 闪身溜了进去


    关门后她径直奔向书柜,借着天光将文件夹标签扫过一遍,但那本笔记已经不在那里了。


    “希允!”时间紧迫,楼依然来不及一本本确认,她拉开所有柜门,向裤腿里的宋希允求助,“灰色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应该有墨香!”


    宋希允扒着楼依然的上衣窜到她肩上,立起来嗅了嗅,“你不知道老鼠是色盲吗?我看这些书颜色都差不多”


    “行,打扰了。”楼依然继续翻箱倒柜,宋希允帮不上忙,就站在她耳边吹风:“刚刚那女的是谁?她不太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楼依然心不在焉地回:“这里怪人怪事多得很。”


    “不是!”宋希允狂摇鼠头,“她刚在电梯里踢了我一脚!应该是发现我了!”


    “发现就发现吧。”楼依然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没心思品读宋希允的话,大脑却还是被动地开始回溯记忆,那时她看到了书柜下的抽屉,一句话冷不丁地蹦了出来


    ——“左手第二行第三个抽屉。”


    楼依然头皮突然麻了一下,她数着位置找过去,发现那只抽屉上插着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楼依然扭动钥匙,一把将抽屉拉开


    那本灰色的笔记果然躺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一根录音笔,笔记下压着一份文件,楼依然抽出来大致扫了眼,发现那是老局长一年前和陆小川签订的停战协议。


    楼依然捧着文件怔在原地,宋希允见她一动不动,跳过来揪她的耳朵,“你怎么了?那是什么?鼠鼠不识字”


    “左手第二行第三个抽屉”


    楼依然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心鼓如雷,像在庆祝,又像是在垂死挣扎。


    这只抽屉里不仅有L整理的《洽谈纪要》,还有那份至关重要的停战协议,协议一式两份,她在故景村见过陆小川的版本,现在又补全了霍强的版本。


    楼依然以为丛希骏销毁了协议原件,以他的性格,本不该留下任何足以指控灵安局的证据,而如果她没有猜错,那根录音笔里存储的应该就是几次会面的完整录音,那是比文字更直接的证据,进入档案室之前,楼依然从没奢望能找到这两样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Linda留给她的,那名代号“L”的记录员八成也是她。


    她知道楼依然在找什么,于是把东西全部理好等着她来拿,她也知道楼依然时间不多,所以把位置提前告诉了她。


    楼依然决定收下这份厚礼。


    笔记本太厚,她藏不下,只能好把记录了会议内容的哪几页撕下来塞进口袋,过后再揣上录音笔和停战协议,顺便把宋希允拎下来藏进裤腿。


    离开档案室前她试图和陆小川通话,陆小川那边没有回应,应该是被电晕了。


    楼依然额角突突直跳,掌心满是湿汗。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准确地说是过于顺利,顺利到她忍不住怀疑这是Linda精心布置的陷阱,可如果Linda是国防部的人,楼依然第一次进入档案室时就已经暴露了,她早就没有退路,就算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


    楼依然扒在门口偷听外头的动静,走廊里脚步声错乱,警报已经停了,但电力显然还没恢复,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把


    整个过程中她使用了三次念力。


    第一次是刚刚进入灵安大楼时。


    当时楼依然控制住了一楼大堂里的清洁女工,命令她去配电间关掉电闸,同时用心声给陆小川发送暗号,于是陆小川动用念力激活了项圈,灵安局因此陷入混乱,楼依然得以靠近档案室。


    她在出入档案室时两次使用念力抹除掉自己的存在,不声不响地拿到了需要的证据,由于全楼断电,监控失灵,没人知道她在停电期间做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停电是独目蜥造成的。


    在此之前情报部准备了一整套应急预案,他们认为颈圈或许无法全然克制独目蜥的异能,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他施放念力的范围。


    于是情报部建议灵安局全员24小时佩戴头盔,起初大家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


    新到的头盔哪哪都好,就是透气性堪忧,经过一上午的审讯,大家发现独目蜥似乎没有突破颈圈限制的意向,一些人便放松了警惕,摘掉了那只令人窒息的头盔。


    警报拉响时,楼内人员争先恐后地佩戴头盔,场面混乱又滑稽,随后楼内停电,指挥部开启备用通讯频道,下达的首个命令是去外墙抓捕天网。


    有了昨天的经验,灵安局想当然地认为断电是天网造成的。


    不久后他们发现停电的就只有灵安大楼,警卫班这才想起去配电间检查,他们开启了电闸,事后又调取了停电前的监控,发现拉电的是灵安局工龄最久的清洁女工孟阿姨。


    孟阿姨在审讯中表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当时她脑子里凭空出现了断电的念头,那个念头出现在警报拉响以前,她当然来不及佩戴头盔。


    丛希骏和情报部紧急召开复盘会议,一致认为是独目蜥控制孟阿姨关闭了电闸。


    独目蜥断电的理由至今不得而知,他或许是想趁乱逃跑,又或许是单纯想给灵安局添乱。


    情报部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审讯,因为警报响起后警卫班的人冲进来给独目蜥注射了麻醉,复盘会议结束时他仍处于昏迷。


    局长办公室至此颁布新规:除了独目蜥陷入昏迷的时段,灵安局全员必须全天候佩戴屏蔽头盔,包括保洁员、门卫等编外人员在内。


    复盘会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丛希骏又经历了一整天的鸡飞狗跳,身心俱疲。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他被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那时他才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约见了楼依然。


    房间里没有开灯,湖蓝色天光落在她脸侧,白日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尽皆褪去,世界一瞬间变得很静,丛希骏有些恍惚。


    “等很久了吧?”他轻声寒暄,楼依然没看他,像在放空,丛希骏觉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审讯出了点状况,下次你直接叫Linda来找我。”


    楼依然这时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什么状况?停电和乔继海有关?”


    “对,他操控了一个保洁。”丛希骏说完给她倒了杯热水,顺道拉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楼依然像个尊贵的客人倚在沙发一角,看他忙活。


    丛希骏甚至没有点烟,他坐下来,双手合十,“我们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楼依然点头,“他动用了支配力对吧?”


    “对,他为了突破电击用力过猛,现在很虚弱。”


    独目蜥很虚弱,而另一个掌握了支配力的异能者此刻就坐在他面前,情报部审讯了整整一天,却一无所获这些前提交织在一起,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振奋人心的灵光,丛希骏突然很激动,好像终于在迷宫里找到了出口。


    “白天我们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但现在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没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落入楼依然的陷阱,此刻他想做的事,也正是楼依然希望他做的。


    楼依然很快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乔继海说他之前和灵安局签过停战协议,老局长同意帮他修建跨海大桥,后来又派军机把那座桥炸了,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丛希骏感到不悦,他沉默片刻,嗓音恢复阴冷:“承诺停战是霍强的个人行为,与灵安局无关,他死了,协议自然也会跟着作废。”


    “理解。”


    楼依然十分平静,“我听说那次黎明会和灵安局都死了不少人,丛局,你后悔吗?”


    “后悔?”丛希骏听后居然笑了,“这三年隔离区死伤不下数万,但绝大部分的牺牲都毫无意义,炸桥那次却不同


    “通过那次突袭,我们不仅摸清了独目蜥的异能,还重挫了黎明会,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那次行动,很可能就换不来今天的局面。”


    “即使那次行动彻底改变了黎明会和灵安局之间的关系?”楼依然问。


    “什么意思?”丛希骏警觉起来。


    “跨海大桥是灵安局和黎明会的合作项目。”


    楼依然回答:“那时独目蜥对灵安局没有敌意,我在想,如果没有那场突袭,我们有没有可能用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去解决隔离区的矛盾?”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追问没有任何意义。”


    丛希骏倾身和楼依然拉开距离,点燃了一根烟。


    上午独目蜥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那时丛希骏发现自己很抗拒去谈论这件事。


    或许他真的后悔过,当时他刚刚上任,一心想用强硬的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不想却激起了黎明会更强硬的反抗,如果他当时没有下令去炸桥,过去这一年或许也不会如此艰难。


    但那是他的错吗?


    不,绝对不是。


    黎明会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国防部留给他们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是霍强一意孤行地选择停战,留下的烂摊子却要他来收拾,无数战士因此而死,害死他们的人也不是他,而是黎明会。


    军团士兵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忠诚于他,听命于他,前赴后继地奔向战场,如果楼依然不明白,那只说明她太过天真。


    楼依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好像还没长大,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厌恶钻营与流血。


    她为最后一战做足了准备,却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此受伤。


    她决心将自己的计划执行到底,可过程中每次说谎、每次动用念力控制他人时,她也还是会感到惭愧。


    那场复盘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期间楼依然一直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天光逐渐暗下。


    那时她决定给丛希骏最后一个机会,因为那些证据会彻底毁掉他的人生。


    丛希骏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初次见面时楼依然便意识到了这点,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居然渐渐理解了他。


    她想知道这一切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丛希骏愿意站在黎明会的立场上为支配体争取,或许她还想到别的解法。


    她一直在思考程可可的话,她想不论丛希骏是个怎样的人,她都该做好自己,用一种像样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问题。


    按下录音键的那一刻,楼依然抱着这样的念头,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她得到了丛希骏的答案,那个答案让她释然,也让她猛然明白过来,一直以来牵绊她的,或许根本就不是所谓的良知。


    她只是很害怕。


    因为她的对手很强,那些人没有恻隐之心,动手杀人时不会感受到丝毫的罪孽,他们早就习惯了将人命背负在肩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若要战胜这样的人,她需要让自己变得像他们那样冷酷、果决。


    曾经的她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在她变了,她有了软肋,她变得软弱。


    如果她用一种柔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就算落败或许也不会那么痛,而如果她化身成一把锋利的刀,在未来,如果那把刀反过来扎向自己,不止是她,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千刀万剐。


    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陆小川。


    楼依然沉默地看着丛希骏吞云吐雾,她很想和陆小川聊聊,但他已经因为她陷入昏迷,陆小川承受了那么多,不该到死都见不到极光。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楼依然无比平静。


    “我明白了。”


    她看向丛希骏,声色冷清,一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场谈判。


    “我可以协助审讯,但我有两个条件。”


    丛希骏掐灭香烟,“你说。”


    “第一,放了蔡文丽,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


    “可以。”丛希骏很快回答。


    事实上他已经为蔡文丽写好了免责声明,原定的解禁日期在第一个星期以后,这一个星期的空挡是他特意预留的,他知道楼依然很在意蔡文丽,想着谈判中或许用得上。


    “第二个条件呢?”


