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邀请函(4)
第二天一早, 大夫给楼依然做了出院体检,确认她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已恢复到正常水平,随时都可以出院。
Linda昨晚送来了一套制服, 楼依然穿上后才发现这是她“绣花”的那套, 胸口有颗醒目的金色星星。
她柜子里有很多套备用制服, Linda却独独选了这件,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楼依然决定先去食堂吃个早饭, 过后正常参与训练。
林澈说她的专属训练场快要竣工了,可以过去瞧瞧, 另外这半个月科研部又研发出不少新玩意,她训练时可以试试。
楼依然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 她准备下午训练时当面向林澈提交去上城的申请。
如果走正规流程, 申请批复需要等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想去看看蔡文丽, 想办法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楼依然决定离开这里,去找陆小川。
她在这鬼地方已经呆得够久了, 丛希骏之前承诺, 只要她掌握支配力就准许她和独目蜥见面,但现在楼依然明白了, 丛希骏根本做不到这件事,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找黎明会。
楼依然在体检大楼门口遇到了丛希骏。
她象征性打了个招呼,冷着脸就要走, 丛希骏却把她叫住了。
他说:“楼依然, 我带你去个地方。”
楼依然默默叹气, 心说这货又来了。
丛希骏有个习惯,他有话不明说,总是打着“带你去个地方”的名义让人在过程中自己领悟, 顺道进行思想教育,他自己似乎还觉得这法子很高明。
这次丛希骏带她去了铁幕营地,他们穿过机甲士兵守卫的大门,经过训练场,最后走进了一座通体雪白的大楼。
走廊尽头是间宽敞的病房,排布密集的病床上躺满了伤兵。
护士在病床间奔走忙碌,当中有人是在最近的排查任务中受伤的,还有不少是半月前那场突袭行动中尚未痊愈的伤患。
有名士兵断了一只手,他正盘腿坐在病床上,用半截胳膊托起饭盒,抬着另一只还算健全的手抓饭来吃。
还有个士兵正在换药,纱布下是血肉模糊的椭圆形疮口,看样子是被犀牛的角顶穿了,换药时士兵发出痛苦的哀嚎,他身旁的兄弟全程充耳不闻地啃包子。
一些伤兵对着丛希骏敬了军礼,更多人的目光则锁定在楼依然身上。
一小部分人之前见过她,知道她就是突袭那天击毙程芳华的人,另一些就算没见过楼依然本人,也多少从战友那里听说过她的事迹。
伤兵低语着重复她的名字,那些声音让楼依然感到窒息。
她不知道丛希骏为什么带她来这儿,索性直接问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
一如往常,丛希骏忽略了她的问题。
路过一张病床时,他低声说:“这几张病床上躺的都是三号伏击点的士兵,他们是被自己人袭击的,准确地说,是被程芳华转变成异种的‘自己人’。”
经此一役,灵安局才发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遁空”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程芳华唤醒力的影响,但要命的是,处于遁空状态下的士兵会丧失行动力。
如果全员安全还好,可一旦有人遁空失败发生变异,剩余处在遁空状态下的士兵,很可能连逃跑都做不到。
好在那天变异的四名士兵当中,只有一名是失控体。
失控体出现后不久,程芳华的异能就失效了。
当时她被林澈击伤,没法继续施展异能,三号伏击点的士兵反应及时,最终只有七名士兵被失控体抓伤。
“多亏了你,这样的事,或许再也不会发生了。”
丛希骏的话让楼依然有些意外,她不相信丛希骏带她来这儿是为了说这个,况且在这种地方表达谢意,多少也有点儿诡异。
楼依然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成功了,他们就不会受伤了。”
她这话是真心的。
昨晚李秋实给她看过战后报告,三号伏击点的士兵说,他们起初感受到的唤醒力很弱,某一刻那种力量甚至快要消失了,他们以为敌人放弃了,开始放松警惕,结果那股力量突然又变得很强,士兵们毫无防备,才导致四人被转化。
楼依然知道,那是程芳华试图冲破她屏障的缘故。
如果当时不是她自不量力地想要阻挡程芳华的海啸,程芳华也不会大力反击,冲破屏障的那刻,她的力量已经收不回来了,楼依然试图用支配力阻止程芳华的行为,其实是多余的。
丛希骏盯着楼依然,突然觉得她的样子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楼依然总是清冷果决,她很自信,说话时态度强硬,但此刻他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却有些犹疑,她眸色很沉,脸色也不太好,好像失去了灵魂。
或许李秋实是对的。
楼依然已对灵安局产生了归属感,她和这里的人建立起了联系,会因为他们的痛苦而痛苦。
早些时候丛希骏去询问了李秋实的意见。
林澈猜得没错,李秋实很笃定楼依然不会叛变。
她肯定了林澈的说法,她说楼依然和蔡文丽确实很像,她们不在乎战争的输赢,只在意身边的人是否安好,她的朋友在哪里,楼依然的心就在哪里。
于是丛希骏借故离开了,他告诉楼依然,自己要和军团的人商量一些事,随后他走远来到病房角落,冲下属打了个手势。
那个人很快出现了,她站在队伍里,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楼依然。
她顿住脚步,面色还算平静,开口时嗓音却有些颤抖。
“楼队!”
