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黎明会(1)
凌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时,楼依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大楼。
她只带了三样东西:档案袋,万能门卡, 以及尧子悦给她的银枪, 那枪里没有子弹, 就算在路上碰到异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乘坐天梯时, 执勤的警卫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认得楼依然这个下城名人,也看到了她手上的高权限门卡, 猜测她一定是接到了灵安局的指令,要去上城办事。
走出天梯后, 楼依然发现外面正在下雨。
这场雨似乎下了整夜, 雨水在地面上积起深深浅浅的水洼, 薄浅的日光被黑云遮得严严实实, 明明已是破晓,天色却深如沉渊。
邻近灵安局大门时, 楼依然第一次使用了支配力。
她没有击晕警卫, 而是在他们看向自己时回以友善的微笑,同时在脑海里想象出一片阳光普照、宁静祥和的图景。
那些冷峻的面孔上很快出现了笑容, 警卫纷纷朝她点头致意,配合地打开了铁门。同样一夜无眠的丛希骏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前,沉默地目送着楼依然离开。
从灵安局到内门的路很长, 好在内城街边有不少共享单车, 楼依然随便挑了一辆, 刷卡开始骑行。
她很快被淋得全身湿透,刚洗过的头发拖布一般贴在头皮上,仿佛一条从河里钻出来的野狗。
Linda给的档案袋是防水的, 但楼依然担心漏雨进去,一路上都将它死死护在胸口。因为单手骑车,她路上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忍不住暗骂了声。
她想,就这个水鬼样子,原定的潇洒版开场白肯定是说不出口了,陆小川的眼神本来就够阴冷了,现在她浑身湿透,也不知待会儿见到他还能不能顶得住而且,为什么一连两次,她见到陆小川的时候都是这么不堪?这是什么重逢诅咒吗??
楼依然生平第一次有了容貌焦虑,她越想越气,单手握着车把,两条长腿抡得飞快。
内城的柏油马路笔直而干净,落雨后清澈得像面镜子。
因为天色尚早,街边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单车上的身影渐渐和雨雾融为一体。
楼依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当她终于能随心所欲地在这座城市里穿行,居然是以叛逃者的身份。
为了帮助她“叛逃”,丛希骏刚刚临时开展了一场防空演习。如今大部分警卫和驻军都在各自的基地里严阵以待,内外两道铁门防守匮乏,楼依然因此节省了不少体力。
她用相同的方法控制了内门和外门的警卫,在偌大的零号避难所辗转了近两个小时后,楼依然终于走出外墙,正式开启叛逃之旅。
她开走了外门停车场里的一辆皮卡,那皮卡车门大敞,仿佛在诱惑她上车。
上车后她开启了暖风,冷到麻木的身体渐渐缓和过来,或许因为疲惫加上淋雨,身体严重透支,车开出去不久,她的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楼依然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她一直心心念念地盼着走出围墙、奔向陆小川的那一天,可眼看距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她又不争气地紧张起来。
待会儿陆小川会不会牵着一个女人走过来,跟她介绍说这是某某,她是我女朋友?
程芳华的死和她有关,谢韫霆之所以自杀也和她脱不了干系,知道这些事后,黎明会里的人又会不会讨厌她,排挤她,处处防着她?
她强撑着眼皮,心烦意乱地驶上马路,凭借本地人的方向感前往陆小川给的地址。
“如果丛希骏同意放你走,你就去万荣路733号,到了你会知道要怎么做。”
那是她高中上辅导班的必经之路,离家不远,陆小川刻意挑了一个她熟悉的地方当集合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身体回暖后,楼依然又开始没羞没臊地畅想起来。
她想一见到陆小川就把档案袋丢给他,“喏,你要的东西。”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一定要冷淡,目光一定要轻蔑,动作一定要利落,过后再当他的面把外套脱下来擦头发,看看他还知不知道心疼她。
后来她又觉得这样做太被动了,要是陆小川毫无反应,她岂不是很尴尬?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要是陆小川已经变心了,她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实在有失体面,她又不是非他不可,莫不如专业一些,上来就和他探讨16号避难所的事。
楼依然在路上又构思了三四个版本,宗旨是凸显专业性,以商务洽谈的形式与独目蜥建立往来,顺便欲擒故纵,在验证过他是否单身后,从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试探他对她还有无好感。
然而,一小时后,当楼依然信心满满地走下车,昂首阔步地来到他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才发现陆小川根本不在。
那是一间店门紧锁的小卖部,屋檐下的木桌上摆着一只喇叭,喇叭边上放着一只雨伞和一件雨衣。
楼依然恍然大悟。
陆小川八成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放出来,总不能从早到晚守在这里,她以为祝迪笙连接的那个人会给黎明会传信,但事实上她是秘密离开的,所以,集合的信号难道是这只喇叭?
楼依然打开喇叭,按下播放键,以为里面会有事先录好的音频,然而并没有。
于是她又按下带有音符标志的按钮,喇叭开始播放世界名曲《小星星》,高频音律在幽静街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楼依然下意识抽出雨伞伞柄,担心这里的动静会招来异种。
她在路上遇见过几只,都用支配力引开了,但现在她觉得很累,不确定还能不能再次动用那开挂一般的能力。
楼依然不敢暂停播放,只能硬着头皮等喇叭完整唱完一首小星星。
她根本不知道她安全抵达的信号要怎么传递过去,但她猜测大致是通过程可可——只要程可可在附近,听到音乐就会知道她已经来了,然后她就会把这个消息通报出去,那时陆小川就会来接她。
陆小川之所以这样做,大概率是担心楼依然被尾随。
看来,他还是信不过她。
完整播完一首小星星后,楼依然关停喇叭,开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边等待。
路口吹来一阵妖风,雨水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楼依然只好撑开墨绿色的雨伞,继续傻等,那件大红色的雨衣太丑了,她是打死也不会穿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侧的路口却毫无动静,连个觅食的异种都瞧不见。
楼依然担心信号发送错误,又打开喇叭用自己的声音说了句“你好”,过后她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我是楼依然。”
她觉得自己真像个傻子,把新人当猴耍是黎明会的传统吗?
而且陆小川就不能多说几句吗?他说到时候她会知道怎么做的时候语气是那么正常,好像任何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这不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吗?
等待半小时后,楼依然彻底没脾气了。
她看着晶莹的雨水滴滴汇入溪流,恍惚间想起了年幼时最爱的动画片。
她想象着身边站着一个看不见的邻居,它顶着树叶,浑身毛茸茸,还有着圆鼓鼓的肚皮,她们在一起等候一辆巴士,一辆橙猫变成的巴士,等待它一路横冲直撞地带她们回家。
她变得有些沮丧,甚至开始怀疑陆小川不会来了。
她想程可可一定很讨厌她,因为是她害死了程芳华,可可或许听到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告诉其他人,没有人知道她来了,也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胡思乱想之际,楼依然直觉头顶倏地掠过一道黑影,下一秒,“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面前的水坑里。
那是一只铁盒,铁盒坠落的位置距离她很远,飞溅的雨水甚至没波及到她,楼依然立刻抬头查看,可除了密布的乌云,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意识到那是战龙,意识到程可可还是把她抵达的消息传达了出去。
铁盒里只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另一串地址,距离这里有八公里,楼依然收起字条后默默叹了口气,举着雨伞往皮卡的方向走。
10分钟后,她抵达了第二个集合点,那里同样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喇叭。
楼依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按照方才的流程将小星星又播放了一遍,过后举起喇叭,用生无可恋的语气报上自己的姓名。
“大家好,我叫楼依然。”
她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现在,整个黎明会估计都认为她是个会用喇叭自我介绍的呆瓜,无所谓了,他们开心就好。
那时,楼依然才发现斜对面的店铺门前蹲着一只铁种。
那铁种居然还戴着一只草帽,它埋着头,像在赏雨,又似乎也在等待什么人,楼依然怔怔看着它,直到某一刻,那只铁种突然站了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往路口走。
楼依然目送着它的背影,突然有点不舍。
她像个站在校门口等待家长来接的孩子,之前好歹还有个同伴,现在同伴也要回家了,只剩下她一个无人认领。
但那只铁种没走两步就停下了,它扭过身子,金属鳞片在雨雾里折射出若有若无的光泽,它定定看着楼依然的方向,像是在等她?
楼依然惊呆了。
但紧接着,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个胡同窜了出来,它一溜烟穿过街道爬上了铁种的肩膀,蹲伏在它帽檐下,然后仿照着它的动作扭过头,定定看着楼依然
一人一鼠就那么站在雨雾里双双看着她,楼依然被盯得浑身发毛,一动也不敢动。
在那之后铁种又走了几步,过程中那只老鼠始终看着她,不久后铁种再次停下,和老鼠一起看向楼依然。
这回楼依然懂了,它们是在示意她跟上。
于是楼依然举着雨伞,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
楼依然跟上后,铁种便不再回头了。
他开始拖着缓慢的步调在街巷间左拐右拐着穿行,肩上的老鼠不时回过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楼依然看,楼依然觉得这老鼠似乎通人性,时不时对它笑笑,目光友善地示好。
她想过要不要快走几步去给它们撑伞,但那只老鼠很机灵,它始终躲在铁种的帽檐下,雨水几乎淋不到它。
至于铁种,它们怕火,本来就喜欢淋雨,楼依然犹豫片刻后决定不去打扰。
她就这样尾随着铁种在雨中行走了一个半钟头,城市街景逐渐褪去,视野中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绿。
穿过一座石桥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城中村,村口的指示牌上写着“故景村”三个大字,一个打伞的男人站在指示牌旁,望见楼依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楼小姐是吧?您可算来了!”
男人戴着一副墨绿色镜框的眼镜,镜片很厚,圆脸小眼睛,像极了某位故人,说话时脸上的局促也和那人如出一辙。
楼依然抹掉额头上的雨,对他点头微笑,“你好,我是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黎明会(2)
楼依然抵达故景村时已是下午三点, 村口的男人见她浑身湿透,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哎呀, 这雨怎么下起来没完?”
他说完自我介绍:“啊, 我是超算, 老大让我在村口接您。”
“麻烦您了。”
楼依然乖巧点头, 彻底没了脾气。
折腾了这么一大通, 光是见到一个活人就够她感恩戴德了,楼依然没什么可抱怨的, 陆小川不来就不来吧,谁叫人家是老大呢?
雨势渐小, 代号“超算”的男人带着楼依然走进故景村, 步伐缓慢, 像在观光。
这似乎是座异种村, 每走几步,楼依然就能在路边发现一两只异种, 但那些异种的状态都很奇怪。
她看到一只犀牛低着头, 时不时撞向面前的草垛,但它撞击的力度不算猛, 前行的速度也很慢,像只自动运行的钟摆。
那只为她带路的铁种进村后找了个地方蹲下,继续赏雨, 肩上的老鼠一跃而下, 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各家院子里还徘徊着不少地头蛇, 它们见到楼依然时也没呲牙咧嘴,只是安静地趴在屋檐下,不时站起来走动两圈, 像在遛弯。
“这些异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问出这个问题时,楼依然心里已大致有了答案,但超算看上去人不错,楼依然懒得胡思乱想,决定直接向他请教。
果然,超算很快告诉楼依然,这些异种都是被“他们老大”控制的。
又走出几步,路口墙角处徘徊着一个大肚腩酒痴【注】,这只酒痴和村子里的其他异种不同,它身上的衣服很干净,脚下还铺着床垫和被褥,超算指着它介绍:“这是我老爹。”
楼依然一个措手不及,对着酒痴鞠躬问候:“叔叔好!”
超算被她逗笑了,“这里是故景村,我和表哥从小在这儿长大,爆炸发生后,我老爹和舅妈都变异了,表哥回来之后,就带着我和我妈搬走了。”
雨声滴答滴答,超算娓娓道来:
“那时表哥担心自己身份暴露,驻军会过来搜村,后来灵安局的人也确实来过,他们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发现整个曹家都没活人了,之后就再没来过了”
楼依然点了点头,意识到超算是曹洋洋的表弟。
“所以一年前我们又搬回来了,老大招了一群异种做掩护,顺便用它们练习异能。”
超算说着指向不远处的一只地头蛇,“地头蛇是看家护院的,老大给它们下达了守门的指令,怒猿也一样,一旦灵安局的人找到这里,它们能帮我们拖延一些时间。
“至于门口那只犀牛,它跑得快,我们有时会用它传信给其他据点的人”
“其他据点?”
楼依然追问:“所以黎明会的人不全住在这里?”
“当然了,我们不知道何时被暴露,聚在同一个地方太危险。”
那时楼依然才意识到,所谓的黎明会总部其实根本不存在,这些人从未聚集在一处,彼此交流靠的是异种传信。
她脑子里很快又冒出更多问题,“我不太明白,你刚刚的意思是,独目蜥在24小时不间断地控制这些异种?”
“基本上是这样。”
超算回答:“但这并不难做到,他连接了附近的异种,持续在它们的欲望中植入一种信念,告诉它们这里是他们的家园,它们有义务守护,这个信念长久根植在老大心里,所以他并不需要太刻意地施展异能,只要心态稳定,范围内的异种就会跟着他的信念走。”
楼依然听得瞠目结舌。
其实仔细想想,陆小川的策略和她之前的差不太多,可困难的是他必须长久保持这种信念,因为稍不留神这些异种就会失控、变回原来的样子,这当中要耗费多大的精力啊?
楼依然突然有些心疼他,他一个人,需要时刻克制情绪,看守这么多只异种,所以他才不能来接她,因为他必须镇守在特定的位置,强迫自己坚守那个信念。
“所以你现在是带我去见他吗?你们老大?”
“嗯,当然。”
超算笑着点了点头,“他就在前面那栋房子里,那家餐馆,看到了吧?”