    “林队说我已经通过选拔,现在是净蚀小队的正式成员了。”


    “没错。”


    “所有我的军衔是?”


    丛希骏愣了下,他没想到楼依然会关心这种事。


    “净蚀与特战团级别相当,林澈是少校,你作为队员可以升为一级军士长,但我和林澈都觉得你能胜任副队长的位子,如果你也有这种意向,我可以破格让你晋升上尉。”


    对丛希骏来说,隔离区军衔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区区一个上尉就能买通楼依然,那他简直求之不得。


    历时两个月就从列兵跃升为上尉,这对普通士兵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丛希骏自认为开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对面的楼依然却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满意。


    “独目蜥已经落网,隔离区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她淡淡看着丛希骏,说话的语气却很坚决,“我不知道战争结束后国防部会如何处置我们这些支配体,但我大致能猜到,所以区区一个上尉还不够,丛局,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楼依然目光很深,她在和丛希骏探讨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她能猜到丛希骏与国防部做了怎样的交易,一旦军团清剿黎明会,净化剩下的异种就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有了净蚀的助力,军团自然会轻松不少,但国防部那边很可能会等不及。


    他们会觉得净蚀成员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作战经验,是时候离开隔离区,奔赴更大的战场,而丛希骏一定很抗拒这件事,因为净蚀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队伍,无论日后是否留守隔离区,他都希望把净蚀带在身边。


    丛希骏很快理解了楼依然的意思,她不仅是为自己和净蚀成员谋后路,也给了丛希骏捍卫自己的底气。


    她在鼓励他主动争取,去重新掌握整个隔离区的主导权,从前他没这个资格,可现在楼依然已经帮他证明了自己,或许也是时候挺直腰板,向国防部提出对等的条件了。


    那一刻丛希骏突然很感动,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


    他甚至联想到了净蚀在自己的指挥下奋勇杀敌、颠覆战场的热血画面,那时他将作为统领支配体的指挥官被整个世界记住,那将是举世瞩目的荣光。


    于是丛希骏重重地点了下头,“我会去和国防部交涉,至少为你争取到幸存者军团副团长的位子,但出于私心,我更希望你能担任灵安局的副局长


    “楼依然,我向你保证,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把净蚀交给国防部,你们只属于隔离区,也只属于灵安局。”


    丛希骏说得激情澎湃,酸胀的眼眶不觉有些湿润。


    他不知道楼依然对他使用了念力,她不动声色地让他看到那些血脉贲张的画面,一点点推动他的情绪,让他失去理智。


    “好,我相信你。”


    楼依然笑了,“等你和国防部达成协议,我希望你可以在发布会上向隔离区外的所有人引荐净蚀。”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丛局,我们需要让国民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6章 战利品(7)


    又一次, 陆小川在一阵痉挛中醒来,口腔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头疼得厉害,那是过度使用念力的结果, 为了演好那出戏, 他透支掉了全部的体力, 此刻楼依然的声音听上去很远, 像梦呓一般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


    陆小川皱着眉, 用心声问她。


    楼依然站在监控室里,隔着面具, 她看不清陆小川的表情。


    她刚刚目睹了电击唤醒的全过程,电椅发出蓝光, 陆小川的身体随之高频震颤, 但他显然晕得很沉, 电击持续五秒后才抬起头, 发出一阵沙哑的呻吟。


    “我说,我已经收集到全部的证据了。”


    楼依然回答时咬牙忍住颤抖, 她进来前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她真正看到陆小川的处境,还是只想一头冲进去, 把他从那张该死的椅子上救下来。


    “丛希骏让我念力协助审讯,我们演个戏就好。”


    “嗯。”陆小川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楼依然的方向, “你不要心软。”


    他似乎能感受到她, 感受到她透过单面镜投向自己的目光。


    “什么意思?”唐纭正向楼依然汇报早些时候审讯时出现的情况, 但她完全没听,“我不会真的对你使用念力,等审讯开始, 你直接说出来就好,你现在很虚弱,被我控制很正常,你放心,情报部和丛希骏都不会怀疑我们。”


    ——“开始吧。”


    唐纭打断了他们的通话,“他刚刚苏醒的时候防御力最弱,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楼依然,你准备好了吗?”


    那时楼依然突然有些紧张,她不清楚陆小川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抬手示意唐纭稍等片刻,凝神向陆小川确认:“审讯就要开始了,待会我叫你说,你就说。”


    “你要用念力逼我说出来。”


    “为什么?”楼依然有些急躁,“你受虐上瘾?你今天吃的苦还不够多?”


    陆小川没再回答她的问题,他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神智像回弹的海绵逐渐清醒,他觉得他能撑住,治愈精神力的同时,他逐渐将目光放得冰冷。


    下一秒,楼依然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男声。


    ——“楼依然,你就这点能耐?”


    那是陆小川的声音,却不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


    楼依然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目光懒散,略带锋利,显然是在挑衅。


    唐纭顿时警戒起来,丛希骏也皱眉看过来,他们认为楼依然已经施展了支配力,但她没能成功突破独目蜥的防线,而是被他察觉到了。


    丛希骏低声警告:“楼依然,不要大意。”


    他很清楚楼依然没有拼尽全力,她连鼻血都没流,看上去心神不宁。


    唐纭也跟着看向她,那目光相对宽柔,意思是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晚点再试。


    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紧盯着她,他们都在逼她,这很正常,可为什么连陆小川也不配合她?


    她从没想对他使用念力,因为他们用心声就可以配合,她假装审讯,他配合交代,一切轻轻松松就可以结束,在那之后她就可以借着出任务的名义出墙,将收集好的证据交出去。


    可现在陆小川是什么意思?


    他想以这种状态和她进行一场真正的念力对决?难道那只颈圈还有别的功能?


    楼依然来不及细想,她看向玻璃后那只冷得瘆人的眼,稍微用力,调动出足够让陆小川感知到的念力,同时上前一步凑近审讯台,对他喊话:“祝迪笙在哪儿?”


    【不够,楼依然,还不够。】


    陆小川用心声回答她。


    他认为楼依然还没准备好,这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场战争。


    于是楼依然又将力道加重了些。


    【陆小川,别闹,我们时间不多。】


    电椅上的男人却笑了,“楼依然,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说完沉下目光,上身震了一下,颈圈随之发出刺目的蓝光。


    陆小川用念力将楼依然的力量反弹回来,即便他身受电击,即便他早些时候已经耗光了体力,也仍有十足的余力对付她那心不在焉的控制。


    分开的这一个月楼依然变了很多,她变得心软,时常犹豫不决。


    起初陆小川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九年前他就觉得楼依然太能逞强,她的心坚冷如铁,就算是像他这样厚脸皮的人,也还是时常会因为她的疏离感到无所适从。


    那时他多希望楼依然能变得柔软一些、亲和一些,直到后来他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那一面,他理解了楼依然,开始仿照着她当年的模样去塑造自己。


    在故景村时他觉得这样也好,如今的楼依然很温暖,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摆平了黎明会那些难搞的人,让他们愿意跟从她、信任她,而她自己显然也享受其中,他不该自以为是地去塑造楼依然,逼着让她变回从前的不死星。


    【楼依然,离开三号避难所那天我和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完成我们的计划,当时你没有给我一个答案,所以现在,我要你用行动来证明。】


    她需要明白没有任何事比他们的计划更重要,包括他的命。


    楼依然听到了陆小川的话。


    起初她不能理解,只是感到生气。


    她沉默地用念力向他施压,让他不再有能力反抗,这样他就不会激活颈圈,被电击所伤。


    陆小川被她控制住,但他没有停止对她的审讯。


    【你遗憾吗?你害怕吗?你是不是时常犹豫不决,做出选择后又感到后悔?】


    他太明白这种感受了,因为曾经的他也是一样。


    楼依然现在经历的一切他都经历过,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要放弃一切去找她,因为他不甘心。


    他不明白如果那扇门把17岁的楼依然送到他身边,在那之后又为什么要残忍地将他们分开,他不甘心他们纠缠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像个孤零零惨兮兮的提线木偶,可他偏不要认命,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都想要一个圆满的结局,但那根本不可能。】


    起初那两年,黎明会在废土上和异种作战,整日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陆小川觉醒念力后,异种不再是他们的威胁,可灵安局又冒了出来,陆小川讨厌战争,所以他躲了起来,就像九年前刚刚穿越时那样,当时他为了躲避夕瑞的追踪剃光头发,居无定所。