她高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楼依然闻声转过头,在队伍里看到了那个人。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子悦”
楼依然快步走了过去,她鼻酸得厉害,强忍着才没掉眼泪。
她这两天似乎变得感性了不少,尤其是见到尧子悦的那刻,有关摘星的点滴顷刻浮上脑海,楼依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在这儿?”
楼依然轻声问。
尧子悦比她冷静一些,她之前就知道楼依然加入了灵安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她。
“我加入了新兵营。”
尧子悦低声说:“我和老陈都加入了,老陈你记得吧?陈万三,逐日小队的队长,我们昨天还在15号避难所集训,今早就被拉到这儿来了,说是军团急需人手”
尧子悦说完回头望了望,担心自己离队被批评,见班长冲她摆了摆手,才放下心来,转头和楼依然继续叙旧。
但楼依然只是怔怔地盯着她,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也有太多的话想对尧子悦说。
从她离开灵泉镇到现在,仅仅只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可这一个月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楼依然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尧子悦见楼依然怔住,便主动汇报:“我们收到了你的礼物,放心,大家都很好。”
田丰在那次任务中断了一条腿,住院期间,尧子悦几乎每天都会去看他,尧子悦离开时,田丰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轮椅。
梁竹接手了楼依然在中央商城的店铺,她做了店长,卖起了绿植,生意红火。
“啊对,梁竹提交了退队申请,摘星现在是小晴在顶着,不过她工作不重,毕竟Z市的异种已经收容完了,她日常的工作就是在新世界乐园里闲逛
“Z市解散了不少外联队,接下来的重心是墙外建设,外联队员大多被分配到了警卫班,还有一些像我和老陈这样闲不住的,就加入了新兵营。”
尧子悦话家常似地说了一大通,语气一如往昔那般温柔。
她说完笑了笑,问楼依然:“你呢?你和小川怎么样?”
“他死了。”
楼依然说话时抽出右手,在身前比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那手势在外联出任务时很常用,尧子悦一眼就看懂了。
尧子悦双眼微狭,神色凝重地看向楼依然,后者故作轻松地笑笑,“我挺好的。”
但尧子悦明白,楼依然并不好。
陆小川没死,他只是和楼依然分开了,但他们怎么可能分开呢?
楼依然告诉她陆小川死了,因为那是她面对灵安局编造出来的说辞。
楼依然为什么要说谎?她在担心什么?
尧子悦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可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细问,只好加重手上的力道,以此来告诉楼依然,自己始终都会站在她这边。
楼依然收到了她的信号,她眼眶瞬间红了,难为情地抽抽鼻子,靠过去抱了尧子悦一下。
这是她们第一次拥抱。
尧子悦发现,现在的楼依然,似乎比曾经的不死星柔软了很多。
这会是一件好事吗?