楼依然顺着超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似乎是家农家乐,前院种着一些野菜,面积看上去不小。她有些着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楼依然在院前收了伞,超算体贴接过,将伞面撑开立在空旷的大堂里。
餐馆内光线很暗,宽敞的前堂里只挂了一只钨丝灯泡。
左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巨大的Y市地图,上面嵌着不少图钉,一些图钉间连着棉线,右墙上挂的则是灵川省地图,图上同样密密麻麻地做了不少标记。
前堂角落里还堆积着一些纸箱,纸箱后摆放着一些简易的清洁用具。
靠近后门的地方是一张木制餐桌,桌边围着六七把椅子,桌面上空无一物,餐桌上方吊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了不少衣服,尺寸有大有小。
向左望去,狭窄的走道两边是两排房门紧闭的“包房”,超算指向左手边那一间,说那就是“老大的办公室”。
“知道了,谢谢你啊。”
楼依然声音很轻,她勉强笑笑,转身目送超算离开。
她现在完全不气了。
她好难受。
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黎明会的人就是躲在这种地方生活的。
这里的环境甚至赶不上38号避难所的贫民窟,而陆小川身为黎明会的老大,整日就守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农家乐里,电力短缺,连家具都瞧不见几件。
超算走后,楼依然转身看向包房走廊,迟迟不敢去敲门。
这里很静,似乎根本没人居住,而超算显然也不住在这里,难道整间农家乐都是属于陆小川一个人的?
她踱步到前堂角落的镜子前理了理下头发,镜中的自己嘴唇泛白、眼眶发青,头发蓬乱潮湿,看上去虚弱又衰老,和当下的环境莫名契合。
那时楼依然突然觉得这样蛮好,要是她打扮得精致又体面,反倒会让陆小川生出距离感。
在那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陆小川的房门。
这个动作她在丛希骏办公室前做过很多次,敲门后她安静等着,预想着会听到一声冷漠的“进”,但她没有,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五秒过后,陆小川为她打开了门。
这天他没披斗笠,也没戴面具,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长发束在颈后,看上去年轻了不少。陆小川微微侧头,示意楼依然进来。
于是楼依然向前迈出一小步,跨越门槛,走进了陆小川的房间。
他的办公室很大,之前或许是间豪华包房,进门是一张办公桌,墙上同样贴着不少地图,靠墙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打眼一看有“灵安局”、“科研部”等等。
他的房间不亮,却很整洁,办公桌边上有只双人沙发,上面有几件衣服,还有一只毯子。
陆小川追随着楼依然的目光,浅声交代:“这些衣服都是祝迪笙的,她挑了几件合身的,你不嫌弃的话可以选一套换上,要洗澡的话就去走廊尽头的房间,水是刚烧的,可能不太热。”
楼依然捧着档案袋站在门口,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陆小川总能让她这么难受。
现在的他明明很温柔,见到她也没急着谈论公事,他甚至没看上那只档案袋一眼,只是催促她去洗澡换衣服,而她的心突然就翻搅着痛起来,好像很快就要崩溃。
楼依然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把那只覆满雨水的档案袋放到陆小川桌上,然后拿起沙发上的衣服,推门离开。
她来到浴室,在门口的吊绳上轻轻一拉,点亮了一盏钨丝灯。
左边是洗手台,右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只吹风机,崭新的牙杯和牙刷,还有几条干净的毛巾。
洗手台被擦得很亮,上面的镜子也一尘不染。
这里的一切都很旧,很落后,却被人日复一日地精心维护。
楼依然用不算温暖的水洗了个澡,她其实不觉得自己脏,但待会儿要穿的毕竟是别人的衣服,出于礼貌,她觉得自己还是该洗洗再穿。
在那之后她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在喷涌的热气中调整好了心情,换上祝迪笙的白色卫衣和阔腿裤,回到了陆小川的房间。
这次陆小川没关门,楼依然进去后在沙发上坐下,发现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水、一盒饼干,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给我的吗?”她轻声问。
陆小川正埋头在一只老式笔记本上敲字,他应了声,没有抬头,于是楼依然轻声说了句“谢谢”,仰头灌下半杯水,然后捧起水煮蛋,咬下了一小口。
那时她突然想起之前在38号避难所,陆小川给她煮面时问她想吃全熟蛋、溏心蛋还是温泉蛋,她说要溏心的,而现在这颗蛋,也是溏心的。
这里似乎没别人,所以这颗蛋,是陆小川给她煮的吗?
楼依然本来没什么食欲。
虽然她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滴水未进,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吃不下东西,可一想到手上这颗蛋是陆小川时隔九年亲自给她煮的,她不知不觉间就把它吃完了。
后来她又吃了几块饼干,酥酥脆脆,过程中陆小川始终没抬头,看起来很专注,楼依然没去打扰,呆坐一阵后觉得身上阵阵发凉,于是拿过毯子给自己裹上。
或许是注意到楼依然裹毯子的动作,陆小川抬头看向她,说她要是觉得累,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我不累。”
楼依然看向桌上的档案袋,“文件你看过了吗?”
“看了,没什么有用的。”
“嗯。”楼依然应了声,“丛希骏叫人改过了,删减了里面的一些内容,样章也是假的,避免你们公开出去。”
说完这句,楼依然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好像下意识将她和陆小川划分到了不同的阵营,她张了张嘴,想做些补救,陆小川却先行回应:“我知道他会这么做。”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刚刚的说法。
“这份档案我本来也没打算用。”
陆小川接着说:“它的作用只是让丛希骏相信你,顺便怀疑灵安局里有内鬼,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你放了,你在雨里等了很长时间吧?抱歉。”
“没有,其实也没有很久”
楼依然被陆小川的生分带跑了,也跟着客套起来。
她随即想到昨晚从梁齐安那里听说的事,腾地坐直了看向他,也是那瞬间,她突然留意到角落里缩着一团黑影,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老鼠。
那只老鼠正瞪圆了眼睛悄摸摸地盯着她看,楼依然突然起身的动作似乎把它也吓了一跳,老鼠立刻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楼依然惊魂未定,“你房间里好像有只老鼠。”
“嗯,不用管她。”
陆小川泰然自若。
楼依然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刚刚带我过来的也是这只老鼠吧,它是个人?”
“她是兽仙。”
陆小川说话时没抬眼,“她好像很喜欢暗中观察你,后面再介绍你们认识吧。”
“她就是兽仙?宋希允?!”
楼依然先前以为宋希允只能变成豹子,因为灵安局掌握的信息就是如此,可她居然还能变成老鼠,刚刚还一语不发地给她带路?
陆小川似乎不准备针对宋希允的情况多说,他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敲字,这让楼依然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夸张了,她识相地坐了回去,决定继续刚刚的话题。
“关于16号避难所,我昨晚碰巧知道了一些事。”
陆小川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她,他左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目光深邃柔和,于是楼依然把梁齐安经历的事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过程中她代入了自己的情绪,越讲越激动。
这件事本身其实不算离奇,但和陆小川长时间交流让她感觉良好。
陆小川听得很认真,目光长久在她脸上停留,这让楼依然找回了自信,她说着说着跳下沙发,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桌下的宋希允被她惊动,不得不溜到另一个角落猫起来。
讲完梁齐安的故事,楼依然顺势又靠近了些。
她前倾身子伏在陆小川的桌面上,手肘暗搓搓贴着他,同时好奇地看向他面前的电脑屏幕,问:“你忙什么呢?”
“整理这些年灵安局做过的事。”
陆小川说完缩小了文档的窗口,“我觉得这些或许对你有用,但我还没整理好,后面再给你看吧。”
“好。”
楼依然欣然应下,接着扭头看向他,眨着两颗大眼睛问:“陆小川,你脸上的疤呢?”
楼依然凑得很近,尤其当她扭过头来,鼻尖距离陆小川的嘴唇只剩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陆小川的目光开始闪躲,他拖着椅子后退了些,简短回答:“愈合了。”
那个瞬间,面前的人又变得熟悉起来。
九年过去,一旦她靠近,他依然会方寸大乱,不敢直视她。
楼依然心里的花突然就开了,她变得大胆起来,倾身追过去,盯着他的眼睛问:
“陆小川,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注】酒痴:B17号失控体,由嗜酒成性的人变异而成的失控体,会自主寻觅酒水,拥有大肚腩,走路时摇晃,时常呓语,无差别用酒瓶攻击。
第223章 黎明会(3)
“砰”地一声, 远处传来一阵钝响,楼依然惊得坐直了身子。
紧跟着,来自地头蛇的啼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楼依然心上一紧, 难道是灵安局的人找来了?
她立马看向陆小川, 却发现后者正双目紧闭, 深深地呼吸。
“噗——”角落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嗤笑, 似乎是那只老鼠,老鼠一边笑一边夹着尾巴从门缝间溜走了。
这场景好诡异, 楼依然很茫然。
过不多时,四面八方的噪声终于停下。
地头蛇不再啼叫, 犀牛也不再撞墙, 那时, 楼依然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小川心乱了。
他放松了对异种的控制, 于是那些家伙纷纷现了原形,开始胡闹。
楼依然放松下来, 眨巴着眼睛不敢去看陆小川, 忍住没有笑出声。
稳住心神后,陆小川沉声回答:“没有。”
楼依然抿着嘴唇, 背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陆小川叹了口气,他将身子转了过去,彻底背对楼依然, 似乎被她的问题搞得很头疼。
他意识到这段对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再聊下去整个故景村的异种都要失控, 楼依然必须马上离开。
“你刚刚说的那些很有用,你朋友他们接种的疫苗很可能和大规模变异有关,但我不能确定, 这种事你得去问人虫。”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雨已经停了,你去找他吧,出门左转,过桥后再右转,五百米后你会看到一间仓库,人虫就在那儿。”
他说完弯身举起了楼依然的椅子,楼依然还坐在上头,但陆小川就那么轻轻松松地举起来了,楼依然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他举着椅子把自己一路抬到门外,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潮湿笼罩下来,楼依然捂住嘴,肩膀一颤一颤地傻乐。
九年了,九年了陆小川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他被关在夕瑞那些年应该没机会,但在那之后呢?他一直都没遇到喜欢的人吗?
楼依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她好不容易找到黎明会,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正经的事?她原来是个恋爱脑吗?
楼依然逼着自己站起来,走出农家乐,去找曹洋洋,她正好有一肚子问题要问那个蜘蛛人,而陆小川必须心如止水,他能力大责任也大,她确实不该过多打扰他。
雨确实停了,浅淡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间落下,很像她此刻拨云见日的心情。
但在前往仓库的路上,楼依然还是忍不住去回味刚刚那段对话,以及陆小川脸上多姿多彩的神情。
其实刚刚她的问题并不准确,他的答案也有所保留,他只说自己现在没有女朋友,那谁知道之前有没有。
他听到那个问题时心思确实乱了,但那也不见得是因为她,说不定他这些年确实交了女朋友,而楼依然提起这件事让他想到了那个人,所以才乱了心神。
至于她最后的那个问题,陆小川干脆没答,难不成是在心虚?
楼依然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打破沙锅问到底。
她也为自己的不专业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她是作为灵安局代表来的,而陆小川作为黎明会的老大,就是她今后最主要的对接人,在这种情况下,明确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是必要的。
她必须清楚陆小川现在是不是空窗,对她还有没有感情,才能摸索出一套合适的相处模式,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如果留下一些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暧昧余地,就只会影响他们今后共事的效率。
楼依然越想越有底气。
她对自己足够了解,搞不清楚这件事,她就会吃不好睡不好,那样她就没法专心去工作。
他们需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制定出一套改变世界的计划,这可是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所以她和陆小川,他们的心理状态都很重要,楼依然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猜忌,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虽然拉扯的感觉让人着迷,但那并不是她眼下该做的事。
她想来想去,在村路上调转了方向。
她决定把这件事问清楚,也做好了被陆小川拒绝的准备。
不论如何,她都是要把这件事做成的。
为了陆小川,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朋友-
“砰砰砰!”
陆小川听到了响亮的砸门声。
他知道那是楼依然,她又回来了,因为除了她,没人会这么用力地敲他的门。
陆小川叹出一口长气,明白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他闭上眼,攥拳猛地发力,用精神力将附近异种的能量积蓄到极点,片刻后骤然松懈,让它们因为疲乏昏迷。
这种昏迷状态会持续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他会尽量把话说清楚。
一公里外,仓库门前的地头蛇轰然倒下,屋内的三人一鼠迅速交换了视线。
曹洋洋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转过身继续调试仪器,超算也很快埋头回计算机前,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祝迪笙只好看向角落里的老鼠希允,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打开门,楼依然的眼神果然变了。
她将腰板挺得笔直,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陆小川,我首先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楼依然开门见山:“我加入灵安局是为了找你,一开始我以为你被黎明会的人抓走了,直到昨天见面以前,我才意识到你就是独目蜥。”
“是我让你穿越那道门的,当时我不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我以为一切可以改变,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让你受了很多苦,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修正,但我会尽全力弥补。”
陆小川默默别开头,他无法再直视楼依然的眼睛,他担心自己会崩溃。
楼依然的嗓音也开始颤抖,因为这段话里有太多的情绪。
它包含了九年的日日夜夜,本不该如此直接草率地说出来,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除了找你,这段时间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方法,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我想让世界看到我们真实的样子,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怪物,陆小川,我想问你,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吗?”