    他很开心楼依然没有和他一起经历那些,那些折磨真的会彻底击垮一个人,他本来也该为楼依然的变化感到开心,直到昨天,他作为战俘进入了灵安局。


    这两天他清醒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就是这几小时的光景,审讯、受刑复现的境遇让他回到了被关在夕瑞的那段日子。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变,虚荣的人步步高升,自私的人长命百岁,心软的人自食其果。


    为了逃避残忍的现实,他在废土外建立了一个桃花源,他只和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起,自保的同时也在逃避,可等他逃避了整整一年,却发现他的敌人在一刻不停地变强。


    灵安局研制出了可以克制念力的屏蔽头盔,那只颈圈让他无法施展自己的力量,他们的预警系统也很完善,军团不到一分钟就能完成整备,全军出动。


    那时陆小川意识到这是黎明会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落败,日后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相信昨晚那段模糊的记忆真实发生过,在他昏迷以前,楼依然说出了那三个字。


    他很抱歉自己无法做出回应,因为现在的他不需要楼依然爱他,他更需要她坚决、冷酷、为达目的至死不休,他需要她变得更强。


    【楼依然,你不会再遇到比我更强大的对手,你必须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多强。】


    单面镜的另一侧,楼依然咬着牙突破了自己设下的防线。


    她明白陆小川是认真的,他希望她把他当成真正的独目蜥来审讯。


    他们很久以前就该进行一场像样的念力对决,因为他们是废土上最强的两个人,只有激烈的念力对撞才能激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但那时他们谁都不忍心,他们沉迷于制定计划、布署防御,却忘了异能才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光是昨天一个上午,她就因为过度使用念力濒临透支,但那明明只是开胃菜,如果控制几十号人就让她疲惫到近乎昏厥,到了决战的那一天,她根本就不可能坚持到最后。


    她尝试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不是陆小川,而是一个危险的审讯对象,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让她分神,于是她决定放弃。


    她告诉自己那个人就是陆小川,如果她爱他,就要竭尽全力去摧毁他,她必须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强,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安心。


    楼依然低下头,瞳孔暴出蜿蜒的血色河流。


    她不再去控制,她意识到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刻,她都必须要竭尽全力。


    那一刻,就连监控室里的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像狂风卷动骤雨,一刻不停地拍打脆弱的神经,他们明明佩戴了屏蔽头盔,却还是抵御不住席卷而来的念力风暴。


    他们也看出独目蜥在抵抗,他不再挑衅大笑,他终于低下了头,身体不住颤抖。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肯开口,楼依然意识到那块玻璃限制住了她的力量,于是她夺门而出,用念力驱使警卫打开审讯室的门,整个过程旁观的人都无力开口阻止。


    丛希骏想要起身,但他的腿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住,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依然冲进审讯室,卸下了独目蜥的颈圈


    陆小川彻底失去了意识,他不再有余力进行反抗,脑海里满是翻搅的低语。


    楼依然冲破了他的防线,夺走了他的理智,她用念力肆无忌惮地在他脑海里探索,言语像钢钉一样嵌入他的骨肉,逼着他说出那串地址


    这种失控感让陆小川感到安心,因为让他失控的人是楼依然。


    那个在崇华面馆门口用枪指着他的女人又回来了,那是雷厉风行的楼依然,是永远也不会倒下的不死星。


    陆小川的视线逐渐被血色填充,楼依然撑在桌上注视着他,目光凶狠得好像要把他撕碎。


    她的瞳孔呈现出半透明的蓝色光泽,眼眶里噙满了泪。


    她看到陆小川在笑,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平兰苑的地址,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


    楼依然逼自己记住那一刻的感受。


    她刚刚用念力伤害了她最爱的人,往后的一切都不会比此刻更痛。


    她要自己记住她和陆小川为了获胜付出的代价。


    她不能再害怕任何事,无论对手是谁,她都要打赢这一仗。


    楼依然放松念力后,门外的警卫很快冲了进来,他们为陆小川注射了麻醉,给他重新戴好颈圈,与此同时,丛希骏发出紧急集合的信号,独目蜥落网至今已经过去了两天,黎明会剩下的人很可能已开始搬家,灵安局在和时间赛跑,他们必须立即出动。


    丛希骏调动了整座Y市的兵力,装甲部队从军团总部、守备旅与景阳区分部三个方向同时向平兰苑进军,并安排无人机提前封堵住周边全部的路口,不给黎明会任何撤离的机会。


    在楼依然的强烈要求下,净蚀小队整编参与了本次作战。


    这是她计划中的一环,灵安局会再一次跑空,但他们会在平兰苑采集到黎明会全员的指纹,也会看到那面挂有金灿翅膀的纪念墙。


    一切线索都说明独目蜥没有说谎,他们只是少了一点儿幸运。


    作为获取据点位置的第一功臣,楼依然跟随装甲部队,带着宋希允和这些天收集到的线索离开了零号避难所。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包括老局长与陆小川几次会面的录音、停战协议原件以及梁齐安针对16号避难所群体变异的口供。


    她在包围点用念力分散开林澈的注意,将那些线索传递给了事先潜伏在那里的范烨,她和宋希允也就此道别,后者将带着周思雨的手写信前往6号避难所,与宋齐碰头。


    宋希允见证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她知道那场审讯给楼依然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她以为灵安局不会急着发起突袭,那样她就能留下来再多陪陪楼依然。


    范烨是隐形的,灰鼠希允在路灯下跟着他的影子走,走出很远再回望,她隔着午夜长街看到楼依然转过身,影子斜长,拉扯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一个无月的夜晚,一场安静的背叛。


    她们在对视中默默祝福彼此,往后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战利品(8)


    “滴哒——”


    指纹锁应声解除, 一个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的少年推门而入。


    他怀里抱着一沓盖有加密印章的文件,近来通讯部事务繁杂,就连午休时间也不得安生。


    一个不留神, 少年将门缝前的纸片踢出去老远。


    那是一只信封, 他一打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通讯部宿舍被监控全面覆盖, 就连年轻有为的副部长也不例外, 宋齐借势掀飞了几张报告纸, 俯身时顺手将信封拾起,小跑着穿越客厅, 溜进了卫生间


    周思雨和王明浩离开后,他在避难所里信得过的朋友就只剩下肖越。


    半月前肖越被提前释放, 但他身上毕竟贴着“隔离区反动分子”的标签, 宋齐只能在警卫的陪同下去C区和他见面。


    初一6班的幸运四人组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几次会面中, 宋齐和肖越从未提起它。


    四天前灵安局宣布独目蜥落网,他的真实身份是圣体计划发起人乔继海, 接到那个消息后宋齐暗自松了口气, 他猜周思雨他们应该先于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但还是想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前天晚上宋齐终于通过通讯部内线联系到了周思雨, 她说独目蜥被关在上城,新兵没有探视的权限,过程中宋齐察觉到有些不对, 因为每当他询问乔继海如何如何, 周思雨回答时总会把“乔继海”三个字改成独目蜥。


    挂断电话前周思雨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初春很适合养生, 宋齐,你中午有空的话,记得回宿舍睡一觉。”


    周思雨何时关心过养生?宋齐摸不透她的意思, 只能遵照她的旨意每天中午抽空回宿舍一趟,他猜周思雨一定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讲,这也是为什么那封信的题头只有简单的七个字:《请在无人时查看。》


    「亲爱的宋齐,我们猜得没错,曾经的伙伴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宋齐以外没人能看懂,他盯着那行字读了四五遍,呼吸变得急促。


    “老地方”是指通讯部外围的自由广场。


    为了防止泄密,通讯部成员普遍不被允许离开园区,但宋齐毕竟是编写了《新世界宝典》的幸存者精英,进入通讯部后不久,他就借口抑郁散心,被所长破例获准进入自由广场,三年间四人组时常在那里碰头,以谈心的名义交流情报。


    那天晚上,宋齐七点半就赶到了自由广场。


    他在集合点附近的长椅上静坐了十分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宋齐是个善于思考的人,肖越被禁足无法离开A区,周思雨和王明浩都在零号避难所接受训练,信中所指显然是黎明会,所以难道他在等的是黎明会的人?


    可黎明会的人怎么可能进来这里?


    今天上午六号避难所发生了一件怪事,先是外围的农作区无故断电,紧接着巡逻队又在外墙附近侦察到了战龙的踪迹,守备装甲旅随即出动检视外墙,大门敞开,整个过程宋齐都在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幕前盯着,他确定没有人混进来,但没有人,不代表没有其他东西。


    五分钟后,宋齐来到了广场中心的甜心屋。


    甜心屋是一间迷你动物园,除了羊驼、梅花鹿、水豚、鹦鹉和孔雀,那里还有一间猫舍,猫舍中收养了不少废土上捡来的流浪猫,避难所居民闲时都喜欢去那里撸猫。


    宋齐出示通讯部证件,走到沙发前坐下开始观察。


    他猫瘾挺大,尤其是遇见宋希允以后,初一6班四人组每次过来都会留心观察猫舍里有没有新来的黑猫,撸猫时也专挑黑的撸。


    他很久没来这里,记忆里猫舍收养的黑猫一共有四只,宋齐眯眼数了一圈,发现多了一只。


    他激动起来,攥紧的拳头溢满湿汗。


    五只黑猫里有两只在打盹,一只在舔毛,另外一只被人捉去享福了,剩下的那只坐在角落里和他对视,尾巴一晃一晃。


    不知是不是幻觉,某一刻,那只猫似乎对他抛了个媚眼。


    宋齐的圆脸腾地一下红了。


    早知道今天他要见的人是希允姐,他一定收拾板正一点儿再过来,此刻他身上穿着紧巴巴的浅蓝色衬衫,仔细一闻还有股汗臭,宋齐匆忙理了理头发,又把眼睛摘下来擦了擦。


    等他擦过眼镜再戴上,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一团黑影从角落窜上来,步伐优雅地靠近,挨着他坐下了,宋齐不敢正眼看她,双手死死抠在沙发布垫里。


    一人一猫就这么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某一刻,那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耳边想起。


    “是你长高了,还是我变矮了?”