见到楼依然以前,尧子悦本以为灵安局是个不错的归宿,但现在她却发现她的队长依然是匹独狼,她被困在这里,坚守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处境竟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丛希骏也能看出楼依然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命令手下过去催楼依然离开。
楼依然看到那名警卫朝自己走了过来,她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便维持着拥抱的动作,在尧子悦耳边悄声说:“子悦,你帮我留意一个人,她叫周思雨,是个很年轻的女孩,也在新兵营,如果你见到她,告诉她想办法来见我,最好一个人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尧子悦迅速领会,坚定地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警卫已来到楼依然身边,告诉她该走了。
临别时尧子悦却拉住了楼依然,她转头看向警卫,“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好。”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银枪,郑重地交到了楼依然手上。
那把枪很眼熟,楼依然眼波一震:“这是”
“这是你的枪。”
尧子悦笑着回答:“灵泉镇的任务结束以后,我带联合军团的人返回现场寻找戚旺的尸体,我在楼道里发现了这把枪,当时枪膛已经炸了,但回家之后,我找人修好了。”
楼依然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上的枪,那枪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也更轻。
“这段时间我一直把这枪带在身上,它好像能给我力量,带着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竹子、大牛、小川,你们都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全。”
尧子悦顿了顿,“但这把枪终究是你的,我希望你带着它的时候,也能记起我们,记起摘星,楼队,你要记得,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颗眼泪被尧子悦不争气地震落了,楼依然笑着抬起头,对尧子悦点了点头。
她突然觉得内心无比充盈,充满了力量。
她也突然发觉过去的努力没有白费,那些看似无用的付出,也都会在未来激起回响。
那些一起走过的人,那些共同经历的事,都已深深烙印进她们的心脏,没有一件被遗忘。
那些过往,温和地塑造着她们。
尧子悦只字未提林乐声,但楼依然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林乐声的影子。
她将自己活成了林乐声的样子,这让如今的她更加笃定、从容。
尧子悦向往的东西从没有变,她始终如一地相信,始终如一地向理想世界迈进,为此她跨越废土来到了Y市,来到了零号避难所。
在尧子悦温柔而坚定的注视下,楼依然相信她们终会到达。
那个理想的彼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邀请函(5)
走出病房, 丛希骏见楼依然一直低着头摆弄那把枪,便主动问她:“你朋友送的?”
楼依然应了声,“这枪是我在枪械课上自己改装的, 跟着我有两年了, 之前在灵泉镇被戚旺炸了膛, 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楼依然心情不错, 因为得知摘星的队员状态都不错, 还见到了尧子悦。
她心情好的时候话会多些,对丛希骏也不例外。
楼依然说着抬起头, 眸子清亮:“我能把这枪留下来吗?这里面没子弹,保证不会伤人。”
“留着呗。”
丛希骏这次很爽快, 他说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楼依然压根没搭理他, 道过谢就低头继续玩枪去了。
丛希骏只能再次开口:“她叫尧子悦, 对吧?”
这回他总算吸引来了楼依然的注意,她抬头看向他, 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丛希骏挑眉一笑, “她本来没通过初选,但招兵办的人看她是38号避难所的, 之前还在你手下做事,就问了我一嘴,我猜你们关系不错, 就破例把她留下了。”
“破例?”
丛希骏的话让楼依然很不爽, “尧子悦枪法很准, 临场应变能力也强,五公斤的火箭筒她扛着还能跑得飞快,体力更不用说, 看来你们招兵办的人眼光不太好。”
楼依然一点儿没留情面,说她可以,但说她的队员绝对不行。
丛希骏这边被楼依然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倒也不觉得生气。
尧子悦确实是他破例放进来的,为了促成刚刚那场“偶遇”,丛希骏还将新兵集训的日程提前到了今天。
楼依然既然反应这么大,就说明那个尧子悦对她确实很重要。
禁闭区的蔡文丽,再加上这个尧子悦,现在,他手上的筹码应该够多了。
楼依然完全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丛希骏又要嘲笑她情绪用事,也想好了该怎么反驳,但丛希骏却沉默了,搞得她也不好再继续发难。
其实楼依然巴不得尧子悦留在Z市,加入警卫班,或是像梁竹那样开店做生意。
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反倒跑来险象环生的Y市玩命,这根本不像尧子悦的作风。
她一直觉得尧子悦是个思虑周全的人,绝不会提头往枪口上撞,如今她一反常态做出这样的决定,会不会是因为林乐声的死?
楼依然想到这儿突然有些放心不下,她决定离开前想办法和尧子悦见一面,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加入新兵营,她得给她提个醒,告诉她灵安局不是什么好地方,到时尧子悦若是反悔,她就带她一块逃出去。
晨风徐徐,两人并肩走在医护大楼外的石板路上,各怀心事。
楼依然没问丛希骏要带她去哪儿,她开始思考该如何跟他提去上城的事,上次的借口是春游,这回她又该说什么?