陆小川皱了皱眉,竭力忍住狂涌而上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花费五秒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度抬头时将目光沉下,变回果断的独目蜥。
他看着她,笃定回答:“没错,我们是一致的。”
“好。”
楼依然深深点头。
陆小川抬头看向她的那刻,除了坚定,眼里还有一种深刻的悲壮。
他决定吞下那些痛苦,这让楼依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那一步。
在这一刻,他们决定放下过往,朝前看,哪怕那段过往彻底粉碎了陆小川的心,将他变成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人,他也还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决定去放下。
陆小川的目光让楼依然心痛,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但她不去理会。
“我想告诉你,哪怕是在灵安局里,也有很多和我们立场相似的人……
“而且,不只是灵安局,在新兵营,在净蚀预备队,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愿意支持我们,帮助我们,陆小川,我们并没有在孤身战斗。”
她犹豫过要不要现在说出周思雨的事,最后还是决定按下不表,因为当下的氛围并不适合讲故事。
“陆小川,原来我没有信心,但现在我有了。
“因为我找到你了,我们会一起完成这件事,我们可能会失败,也可能停滞不前,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好吗?”
她定定看着陆小川,视野却因为泪水渐渐模糊,她克制不住流泪,只能逼着自己抬起头,面对着陆小川,等待他的回答。
很快,陆小川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好。”
“好,那就好。”
楼依然颤抖着低下头,用手背一把抹去泪水。
“最后我还要确定一件事,我知道现在问你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必须要知道”
楼依然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陆小川,但如果我不问清楚这件事,我会发疯的。”
她哭着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话说出口后,楼依然的眼泪彻底决堤,这让她意识到那个答案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
他们都经历了很多,对于陆小川而言,这场分离跨越了整整九年,九年过去,这依然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但她太没用,连用正常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陆小川没有说话,楼依然担心他没听清,抽着鼻子继续道:“要是你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我都能理解,九年过去了,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而且你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很多事都是我造成的,你讨厌我也是正常的,而且”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说:“而且我们分开太久了,这期间我没有帮到你,我甚至连你就是独目蜥都不知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我会尽量快点消化,尽量尽量不影响我们的工作”
楼依然哭得昏天黑地,没留意陆小川微微抬起又放下的手。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片刻后又无奈地笑了。
他确实在逃避,他担心她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真的不确定。
他不确定自己对她还有没有那种幻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爱人的能力,但他更担心的是,如果他到现在都没放下对她的喜欢,又该以怎样的立场、怎样的心境来向她坦白。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觉得楼依然对他而言不再重要了。
想念楼依然、留念那段感情对现在的他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的命运不会再有交集,就算有那个可能,他也会尽全力推开她,不将她牵扯进这场毫无胜算的战局。
他甚至没有勇气想起她,只把她扫进角落,连同过去的那些美好一起漠视、遗忘,因为他有太多的事要去解决,太多的人要去负责。
因此,就算是必败无疑的结果,他也必须要去面对,而如果那一天终将到来,他更希望能一个人去面对。
他一度觉得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去回答那个问题,但当他看着傲慢的楼依然低下头,听到她鼓足勇气说出那句,“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时候,他好像突然就释怀了。
他意识到不论过去如何,至少这一刻,他在深深地喜欢着她。
或许他真的放下过。
但就在刚刚,他又重新爱上她了。
这或许是一种诅咒,但他无法抗拒,只能接受-
楼依然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泪水就是止不住,擦掉一批,又有新的一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甚至哭到耳鸣,不确定这期间陆小川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后来她用掌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起那些丢人的眼泪,她是来做正事的,这样太不专业了。
她开始深深地呼吸,渐渐从晕眩中平复下来,擦干眼泪,重振旗鼓。
再度抬起头,她看到陆小川斜倚在门边,正歪着头看她。
他好像很头疼,又或者很困惑,攥着拳的右手在太阳穴上转着圈摩擦,眼圈泛红,眼尾却带着笑意。
他的笑容让她捉摸不透。
但他总算笑了,那笑容很熟悉,属于那个令她心心念念的人。
于是楼依然向前挪蹭了一小步,又试探性地,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啊,楼依然。”
陆小川眼尾弯着,慢悠悠地说:“我发现,我还是非常,非常的喜欢你,所以
“楼依然,我们一起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黎明会(4)
异种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太阳出来了,它刚刚好像睡了一个舒服的午觉。
邻近仓库门口,楼依然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高挑女人朝自己走来, 她看上去很年轻, 步调优雅, 笑容里洋溢着自信, “初次见面, 我叫祝迪笙。”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让她想起了Linda。
楼依然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好, 我叫楼依然。”
祝迪笙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很扎实, 她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 视线下落, “那是我的衣服吗?”
“啊, 对。”
楼依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衣服都淋湿了, 后面我会洗干净再还给你。”
“客气什么?”祝迪笙很好看, 微笑时双眼弯成一对月牙,“我觉得很适合你啊, 喜欢就留着吧。”
她看起来很开心,让楼依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匆忙点头道谢。
楼依然以为黎明会的人会讨厌她, 至少也该对她有所防备, 但祝迪笙的笑容格外亲和, 好像第一眼就把她当成了信任的朋友。
楼依然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从灵安局的视角看,祝迪笙是M国派来盗取圣株样本的间谍,国安局则明确掌握了她和M国金钱往来的证据。
记录表明她在一年前才进入废土, 陆小川却说她是个支配体,能力是与人建立远程连接。
楼依然想知道祝迪笙的线人究竟是谁,也想提醒她丛希骏已有所防备,但她相信这件事陆小川已经转达过了,而且就算一定要说,她也该找个私密的场合,单独和祝迪笙说。
于是她松开祝迪笙的手,走进仓库,开始找寻蜘蛛人的身影,可这一眼望去,楼依然张开的嘴巴就再没合上过。
这里之前应该是座废弃厂房,面积近千坪,举架极高。
一楼西北角有间用塑料布区隔出来的独立空间,门口的衣架上挂着防护服和防毒面具,应该是间无菌实验室;实验室边上摆着一大排振荡培养箱,看上去是用废旧冰箱的保温层和压缩机改装的;再往右,巨型玻璃窗下是一大片绿油油的植物培养箱。
西南角是武器库,各式枪械手雷挂了满墙,下面堆放的箱子里塞满了弹匣,边上陈列着一些自走炮、迫击炮,甚至还有雷爆枪。
武器架旁边,靠近入口的位置是座环形焊接工作台,后墙上悬挂着各式材料与器具。
而仓库中心,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型模型桌,上面林立着山川、高楼,高墙围拢的居民区散落四方,代指的显然是各大避难所。
再往右看,二楼缓台下摆放着十多台超算机箱,各自接连电箱与二楼显示屏,曹洋洋表弟的工作区就在机箱群旁边,此刻他正埋头在键盘上疯狂敲打,跳跃的手指几乎化作虚影。
抬头向上,二楼的缓台简直像极了曹洋洋在深坑的工作室。
工作台上摆着无数显示屏,显示屏的对面则是各种科研设备,光是楼依然叫得出名字的,就有超速离心机、流式细胞仪和质谱仪。
大部分设备似乎都是手搓组装的,铜色锈迹与玻璃的清透感碰撞,再搭配混凝土地面与深棕色的斑驳墙砖,有种蒸汽朋克的复古美感。
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仓库,而是一间隐于乡村的多功能实验基地,外加重型军火库!
楼依然进门前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曹洋洋什么好脸色。
曹洋洋耍了她,还把陆小川骗进了虹门,就算这些事都是陆小川授意他做的,他们也应该共同承担,凭什么到头来受苦受难的都是陆小川一个人?
而且曹洋洋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明明知道陆小川会经历什么事,为什么还放任他重蹈覆辙?
楼依然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当面质问曹洋洋这些。
陆小川是个大度的人,但她不是,她不能让他吃哑巴亏,但当她看到曹洋洋挥舞着六只手臂在一众仪器间穿梭忙碌的样子,又突然觉得这人真挺了不起。
这里的东西应该大部分都是他做的,楼依然小时候看过楼彦霖组装仪器,半米高的部件都够他忙活一星期,而曹洋洋一个人搞了这么一大屋子家伙什,这些年或许一刻都没闲着。
或许是因为楼彦霖的缘故,楼依然从小对沉迷学术科研的人有种莫名的好感。
她觉得那些人好聪明,不断开拓探索的精神也令人敬佩,所以难道没人性是科研从业者的通病?
楼依然走上楼梯的时候曹洋洋还没发现她,他是真的很专注,楼依然盯着他的背影,几乎无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辅助父亲做科研的懂事状态,可是,她那样做的结果呢?
楼依然想到这儿又觉得不行,她这种盲目崇拜的毛病真的得改,于是她加快脚步走到工作台前,“啪”地一声,将档案袋甩上了桌面。
曹洋洋被吓得浑身一震,转头时正迎上楼依然那张铁青的脸,他单手摘下医用放大镜,肋下的两条胳膊抖了抖,倏地缩了回去。
“楼小姐。”曹洋洋扯起嘴角干笑两声,“好、好久不见。”
“也不算久吧?”
楼依然看得出曹洋洋很心虚,这人真怪,明明脸皮极薄,做的却都是些胆大妄为的事。
楼依然知道祝迪笙和超算就在楼下,觉得不该当着他们的面刁难曹洋洋,只好暂时咽下火气,指着档案袋说:“你们老大要的文件我拿到了,这文件用处不大,但我碰巧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说了当年的事,你们老大说你在这方面是专家,让我来跟你讲。”
“啊,好,您讲。”
曹洋洋关掉仪器,蹭着转椅滑过来,顺手拉开一张椅子示意楼依然坐下,但楼依然不想和他离得太近,她维持着站立的姿态,用硬邦邦的语气把梁齐安经历的事又讲了一遍。
曹洋洋听完两眼放空,沉默片刻后,他腾地探起六只手臂,开始在工作台边的书架上翻找。
楼依然站在一旁没事干,踱步过去跟着他在架子上左翻翻、右看看,越瞧又觉得不对劲。
架子上有很多书,大多是物理化学生物方面的,不少涉及量子理论,书名读起来都烫嘴。
这倒不奇怪,废土上书店千千万,到处都是现成的免费资料供人挑选,可诡异的是,除了那些比砖头还沉的书,架子上还摆着不少文件夹,楼依然翻开几本大致瞧了瞧,发现那竟是装订成册的打印论文。
那些论文的题目看上去很新潮,上面有不少楼依然闻所未闻的学术用语,她越看眉间越紧,临了忍不住问:“这里通网了?”
“啊?”曹洋洋张着嘴抬起头,而后一个激灵从座位上站起来,将楼依然怀里的文件夹夺了回来,“这些!这些不能看!你、应该看不懂的”
“确实没你懂。”楼依然虚心承认,而后追着曹洋洋那张心虚脸不依不饶,“这些论文都是哪儿来的?这不是旧世界的文章吧?是最近几年的?”
“最近几年的论文我怎么会有?!”
曹洋洋憋得满脸通红,“这些、这些都是从书上抄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曹洋洋这人有个特点,撒谎的时候十分明显。
回想一个月前,他介绍虹门时说的那段台词也是漏洞百出,楼依然当时估计是被引力冲昏了头,才会听信他的鬼话,把陆小川送走。
如今他这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说辞显然也是现编的,楼依然正想追问,曹洋洋惊叫一声,强行转移了话题,“找到了!就是这个!”
他说着举起一份实验报告,摊开来给楼依然展示,“就、就是这个,前年我做的移植实验,这项实验表明,将异种血清输送至动物体内会使圣株浓度在短时间内激增,从而造成狂暴!”
楼依然眨着眼消化片刻,思路通畅的瞬间,只觉头皮发麻。
“你是说16号避难所为居民注射的疫苗,其实是异种血清?!”
——“嚯!”
楼下正忙着给模型上色的祝迪笙闻声抬头,忍不住感慨了句:“真畜生啊!”
“多半是这样。”曹洋洋连连点头。
“无论失控体、可控体、支配体还是休眠体,所有感染者体内的圣株浓度最后都会稳定在一定阈值,这就进入到了一种适应态,使四类感染者很难互相转化,除非受到极强的刺激。
“强刺激会导致圣株浓度飙升,从而进入变异高发期,这也是为什么在爆炸初期,死后发生变异的感染者数量比现在多那么多
“爆炸发生两个月后,大部分感染者血液中的圣株浓度都已趋于稳定,在没有强刺激的条件下,注射异种血清就是在短时间内提高圣株浓度最简单的办法,还有,你刚提到他们是在接种疫苗后不久出现群体变异的,我想这是因为圣株由静脉转移到脑部需要一定时间。”
曹洋洋口条流利、语气松弛,好像这种事就像母鸡生蛋一样正常,楼依然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问:“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体实验、淘汰有害人群来维护社区稳定、调节资源分配这些都有可能。”
曹洋洋合起报告,抬头看向她,“但你刚刚提到你的朋友就是那天变异成了支配体,我想,这或许也是他们的用意所在。”
曹洋洋的话让楼依然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们为上百人注射异种血清,放任他们变成怪物,就是为了找出那一个支配体?”
“注射血清前,他们应该不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曹洋洋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事实证明用这种方式培养支配体的成本太大,成功率又太低,所以他们只试了一次就放弃了
“况且,根据你说的,16号避难所的C区居民都是孤儿、罪犯、精神病人和老人,他们是社会价值最低的一群人,就算牺牲掉,也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楼依然有些头晕,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路灯下梁齐安的身影。
他本可以作为幸存者过上安稳的生活,却被那场阴谋转化成了支配体,被迫和弟弟分开。
他是那么随和的一个人,半月前却将枪口对准了程芳华,差一点就要扣动扳机,只因为笃信程芳华就是16号避难所沦陷的元凶。
他全部的痛苦、仇恨、挣扎都源自于那个阴谋,阴谋的主导者并未将他视作一个完整的人,他被蒙骗至今,甚至还追随着那个人、那股势力,成为了更多阴谋的帮凶。
更荒唐的是,放眼整个16避难所,梁齐安和他的弟弟,居然还是最幸运的两个。
楼依然感到无比愤怒,胸口剧烈起伏,闷堵到喘不上气,曹洋洋却似乎来了兴致。
他拖着椅子滑到笔记本前,一边念叨着“这可是个重大发现”,一边打开一篇文档,开始敲字记录。
楼依然跟着走过去,用阴沉的嗓音问他:“你在记录什么?”