    宋希允打趣逗他,宋齐却绷不住了,他摘下眼镜擦掉眼角的泪,没出息地抽泣起来。


    “希允姐”


    宋齐哽咽着问候:“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黑猫的嗓音含着笑,“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聊聊?”-


    三天后,零号避难所下城。


    陆小川昏迷了一整个上午,中午醒过来吃了顿牢饭,青色花椰菜、馒头和酱牛肉,配色讲究,量大管饱,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享福还是受苦。


    他一边吃一边和楼依然打电话,听她说外面发生的事。


    这些天他被关在楼依然的专属训练场,那里有间未竣工的超大全息模拟室,几轮测试下来,灵安局发现他佩戴颈圈后念力只能影响方圆一千米的范围,就把他转移到了这里。


    被送来时他正晕着,因此没瞧见楼依然说的那块天幕。


    模拟室周围很空,除了提审,剩下的时间他就一个人睡睡醒醒地呆着,按时吃饭、注射麻醉,偶尔和楼依然打打电话。


    距离平兰苑的那场突袭已经过去了五天,搜捕无果后,陆小川又在上城接受了几次审讯。


    那两天楼依然一点儿没心软,而他也确确实实不知道黎明会里的其他人在哪儿,丛希骏意识到从他嘴里再难套出据点的信息,便调整了审讯内容,让他说出解药开发和异能复制的方法。


    期间科研部的人来过几次,他们尊称他为“乔教授”。


    那些人提出的问题也很专业,因为乔继海是这个领域的专家,遗憾的是那些问题陆小川属实答不上来,开始时他还能用曹洋洋时常念叨的那些术语应付几句,后来他被问烦了,只好用心声知会楼依然把他弄晕。


    再后来一切就简单多了,科研部的人一来,楼依然就用念力把他哄睡,最后那些人只带走了他的血样,临走时他们恳请丛希骏批准将他转移到三号避难所接受临床实验,但丛希骏拒绝了,因为他担心科研部的人应付不了独目蜥。


    听楼依然说,隔离区外的军科院也很想要他。


    军科院隶属国防部,重压之下丛希骏本该松口,但他却罕见地强硬了起来。


    丛希骏拒绝放人,因为独目蜥是灵安局最好的诱饵,只要对外放出他还活着的消息,黎明会剩下的人就会自投罗网地来救人,因此,在彻底清剿黎明会以前,独目蜥必须留在隔离区。


    虽然楼依然没说,但陆小川清楚,这其中少不了她的功劳。


    被关在上城时,他时常能隔着两层楼感知到楼依然的念力。


    他猜丛希骏没少被楼依然洗脑,这是好事,但每每感知到楼依然的念力却听不到她的声音时,陆小川总会联想到一些画面。


    那时他发现自己记忆力很好,他居然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去所长办公室找楼依然的细节,记得她那双高跟鞋,以及那条黑色紧身长裙,裙子上的亮片那么招摇,让她看起来那么耀眼。


    陆小川越想越觉得难熬,楼依然和丛希骏喝酒了吗?她会不会故技重施?为了说服他牺牲自己的美色?


    他想着想着就开始对楼依然发起留言轰炸,幼稚地干扰她,让她和丛希骏在一起时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


    楼依然倒不觉得烦,她本来就抗拒在丛希骏面前演戏,听到陆小川的声音会让她的心情变好,这样一来,和丛希骏谈判时也能自在些。


    三天前楼依然提出了利用独目蜥强化念力的方案,丛希骏面对她时耳根子很软。


    他不确定是楼依然变强了还是独目蜥变弱了,几番念力对决下来,他发现独目蜥坚守的时间越来越短,反倒是楼依然愈发游刃有余,不出三分钟就能把他击晕。


    试行几次后丛希骏就放手不管了,于是陆小川被转移到了这间模拟室,楼依然每天下午会借着强化念力的由头过来看他。


    他们站在玻璃两侧,懒得演戏,大部分时间都不开口说话。


    楼依然偶尔会用心声叫他摘下面具,但陆小川不敢,他知道周围有不少摄像头,他这张脸最好不要见人。


    他们的对决一般会持续三到五分钟,楼依然见不着陆小川的脸也摸不着他的身体,寒暄几句就把他哄睡。


    陆小川昏昏沉沉地倒下去,那画面在监控室看来,就是他又被楼依然击晕了。


    他不知道丛希骏每天都会查看对决的录像,因为Linda告诉过他,他们之间会发生一个吻。


    这是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预言实现问题,丛希骏一直在思考那个吻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他从没打算把独目蜥活着交出去,他只是在等,等待那个吻降临,然后亲手杀死独目蜥。


    后来丛希骏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挺迷信的。


    Linda说楼依然的到来会改变一切,说她会在梦网中觉醒支配力,也说灵川动物园的那场突袭会重创黎明会。


    迄今为止Linda预言的一切都发生了,那些预言就像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丛希骏不敢妄图参透或更改。


    他认为如果Linda看见了那个吻,那它就一定会发生。


    所以在那之前,独目蜥必须活着。


    突袭行动次日,国防部对外公布了独目蜥的真实身份。


    媒体将乔继海打成了废土上最邪恶的反派,他打着“实现人类进化”的口号开启圣体计划,蒙骗了夕瑞高层和项目组的同事,创造了致命的病毒。


    那场爆炸也是有意而为,为了把自己塑造成超人,他不惜将灵川省数百万人转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只可惜时运不济,乔继海遇上了横空出世的灵安局。


    三年以来,灵安局的将士们与乔继海率领的支配体组织奋勇作战,战场死伤无数,可天道有轮回,而今造成灵川省沦陷的罪魁祸首终于落网,国防部与中央军区即将对隔离区开展大规模增援,增援到位后,灵安局将与黎明会残党展开最后一战。


    各大媒体电视台都对即将到来的反攻持乐观态度,一些军事专家比对了双方的战力和装备,认为群龙无首的黎明会毫无胜算。


    全面清剿黎明会后,科研部会得到解药的配方,隔离区将实现真正的净化,持续扩散的圣株也会彻底消散。


    在媒体的大规模造势下,乔继海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国防部此举在于稳定民心,为增援和即将到位的军事拨款打下基础。


    圣株扩散的消息传出后,全世界的人都在等着看隔离区的笑话,这次灵安局却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此后乔继海将成为千古罪臣,要想活着,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协助国防部改造圣株。


    可单单一个反派还不够,国民们经历了整整三年的无妄之灾,他们更需要一个英雄。


    当天晚上,灵安局在官方账号上发布了楼依然审讯独目蜥的照片,照片里楼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独目蜥,神色清冷而坚韧。


    那张照片后来在隔离区外的互联网上疯传,楼依然优越的气质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狼狈反派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举并没有征得国防部的同意,这是继间谍行动以来,丛希骏第二次自作主张。


    发布照片的主意是Linda出的,她觉得楼依然无论从外形还是履历上看,都更加契合废土英雄的标签,国防部起初勒令丛希骏删帖,他们不希望灵安局和国防部的风头被一个女性支配体夺走,但最终,他们还是被丛希骏说服了。


    “我们该往长远看。”


    视讯会议中,丛希骏语重心长地说:“既然我们想建立一支由异能者组成的军队,就不该将他们一棒子都打成怪物。


    “异能者军队一旦成立,国民早晚会知道它的存在,与其到了那个时候再粉饰太平,不如现在就让国民做好这个准备,让他们知道废土上仍有支配体是站在正义这边的。”


    丛希骏还拿出了楼依然的履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异种击杀记录。


    “除此之外,楼依然的父亲楼彦霖正是那场爆炸的遇难者之一,她和隔离区民众一样,因为乔继海失去了深爱的家人。”


    国防部最终采纳了丛希骏的建议,他们没有看到丛希骏暗中规划的蓝图。


    楼依然在短短三天里收获了国民的支持与好感,她被视作一个极具号召力的废土符号,象征着隔离区人民的生生不息,这个符号足以覆盖灵川省沦陷以来国防部全部的决策失误。


    眼看时机成熟,丛希骏顺势向国防部提出申请,希望将楼依然任命为隔离区军团副总司令。


    他想借此永远将楼依然捆绑在自己身边,他料到国防部迫于民愿只能同意,而在国防部看来,他们认为把楼依然留在丛希骏身边也没什么,毕竟她只是个女人,一个女人不管有多强,都不会对军权构成真正的威胁。


    丛希骏的计划成功了,短短五天内,他重新掌握了隔离区和净蚀小队的主导权,他沉溺在操控全局的喜悦里,不需要再通过折磨陆小川来泄愤。


    他愈发感激楼依然,愈发笃定她的到来是上天送给自己的一件礼物,如果没有突袭那晚楼依然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恐怕他这一辈子都会被国防部踩在脚下。


    林澈同样对此感到开心。


    在他看来,楼依然在隔离区外收获到的认可对净蚀小队同样适用,如果楼依然能作为支配体被外界接受,他自己也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排挤。