她没注意到丛希骏几番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也没注意到他几次转头看向自己,微微张开、又闭合的嘴。
丛希骏打从当上局长就没这么窝囊过,他似乎被林澈传染了,因为看不懂一个对自己极其重要的人而变得畏首畏尾。
快到行政楼的时候,丛希骏再度开口:“程芳华死了,你怎么看?”
他自觉问话时底气很足,话说出口后,才发觉自己语气里透着一股谦卑。
楼依然却答得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怎么看?”
丛希骏顺坡下驴:“那你想知道什么?”
楼依然愣了下。
这一刻她才发现丛希骏有些反常,他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之前但凡有事,也是叫林澈带她去上城,今天这人却亲自来了,说话做事还总在绕弯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别扭。
她只好转身面向丛希骏,用哄小孩的语气问:“是军团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话音刚落,丛希骏迫不及待地吐出一个“是”字。
他发现自己很难主动开口告诉楼依然那件事,告诉她独目蜥在废土上留了一封信,那封信还是专门写给她的。
他不想让楼依然觉得自己很重要,不想她发现灵安局没她不行,这样一来他就会陷入被动,而他最讨厌被动。
丛希骏这样想着,右手在口袋里下意识摩挲那封信。信封被他磨得微微发热,翻动的卡片在大衣上凸出一块整齐平滑的轮廓,被楼依然逮了个正着。
“那是什么?”
楼依然淡淡发问:“是给我的吗?”
日光明澈,在她脸上笼下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丛希骏默默看着她,直到某一刻,他胸口那块石头,好像突然就落下了。
——或许是他想多了。
楼依然的问题向来简单,而她这个人,从来也没多复杂。
或许这就是支配体和普通人的区别,他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因此才能抵抗住圣株的诱惑,守住理智的防线。
丛希骏在进入隔离区的第二年从团长一跃升为局长,他知道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一直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肩上担着隔离区数百万幸存者的命,因此步步为营、谨小慎微。
但他的敌人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而隔离区外,媒体、国防部、国安局、物资保障司那些所谓的盟军,总是两眼一睁就想着要找他的麻烦。
因为身居高位,丛希骏会下意识把每个人都当成对手。
他清楚自己是如何坐上这个位子的,所以一刻不敢懈怠,总是板着脸,摆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但事实上他怕得很,他每天都焦虑得想死。
他知道楼依然不喜欢他,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只需要他们听话。
他担心楼依然不听话,于是就想尽办法来驯服她。
这一刻他却发现驯服毫无意义。
楼依然和那些人不同,她不关心党争,也不在意职级。
她从没想过要害他,她关心的是这个世界。
她在意的,只有现在和未来。
——而在一点上,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丛希骏也确实累了。
其实他一直都想收起那些机关算尽的野心,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推心置腹地聊聊,像老局长的说的那样,“真诚点儿,别总想着耍什么心眼儿。”
按照原本的计划,见过尧子悦后,丛希骏会带楼依然去见蔡文丽。
他会告诉楼依然,蔡文丽在半月前的行动中犯下了战时违令与临阵脱逃罪,她的行为造成了严重危害,依法应处十年监禁,但只要楼依然“表现良好”,他就可以破例免除蔡文丽的刑罚。
最后丛希骏没说这些,只是带着楼依然走进行政楼,用通行证打开了三楼会议室的大门。
这间会议室他之前从没来过,他参会时向来都坐在那把象征无上权力的老板椅上,因为觉得亲自赴会这种事会降低自己的身价。
这次他没坐主位,而是径直走向了会议桌边上的双人沙发,和楼依然面对着面,点烟前甚至还征询了她的同意。
在那之后,丛希骏掐着点燃的香烟,任烟草徐徐燃烧,没有吞吐。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楼依然,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子上,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楼依然不知道丛希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思忖片刻后回答:“我想结束这场战争。”
“怎么结束?”
丛希骏追问:“谈和?投降?拿到解药?”