“通过注射异种血清培育支配体时可能出现的问题。”曹洋洋四只手在键盘上轮流敲打,另一只手拿过桌边的咖啡,仰头灌下一大口,“我之前一直很好奇这件事,要是这法子行得通,国防部就能通过灵安局提供的异种血清大规模复制支配体,所以楼小姐,你提供的线索真的很有用!”
“哦,是吗。”楼依然有气无力,“那你记录这些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增进对于圣株的了解啊!”
曹洋洋头也不回地说:“圣株是21世纪最有可能改变人类进化史的发明,我们不仅要学着与它共存,更该学着去利用它,控制它!”
那时楼依然突然发现,曹洋洋只在紧张的时候会口吃,而当他进入兴奋状态,说话的流利程度简直堪比说唱歌手。
现在的曹洋洋就很激动,他刚刚得知了一件卑劣至极的事,此刻却一门心思地想着该如何利用并征服那种杀人的病毒。
看来他和楼彦霖真的很像,甚至比楼彦霖还要恶劣。
在他们眼里,人命的价值远远赶不上那些抽象的概念,为了创造圣株、了解圣株、拥抱圣株,曹洋洋似乎什么事都愿意做。
楼依然的目光渐渐沉下。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才叫他进入那扇门,对吗?”
“你等等,等我写完”
曹洋洋还沉浸在狂热的学术探索中,他敲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文字很快堆砌成段落、章节,但楼依然不想再等下去了。
“曹洋洋,我在问你。”
她抬高音量,一字一顿地质问他道:“是你逼着陆小川完成穿越,逼着他造成末日,创造圣株的,对吗?”
“陆小川”三个字响起时,楼下的祝迪笙和超算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就连角落里的黑鼠希允也睁开眼,抽着鼻子看了过来。
曹洋洋打字的动作终于停下,他默默叹出一口长气,收起手臂,转过了身。
“我确实认为他应该穿过那扇门。”
曹洋洋站了起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看起来很拘谨,“事实上这些年我劝过他无数次,劝他不要再尝试改变,因为那种行为是无意义的,但他从来不听。”
“后来我发现劝说也是无意义的,因为那些改变的行为本身,恰恰创造了不变的历史。
“我改变不了他,而事情之所以发展成今天这样,也正是因为你是你,他是他。”
曹洋洋低着头说了一长段话,可楼依然一句都听不懂。
但曹洋洋说话的语气变了,他终于严肃了起来,仿佛在和楼依然探讨一件深奥难测但真正重要的事,于是楼依然没有插话,只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他最后一次尝试改变是在一个月前,当时你就在现场,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楼依然眸光一颤,“你是说灵泉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黎明会(5)
一公里外的土坡上, 一道高高的影子伫立在几座坟包前,手上捧着一束野花。
陆小川面前有六块墓碑,其中一块尚未刻上姓名, 那是留给谢韫霆的, 遇见楼依然前, 陆小川一度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当时正值跨海大桥被炸不久, 老局长意外身亡, 丛希骏越级上任,陆小川一连几日消沉得像个死人。
是祝迪笙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她提出了利用动保协会和隔离区外供应商获取生活物资的点子,两天后, 谢韫霆只身来到明珠区的高层写字楼, 领取他入会后的第一个任务。
陆小川交代给他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 提出QZAP企划, 与诺亚建立联系;
第二,暗中关注并保护38号避难所一个叫“楼依然”的女人;
第三, 在10月26日那天签发一通紧急调任令, 将人力班编号0328的陆小川调入外联队,担任副队, 但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留下痕迹。
那天谢韫霆第一次得知了独目蜥的真实姓名,他问楼依然是谁, 黎明会为什么要保护她?或许有预感那将是他们的诀别, 八年以来, 陆小川第一次讲出了他和楼依然之间的故事。
他讲他们18岁那年在大学初见,讲他因为她的一句搭讪,便开始长达四年的单恋;讲他们23岁重逢, 一起经历末日、进入避难所,却因为一场误会彼此疏远;讲他26岁成为她的副队,和朋友们一起走出高墙去往废土,也是在那一年,他穿越回到她的17岁,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在她血液里种下了圣株。
他讲那只永远完美的金色发圈,讲林乐声苦苦找寻的限量版唱片,讲海港星空下他们互赠的礼物,以及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谢韫霆一语不发听着,感动到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接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剧本,他突然理解了独目蜥想要守护的是什么,他承诺将秉持相同的信念,演好这出戏。
那通调任令是陆小川卷入命运洪流的开始,而那场对谈,则是独目蜥认命的开始。
那时他尚不清楚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他只是单纯觉得,加入外联队对那时的陆小川和楼依然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谢韫霆没有辜负黎明会,进入13号避难所的第二个月,黎明会在灵川野生动物园拿到了第一批生活物资,久违地吃上了一顿饱饭。
成员们重新拾起了希望,陆小川也很快重振旗鼓,开始与丛希骏隔空对弈。
他甚至将李秀芬和岳晓东派去了更遥远的城区,让他们尝试在那里招募遗落的支配体,三个月后,李秀芬找到了戚旺。
戚旺是那天唯一的应征者。
当时的他看上去很自卑,能力也很弱,耗费全身力气也只能燃起黄豆大小的火苗。
为了表示诚意,陆小川不远千里地赶过去面试,但当他远远看到那个徘徊在树林间的男人,他瞬间就认出了那张脸。
九年前那段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陆小川捏紧拳头,额角暴起了青筋。
他几乎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哪怕李秀芬曾尝试劝阻,说她觉得这位应征者很有潜力,陆小川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疯子,一旦赋予他强大的能力,他就会用残暴的手段杀死他的朋友。
所以他说:“不,他没资格得到黎明会的训练。”
陆小川以为那样做就能救下林乐声,他以为如果没有黎明会的训练,戚旺就不可能拥有在灵泉镇大开杀戒的能力。
他没有意识到正是自己将戚旺变成了疯子,正是黎明会的厌弃点燃了戚旺的怒火,让他彻底成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纵火犯。
陆小川有个日历,上面记述着自己加入外联队后经历的事,当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灵泉镇的特别行动。
他会时常查看那张日历,也会隔三岔五地派遣岳晓东在废土上搜寻戚旺的动向,直到那天,黎明会收到了丛希骏寄来的U盘。
U盘中有不少来自成员家属的影像,家人们在影像中规劝他们迷途知返、弃暗投明。
挚亲的“背叛”让原本团结一心的黎明会第一次出现了分裂,陆小川整日忙着给成员们做思想工作,再无暇去查看那张日历。
再想起那件事时,已是特别行动的前一天。
侦察归来后,战龙告诉陆小川戚旺已经抵达灵泉镇,陆小川觉得战龙一定是搞错了。
他开始仔细回忆那天的细节,那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曾通过楼依然的对讲听到一句话。
那句话来自戚旺,他说:“还有那个狗屁黎明会,我好不容易找到据点,他们却不愿意收留我!”
那一刻,令人窒息的绝望再度将他淹没。
难道林乐声的死,也是他造成的吗?
陆小川叫醒了黎明会里的所有人,说自己必须突破边防线,去灵泉镇救一位朋友。
他尽了全力,其他人也一样。
为了帮陆小川和陈紫燕开路,岳晓东用导弹炸毁了一架直升机。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从那时起,岳晓东常常无法控制异能,睡觉时必须将自己绑在床上。
陆小川的支配力同样暴走了,数不清的异种咆哮着冲向边防线,军团临时召集了附近执行联合行动的外联队员,那些人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一夜过后,几乎全军覆没。
而当陆小川终于赶到,却只在网吧里找到了一具烧成炭的尸体。
路过林乐声的背包时,他想起了那天过后消失的唱片。
他不想林乐声的唱片被偷走,便将那些唱片收起来装进了陈紫燕的背包,在那之后,他在地上找到了陆小川的配枪,于是他来到屋顶,利用被陈紫燕赋能的子弹亲自处决了戚旺。
戚旺倒下后,陆小川看到了那个被烧得体无完肤的自己,也看到楼依然哭喊着,将他一点一点拖进了身后的农贸市场。
那是他们时隔九年的第一次见面,陆小川本该立刻离开,但不知为何,他却选择折返回去,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开始时他安静地注视着一切,他想让过去的陆小川就这么死在这儿,这样一来,接下去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他没有穿越,乔继海就造不出圣株,那样末日就不会降临,那些他所珍视的朋友,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如果他没有穿越
楼依然就是在那时大哭了起来,陆小川从未见过那样的她。
他见过她一边用刀子在脸上画画一边苦笑着流泪,也见过她一边假装观影一边安静地哭。
他从不知道楼依然可以哭得那么撕心裂肺,那天,她抱着失去意识的陆小川,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还说出了很多他从未听过的话。
她说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喜欢他了,但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还说她当初和蔡英达在一起就是为了气他,陆小川在一旁听笑了,他没想到楼依然这么幼稚。
后来楼依然哭得急喘起来,她好像难过得快死了,于是陆小川想算了,无论她今天要救活的是什么人,也无论那个人之后会做出怎样的事,他都得帮她把那个人救回来。
于是他走过去,告诉了她那个方法。
他帮她救回了过去的自己,又一次,他完成了那个轮回。
后来他们回到了基地,岳晓东不再说话,异能频繁失控。
宋希允的状态同样很糟,她说那天她在灵泉镇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抬着一支担架,独自艰难地往外走。
担架上的男人断了一条腿,宋希允想帮帮他们,于是她变成了一匹马,陪女人走完了剩下的路,她说着说着抽泣起来,一遍遍地问陆小川:“这些事,都是我们造成的吗?”
“三哥,我们不是去救人的吗?为什么到头来,我们却杀了那么多人?”
陆小川同样想不明白这件事,但他不能倒下,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接受了曹洋洋的建议,不再去阻止,而是去顺应。
他用念力调离了湖阳区的异种和驻军,帮助楼依然和陆小川进入深坑,并提前在门禁上录入了自己的指纹。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曹洋洋,让他像背台词一样去复刻当时的场景,那时虹门下方还有一张防坠网,陆小川特别嘱咐曹洋洋撤掉那张网。
曹洋洋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穿越回过去的时候摔得很惨,那时坑下没有网,曹洋洋”
陆小川苦笑着说:“咱们多少让他有点准备吧。”
那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猜以楼依然的脾气,如果陆小川进入虹门后就此失踪,她一定会亲自跳下去验证,所以他又交代曹洋洋,让他在陆小川消失后就提醒楼依然去撑网。
他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什么感受,那样的痛苦,楼依然完全没必要经历。
至此,陆小川将三年间发生的事完美复刻了一遍,尽管他从未放弃去改变,也从没想过要重蹈覆辙。
厂房内,曹洋洋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牧魂,超算,你们先下班吧,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楼小姐聊聊。”
祝迪笙和超算闻言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听话地离开了,在那之后,曹洋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宋希允,“宋小姐,你变身的时间太长了,该变回来了。”
老鼠希允“吱吱”两声,低头溜走了。
楼依然长久怔立在原地,两眼放空,尝试消化曹洋洋的话。
她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林乐声的死,也料到黎明会之所以发起那场突袭、岳晓东之所以炸掉军机,背后都有其必要的缘由。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陆小川那么做是为了救下林乐声。
那件事对他的冲击一定很大,才让他彻底放弃了去改变未来,主动将过去的自己送入虹门。
“已经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
——这句话或许没错,但陆小川又为什么要选在那个关头放弃呢?
就算圣株注定存在,爆炸也注定会发生,只要能阻止过去的自己穿越,经历那些苦痛的人就不会是他了,不是吗?
楼依然不停地叹气,她不相信这一切真的没有解法。
她甚至没注意到曹洋洋将其他人支走,没注意到他向前一步、欲言又止的动作。
“那个,楼小姐”
曹洋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她,哪怕陆小川明确告诉过他不要这样做。
“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啊”曹洋洋说到这儿又开始找补,“我不是以陆先生朋友的身份说这些,而是以守门人的身份,以黎明会成员八足人虫的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陆先生之所以坚持要穿越,主要是因为你。”
楼依然皱了皱眉,不知道曹洋洋又要说什么怪话出来。
“九年前,你陪楼教授参加了一场夕瑞科研所的宣讲,对吧?”
楼依然怔住,没有回答。
“你在那场宣讲上伤害了自己,为此差一点丧命,事后却奇迹般地康复了,对吧?”
楼依然定定看着他,不明白曹洋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在宣讲上伤害自己的事,无论是小山哥还是陆小川,应该都不知道才对。
“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以为是救赎救了你,对吧?但事实上”
——“你不要再说了。”
楼依然颤声打断了曹洋洋。
他没必要说下去了,因为她不想再听了。
她已经懂了,她终于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黎明会(6)
曹洋洋听话地闭嘴了, 他知道楼依然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于是转身坐回到工位上,继续写报告。
楼依然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 而且她消化得很快, 因为关于过去九年, 大部分的拼图她在抵达前就已经拼凑好了, 如今只是新增了一些细节。
但她很快发现这些细节很重要, 因为赋予她自愈能力的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圣株, 是她将圣株给了陆小川,陆小川回到过去后, 又用圣株救下她, 而后被夕瑞抓去做了实验。
所以圣株并非来源于救赎, 这种病毒和楼彦霖毫无关系。
从头到尾都只是圣株、只有圣株, 科研部之所以无法参透它的构成,是因为它根本就是时空穿越的产物, 并不能被现有科学理解。
这种物质由她带给陆小川, 再由陆小川带给她,周而复始。
“那解药呢?”