    最近几天,林澈每天都会跑去通讯部确认那条帖子的浏览量,一条条地阅读评论。


    他很欣慰照片上的人是自己的部下,那些赞美楼依然的字句,好像也是在赞美他。


    今早林澈在训练场宣布,楼依然的授衔典礼将在三天后进行全网直播。


    宣布这件事时,林澈脸上罕见地洋溢起笑容。


    话音未落,训练场呼声一片,梁齐安和魏天明冲过来拥抱楼依然,雷音也拍拍她的肩膀表示祝贺,就连陪练的军团士兵也叫着好为她鼓掌,只有蔡文丽站在远处,一句话也没说。


    蔡文丽明白自己提前解禁是因为楼依然,这段时间楼依然经历了太多事,蔡文丽出来后还没有机会和她单独聊聊。


    她觉得楼依然状态很怪,她居然跑去和丛希骏提升职,这根本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蔡文丽尝试问过她失踪期间经历的事,楼依然却总是含糊其辞,雷音解释说她受了不少苦,劝蔡文丽不要过度追问,但蔡文丽不认为楼依然会因为几天虐待就性情大变。


    蔡文丽清楚她有很多事藏着没说,或许是担心监控,但蔡文丽真心不觉得留在这鬼地方和异种打架是什么好事,提不起兴致为楼依然欢呼鼓掌。


    某一刻,林澈拍手打断队员们的庆贺,提议在今晚举行一场庆功宴。


    这些天净蚀成员忙着为反攻做准备,每天加训到十一点才能回寝,大伙儿听到庆功宴三个字立马就炸了,不仅如此,林澈还破例给他们放了一个下午的春假。


    晨训结束后林澈给丛希骏打了通电话,邀请他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庆功宴?”


    电话那头,丛希骏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遍,过了好久才回答:“好啊,几点?”


    林澈愣了一下,“五点,上城凯旋饭店?”


    林澈回话时略带犹疑,因为举办庆功宴的主意是丛希骏想的,时间和地点也是他昨晚亲自定下的,现在他却好像完全忘了这码事。


    国防部决定给楼依然授衔之前,丛希骏对净蚀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林澈能理解他,毕竟净蚀成员迟早要离开隔离区,效忠国防部,而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丛希骏终于开始将净蚀视若己出,召集全员举办庆功宴,多半也是想借机和大伙儿交流下感情。


    结果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一转眼就给忘了?


    上城局长办公室,丛希骏挂断电话,继续盯着面前的照片发呆。


    林澈刚和他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庆功宴。


    那是他为了庆祝楼依然升衔主动提出要办的,隔离区的天就快拨云见日,丛希骏觉得该犒劳一下一直被自己冷落的净蚀。


    这些天的一切都很顺利。


    增援、拨款均已提上日程,独目蜥的支配力也完全被楼依然压制。


    增援到位后,隔离区不日就将实现全面净化,国民会将摆脱圣株威胁的希望寄托在黎明会研制出来的解药上,但丛希骏清楚那解药不会对异种起效,这就意味着数万名增援士兵将被迫滞留在隔离区,全部效忠于灵安局,丛希骏将获得全所未有的军权,同时手握制衡支配体的利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楼依然带回了乔继海。


    乔继海、乔继海、乔继海


    桌面上最中间的照片是核验身份当天照下的,照片上的男人双眼禁闭,轮廓和乔继海相似,但他脸上没有那么多深邃的纹路,嘴唇比乔继海更薄,眉宇也更锋利。


    无论怎么看,这个人都与右侧照片上的男人更像。


    那张照片属于陆小川,一个所谓的死人,丛希骏派人去他遇害的地点搜寻过,那附近既没有他的尸体,也没有他的血迹。


    从时间线上来看,独目蜥不可能是陆小川。


    独目蜥三年前创立了黎明会,那时陆小川还在38号避难所的人力班工作,丛希骏特意致电确认过这件事,得知陆小川在人力班连续两年全勤,还经常替工友加班。


    指纹核验也能证明独目蜥就是乔继海,可这古怪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当他看向独目蜥的照片,脑海里就会自动出现乔继海的名字?


    他的眼睛和脑子,究竟是哪一个出了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庆功宴


    下午五点, 上城,凯旋饭店。


    墙面上印着幸存者军团迎战异种的板绘,巨熊高大威武的身躯从墙根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渺小的废土战士们扛着枪炮、身覆战甲, 站在队首的正是楼依然坐在身边的男人——丛希骏目光坚毅, 抬手将无数军团将士护在身后, 胸口的军徽闪烁着金光


    楼依然从没在丛希骏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她甚至没见过丛希骏亲自率军出战,她猜画师多半没见过丛希骏本人, 创作素材应该只有一张照片。


    他们所在的宴会厅为幸存者军团举办过很多次庆功宴,五米高的大理石立柱、猩红色长毯、旋转的水晶吊灯


    两百平方的长厅眼下只摆着一张圆桌, 为了恭迎尊贵的灵安局宾客, 店长提前清了场。


    丛希骏不喜欢人多, 眼下的阵仗比春游那次冷清了不少, 只是排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服务生上过菜后就退回到了三十米外的长厅门口,一桌子人里除了丛希骏和林澈以外, 剩下的都在盯着圆盘上的菜色咽口水。


    进入零号避难所以来, 楼依然常觉得自己见到了旧世界不曾有过的铺张。


    后来她渐渐明白,这样的生活其实一直存在, 只是在旧世界时望尘莫及,随着新世界秩序改写,她居然靠着这副身体实现了阶级跃迁, 享受到了前半辈子不敢想的特权。


    右边的周思雨眼睛都直了, 爆炸发生前她还是个初中生, 景阳四中的伙食是出了名得好,但和眼下这一桌子山珍海味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楼依然知道大家都急着吃饭, 但灵安局这种地方少不了酒桌文化,眼下丛希骏和林澈都直挺挺坐着,显然是在等她先发言。


    楼依然只希望大伙能开开心心吃顿饱饭,于是她扬起一个笑容,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


    “这位是周思雨,我在梦网里认识的新兵妹妹,这是新兵尧子悦,也是我在38号避难所的外联队员,这位就不必多介绍了,”她看向丛希骏,“丛局,我这次升衔还多亏了他帮衬。”


    剩下的净蚀成员楼依然在下城已为尧子悦和周思雨引荐过一次,大伙儿都很捧场,彼此点头礼貌性地打招呼,楼依然说完看向丛希骏,意思是轮到你了。


    饭局上的规矩大致如此,大人物致词前总得有个狗腿子胡诌两句来热场,顺便抛砖引玉,楼依然知道丛希骏设宴是为了和净蚀成员打好关系,开席前就得让他把想说的说完。


    丛希骏微微颔首,摆手示意楼依然坐下,他没起身,而是转头望向墙上的板绘。


    “我选在这个地方赴宴,是因为在座各位都是浴血沙场的战士。


    “这些年我和林澈失去了很多战友,一些人是在和异种作战时牺牲的,还有一些死于黎明会之手,我听说依然和子悦也经历过一样的事,你们应该比其他人更能明白那种感受,对于没经受过军事训练的外联队员而言,这种事真的很不公平”


    他说着转头看向楼依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记得他叫陆小川,对吧?”


    陆小川三个字让楼依然心头一沉,这个时间点本不该有人提起他,他的名字和长相应该都和乔继海的模糊了,可丛希骏问话的语气却很平静,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忘记过这个人。


    “对,他叫陆小川。”


    楼依然只能点头应下,尽可能保持自然,丛希骏的视线却未从她脸上挪开。


    他眯起眼,定定看着楼依然,或许是心理作用,楼依然觉得那神情像是在问:你真以为可以这样瞒天过海吗?


    楼依然逼着自己与他对视,瞳孔颤颤地收缩。


    这些天她一直都很煎熬,为了完成计划,她只能一次次将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那些人毫无防备地听信了她的心声,将之据为已有,变得顺从听话,这让楼依然分辨不清他们的本意。


    她用念力更改了陆小川的身份,将他转移到下城,又用念力说服丛希骏帮她升衔,而这些所谓的进展就像泥沙堆成的堡垒,只会在大浪袭来的瞬间分崩离析。


    难道丛希骏已经知道了?


    不,不可能。


    以他的性格,意识到她叛变就会立即派军收押,哪里还会有心思设宴?


    楼依然心上一阵忐忑,旁边的周思雨也跟着白了脸,她是桌上除楼依然以外唯一一个了解计划的人,相比楼依然,周思雨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好在丛希骏很快移开视线,举起了酒杯,“曾经我以为支配体都是被圣株吞掉良心的怪物,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支配体当中还有像在座诸位这样,分得清是非曲直的勇敢者。”


    他说着举起酒杯,“这一杯,先敬大家。”


    梁齐安和雷音立马跟着举杯,魏天明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酒,蔡文丽慢悠悠地举起果汁,尧子悦和周思雨对视一眼,也跟着举起了杯。


    “三天后,楼依然将作为支配体代表在全国观众面前亮相,我和林澈对此期待良久,但这不仅是楼依然个人的荣耀,也是整个灵安局的,到了那时,相信所有人都会对支配体有所改观。”


    丛希骏的话让雷音和魏天明热泪盈眶,林澈也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事,能将怪物的标签撕下,以荣誉士兵的身份被外界接纳。


    蔡文丽看着他们感动流涕的样子撇了撇嘴。


    她才不稀罕什么所谓荣耀,为灵安局而战根本就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她觉得自己既不属于灵安局,也不属于支配体。


    任何一个群体都不能代表她,她只是蔡文丽,一个会飞的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来肯认同她的身份和作为。