“我不知道。”
楼依然回答:“就像你说的,我对隔离区了解得太少了,对黎明会也了解得太少,但我不喜欢杀人,也不想失去我在意的人。”
不知为何,她明明昏迷了半个月,一觉醒来却觉得身心俱疲,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正她要走了,不如和丛希骏交个底,免得他再让她去杀人。
丛希骏听后点了点头,深深吸入一口烟,缓慢地吐出烟气。
“你去过17号避难所,应该知道那个地方有多疯狂,那些游客看到幸存者、看到异种,就像在大街上看到珍奇动物那样新鲜
“但是你知道吗?像17号避难所那样的乐园,在隔离区曾经有三个。”
丛希骏上任时正值动荡,在那之前政府一直试图隐瞒圣株扩散的事实,直到纸再包不住火,才被迫公开了这个真相。
一时之间,舆情哗然,就连一度支持隔离区和平净化的国际组织也变了脸,敦促灵安局加紧灾区治理、阻止圣株扩散。
一些国家将灵安局和国防部打成“以一己之私将全人类置于险境”的无耻之徒,理由是他们始终研制不出解药,却也不愿共享圣株样本,向其他国家寻求技术援助。
——国防部当然会拒绝共享。
与他国协作确实可能加速解药的研发进程,可一旦圣株样本泄露,敌国就可能率先将其应用于军事,先于我国组建出异能者军队,而国防部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每个国家都戴着伪善的面具,打着增援隔离区的名义向国防部讨要圣株样本,因为谁都不想在这场生化战争中被落下。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可谁都不愿戳破。
“那段时间,除了开放派和隔离派,隔离区外又涌现出了一个新的派别,叫共荣派。”
起因是有人在网上披露,隔离区一根异种的毛发在外网上已经炒到了千亿。
一些人觉得国防部可以利用隔离区赚取外汇,还有一些人说圣株就应该共享,因为一旦隔离区的事故在境外重演,我国就成了拥有先进经验的先辈,到时《新世界百科》、设备武器、C3抑制剂所有这些因为圣株被开发出来的专利技术都能变本加厉地流通,变废为宝。
与此同时,不少国家见正规手段行不通,便派出间谍,试图渗透进隔离区。
“半月前的那场突袭,本是我们将黎明会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但如你所见,那天灵安局派出的军力只有五分之一不到,楼依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楼依然想了想,“因为你没有权限动用那些军力?”
“没错。”
丛希骏点了点头,“因为他们都驻守在边防线,时刻准备应对敌国的间谍渗透或武装入侵,还有一些驻扎在17号避难所,那里收入可观,却也是间谍进入隔离区最便捷的渠道。”
老局长在任的最后一个月,驻军在其中一座乐园发现了三名敌国间谍。
驻军成功擒获了其中两人,他们当场自杀,剩下的那个至今不知所踪。
为了杜绝此类再次发生,隔离区供游客参观的乐园从三间减少到了一间。
“乐园的监控捕捉到了失踪间谍的脸,她叫祝迪笙,国安局发现她与M国存在大量金钱往来,至于她后来去了哪儿,我们也是在最近才知道的。”
谢韫霆的落网让情报部注意到了诺亚——那家专为隔离区动物提供补助物资的公司。
国安局三周前对诺亚高层进行了全面审查,发现其中一位董事曾与祝迪笙往来密切。
“那时我们才意识到,诺亚背地里一直在为M国效力,祝迪笙在诺亚的帮助下以游客的身份混入隔离区,至于她消失后去了哪儿,你应该能猜到。”
楼依然点了点头:“黎明会?”