楼依然想到这儿强行把曹洋洋的注意力拉回来, 想尽可能将一切拼凑完全。
曹洋洋六只手正写得酣畅,也懒得多说,只转头递来一份报告。
楼依然接过报告迅速阅读, 她的大脑正飞速运转, 消化能力惊人。
她明白了, 她终于知道科研部为什么造不出解药了,因为就连曹洋洋也没能做到这件事,造出解药的, 其实是虹门。
九年前,陆小川穿越后,他的一滴血曾落入曹洋洋的茶杯,曹洋洋从中观测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他发现那滴血液中的全部结构,似乎都是相反的。
那滴血在曹洋洋心里种下了一颗猜疑的种子,一年后,当他终于收集到足够多的电箱,便迫不及待地返回深坑,修复了损毁的操控台。
陆小川配合他再一次进入虹门,尝试穿越,如果他能回到过去,或许就能再次尝试阻止末日,而如果不能,他或许也能回到未来,回到楼依然身边。
但陆小川再没成功过,他一次次在途径裂隙的瞬间受伤,流了很多血,而曹洋洋悉心地收集了那些血。
曹洋洋没有猜错,逆转变异的解药就藏在陆小川的血液里。
那份报告很短,因为对于解药的形成与逆转机制,曹洋洋至今都无法理解。
结论那栏只有短短一句话:【因为穿越者的血液中含有圣株,圣株因子会在离开宿主后与新的欲望结合,于是,在穿过裂隙的瞬间,圣株读取到了虹门的欲望——逆转。】
那道门的欲望是逆转。
这真的很神奇,一道门,居然也有欲望。
楼依然有些茫然地放下了那份报告,她突然觉得世界很陌生,自己很渺小,她太无知了,她好像一个白痴。
她甚至有些想笑。
那剂解药令灵安局朝思暮想,而造出它的,居然是一道不会说话的门。
她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看星星的那些日子,面对着浩瀚的宇宙,觉得生而为人的悲喜一点都不重要,正如她努力了这么久去改变这个世界,到头来却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她自己创造的。
“啪嗒啪嗒”,曹洋洋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坠落的雨滴,而楼依然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她不太想说话,也不想再去思考,她变得无所事事,开始拿起曹洋洋桌边的文件胡乱翻看。
那上面都是一些复杂的学术名词、高深的大道理,不太适合像她这样愚蠢的人类,于是她又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本日历。
日历上有不少日期被曹洋洋做了标注。
【2031年2月6日多功能护目镜设计图、燃炉设计图】
【2031年3月4日质谱仪设计图、第一阶段组件】
【2031年3月28日质谱仪第二阶段组件、冰莲设计手册、陈念慈血样】
【2031年4月26日信号放大仪设计图、离心机设计图、第一阶段组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楼依然又下翻了几页,发现最后一个被标注的日期是2032年4月18日,也就是她和陆小川见面的前一天,下面备注的文字是:【老大约会,义眼,《位面跃迁的概述与原理》】
楼依然皱着眉把日历丢了回去。
她又托着下巴无聊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某一刻,她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张脸。
“喂,曹洋洋,你知不知道楼彦霖现在在哪儿?”
曹洋洋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而后点击保存,不情不愿地转过了头。
他本以为光是圣株的事就够楼依然消化好几天了,但当她说出楼彦霖的名字,语气竟松弛到有些不正常。
曹洋洋想,楼依然很可能快疯了,但这也难怪,陆小川这些年都不知道发疯多少次了,曹洋洋认为楼依然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而一旦得知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可能会彻底失控。
他艰难地开口询问:“楼小姐,你确定你想在此时此刻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我确定啊。”
楼依然混不吝地耸了耸肩,“最差的结果就是他死了呗,我已经被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折磨过好几次了,曹洋洋,给我个痛快吧。”
于是曹洋洋点了点头,拖着椅子来到了她跟前。
“楼教授,应该是已经去世了。”
曹洋洋说完抬头看向楼依然,而后者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于是曹洋洋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我和老大这些年一直认为,是楼教授造成了那场爆炸。”
再度抬头,曹洋洋发生楼依然的视线又失焦了,她不再做出任何回应,好像肉|身在这儿,而灵魂已经飘到了别处。
——别怪我,这是你自己要听的。
曹洋洋在心上找补了这么一句,开始慢悠悠地讲述当年的事。
“当年就是楼教授发现了陆先生,他之前一直觉得是陆先生出卖了他、窃取圣株和夕瑞提前达成了合作,但在见过陆先生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们都是夕瑞的受害者。
“楼教授想把陆先生的事情公布出去,借此来搞垮夕瑞,但他被乔继海发现了,为此失去了好几年的自由,直到圣株完成,举行庆功宴的那天
“楼教授收到了出席庆功宴的邀请,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于是就联络我做好准备,开启虹门送陆先生回家,他在庆功宴上迷晕了项目组成员,然后成功救出了陆先生,将他送到了深坑,他还偷走了庆功宴上的圣株样本,希望陆先生能在穿越过程中将圣株一并摧毁。”
“嗯。”楼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她想这个计划真的很棒,楼教授思虑周全,果然是她的天才老爸。
“然后呢?”
她歪头看向曹洋洋,“然后他的计划,又是怎么失败的?”
“后来发生的事我和陆先生也不太清楚。”
曹洋洋如实交代:“楼教授当时的计划是,由他自己独自返回乔继海的办公室,摧毁有关圣株的一切数据,但他在上面或许经历了一些事,导致他改变了主意
“庆功宴前一天,他托我收集了大量的丙烯,这种物质少量摄入可致昏迷,可若累计到一定浓度,遇到明火就会发生爆炸。
“我想,楼教授起初的计划只是迷晕庆功宴上的人,但在那之后,他或许发现乔继海造出的圣株样本远不止那一瓶,就产生了引燃丙烯、彻底销毁一切的想法。”
曹洋洋顿了顿,对着那位灵魂出窍的听众继续道:“但你应该也明白,一场小规模爆炸并不足以造成当年那场席卷全省的化工事故,这当中也有我和陆先生的原因,事发当时,我已将虹门的参数调节完毕,但就在陆先生跃入虹门的瞬间,爆炸发生了
“爆炸导致虹门能量过载,加上老大强行穿越,带来了一场磁暴,磁暴激化了爆炸的规模,震荡波将空气中的圣株扩散了出去
“这些意外交织在一起,造成了那场毁灭性的事故。”
楼依然听到这儿无力地垂下了头,她肩膀一上一下地颤抖着,不时发出“咯咯”的声响,曹洋洋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时他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想,楼教授是他的朋友,陆小川也是,而眼前的人是楼教授的女儿,也是陆小川深爱的人,既然她是从他这里得知这件事的,那他就有义务安抚她,为她进行一定程度的心理疏导。
于是曹洋洋清了清嗓,将腰板绷得笔直,义正言辞地说:
“简单来说,当年那场事故就是你、我、陆先生、楼教授,我们四个人共同造成的,当然了,当中也有圣体项目组成员的原因。”
“楼小姐,我知道这个罪名听上去很可怕,这个结果也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我扪心自问,整个过程中,我们并未做错一件事!”
楼依然“噗”地笑出了声,她略微抬起头,发缝间露出一只红得瘆人的眼睛。
那只眼有些失焦,光泽也黯淡下去,“曹洋洋,你可真行。”
“难道我说错了吗?”
楼依然的回应让曹洋洋感到委屈,“请问陆先生做错了什么?他跑去重症病房里救你有错吗?他被夕瑞抓去做了六年实验,他的每根骨头、每块肉都被割除替换过,他甚至被挖去了一只眼睛!”
——“别说了。”
楼依然垂下头,嗓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哀求。
但曹洋洋不肯听,他用更洪亮的声音继续道:“楼小姐,他经受了那么多折磨,他被囚困了整整六年!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回家又有什么错?!”
“别说了!!”
楼依然捂着耳朵大叫起来。
她不明白曹洋洋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他很恨她吗?
她和陆小川,他们刚刚好不容易才决定了要放下,而现在,曹洋洋仅凭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令她痛彻心扉的悔恨从骨髓里扯了出来。
他将真相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逼着她去面对,去品尝。
她想说她当然有罪,她罪孽深重。
如果不是因为她,陆小川怎么会受那么多苦?经历那么多年的折磨?
如果不是她叫陆小川穿越回过去寻找楼彦霖,楼彦霖又怎么会拼了命地去阻止那场爆炸,拼了命地想要摧毁圣株?
如果陆小川不是那么急着想要回家,如果楼彦霖也没那么急着去阻止这一切,那场爆炸就不会发生。是她的冒失和无知害死了她的父亲,也差一点就要害死陆小川。
“不!楼小姐!我要说!!”
曹洋洋的嗓音也开始发抖,因为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他真正要说的话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要把它说完。
“我刚刚说过,这个结果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是楼小姐,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真的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爆炸是结果吗?圣株是结果吗?战争是结果吗?!隔离区死了几万人,数十万人成为异种,数千万人失去自由,但这就是结果了吗?!”
“——不!”
曹洋洋自问自答,声嘶力竭道:“这些都是过程!!”
曹洋洋吼得有些头晕,但他必须要说下去。
这些年陆小川从不肯听他把这些话说完,他会在曹洋洋坚持时动用异能让他闭嘴,而楼依然却不同。
她很痛苦,濒临崩溃,但她没有使用支配力制止他。
她虽然毫无反应,但曹洋洋知道她在听。
“楼小姐,我认为真正的结果,其实还远未到来。”
曹洋洋认为自己看到了一些碎片,一些大部分人都没机会看到的碎片。
他希望将那些碎片传播出去,因为越多人知道,他们就能聚集越多的力量。
只有这样,支配体的火种才有可能传承。
也只有这样,那个真正的结果,才会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几十年后,数百年后,圣株或许不会再被视作一场灾难,而是一种馈赠。”
“而那场爆炸,或许也不是数千万人失去自由的开始,相反,它或许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那是一个人类实现全面进化——哎呦!!”
曹洋洋说到一半突然怪叫了声,楼依然猛地抬起头,发现他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正一脸惊恐地望向厂房的大门
陆小川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目光冷得彻骨。
“曹洋洋,你很闲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黎明会(7)
曹洋洋不用看也知道, 自家老大生气了。
他只在生气的时候才会对成员使用异能,而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就连黎明会因为丛希骏寄来的U盘军心大乱、成员们一连几日抑郁消沉的那段日子, 独目蜥也始终没动用过那种能力。
他告诉过曹洋洋, 要他对那六年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曹洋洋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肯说。
曹洋洋猜测, 那是因为他不想楼依然因此难过自责。
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都快三十的人了,这点儿承受能力都没有吗?
后来曹洋洋又意识到, 或许陆小川是想隐瞒楼彦霖造成爆炸的事,因为那意味着他就是末日危机的元凶, 而楼依然好不容易才在灵安局站稳脚跟, 要是她责任感爆棚跑去和丛希骏坦白, 那她就成了杀人凶手的女儿, 一辈子受人指摘。
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相是藏不住的。
所有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楼依然更是。
因为她至关重要, 如果日后她必须要做出一些决定,那也应该是在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
即使抛开这些, 出于私心,这些话曹洋洋也一定要说。
其他人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没能力使用那扇门, 也没体会过那种事与愿违的绝望, 但楼依然和那场穿越息息相关, 她必须明白虹门运转的规则。
穿越什么改变不了,甚至连穿越本身,都是历史必然的一部分。
——那场阴差阳错造成的爆炸, 就是最好的证明。
楼依然和陆小川都有必要认清这个事实,真正放下对那段过往的执念,只有那样,他们才能看向正确的方向,走向真正的未来。
也只有当他们彻底放下修正的野心,学会面对前方的未知,真正的改变,才有可能发生。
曹洋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但陆小川来了,他知道自己一句话也不能再多说。
曹洋洋很快冷静下来,拖着背包从陆小川身边灰溜溜经过,把厂房全然留给他们两个,但楼依然还没冷静,她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尝试补全那天全部的细节。
可她似乎无法思考。
听过陆小川的故事后她感到幻灭,现在又觉得很虚无,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末日是他们三个造成的。
是她让陆小川穿越那扇门,她以为那样做就能阻止末日,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她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那场灾难是种种意外的集合,她无论如何都考虑不到这层,就像当时在灵泉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决定会害死林乐声一样。
仔细想来,迄今为止她做过的很多决定都是错的。
她在宣讲会上刺伤自己,以为那样能帮到父亲,可就是那群她渴望说服、渴望讨好的人在后来抓走了陆小川,研制出了圣株,如果那天她没有伤害自己,陆小川就不会为了救她赶去医院。
她加入外联的目的根本不纯,她花费了太多心思去寻找黎明会留下的涂鸦,如果她能更专注一点、更谨慎一点,或许就能预知到那些迫近的风险,那样她的副队们说不定就不会死。
很长时间她都以为陆小川被黎明会抓走了,她虽然不像灵安局的人那样憎恨黎明会,却也成了间接害死程芳华的帮凶。
人不能预知未来,作出那些决定的时候她明明都考虑了很久,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遂人愿,是她太笨了,还是她太傲慢了?
曹洋洋说的那些话多好啊,他说他们都没有做错,还说结果尚未到来。
楼依然多想去相信那些话,打起精神,向前寻找新的解法,可如果她过往作出的一切决定都是错的,在未来,她又该如何保证自己是对的?