    最后丛希骏还说,从今往后,只要净蚀还归属于灵安局,他和林澈就一定会保障大家的人权,他会竭尽全力为净蚀争取更好生活和训练环境,为他们争取更大限度的自由。


    说这些时,楼依然能感受到丛希骏不时瞄向自己的目光。


    那些话表面看是在示好,字里行间却透着威胁的意味。


    丛希骏提供这些的前提是净蚀隶属灵安局,换句话说,他们若想享受自由,就要一辈子在为丛希骏卖命,这本是楼依然为了洗脑丛希骏和他私底下达成的共识,今天他却把这些话搬上了明面,仿佛是在暗示她,你看,我做到了承诺给你的事,接下来你也一定要好好听话。


    这是丛希骏一贯的办事风格,暗人只说暗话,楼依然只便闷头跟着大伙儿鼓掌叫好,好不容易熬过致词环节,众人迫不及待动筷,楼依然简单吃了几口,开始张罗正事。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林澈和丛希骏灌醉,再找借口把雷音支走。


    她之前答应过梁齐安,时机成熟时会把真相告诉他们,蔡文丽这些天也在和她闹别扭,她不想再拖了,今天她特意把尧子悦和周思雨也叫过来,就是想借机和大家坦白一切。


    敬酒这事楼依然很擅长,她在38号避难所练就了说漂亮话的本事,举杯张口就来。


    “丛局,这些天您辛苦了!”她借着芥末的后劲儿憋了一眼眶的泪花,“这些天我越来越觉得,加入灵安局就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楼依然话家常似地,拉着丛希骏把这段时间经历的点滴细数一遍,叙旧时不时朝林澈举杯,示意他一起喝,林澈倒是实诚,没一会儿就喝得满脸通红。


    但丛希骏似乎不吃这套,他每次都只是象征性地小酌一口,再针对楼依然的话反问回来。


    ——“你说那次啊,我记得你当时还不太满意”、“是吗?你真这么觉得?”


    说话时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周思雨有些看傻了,尧子悦倒是习以为常,她在38号避难所的外联庆功宴上就见识过楼依然的厉害,她在酒桌上完全是另一个人,三言两语就能把领导哄成傻子。


    她和梁竹起初对此嗤之以鼻,觉得楼依然是在卖弄美色攀附权贵,直到后来,她们发现楼依然每次灌醉领导都是为了打探墙外的事,也就心领神会地不去打扰了。


    尧子悦时常觉得楼依然有两副面孔,清冷时叫人避之不及,圆滑时又能左右逢源。


    她似乎找准了那群好色之徒的命门,知道他们就喜欢被美女围着请教问题,几十句空话里总能挑出一句有用的,但眼下,楼依然的策略对丛希骏似乎不太起效。


    尧子悦没去打扰楼依然干活儿,搂着周思雨的肩膀给她夹菜,她留意到周思雨会时不时地掰下一块面包屑塞进右侧的口袋,尧子悦垂眼看下去,发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尧子悦打了个寒颤。


    蔡文丽隔着半张饭桌看楼依然劝酒,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种欺负领导的机会她可不能放过,于是她主动和雷音换了座,和楼依然一左一右把林澈和丛希骏包夹在中间,开始帮着她劝酒。


    林澈很久没体验过这种待遇,不出半小时就喝得神魂颠倒,丛希骏却和楼依然喝得有来有回,某一刻,他突然给自己倒满酒,沉声说了句,“你幸苦了。”


    楼依然一愣。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丛希骏笑着将那句话重复了遍,他声音很轻,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今天上午他就想明白了,楼依然背着他做了什么都无所谓,毕竟他也利用她达成了不少事。


    如果没有楼依然,他永远不会鼓起勇气和国防部谈条件,现在他成功了,就不可能把到手的一切再送出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战争,也不享受在我手底下做事,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楼依然,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楼依然尴尬一笑,“丛局,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丛希骏却打断她,盯着她问:“独目蜥和你说了炸桥的事,那闪星岛的事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你觉得那个想法怎么样?”


    以往的角色似乎调换了,此刻的丛希骏很真诚,楼依然反倒成了虚伪的那个。


    “我觉得,那个想法或许有一定实践意义。”


    楼依然回答时有所保留,她不明白丛希骏是何用意,“支配体融入社会需要一个过程,在不威胁外界的情况下,我觉得他们有资格拥有自己的领地。”


    她说了实话,那也是她为三天后的直播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出乎她意料的是,丛希骏听后居然点了点头,由衷地说:“我也觉得。”


    “上任以来我一直试图和黎明会和谈,但直到今天,独目蜥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强硬,有时候有点儿顽固不化,我不可能为那些连谈判都不愿参与的人提供庇护,但如果是净蚀,我一定会为你们争取。”


    “楼依然,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三天之后,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在那之前,你需要考虑清楚,自己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桌上很吵,林澈喝多了,开始用筷子敲着碗沿唱歌,雷音、魏天明跟着他一起唱。


    丛希骏脸颊微微泛红,他看着楼依然,声音很轻,神情似笑非笑。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楼依然愿意坚定地站在灵安局这边,他就会重启闪星岛计划,把黎明会奋力争取的自治领地移交给净蚀成员,可是


    ——他为什么时至今日还在怀疑她?


    楼依然有些恍惚,她想告诉丛希骏那就是她想要的,但闪星岛不止属于净蚀,也属于黎明会,她甚至想问问丛希骏愿不愿意松口,再次和陆小川签署停战协议,但丛希骏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说完就站起了身,抓着林澈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提起来,低头吩咐雷音送他回去,“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集会,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庆祝了。”


    在楼依然思考着该如何支走这三个人的时候,丛希骏居然主动请辞,带着林澈和雷音离开了。


    她呆坐在原处,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尝试呼唤陆小川,陆小川的声音很快出现,问她喝得开不开心,楼依然这才放心下来,抬头迎上梁齐安的目光。


    “依然姐,可以了吗?”


    梁齐安在丛希骏等人离开后问出了这句话,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楼依然皱了皱眉,恍惚间点了点头。


    丛希骏说他还有事要处理,那究竟是什么事?他今天在饭桌上反常的温和与坦诚,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让人不安。


    没人留意到楼依然的反常,梁齐安以交流私事的名义支走了门口的服务生,然后摘下套袖,臂上的木枝蜿蜒生长成密集缠绕的木藤,逐渐将整张餐桌包裹


    宋希允吱吱叫了两声,从周思雨右侧的口袋里冒出头,两眼发光地欣赏着眼前的奇观。


    参天的木枝在头顶缓慢闭合,通明的空间逐渐变得昏暗,魏天明在木笼彻底生成前掏出手电倒放在桌上,构成了木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梁齐安在联动训练中练就的新本事,指挥部将其称为“木笼”。


    木笼内部发生的一切都脱离于情报部的侦察,这里的隔音效果也很好,站在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所谈论的事。


    这里是整个零号避难所最密不透风的堡垒,为了今天,楼依然和梁齐安已经筹备了将近一个星期。


    与此同时,丛希骏关上专车后门,对副驾驶上的胡勇简要交代:“整军,去下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身份


    今天一早, 李秋实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李秋实是丛希骏在隔离区外的老相识,也是他安插在情报部的内线,国防部的线人联系不上丛希骏时, 便会转而联系李秋实。


    不久前线人在加密电报中告知, 国防部上周已将圣株样本高价卖给了K国。


    K国和我国附属同一军事联盟, 明面上关系良好。


    国防部选在这个时间点共享圣株, 多半是觉得隔离区危机不久就将解除, 而共享样本既能收获一笔不菲的款项,也能增进两国的友好往来。


    并且, 根据国防部情报员的安全评估,独目蜥落网后, 祝迪笙很可能已设法将圣株样本传递给了M国, 共享圣株相当于提前与K国结盟, 借以应对可能到来的生化武器竞赛。


    线人透露, 共享协议中还有一条隐藏条款,一旦签署协议的任意一方研制出逆转变异的解药, 都有义务和友盟共享, 但接收方需向提供方支付一笔不菲的专利费。


    国防部增设这样的条款,显然是有信心先行研制出解药, 或许也是因此,他们才将增援日期提前到了下个星期。


    在国防部看来,获取解药不单单意味着解除圣株危机, 也意味着支配体的彻底可控。


    在黎明会解药的基础上, 科研部或许能开发出类似药物来增强或更改支配体的异能, 借此创造出一支近乎完美的异能者军团。


    丛希骏一早就猜到国防部会将圣株共享出去,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听后反应平平,简短交代李秋实继续与线人保持联络, 随后便准备关门送客,李秋实却捏着文件夹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丛局,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李秋实是个精明清醒的人,很少有事能让她感到困扰,这些天她却一直睡不好,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反复放映三张相似的面孔。


    “你不觉得独目蜥和一个人长得很像吗?”


    丛希骏转过身,“谁?”


    那种感觉又来了,李秋实盯着丛希骏的脸,渐渐感到脊背发凉,因为他的反应和情报部里的人一模一样。


    “陆小川啊,楼依然在外联时期的队友。”李秋实语气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除了脸上没疤,你不觉得独目蜥和他长得几乎一样吗?”


    “陆小川?”


    丛希骏重复着那个名字,蹙眉仔细回想,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人的样貌,于是李秋实从档案袋里翻出一张照片,朝他走了过来。


    丛希骏眯眼看过去,头皮瞬间一紧。


    “乔继海?”


    脑海中的名字脱口而出,丛希骏喉咙紧了紧,他想控制自己的声带,可即便他绷紧了嘴唇,那个名字却还是像咒语一般填充着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


    “这不是乔继海!”


    李秋实上前一步,嗓音颤抖着,“丛局,这张照片上的人是陆小川!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他是乔继海?!”