丛希骏看着她,用目光肯定了那个答案。
祝迪笙就是诺亚与黎明会之间的牵线人,她代表M国承诺为黎明会提供物资,当中除了食物,或许还有武器和一些高精尖的科研设备,因为那些晶体化巨莲,明显不是曹洋洋仅凭双手就能研制出来的东西。
黎明会显然接受了M国的资助,所以他们才会派出谢韫霆假冒石磊潜伏进13号避难所,并在后续提出动物保护企划,开启与诺亚的合作。
而相对应的,他们一定也为M国提供了一些东西。
“没人知道他们达成了怎样的交易,黎明会为M国提供的或许是圣株样本,或许是支配体的血液,也或许是科研部梦寐以求的解药。”
丛希骏扯起唇角,“当然,如果他们还有一丝良心的话,这些交易或许还没有完成,可如今程芳华死了,独目蜥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他随时都有可能叛国。”
“叛国”二字听得楼依然心头一冷。
她不清楚这项罪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如果黎明会当真将圣株样本交给了境外势力,他们将再无法得到国民的原谅。
“对你我而言,隔离区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我们都想逃出去,想重获自由。”
丛希骏掐灭香烟,转头望向窗外那座巨大的仿真天幕。
“曾经我以为清剿黎明会就能结束这场战争,后来我以为拿到解药才是正解,但现在看来,就算有了解药,隔离区也不会消失。
“境外势力认为这里寸土寸金,无数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挤破了头也要拿到圣株样本。
“而在国防部看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研发基地,他们不会放弃利用异种和支配体实验复制异能者的可能,不仅不会放弃,还一定要赶在敌国之前完成
“更重要的是,隔离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异种是怪物,但也可以是武器,这种武器将在未来战争中派上极大的用场。”
楼依然听到这儿无力地闭上了眼。
她想说爆炸发生前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放到现在,她也不过是个没什么话语权的大头兵而已。
她不在意外界的眼光,左右不了时局,没资格也没能力阻止什么间谍渗透。
她确实有过野心,想过要改变这个世界、为支配体正名,但现在她意识到世界如此复杂,权谋与秩序的堡垒固若金汤,相比之下,她是那么的渺小。
或许她在半月前的突袭行动中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那天她拼尽全力走到了程芳华的面前,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无法阻止一个母亲在女儿面前死去。
所以现在她什么都不关心了。
她只想找到陆小川。
那是一切的起点,也是她加入灵安局的初心。
她必须先找到陆小川,才有精力思考其他的事。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楼依然被丛希骏说教得头大,她不知道丛希骏为什么和她说这些,她真的有资格听吗?丛希骏罕见地说出这些话,又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丛希骏点烟的动作顿住,升起的火苗迅速暗下。
他被楼依然问住了。
是啊,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或许只是想坦诚一些,他一度认为自己的处境没有人能理解,但每次见到楼依然,他又隐约有种直觉,觉得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就可以听懂。
他当然也在担心楼依然真的叛变。
他想告诉她灵安局才是安全的,就算这里没有自由,至少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而黎明会那帮人就要完了,他们很可能已经犯下了叛国罪,楼依然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就会被打成十恶不赦的卖国贼。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楼依然坚定一些。
丛希骏希望隔离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因此上任以来就在内部推行所谓的“仇恨教育”。
这法子在林澈身上行得通,因为他曾遭遇吴大凯和陈紫燕的背叛,在军团士兵身上也行得通,因为他们曾无数次因为黎明会命悬一线,但到了楼依然这里,这法子却不管用了。
她明白所谓的战争不过是因果循环、冤冤相报,但这样一个痛恨战争的人,却被赋予了改变世界的能力。
丛希骏永远不会忘记初见楼依然的那个上午。
那天,他在屏幕上看到那个浑身是泥的女人破土而出,看到她抬起头,血与泥自发梢滴落,目光却带着撼摄人心的狠绝与坚韧。
那一刻丛希骏便意识到,她的出现会改变一切。
楼依然有这种能力,她只是缺少了一点决心,所以丛希骏试图塑造出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借此将楼依然牢牢地锁在自己这一边。
那敌人来自隔离区以外,看不见也摸不着,它由无数道冷漠的目光汇聚而成,把这里的挣扎当笑话,痛苦当养料。
与之前那些夸大或捏造出来的仇恨不同,这回丛希骏说的是事实,只有他这个灵安局局长才会明白的事实。
那是隔离区人民面临的共同困境。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权贵为迎接新世界而孵化出来的小白鼠。
“我真正想说的是”
丛希骏蹙眉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楼依然,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那我求之不得。”
“你的能力很强,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使用它。”
说完这句话,丛希骏掏出了那封信。
他想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他左右不了楼依然,就像他左右不了隔离区的局势一样。