陆小川安静地等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同样抗拒提起那些往事,因为他时至今日都没能完全放下,一旦陷入回忆,他很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失去对异种的控制。
他和楼依然就这样一个坐在楼上,一个站在楼下,因为同一件事备受折磨,丧失了开解对方的能力。
这期间超算找过来问陆小川何时出发,他说宋希允已经准备好了。
陆小川转头朝楼依然的方向望了望,“我们不去了,今天我们在家吃,麻烦姜姨了。”
“可是”超算有些沮丧,“秀芬姐她们都在等我们呢。”
但陆小川很坚持,“你跟她说,我们明天再去。”
为了欢迎楼依然,黎明会本打算今晚聚餐,另一个据点的人都对楼依然很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她,但楼依然的状态看起来很糟,陆小川猜她没有聚餐的心情。
超算哭丧着脸离开了,夕阳斜坠在天边,就快要掉下来。
陆小川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过后走上楼梯,在楼依然对面坐下,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动用异能,帮她把刚刚的记忆抹去。
“不需要。”
楼依然抬起头,盯着他十分严肃地说:“你这辈子都不能对我做那种事。”
“好。”陆小川答应下来,默默将她的话记下,他看到楼依然又低下了头,明白直视自己大概会让她感到痛苦。
这或许也是他不想让曹洋洋说出那些事的原因,他不希望楼依然看到他时联想到的却是些糟糕的事,在她的记忆里,有关他的一切,至少到目前为止,应该都是美好的。
陆小川担心的事确实发生了。
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楼依然一度觉得自己再也没法面对陆小川了。
当她看到他的手,她会想那些手指是不是折断过,腕骨是不是粉碎过;当她看向他的脸,她会想那张脸是不是被硫酸淋过,被火钳烫过;而当她看向他的眼睛,她会想起他用原来的眼睛笑着看她的模样,她也会从中看到楼彦霖,看到最后一次见面时,楼彦霖那张愧疚的脸。
人的想象力真的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无论楼依然怎样费心去想,也无法分担他们当时承受的万分之一。
有朝一日陆小川或许会愿意说出来,但关于她的父亲,关于他如何死去,死前又有什么话想说,这些事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了。
曹洋洋的解药无法救回她的母亲,而她的父亲,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他们或许是她亲手杀死的。
腹上传来镇痛,楼依然用掌根用力按住痛处,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某一刻,她听到了陆小川的声音。
他的嗓音有些哑,却很温柔,“你知道吗?刚刚你差点让附近的异种暴走,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控制住。”
楼依然闭着眼消化了一会儿,陆小川的话让她感到错愕。
“真的吗?我完全没意识到。”
她终于睁开眼,小声地说:“对不起,我还没学会怎么控制这种能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小川凝视着她,问:“你是怎么觉醒这种能力的?”
楼依然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陆小川耐心的注视,她开始思考他的问题,原本混乱的思绪渐渐凝聚,变得专注。
“是在战场上,虚拟战场。”
她说:“当时有个女兵为了救我就快要死了,我很生气,也很绝望。”
“救你?”
陆小川很意外,“看来那个女兵很厉害。”
“是啊。”
楼依然笑了,那时她突然想起周思雨向她敬礼时神采奕奕的模样,以及昏暗车厢里、她脸上明媚干净的笑容。
周思雨的出现仿佛在她心底照进了一束光,这让楼依然突然意识到,哪怕是在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里,其实也不乏有好事发生。
“那个女兵,她一直在寻找她的三叔”
楼依然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小川:“她叫周思雨,你还记得她吗?”
周思雨的名字给了楼依然直视陆小川的力量,她不想错过他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
果然,陆小川眼波一震,片刻后眉宇舒展,轻轻笑了。
“周思雨啊,她现在应该只有16岁吧?”
“可她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新兵营战士了。”
说到“优秀”两个字,楼依然特别加重了语气,“而且,不仅是她,肖越、王明浩,他们也都加入了新兵营。”
楼依然说着说着扬起了唇角,因为对面的陆小川显然很开心,他眼睛都亮了,注视着楼依然的目光异常专注,好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
“看来宋齐没进去啊,也对,那小子和曹洋洋是一挂的,不太适合打仗。”
“人家宋齐最厉害了!”
楼依然高声说:“他现在可是6号避难所的通讯部副部长,著作等身,他的作品在废土上广为流传,咱俩都读过。”
陆小川傻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新世界宝典啊!”楼依然只好公布答案,“不过我猜啊,这个宋齐那么年轻就写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对吧,他三叔?”
楼依然摇头晃脑说完,笑盈盈地盯着陆小川看,后者反应了一会儿,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新世界宝典是宋齐写的?”
陆小川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这样,我就把那些异种名编好听点儿了。”
在那之后,楼依然又把遇见周思雨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夕阳落下时,他们两个似乎都释怀了不少。
陆小川一直觉得过去几年里自己碌碌无为,但现在想来,除了周思雨她们,这些年黎明会在废土上救下的人其实并不少。
还有新世界宝典,那本书不知救了多少外联队员的命,如今得知它的作者是宋齐,陆小川又觉得这当中多少有自己的功劳。
而楼依然呢?
从前她有多害怕失去陆小川,此刻看到他在她面前放声大笑时,内心就有多庆幸。
那时她又想起曹洋洋的话,过去不重要,未来才重要。
她尝试说服自己向前看,但她真的害怕陆小川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走不出来,她不想独自向前,留下陆小川一个人在原地,如今见他仍能放肆地笑,她心底的苦闷也就冲淡了不少。
过不多时,超算过来喊他们回家吃饭。
故景村里都是些平房矮楼,夕阳的余晖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线。
四周有虫鸣,也有鸟儿在叫。
站在一望无际的天幕之下,压在楼依然胸口的那块石头不知不觉间变得轻盈。
回家的路上,陆小川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问:“是纤维化吗?”
“嗯?”楼依然反应片刻后点了点头,“肝脏纤维化,灵安局的人说是什么变异并发症,你也有吗?”
“嗯,不过我已经好很多了。”
陆小川转回身,背对着她边走边说,“只要减少受伤,器官上的瘢痕就会渐渐脱落,而且根据我的经验,适当的念力练习还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念力练习?”楼依然快步追上他,“你是说支配力吗?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陆小川点头:“熟练掌握念力之后,你会发现控制异种其实一点儿都不难,只有当你号令他们去攻击、或是进入狂暴模式的时候才会耗费心力,剩余的时间,如果只是和它们温和地建立联结,其实十分有益于身心健康。”
楼依然大致明白陆小川的意思。
那天在格斗厅,她就是用这种方法同时控制住了怒猿和地头蛇,而后进入到了一种超凡脱俗的贤者模式中。但当时她心绪不稳,所以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于是她跑过去,用胳膊肘推推陆小川的腰,“可以教我吗?陆老师?”
陆小川被她逗笑了,“曹洋洋的小姨之前是大夫,晚上让她给你做个检查,看看严不严重,念力的事你要是想学,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好啊。”
楼依然侧头打量着陆小川,发现他看上去平静而温和,好像除了岁月打磨出来的沉稳,其余一点儿都没变。
可对于过去九年里发生的事,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他几乎只字未提。
他说他依然喜欢她,却在走路时刻意保持距离,言谈举止都透着客套,仿佛在他们之间架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对此,楼依然不知是该打破还是尊重。
和陆小川相处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现在,楼依然却要逼着自己收敛欲望和脾气,像完成一项危机重重的任务那样,小心翼翼地去接近他、了解他。
这本是楼依然之前最担心的事,可当它真的发生,她却发现这个过程并不难熬。
相反,她十分感激陆小川愿意给她机会去重新了解他。
在她得知末日真相,差一点就要放弃挣扎、落入深渊的这天,是陆小川的出现给了她新的方向。
她做错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但至少在陆小川身上,她仍有机会去弥补。
而重新接近他的第一步,大概就是了解他的家人?
邻近农家乐,楼依然闻到一股夹杂着葱蒜香的烟火气。
那是旧世界的老小区临近饭点儿时才会有的味道,与食堂里交混糅杂的菜香不同,让楼依然格外怀念。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黎明会(8)
再次进入农家乐前堂, 楼依然发现餐桌上的钨丝灯多了几盏。
木制圆桌边摆了六只木椅,祝迪笙忙着摆放餐具,曹洋洋正背对着他们研读一份报告, 超算端着两只盘子从烟雾缭绕的厨房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长相精干的中年女人。
“呦!这就是楼小姐吧, 欢迎欢迎!”
女人说话时中气十足, 热情中带着爽朗, 像饭馆里招呼顾客的老板娘。
楼依然连忙挤出一个笑容,点头哈腰, “阿姨好,辛苦您了!”
曹洋洋手忙脚乱地收起报告, 耳边又响起陆小川那句阴沉的“你很闲吗?”
他不敢再惹老大不悦, 赶紧站起来故作殷勤地规整餐具, 顺道把身边的椅子抽出来, 恭迎陆小川和楼依然落座。
“不辛苦!”女人摘掉围裙坐下,“我一天到头就忙活这三顿饭!”
“这是姜姨。”
陆小川示意楼依然在自己身边坐下, 浅声给她介绍:“曹洋洋的小姨, 超算的妈妈。”
于是楼依然又毕恭毕敬地问候了句:“姜姨好!”
打眼一看,楼依然不觉感慨姜姨厨艺精湛, 竟把同一种食材做出了四种不同的花样——酸辣土豆丝、香酥土豆饼、小葱土豆泥、干煸土豆片
超算给她打了满满一碗米饭递过来,白米软糯黏糊,和曹雪芳做的很像。
“食材是单调了点儿, 别嫌弃!”
姜姨解释说:“绿叶菜两周前就吃光了, 冰箱里倒还剩了不少肉和丸子, 但我以为希允今晚在家,就没解冻。”
“啊,宋小姐是素食者。”一旁的曹洋洋贴心补充。
大家都知道姜姨之所以没备肉, 是因为今晚原定的计划是去李秀芬那儿聚餐,她只是担心楼依然有压力,所以没说实话。
楼依然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但听到宋希允的名字,她才发现那只老鼠不见了,端着饭碗有些紧张地问:“她去哪儿了?”
“去找晓东哥了。”
祝迪笙抢先回答:“这边平时就我们七个,超算和姜姨住后面的矮楼,人虫哥通常在仓库打地铺,蜥哥、希允姐、晓东还有我,我们四个住在这间农家乐,现在加上你,就五个了!”
楼依然认真听完,发现祝迪笙并没有解答她的问题。
她真正想问的是,宋希允和岳晓东是不是因为她来了才逃走的,如果他们不想和她一起住,她其实也可以去仓库和曹洋洋一起打地铺。
她举着饭碗犹豫了半天,担心直接发问会影响大伙儿吃饭的心情,好在陆小川读懂了她的意思,跟着解释道:“晓东最近状态不好,每天都去秀芬姐那儿静坐冥想,宋希允担心他,有空就去看看。”
楼依然点了点头,脑子里又冒出来新的问题。
“怎么,不好吃吗?”
姜姨见她良久未动,十分大度地说:“这儿的伙食肯定比不上灵安局,明天让小川去山上采些野菜,末了再抓两条鱼,回来给你做顿好的!”
陆小川连连点头,“现在香椿和槐花正当季,进山还能采到菌子,啊”他转头看向楼依然,“你爱吃树莓吗?我上次进山发现有好多。”
楼依然被他问得一愣,点头后又匆忙摇头,“不是,姜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做的菜很好吃,比灵安局食堂里的好吃多了!我可能就是刚认识你们,有点儿”
“哦对!”祝迪笙猛地一拍桌子,给曹洋洋吓得四手一抖,“咱们还没自我介绍呢!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祝迪笙说着放下饭碗,准备给大伙儿打个样。
“我叫祝迪笙,代号‘牧魂人’,我的异能在这儿派不上什么用场,就不多解释了,这群人里我入会时间最晚,不过依然姐应该也已经听过我的事了,就不多说了,下一位!”
祝迪笙性子爽直,人长得也好看,说起话来大大方方,楼依然瞬间对她多了不少好感。
边上的超算抬手鼓了两下掌,接着她道:“我叫景陶,代号‘超算’,说实话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能,就是脑子比别人转得快点,十万以内的加减乘除手到擒来,依然姐!”景陶说着举起水杯,“我代表黎明会故景村小分队,欢迎您的到来!”
楼依然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连忙举起水杯,“谢谢,我也很高兴认识大家!”
“瞧人家小姑娘多好啊!”
姜姨冲着陆小川挤眉弄眼了一阵,过后转头看向楼依然,开始跟她告状。
“姨跟你讲啊,今天你过来前,我还特意跟小川打听你,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啊,作息有没有什么讲究之类的,结果这小子说你脾气不太好,我一听还挺怵!寻思这姑娘家家的能凶到哪儿去?这下见着了可好,人长得又水灵,说话还甜滋滋的,哪里脾气不好了?净瞎说!”
姜姨把大伙儿逗乐了,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陆小川,发现他正垂着眼偷笑,耳根微微泛红。
楼依然觉得陆小川好可爱,忍不住在桌下捏他大腿,但陆小川腿上全是紧绷绷的肌肉,根本捏不动,于是她继续不安分地游动,陆小川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熟悉的触感自手背传来,楼依然心跳错开了一拍。
好在其他人没留意到他俩的小动作,姜姨借着热络的氛围举起水杯,“我呢,代号‘厨子’,是个休眠体,你跟大伙儿一样,叫我姜姨就好了!”