    她说着将档案袋丢上丛希骏的办公桌,从里面摸出另外两张照片。


    “这是情报部几天前拍下的独目蜥,这是乔继海,这是陆小川”


    她将三张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陆小川的照片是刚进入38号避难所时拍的,那时他脸上还没有疤,李秋实用手捂住了他的左眼。


    “独目蜥少了一只眼睛,丛局,您这样看”李秋实指向陆小川的照片,语气急迫,“他是不是跟我们抓到的男人一模一样?”


    丛希骏跟随着李秋实的手指,用目光一遍遍检视那三张照片,但他脑子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低语,那声音好动听,让他忍不住想要追随。


    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乔继海的名字,丛希骏越想思考,那声音就说得越快、越响,到后来,他甚至不再能听清李秋实的话。


    而那声音似乎是楼依然的。


    他这是怎么了?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别说了!!”


    丛希骏低沉的吼声把李秋实吓了一跳,她怔立在原地,再不敢出声。


    丛希骏右手颤抖着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在尼古丁的作用下,那声音似乎放轻了一些,他再度看向照片中陆小川的脸,笃定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对,从时间线上看,陆小川不可能是独目蜥,可这不对劲!丛局,所有人都不对劲!”


    楼依然返回零号避难所时李秋实因为外派不在所内,等她接到消息回到情报部,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忙着庆功。


    她看到了独目蜥的照片,陆小川的名字第一时间跳了出来,但所有人都告诉她独目蜥的真实身份是乔继海,指纹核验也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李秋实拿着照片去和部长确认,部长却指着照片里的陆小川对她说:“这不就是乔继海吗?”


    李秋实以为是信息库录入的照片出了问题,于是又从38号避难所通讯部调取了不少陆小川的生活照,照片里的男人阳光自信,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照比独目蜥少了一些狠戾,可无论李秋实怎样比对,她都无法说服自己照片上的人不是独目蜥。


    关于陆小川的记忆,似乎从灵安局所有人的脑海里抹除了。


    李秋实起初不敢声张,因为情报部已将独目蜥的真实身份通报给了国防部,而她的猜测显然也站不住脚,如果过去三年陆小川都在以独目蜥的身份活动,那出现在38号避难所的人又是谁?


    李秋实放不下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成了整个灵安局中的异类,她原本笃信自己看见的没错,但时间久了,她反倒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李秋实开始复盘有关陆小川的一切,她翻看了楼依然初到灵安局时的留案信息,也重温了谢韫霆的审讯记录,昨晚,她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怀疑,独目蜥或许还拥有别的异能,类似谢韫霆的易容术


    “他在灵泉镇附近遇到了离队的楼依然和陆小川,他或许杀死了陆小川,或许没有,但在那之后,他通过某种方式更改了自己的相貌,这种易容或许也能让他继承陆小川的记忆。”


    丛希骏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思考着李秋实的话,发现这个猜测不无道理。


    如果独目蜥能通过血液夺取楼依然的异能,就也完全可以夺取谢韫霆的。


    可如果他能易容,又为什么要顶着陆小川的脸出现在灵安局?难道因为他当时失去了意识,还没来得及变回来?


    更重要的是,就算灵安局里所有人都认不出陆小川的脸,楼依然也不可能认不出来,她为什么要把那个长得和陆小川一模一样的男人称作乔继海?


    丛希骏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被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缚在原地,可怕的猜测呼之欲出,那个猜测让他感到窒息。


    “你明白了,对吧?”


    李秋实目光闪烁着,“独目蜥或许确实是乔继海,但他有能力变成陆小川,而如果整个灵安局的人都忽略了这一点,那楼依然就不可能是无辜的!


    “核验身份时独目蜥处于昏迷,在那种状态下,他的念力没法影响到周围的人,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楼依然!她在帮他,她在帮助黎明会!”


    李秋实咄咄逼人,丛希骏以为抽烟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尼古丁的作用很快便消散了,当他再度俯首看向桌上的照片,那道声音也跟着再度出现。


    “好了,我知道了。”


    丛希骏有些力不从心,他脑袋一阵阵发昏,时而感觉天旋地转,他最信任的人,他最感激的人,怎么可能背着他设下一个如何荒唐的骗局?


    李秋实还想再说几句,但她明白丛希骏已经不想听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无论那股控制情报部的力量是什么,此时此刻,丛希骏都已经察觉到了那股力量。


    这是好事,这件事困扰了她这么久,如今总算有人愿意相信她,容她把重要的话说完。


    她相信丛希骏的判断力,相信如果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能摆脱那股力量,把事情想清楚,在那之后,凭借丛希骏的能力,他也一定能想出补救和应对的方法。


    现在还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那之后,丛希骏渐渐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外门那场莫名其妙的爆炸、核验身份期间发生的停电、停电前夕那头暴走的犀牛,以及停电之后,楼依然一系列古怪的行为。


    黎明会残党几次佯攻引走军团的注意,却总能潜行队抵达前全身而退,每次他们似乎都只差了那么一步,每一次都是。


    除了利用异种给黎明会残党通风报信、以及让所有人相信独目蜥是乔继海以外,楼依然或许还用支配力做了更多事,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换作是半年前的丛希骏,这种时候一定会立刻下令缉拿楼依然,再提着枪亲自去审问她,但现在他不一样了。


    他距离自己想要的军权已经这么近了,乔继海的名字也已上报,推翻重新调查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国防部承诺的拨款与军援,他必须分毫不差地拿到手。


    他开始思考独目蜥和楼依然的意图,推想他们的初衷。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浓烟笼罩的房间里,逐渐推演出了那个计划的全貌。


    独目蜥或许对楼依然做了什么,让她笃信他就是陆小川,楼依然因此决定返回灵安局,在局内为黎明会提供掩护。


    她做这些或许是为了独目蜥,又或许,她关心的事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她想为支配体争取自由,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怪物,而她几乎就快成功了。


    审讯照片已经流出,国防部也破天荒地松了口,一旦楼依然晋升为军团副团长,她就会拥有前所未有的话语权和号召力。


    她会利用这些权力继续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一点,与丛希骏渴望的其实并不冲突。


    只要支配体还是少数派,他们就依然会被世人忌惮,楼依然一定很清楚,支配体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和独目蜥一样,想要的无非就是一座可供异能者自由支配的封闭社区,这件事丛希骏不是没有想过,他不可能准许独目蜥掌管那样一个地方,可如果楼依然想要,他倒是可以考虑。


    楼依然一辈子都会是他的人,而这当中的障碍只有一个。


    丛希骏顺水推舟地从庆功宴上带走了林澈和雷音,他看出了楼依然的用意,他决定用实际行动告诉楼依然,她永远也斗不过他。


    这一次他会抢占先机,他会在楼依然最松懈的时候断了她的后路,他一直都记得那个吻,他突然意识到,独目蜥的软肋,其实一直都掌握在他手里。


    他以为楼依然和独目蜥势不两立,以为楼依然是出于恨才答应帮忙审讯,可事实上一切都是他们精心排演的一出戏,他落入了他们的圈套,所以才什么都得不到。


    抵达训练场时,警卫队的人已在门口集结完毕。


    以防万一,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屏蔽头盔,丛希骏从卫队长手中接过一只头盔戴上,阔步穿越走廊,来到模拟训练场的玻璃前。


    这些天楼依然就是站在这里和独目蜥进行念力对决的,丛希骏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牙根发痒,他们或许在通过某种隐秘的手段传递信息,独目蜥接收到暗号后就会佯装晕倒。


    为了蒙骗他,他们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但没关系。


    顺利的话,今晚过后,一切都会结束。


    独目蜥已经醒了,丛希骏远远看见那个男人披着黑发,胳膊搭在两条修长的腿上。


    看到丛希骏后,他扶正面具,从地上站了起来。


    丛希骏支走了警卫队的人,接下来的话,他不希望任何人听见。


    “我该叫你什么?”


    他勾起唇角,“乔继海,还是陆小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木笼(上)


    面具后的目光骤然沉下, 男人动了动喉结,没有说话。


    独目蜥终于不再嬉皮笑脸地装傻,丛希骏对此很满意。


    “你们的计划很疯狂, 极具想象力, 我思考了很久, 都没搞明白你们究竟是想摧毁我, 还是成就我。”


    丛希骏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楼依然一个人就能用支配力远程控制异种来和黎明会联络, 所以起初丛希骏想不明白,如果她只是单纯想做黎明会的内应, 又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把独目蜥绑来。


    后来他终于想通了,他们的计划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


    独目蜥的终极目的, 是成就楼依然。


    独目蜥是楼依然的战利品, 如果没有这项功绩, 楼依然就没资格要求国防部给她升衔, 她用一个人质把灵安局和国防部哄得服服帖帖,而独目蜥为了帮她, 居然也甘心做灵安局的战俘。


    “好险啊, 你们差点儿就要成功了。”


    丛希骏很想摘下头盔直视着独目蜥说出这些话,但接下来的事很重要, 他不能冒险。


    “一旦楼依然坐上军区副总司令的位子,她就能拥有一呼百应的权力,你想利用她的话语权帮助黎明会, 必要时再取代我, 重启闪星岛计划。”


    丛希骏说到这儿忍不住感慨:“算盘打得真不错。”


    陆小川眯了眯眼, 几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从见到丛希骏的那刻起就在试图联系楼依然,但她那边始终没动静,相比丛希骏眼下的威胁, 楼依然的失联更让他不安。


    陆小川试图集中精力聆听丛希骏的话,后者想传达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他想说自己识破了他们的诡计,认为黎明会想推举楼依然做局长,他反应挺快,可惜他只猜对了一半。


    陆小川着急知道楼依然那边的情况,丛希骏这个谜语人让他有些烦躁,他上前一步,将手脚上的铁链拖至尽头,“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丛希骏于是点头,“授衔典礼的事你听说了吧?”