楼依然接过信封,神情困惑地打开了。
丛希骏做了很长的铺垫,拆信前楼依然甚至怀疑那是国防部下达的调任令,要让她来当灵安局的局长。
她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
直到她抽出那张卡片,看到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封邀请函,落款是“独目蜥”,卡片上只有一短一长的两行字。
长的那行是串地址,似乎是位于明珠区的一座写字楼,12层08号。
短的那行惊世骇俗。
短短十一个字,却叫楼依然头皮发麻,心率狂飙。
「楼依然小姐,我们见一面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邀请函(6)
丛希骏将潜行队找到这封信的经过大致讲了遍, 楼依然心不在焉听着,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卡片上的字。
如果目光有温度,那张纸早就被她烧穿了。
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不是真的, 她想见的人亲自向她发起邀约, 世上怎会有此等美事?可如果这封信是假的, 是灵安局伪造的, 丛希骏就无需费尽口舌, 说出刚刚那些奇怪的话。
她回忆着独目蜥略带金属质感的冰冷语调,在脑海里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楼依然小姐, 我们见一面吧。”
到了后来,那声音竟变成了陆小川的, 来自陆小川的温柔嗓音和风一般擦过楼依然的耳畔, 在她身体里荡起一圈圈扶摇的涟漪。
很奇怪, 刚刚丛希骏明明和她说了那么多话, 现在她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心脏开始跳舞,血液也跟着躁动, 濒临沸腾。
那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欢欣, 她像只蜗牛,缓慢地探出触角, 每伸长一点儿就在脑海里展望出一片美妙的新天地。
——她太想见到陆小川了。
收到那封信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么急切。
这些天她的心原本就快要死了,她很累, 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结束一切的方法, 而现在那些苦闷、低落, 竟尽数被喜悦吞没。
但这种喜悦轻飘飘的,它并不在楼依然的预期之内,也并非源自她的努力。
那个期待已久的机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让她觉得不太踏实。
没错,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她还得确认这封信的真伪,还得在丛希骏面前扮演好忠诚士兵的角色。
另一边,丛希骏还在浑然不觉地说着。
“这封信是独目蜥亲自写的,这种亲笔信他之前只给老局长写过,这回……”
楼依然听到这儿抬起头,打断他问:“你确定这上面是独目蜥的字迹?”
丛希骏点头,“情报部确认过,字迹和之前亲笔信上的一样。”
楼依然没答话,但她认得纸上的字迹,那和她之前在《穿越指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曾经她以为上面的内容是曹洋洋写的,如今却不能肯定了。
但不论如何,邀请函上的字迹既然和《穿越指南》相同,就说明这封信确实来自黎明会。
如果灵安局有意仿造假信来探她的底,完全不用如此大费周折,丛希骏也无需在掏出这封信前做那么长的铺垫。
所以,这是真的!
黎明会真的向她发出了邀请,而丛希骏似乎也无意阻拦。
楼依然急于向他求证这一点,她必须亲耳从丛希骏那里听到一个答案,确认他已同意让她赴约,但她又不能表现得过于积极。
因为现在她理解了丛希骏的反常。
他不清楚楼依然赴约后会发生什么,却明白一旦放走她,接下来的事大概率会脱离自己的掌控。丛希骏不敢豪赌,眼下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很为难,所以从相遇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试探。
而身为一名单刀赴会、深入虎穴的灵安局成员,此刻的楼依然,理应同样感到不安。
从灵安局的视角来看,她在半月前的突袭行动中杀死了程芳华,所以这封邀请函很可能是黎明会对此下达的战书,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欣然赴约。
楼依然觉得自己该展现出应有的谨慎,于是试探性地问:“你觉得独目蜥会出现吗?”
“我不确定。”
丛希骏实话实说:“进入那个房间之后,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灵安局从那场突袭中得到最大的教训便是,他们对黎明会的了解少得可怜。
独目蜥不会傻到自投罗网,他的支配力或许已经进化到了可以远程操控军团的程度,或许等楼依然推开那扇门,独目蜥就能让蹲守的士兵眼瞎耳聋,然后堂堂正正地走进那栋楼。
就算独目蜥的力量还没强到这个程度,就算他本人始终不露面,他也能通过蚀心教主和楼依然远程对话。
为了监听这段可能发生的加密通话,届时林澈也会到场。
可谁又知道蚀心教主有没有进化,她的群体广播,说不定已经可以精准投放到个人。
如果设想得再大胆些,黎明会里搞不好有位从未露面的神人,能凭空把楼依然传送到独目蜥面前。
“同意让你赴约,仅代表灵安局对你绝对信任。”
“我能做的就是派兵潜伏在大楼附近,事先做好排雷和防爆,并在你身上装好监听和定位装置,但只要天网出手,这些设备就形同虚设,接下来你能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丛希骏说完适时停顿,默默观察楼依然的反应。
他看到楼依然垂着眼,捏住邀请函的右手骨节泛白,她眉间不时收紧,片刻后又舒展,如此循环往复。
她显然在为那场尚未到来的会面而担心,因为如今她已见识到了黎明会的厉害,知道光是程芳华的念力攻击就能让她在病床上躺半个月。
生猛如楼依然,居然也有动摇的时候。
楼依然的反应让丛希骏很满意,之前他担心楼依然不服从指挥,担心她在黎明会的劝说下倒戈,可现在,丛希骏反倒担心她会因为害怕而拒绝赴约。
果不其然,沉默片刻后,楼依然浅声问:“不能让林队和我一起去吗?”