楼依然连忙把手抽出来再次举杯,“多谢姜姨款待,真的很好吃!”她紧接着回想起姜姨刚刚的话,问大家休眠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谓的‘正常人’。”
曹洋洋代为解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隔离区里的所有人都被感染了,除了可控体、失控体和支配体,剩下的就是休眠体,顾名思义就是,他们身体里的圣株还没有苏醒。”
楼依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这样。”
这时曹洋洋才敢转头看向她,隔着陆小川的冷气冲楼依然举起水杯,“那个,我叫曹洋洋,代号八、八足人虫,我和楼小姐之前见过,就日后多多指教”
楼依然再次举杯,说话前偷瞄一眼陆小川的脸色,“好久不见,八足人虫。”
她对曹洋洋的感情确实有点复杂。
刚进灵安局那天,她光是在墙上看到他的照片都恨得咬牙切齿,那时楼依然觉得曹洋洋骗了她,也害了陆小川,这种反感遗留至今,导致她刚刚在仓库也没给曹洋洋什么好脸色。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明白曹洋洋不仅没有害过陆小川,还帮过他很多。
曹洋洋刚刚的话很直接,却很受用,他是真正从那段过往中走出来的人,在一点上,楼依然觉得自己应该向他学习。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尤其是姜姨和超算,母子俩几乎不让一句话落到地上。
楼依然像个观众,安静地观察他们神情、语调,那时她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黎明会对陆小川如此重要。
他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却没有因此性情大变,因为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是这样一群可爱的人,他们积极地经营着生活、关照着彼此,他们既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动力。
楼依然兀自感慨了一阵,某一刻,她用双手庄重地举起水杯,模样小心,也很虔诚。
“我叫楼依然,之前是38号避难所的外联领队,一个月前加入灵安局,目前是净蚀预备队的一员。”
前堂内瞬间变得安静,除了陆小川以外,桌上每个人都专注地凝视着她,这让楼依然觉得很紧张,也有些惭愧。
“我是一名支配体,异能和陆小川很像,可以自愈,最近刚刚觉醒了支配力,正在学习如何驾驭这种能力”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竭力忍住嗓音里的颤抖。
过去在职场、在38号避难所的高层酒会上,楼依然通常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说出一些既官方、又讨喜的漂亮话,但她清楚那些都只是应付。
她并不真心喜欢那些人,也从未享受那些场合,但此时此刻,对于面前的这些人,她是发自内心的欣赏、感激。
“我希望大家不要把我当成灵安局的一员,而是能把我看作一名普通的支配体,或是陆小川的朋友,我想谢谢超算今天来接我,谢谢迪笙的衣服,谢谢人虫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也谢谢姜姨的土豆大餐”
安静在这一刻被打破,姜姨率先大笑起来,超算捧场地鼓起了掌,一旁紧绷的陆小川也跟着放松下来,笑着看向她。
楼依然跟着大伙儿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光亮晶晶。
她不想气氛冷掉,也不想煽情地说什么大话,最后她只是说,希望她的到来能让黎明会更好,希望大家能顿顿吃饱、吃好。
那是一种奇妙的氛围,处境如履薄冰的一群人,却绝口不提什么战争、存亡,他们只是围坐在一起享用一顿平常的晚饭,将单调的食材烹调出丰富的滋味。
这种平静随时都可能被打破,但在危机降临前,他们依然决定按部就班地过好眼前的日子,照顾好身边的人。
楼依然感觉自己完全被黎明会接纳了,她心情大好,胃口也跟着被激发,埋头吃了两大碗米饭,在那顿饭的最后,她也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晓东他,是不是因为之前在灵川动物园发生的事”
当时大伙儿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超算和曹洋洋起身收拾碗筷,姜姨试探性地看向陆小川,祝迪笙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没错。”
“晓东哥一直觉得芳华姐的死是因为他,那天他本来已经到了,但他在天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缺氧失去了意识,晓东哥救了她,而等他安置好那个人,喂食台已经被军团包围了
“后来可可告诉他,他救的那个人其实是异能者,她曾在天上向可可和天网开火,差一点要了他们的命,这件事,晓东哥至今都无法接受。”
“其实不是的!”
楼依然有些着急,尽可能压低声音去解释:“他救的人叫蔡文丽,开火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告诉大家当时指挥部命令蔡文丽开火,但她拒绝了,于是指挥部远程接管了发射系统,射出了那枚雷爆弹,而蔡文丽为了反抗直接解除了异能,甚至在高空脱下了战甲,她没想伤害可可和天网,她也知道是晓东救了她,对此十分感激。
楼依然很激动,她明白灵安局和黎明会的误会是怎样产生的,但蔡文丽是她的朋友,同样是她想保护的人,她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想,要是眼下蔡文丽、梁齐安他们也在那该有多好。
她不希望黎明会的人对此产生误会,如果有机会,她也想当面和岳晓东解释这些,代替蔡文丽谢谢他。
她说话的时候,除了陆小川,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神情凝重地看着她。
那场战争让他们失去了程芳华,险些失去可可和天网,更让岳晓东一蹶不振,或许也是因此,岳晓东和宋希允才会在楼依然抵达这天找借口离开。
他们无法面对她,或许也无法原谅她。
楼依然犹豫过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如果失去程芳华的代价是救下了一个“敌人”,而楼依然还在拼命为那个“敌人”开脱,他们是不是会厌恶她,排斥她。
但她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她清楚蔡文丽的为人,她不想让误会加深,哪怕多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都有可能扩大黎明会和灵安局之间的嫌隙。
仇恨是没有益处的,而无关真相的仇恨,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
前堂安静了很久,陆小川起身离开了。
楼依然开始后悔,或许她不该这么着急地说出这件事,灵安局对黎明会的仇恨持续了那么多年,如今黎明会终于有理由去仇视灵安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直到某一刻,姜姨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楼依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发现姜姨正歪头看着她,笑容随和。
她说:“如果晓东救下的是一个好人,那芳华的死,或许就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黎明会(9)
晚餐过后, 楼依然在祝迪笙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不到十平米, 当中有一张桌子、一张单人床以及一只立柜。
房间里弥漫着木头和洗衣粉的香气, 床上的碎花被褥显然是新换上的, 立柜上摆着一套家居服、毛巾以及一些日用品, 木桌上摆着台灯和纸笔, 方便她整理思路、制定计划。
祝迪笙很快离开了,她说自己就住在隔壁, 楼依然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她。
过不多时姜姨过来敲门,说陆小川和她说了检查的事, 她会去准备仪器, 这期间楼依然最好消消食, 因为检查结果在空腹时会更准确。
楼依然起身谢过, 在那之后,她站在门口, 看着陆小川紧闭的房门, 没去打扰。
晚风吹过时,她会闻到浓郁的茉莉花香。
楼依然在桌前坐下, 尝试提起笔,随便写些什么。
她在这里没有秘密,不需要再像在净蚀公寓那样偷偷摸摸, 但她思路很乱, 只能提笔写下一些浅显的关键词, 譬如“灵安局”、“黎明会”,以及刚刚结实的黎明会成员姓名。
她来到这里本是为了筹谋未来,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过去。
后来楼依然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虹门”两个字, 思绪不觉被牵动,决定出门去找曹洋洋。
曹洋洋果然在仓库忙碌,楼依然进门时,他正举着焊接枪站在工作台前,六只手同时操作,像在焊接仪器部件。
见楼依然进门,曹洋洋慌里慌张地关掉电焊枪,摘下护目镜,收起那些部件,战战兢兢地问她有什么事。
看来曹洋洋是真怕她,楼依然决定先道个歉,“对不起,下午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
她拉了张椅子准备坐下,又想起姜姨的提醒,在一楼溜达一会儿后靠上模型台,“我就随便走走看看,你接着忙,不用管我。”
但曹洋洋哪里还忙得下去,他直接把机器关了,“楼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于是楼依然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过去,真的不能再改变了吗?”
曹洋洋就知道楼依然要问这个,这不稀奇,毕竟这些年陆小川失败了那么多次还没放弃,他拉了张椅子在楼依然面前坐下,看着她笃定回答:“不能。”
楼依然不死心,“可我还没试过啊,说不定我可以做到呢。”
她试图说服曹洋洋:“我想了一下,末日或许真的没法阻止,就算我成功穿越回过去,我也不会再尝试改变这件事了,我只想把陆小川救出来,再和我爸见一面,其他的什么都不做,这样也不行吗?”
曹洋洋连连摇头,“这不是重点,楼小姐,你一个月前就尝试过穿越那道门了,不是吗?”
楼依然弱弱点头,“可当时你把操作台关了。”
“对,那是老大让我干的。”
曹洋洋回答:“我们以为关掉操作台就能阻止你往下跳,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楼小姐,你有胆量,也很聪明,你不死心很正常,老大也没死心,你俩是一类人。”
他接着说:“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地尝试过,我修好了操控台,也调节好了所有的参数和设备,我确保它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事实就是,无论我们怎样尝试,那道门就是不肯打开,直到一个月前,你和年轻老大出现在深坑的那天”
“那道门的出现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创造过去,而过去已经确定了。”
“楼小姐,要是你不死心,我可以陪你尝试,明天、后天、大后天,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们都可以去深坑,尝试穿越那道门,或许你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九年前,但你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植物人,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过去九年的变量已经确定,而来自未来的楼依然,并未出现在那些变量中。”
成为植物人的假设让楼依然有些害怕,尤其是在她得知末日的真相以后。
——那些巧合、那些至关重要的事都发生在极度刁钻的时间点上,错过一分一秒都可能改写整段历史,但它们却分毫不差、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向前看吧,楼小姐。”
最后,曹洋洋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很难,对你和老大而言尤其如此,所以我愿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们,该向前看了。”
“过去的九年已经完美闭环了,但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事实上,楼小姐,光是你在这一个月里经历的事都足够让我们惊叹了。
“你得到了灵安局的信任,也觉醒了支配力,你现在同时掌握着灵安局和黎明会两边的资源,之前老大没信心,我们也没有信心,但现在你来了,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我说过,目前的一切都不算结果,所以,楼小姐,着手眼下,去创造你想要的结果吧。”
楼依然发现曹洋洋有种能力。
他似乎有某种信仰,超脱于人性与情感的信仰,而他本人对此深信不疑。
他也是个优秀的演说家,当他谈论起自己信仰的事,字字句句都恳切客观到让人信服。
走出仓库的时候,楼依然告诉自己,她确实该向前看了。
或许她只是不想自己这么快走出来,那些过往折磨了陆小川那么多年,如果她如今这么轻易地就放下,对陆小川,对楼彦霖,对隔离区的数千万人都不公平。
她自觉该承受多一些自责与痛苦,但正如曹洋洋所言,那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如果她真的认为那是她的错,就该尽全力去弥补。
她要把曾经的陆小川找回来,要结束这场由误会引发的纷争,她也要说出真相,揭开权力相争的遮羞布,这样一来,那些蒙冤受苦的人,或许就能得到应有的报偿。
而在那之后,如果她还活着,也会有大把的时间去赎罪。
整理好心情后,楼依然回到农家乐,敲响了陆小川的房门。
陆小川开门后示意楼依然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而后将水杯和一沓文稿一同递了过来。
“这上面是灵安局这些年散布的、有关黎明会的不实传言,后面还有黎明会的成员信息和我们能提供的资源,我想这些或许对你有用。”
看来他今天下午都在忙活这些。
楼依然点头接过文稿,开始认真研读,她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拿起笔一边读一边在上面做批注。
首先就是发生在爆炸后不久的红星基地事件,那是黎明会和灵安局产生矛盾的源头,而丛希骏在这件事上果然说谎了,在陆小川的陈述中,驻军并没有承诺让程芳华和程可可一同撤离。
楼依然提笔圈出“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等字样,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证据”。
陆小川单手撑桌,俯身凑过来,“这件事你能找到证据吗?”
“很难。”楼依然摇了摇头,“丛希骏是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告诉我这场突袭是黎明会主动发起的,还说驻军当时已经说好让程芳华一起撤离,他应该不会改口。”
“丛希骏?”陆小川微微皱眉,“他当时也在红星基地?”
“是啊。”
楼依然一脸讶异地看向他,“他说自己和你交过手,你还把他打晕了,偷走了他的制服,事后他和团长开车去林子里追你们,还看到你了。”
陆小川揉着太阳穴回忆了一阵子,发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个士兵就是丛希骏。”
陆小川说到这儿将头一扭,似懂非懂地问:“那小子后来当了灵安局局长?”
“你们后来没见过?”楼依然很意外。
“没有,霍强死后我没再去过灵安局,只是通过谢韫霆才知道丛希骏这个人,灵安局为什么要让一个逃兵当局长?”
“嗯?丛希骏是逃兵?”
“是啊。”
陆小川一脸狐疑地坐下,“救出晓东他们以后,我们在林子里遇见了他和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你说的团长,芳华姐把他变成了异种,而丛希骏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车,我们在附近的平房里呆了整夜,可可说丛希骏一直躲在车里,没动过。”
“看来他确实是逃兵!”
楼依然灵机一动,在证据边上写下“逃兵”两个字。
“一个逃兵的证词应该不具备信服力,只可惜能证明他是逃兵的,就只有和灵安局势不两立的黎明会,但这至少是个思路,后面我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套话,让他亲口承认自己说了谎!”
楼依然野心勃勃的样子让陆小川有些不安,“你要怎么从他嘴里套话?”
楼依然正沉浸在阅读陆小川报告的快乐里,压根没听到他的问题。
她觉得陆小川整理的资料真的很棒,时间、地点、细节都分门别类,标注地明明白白,她记得他大学的时候写毕业论文都费劲,还总是不交作业,看来这些年他的进步真不小。
红星事件往下就是那两年他和老局长霍强的几次洽谈,这部分陆小川写得很详细,包括时间、地点、洽谈发起人、协议内容等等,应该是做过备份。
楼依然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重点号,抬头告诉陆小川,这部分内容灵安局的档案室也有备份和原始的录音文件,应该是最关键的。
翻开下一页,首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跨海大桥突袭”六个字,下面的遇难者一栏有三个人的名字:金灿、费壮、凌羽轩。
楼依然心头一颤,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大致知道这件事的缘起。
当时陆小川和老局长签订了停战协议,同意以修建跨海大桥、建立闪星岛基地为前提提供解药,而这件事之所以无疾而终,难道是因为灵安局对跨海大桥发起了突袭?