    陆小川装傻,“什么典礼?”


    丛希骏才不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正好也懒得绕弯子。


    “我可以给楼依然她想要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明面上还是灵安局的人,但今天过后可就说不好了。”


    “什么意思?”


    独目蜥问得很急,那一刻丛希骏明白自己总算是抓住了他的命门。


    楼依然或许很久以前就背叛他了,那天她挖掉定位芯片独自去了海港,发生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M国间谍的事也是她的一面之词,现在丛希骏不禁怀疑,那个间谍自始至终都是她。


    或许她早在灵泉镇时就和独目蜥做了交易,假装投靠灵安局来获取线索,所以那段时间她才会锲而不舍地要求和独目蜥见面。


    至于动物园那次,程芳华的死亡现场只有她和楼依然两个人。程芳华或许是为了坐实楼依然的身份主动自杀的,黎明会都是疯子,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所谓的M国间谍或许压根不存在,那只是楼依然为了和黎明会接头编出来的借口,今早国防部线人的消息给丛希骏提了个醒,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祝迪笙,而是圣株解药。


    “独目蜥,我们做个交易吧。”


    丛希骏正色道:“我承诺扶楼依然上位,条件是你交出解药,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们的计划,那你一定知道解药在哪儿。”


    陆小川冷冷看着他,“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是舍弃楼依然这颗棋子了?”


    丛希骏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撇了撇嘴,语带惋惜:“那我就只能把在霍强身上用过的手段在楼依然身上重使一遍咯,她现在确实很有声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但废土是什么地方啊?”


    他冷笑着,自问自答:“这里是地狱,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当然了,到时我会给她举办一场盛大的追悼会,尽量把排场弄得比霍强的还大,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参加。”


    丛希骏说着张开手臂,摆出邀请的姿态,陆小川明白他是认真的。


    废土杀不死楼依然,但丛希骏可以。


    他问话前刻意支走了贴身警卫,说明这件事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楼依然多半也没察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丛希骏想杀死她再容易不过。


    丛希骏很聪明,他知道一旦惊动楼依然,眼下的交易就很难达成。


    他不想打草惊蛇,而是决定抢占先机,在楼依然察觉之前除掉他这个眼中钉,顺便端掉黎明会,这样一来楼依然就没了反叛的理由,只能接过丛希骏递来的橄榄枝,为灵安局效力。


    丛希骏显然低估了楼依然的魄力,也低估了她和陆小川之间的关系,但如此至少证明了一点:楼依然现在是安全的。


    失联前她曾用心声告诉陆小川自己即将进入木笼,那是一座密不透风的木堡,声音与光线传不进去,或许也会影响他们之间的通话。


    陆小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丛希骏给他设定了一个新角色,这个角色正和他意,于是陆小川扭断脚踝和腕骨,挣开了那副恼人的镣铐,在丛希骏讶异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地来到玻璃跟前。


    “我交出解药,你就能保证给楼依然她想要的,对吗?”


    丛希骏眉心颤抖了下,他被陆小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红星基地的那天。


    或许是那副银灰色的面具太过冰冷,才让男人裸露在外的目光显得格外灼热,三年前他就是凝视着这样一只眼睛,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狠戾中带着慈悲,又似乎隐忍着深深的痛苦。


    三年间丛希骏无数次梦到这只眼睛。


    他始终想不明白,如此矛盾的情感为何会出现在同一只眼睛里?


    丛希骏下意识调高了头盔的屏蔽强度,担心自己被独目蜥的念力影响。


    他花费几秒调整好呼吸,抬头看向那只眼睛,“对,我保证。”


    “那黎明会剩下的人呢?”陆小川问。


    “如果你能说服你的人不再反抗,我自然也会管好我的人。”


    丛希骏一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他知道独目蜥关心无非就是黎明会那帮人的死活,他也无意在这件事上说谎。


    “我没有只手遮天的权力,黎明会会被移交给科研部处置,但缓解支配体处境本来就是灵安局下一阶段的工作要点,你放心,他们会活下来的。”


    丛希骏只说黎明会的人会活下来,却没保证不会剥夺他们的异能。


    他以为独目蜥会追问,但他似乎接受了,他点了点头,丛希骏于是站在原地,等他问出下一个问题——“那我呢?”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关心自己的死活,丛希骏也准备好了应付的话术。


    他会说“交出解药我就可以留下你的命”,但那显然是假的。


    他不可能留下独目蜥这个祸患,让他顶着陆小川的脸扰乱楼依然的意志。


    他甚至不关心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灵安局交给国防部的名字是乔继海,那独目蜥就只能是乔继海,只要他死了,国防部便不会过多追究。


    但独目蜥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他只是垂眼点了点头,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出那句话的同时,陆小川最后一次尝试联系楼依然。


    夜色将至,军团必须即刻出发,丛希骏微微点头,“说。”


    陆小川:“我想和楼依然见一面。”-


    上城凯旋饭店,木笼。


    木笼闭合的那刻楼依然还很恍惚,她仍在回味丛希骏刚刚的话,她不明白,如果丛希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为什么还愿意放任她和尧子悦她们独处,如果他不知道,又为什么提起闪星岛,反复试探她的立场。


    尧子悦的催促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下一秒,人群发出一阵惊叫,大伙儿瞪圆眼睛盯着周思雨的制服口袋,怕鼠的尧子悦弹簧似地弹出去老远。


    “鼠鼠有那么可怕吗?”


    宋希允故意夹着嗓音逗她,两颗鼠眼一眨一眨,但她确实担心尧子悦发出太大动静,还有她旁边的魏天明,他似乎应激了,靠近周思雨的手臂上冒出了几根尖刺,宋希允不好胡闹,扒在周思雨的口袋边上,没再轻举妄动。


    “啊,这是宋希允。”楼依然赶忙为大伙儿介绍,“代号兽仙,我们在战术总结会上见过她的照片。”


    宋希允是昨晚溜进来的。


    楼依然和陆小川被困在零号避难所,很难知道超算和宋齐那边的情况,范烨虽然能隐身,却无法穿过外门的安检通道,楼依然思来想去,觉得返回传信的最佳人选还是宋希允。


    为了帮宋希允趁乱通过外门,楼依然和陆小川制定了一套复杂的计划,但那个计划到头来根本没用上,因为周思雨想到了更好的。


    这一切都要感谢王明浩,他因为腿伤缺席了新兵训练,但这小子作战态度异常积极,为自己争取到了去外门做警卫的资格。


    宋希允离开后,周思雨和王明浩打了招呼,后者执勤时动不动就往树丛里瞄,昨天下午换岗后他看到了一只贼头贼脑的老鼠,一人一鼠配合默契,宋希允在王明浩路过时故技重施,钻进了他的裤腿,就这么被他悄无声息地带回了下城。


    宋希允的回归说明宋齐那边一切顺利,据说宋齐借着接待他所通讯部的名义帮超算混进了6号避难所,超算那边也提前整理好了新证据,只等三天后的授衔典礼。


    “所以之前的事都是你瞎编的对吧?”蔡文丽第一个反应过来,“独目蜥根本没有折磨你,你跟黎明会的人做了交易,还把他们的人带进来了?”


    “什么叫他们的人?”蔡文丽的话让宋希允不爽,她一晚上都在偷听大伙儿说话,知道桌上只有三个女人,除了周思雨和同属新兵营的尧子悦,剩下的应该就是岳晓东在天上救下的那个。


    “妹妹,没有黎明会你今天还能坐在这儿吗?”


    宋希允还想教育她两句,蔡文丽反应快,瞪大眼睛一本正经答:“不能。”


    宋希允只能看在楼依然的面子上把一肚子狠话咽下去,“知道就好,说话客气点儿。”


    楼依然最担心的出现就是这种情况,她在酒桌上八面玲珑,解决身边人矛盾冲突的经验却几乎为零,只能笑笑岔开话题,“这是蔡文丽,之前因为违抗命令被关了一个月禁闭,几天前刚放出来。”说完,她第三次介绍桌上的人,这次是给宋希允,“这里都是信得过的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脸上。


    梁齐安微微皱着眉,好像很急切,魏天明眼里一如既往地充满关切,尧子悦的目光柔和而坚定,周思雨的脸上则满是期待。


    蔡文丽身上的疏离感也不见了,她端着胳膊,歪着头打量楼依然。


    那目光稀松平常,像在对她说,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那一刻楼依然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既感动又紧张,但更要命的是积压在胸口的歉意。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省自己,她不知道使用念力的边界在哪里,但她总觉得那是一种欺骗。


    联想到过去三年里发生的一切,无论在38号避难所还是这里,她都先入为主地将自己视作一个异类,这种想法为她成了远离人群的借口,她一直抱怨自己交不到朋友,但那本身就是她为自己设下的牢笼。


    后来楼依然想,她是真的很幸运。


    每当她决定打开自己,总会有善良的人愿意接纳她,她从这些人身上汲取到了足够多的勇气,可每一次真诚相对,似乎都是为了向他们求助。


    这次也是一样,她很爱这些人,但相识这么久以来,她却没为他们做过什么,或许她不该贸然将他们牵扯进这个疯狂的计划,又或许,但根本不是她能做的决定。


    于是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时间不多,我尽量长话短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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