楼依然抬头看向陆小川,神情复杂。
但陆小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纸面的字,沉声开口道:“楼依然,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楼依然点了点头,定定看着陆小川,示意他说下去。
“我杀过很多人。”
说这话时,陆小川抬眼直视着她,目光森冷,让楼依然指尖发凉。
“在灵泉镇,在灵川野生动物园,还有灵安局炸毁大桥的那天,我动用异能,杀死了很多军团士兵。”
楼依然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低,“可那些人不是你亲手杀的,是异种”
“是我控制异种发动袭击的。”
陆小川却笃定地说:“所以是我做的,人都是我杀的。”
楼依然眼波颤动着,喘息着不去看他,陆小川盯着她继续道:“这件事你必须要明白,你要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楼依然闭上眼摇了摇头,“那我也杀人了,我害死了林乐声,害死了程芳华,是我爸造成了末日爆炸,我和你一样”
——“我们不一样。”
陆小川打断她,“你身上没有污点,你是灵安局的荣誉士兵,楼彦霖的事我和曹洋洋都不会说,只要你也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楼依然快被他逼疯了。
她当然知道陆小川杀了人,她看过那些录像,如果陆小川就是独目蜥,他的手就不可能是干净的。
她清楚陆小川做了什么,但灵安局做的事同样恶劣,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她不希望陆小川这么早就放弃自己。
楼依然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得对,人都是独目蜥杀的。”
她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道:
“但没人知道独目蜥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黎明会(10)
楼依然用狠绝的语气说出了一句疯话, 陆小川盯着她看了半天,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独目蜥不是他还能是谁?
虽然他血型变了,但他的指纹和脸还是陆小川的, 他总不能戴着面具生活一辈子吧?还是说楼依然是想让他换脸?
陆小川认真想了想, 觉得自己还是舍不得这张脸。
楼依然其实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说完觉得自己还挺有道理, 至于具体该怎么执行,她根本没想好。
她发现自己的道德感真的变得很低很低, 军团士兵的命也是命,但她不觉得陆小川做错了。
打仗就会死人, 可现代战争那么多, 楼依然从没见到哪个下令出兵的总统因此被处决。
战争就是这样, 一方出击, 另一方反击,来来回回, 是非善恶的边界早就模糊了。
陆小川是使用支配力号令异种进攻了没错, 可那是灵安局先出尔反尔地炸了桥。
在灵泉镇,是灵安局把战斗经验不足的外联队员派到边防线上去送死;在灵川动物园, 也是他们下令让蔡文丽向程可可和天网开火。
不仅如此,那群人还为了做实验,给16号避难所C区的居民注射了异种血清, 事后又不要脸地把责任甩到毫无干系的黎明会头上。
楼依然越想越有底气, 越想越觉得陆小川不该受罚, 真要深究,他在夕瑞那些年受过的苦,又该由谁来补偿?
楼依然想着想着, 不由自主地就捧起陆小川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一边念叨着“这事儿以后再说”,一边转过头去继续研读报告。
陆小川有点懵,他尝试把手抽回来,但楼依然死攥着不肯放,逼得他只好拉着椅子凑近些,换个舒服的姿势让她抓着。
再往下就是丛希骏上任后甩给黎明会的那些黑锅,当中也包括梁洪光的死,楼依然在此基础上又加上了“解药”和“烈士纪念碑”。
“梁洪光的尸体,你们找到了吗?”
“没找到,但那也是我的错。”
陆小川回答:“黎明会的几个据点附近都有信号屏蔽仪,所以我们明明知道老梁身上有定位芯片,也没有帮他取出来,那天老梁说要去废土上收集一些物资,他要去的地方已经净化了,我们就没多想,结果他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
“后来我们在他要去的地方附近发现了他的血,至于他的尸体,应该是被灵安局的人带走了。”
楼依然静静听完,叹出一口长气。
“所以梁洪光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片刻后,她又抬头问:“我在景阳区的黎明会招募点看过他的入会申请表,那时候他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异能。”
“你去过那里了?”陆小川有些意外。
“当然了,你是因为曹洋洋不见的,而曹洋洋是黎明会的人,我肯定要去招募点找你啊!”楼依然气呼呼的,“要不是我在那儿被丛希骏抓了,涂鸦上所有的地方我都准备跑一遍的。”
楼依然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倔兔子,陆小川觉得她好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梁洪光的异能是长生。”
他慢悠悠地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吧?C区被砸断腿后消失的那个工友。”
楼依然猛猛点头,看来她猜对了。
“老梁受伤后觉醒成为了支配体,但他的异能没有任何表征,所以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被带走,后来老局长派他过来卧底,他认出了我,当场就决定要加入黎明会
“至于他的异能,还是可可发现的。”
陆小川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当时可可从他身上闻到了人参的味道,加上老梁自己发现,觉醒之后,他身上的很多老毛病都不见了,姜姨检查后发现他的代谢水平居然和未成年人差不多高,所以我们猜测,他应该是个长生者。”
楼依然听到这儿十分感慨。
一个觉醒出长生异能的人,却在生理年龄尚未成年时被远程杀害。
老梁本可以活得很久,比所有人都久,但他的人生,却是在那样一次平常的外出中仓皇结束的。
那天晚上,她和陆小川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全了过去三年的拼图。
楼依然渐渐了解了陆小川过去三年里做过的事、结识的人、受过的委屈,并愈发坚定地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眼下的局面。
“8号、16号还有17号避难所”
细数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陆小川起身来到地图前,“这些地方的沦陷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我从未号令异种去袭击幸存者,很长时间以来,我也想不明白灵安局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现在你想明白了?”楼依然歪着头问。
“或许吧。”
陆小川看向她,“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确实希望楼依然能为他解释这些事,因为黎明会对隔离区外的形势并不了解。
这些年他们没有网络,没有与外界沟通或发声的能力,仅有的消息都是祝迪笙带来的,但丛希骏的上任,却是祝迪笙进入隔离区后才发生的事。
于是楼依然跟着他站起来,第一次尝试总结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
“灵安局没有能力给幸存者想要的生活,也无法为隔离区外的民众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可大家的愤怒与不满需要一个出口,所以灵安局创造了一个敌人,一种无法验证的仇恨。”
“所以隔离区外也是这样?”
陆小川无力地倚上后墙,“异种无法彻底净化,科研部研制不出解药,扩散也得不到控制,灵安局做不到这些事,就把责任推到黎明会头上,就因为我们是不会说话的哑巴,任凭他们怎么编排,我们都没办法回嘴?”
“灵安局确实背不起这样的骂名,但很多问题他们也不是没法解决,而是不能解决。”
楼依然注视着墙上的地图,缓缓道:“在一部分人看来,隔离区拥有很高的利用价值,包括圣株、异种、支配体、乐园在内,只要这些资源可控,就能让人受益。
“国防部想阻止圣株扩散,却不愿意将其彻底毁灭,因为圣株有利可图,他们还想控制支配体,要是所有的支配体都能听话、懂事、为他们所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一边对民众表决心,一边又延迟增援不肯狠下心来解放隔离区,这种理念与灵安局背道而驰,于是他们只能相互制衡,在暗地里博弈
“而黎明会,就是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陆小川沉默下来,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些年,黎明会成员无数次探讨过这件事,被当作“牺牲品”的说法自然也被提出来过,程芳华和宋希允尤其坚持,但陆小川始终不愿意相信。
他一直在试图消解支配体和幸存者之间的隔阂,为此他始终保有原则,不允许黎明会成员侵犯军团所属的领地。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坐下来和灵安局好好谈一谈,像霍强在任期间那样,就算是圈套也无所谓。他愿意成为灵安局的战俘,只要他的牺牲能为黎明会内的其他人换取更好的生活。
但丛希骏撕毁了停战协议。
过去一年里,他发出的每条邀约都带着威胁的意味,一旦黎明会选择漠视,他就想方设法地来干扰他们的生活,而现在,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取货点已经被毁,就算他们能靠着据点周围的庄稼勉强填饱肚子,营养也严重跟不上,一旦有成员生病,在得不到药物治疗的情况下,黎明会就会持续减员。
而灵安局却在变强。
他们在培养新兵,持续从隔离区外调取增援。
他们对黎明会的了解越来越深,他们的武器和装备也越来越先进,在程可可带回楼依然的消息以前,陆小川一度想过要放弃。
陆小川思考这些的时候,楼依然始终埋头坐在桌前,在报告上圈圈划划。
她想到了很多获取证据的途径,也想到了很多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她发现自己当初加入灵安局的决定真的很正确,她在这一个月里真正了解了隔离区内外的局势,也认识了很多有意愿、有能力帮助她的人。
现在,她或许真的可以利用这些资源,改变黎明会和支配体的处境。
楼依然奋笔疾书的样子很迷人,她一刻不停地写写画画,期间陆小川给她倒了两次水,但她头都不抬。
后来陆小川在她身边坐下,一语不发地看她思考、写字。
陆小川从楼依然专注的视线中看到了希望,他开始相信她真的能改变这一切,救下黎明会,连带着也救下他。
再后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不想楼依然会整晚坐在这里工作,便轻声开口:“你刚说国防部想控制支配体,事实上,我觉得他们很可能已经成功了。”
楼依然的思路被陆小川打断了,她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猜他们已经实现了支配体的复制,使用的方法或许和16号避难所的类似,这种方法不稳定,几率等同于中头彩,但只要能有一名支配体被创造出来,其他人的牺牲,或许就是值得的。”
楼依然眉间一紧,“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祝迪笙。”
陆小川压低声回答:“祝迪笙通过乐园进入废土,在那之后,是她主动找到黎明会说要加入我们的,那些年我们的据点从未被发现,她却找到了。”
“我问她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她说她连接了黎明会里的成员,但具体是谁,她的说法总是一变再变,而程可可告诉我她在说谎,还有
“我问过她是在什么时候觉醒异能的,她说是在废土上的时候,但她在这件事上也说谎了,可可在这方面的判断向来精准,所以我猜她在进入隔离区以前就已经是支配体了。”
陆小川的话让楼依然毛骨悚然。
“我不明白。”
她不解追问:“如果她一直在说谎,你们又为什么要接纳她?”
“不然呢?杀了她?”陆小川反问,“我们试过送走她,但她隔天就会自己找回来,而且她加入至今,没做过一件不利于黎明会的事。”
他接着说:“祝迪笙的异能对我们很有价值,半个月前,芳华姐自杀的那天,如果不是她精准地指明了部队增援的路线,或许可可、天网,他们都会死在那里。”
——“可她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啊!”
楼依然急得抬高了声量,“灵安局觉得她是M国的人,而你觉得她是国防部的人,那无论她立场如何,进入隔离区显然目的不纯,她之所以直到现在还没行动,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如果哪天她决定背刺黎明会,我们的计划不就全完了吗?”
“你说得对。”
陆小川深深点头,“但我总觉得,或许还别的可能。”
“什么可能?”
——“我不知道。”
陆小川作死摆烂的态度让楼依然急得冒火,但他本人似乎真的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只是歪头看着楼依然,语气柔和地说:“这些年我无数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就像可可明知道祝迪笙在说谎,却不讨厌她,而祝迪笙明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她却一点儿也不担心被赶走,或是被伤害,她好像很确定我们会接纳她
“她藏着一些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来,我总觉得,她和当年的我很像。”
陆小川说起祝迪笙的语气让楼依然有些不爽,但她还是尽力压下不悦,问他什么叫“当年的他”。
“就是你的小山哥啊。”
陆小川突然坏笑着说出小山哥三个字,楼依然耳根唰地红了。
她捏紧拳头问:“你是说祝迪笙是穿越者?”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这样相信。”
楼依然气得想给他一拳,陆小川却抢先攥住她的拳头,一副做美梦的傻样儿。
“如果祝迪笙真是穿越者,就说明在未来,支配体并没有灭亡,而如果她真的是站在黎明会这边的,就说明我们最后成功了。”
“如果不是呢?”
楼依然想一盆冷水泼醒他,“如果她真的是穿越者,但效忠国防部,那也有可能是为了暗杀你们来的吧?”
陆小川耸了耸肩:“那就说明我们最后都死了,因为历史不能改变,只能顺应。”
楼依然简直不敢相信,她凑过去盯着他问:“陆小川,你被曹洋洋洗脑了?”
陆小川却只是笑笑,抓着她手继续说:“你知道吗?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
“之前有次我和曹洋洋去深坑调试虹门,把可可也带上了,当时可可看着那扇门,突然笃定地跟我说,那是一个人。”
陆小川说这话时双眼一眯一眯,音量忽高忽低,煞有介事的。
对面的楼依然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人?哪里有人?”
“虹门啊。”陆小川耐心给她解释,“可可说虹电裂隙是人变的。”
楼依然眨眨眼,“会不会是因为你进去过虹门,她闻到了你的味道?”
陆小川笑了,“可可是个孩子,但不是傻子,她聪明得很,不会连我的味道都分不清。”
“哦?”
楼依然挑眉,“那你是什么味道?”
陆小川被她问得一怔,嘴巴一开一合,像是不大好意思说出口。
“这是可可说的,可不是我编的啊”
“嗯。”楼依然扬起下巴等着,眼神玩味。
——“枫叶和大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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