丛希骏倾身倚上沙发靠背,双眼微眯地看她:“怎么,你怕了?”
楼依然又酝酿了一会儿,她担心把戏演过,担心丛希骏到时候真让林澈和她一起赴约,所以某一刻,她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攥紧拳头说:“我不怕,独目蜥邀请的人是我,要想让他上钩,就只能我一个人去。”
“所以你决定了?”
“嗯。”
楼依然重重点了下头,仿佛在给自己壮势,“我要去,我要拿到解药,我会结束这一切。”
“那恐怕很难,就算独目蜥来了,也不可能随身带着解药,除非”
——“除非他想剥夺我的异能。”
楼依然接着他说:“黎明会见识过我的支配力,但应该不知道我还能自愈,那天见到程芳华的时候我的自愈能力已经消失了,他们或许会试图暗杀我,也可能想剥夺我的异能,那样他们就会拿出解药,如果我下手够快,就有机会把解药带回来。”
楼依然一口气把丛希骏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但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独目蜥之前就想招募你,那时你的支配力还没有觉醒,你确定他不知道你能自愈?”
楼依然心慌了下。
她太着急,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阵脚,笃定回答:“他不知道。”
她解释说之前在废土上相遇的时候,她告诉独目蜥自己一直在找他,独目蜥问她为什么,她不想承认她和陆小川寻找黎明会是为了给外联队员复仇,便告诉他自己是和他们一样的支配体,这个说法成功让独目蜥放松了警惕。
独目蜥走近了,命令楼依然展示自己的异能,这时陆小川冲了上去,但因为动作太慢被独目蜥反杀,整个过程楼依然都没有受伤,他杀死陆小川就离开了,所以应该不知道她能自愈。
丛希骏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楼依然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胸口因为紧张七上八下。
她心想说谎真是件折寿的事,圆谎则更要命,幸好丛希骏没有异能,换作是林澈或程可可坐在对面,她应该一早就被看穿了。
没有异能的丛希骏决定买账,他觉得楼依然没理由骗他,一旦决定赴约,楼依然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最大的风险,现在她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他没理由给她泼冷水。
“但除了暗杀和剥夺异能,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楼依然明白丛希骏的意思,直言点明:“你觉得黎明会可能想招募我?”
丛希骏反问:“如果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他们真说要招募我,那也很有可能是陷阱,毕竟我杀了程芳华,他们应该对我怀有敌意,加上之前陆小川的死,独目蜥也应该清楚我对他的记恨。
“但这很可能是个机会,如果我能想办法获取独目蜥的信任,或许就能知道他们总部的位置,所以我会见机行事,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尽可能掌握更多的线索。”
丛希骏抱臂看着楼依然,唇角微微上挑,罕见地没有点烟。
楼依然似乎有种魔力,她的嗓音和她本人一样清冷,声量不高却字字有力,听她说话时丛希骏会变得异常专注,视线也很难从她脸上挪开。
他想楼依然真是个可怕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理清局势,推演出会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她的分析能力也强得惊人,不急于下结论,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丝漏洞。
丛希骏终于点头的那刻,楼依然如释重负。
她知道自己通过了丛希骏的审核,接下来的时间,她需要留给自己。
临出门时,丛希骏叫住楼依然,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楼依然,是不是只和独目蜥见过一次。
“对,只有一次。”
楼依然笃定道:“就是他杀死陆小川的那一次。”
丛希骏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这个疑点其实是情报部提出来的。
黎明会上次发起大规模突袭是在上个月,独目蜥派出异种佯攻城郊防线,事实上却带人去了灵泉镇,而巧合的是,楼依然那天也在灵泉镇执行刺杀任务。
从时间点上看,楼依然和独目蜥的动线重合了。
但根据调查组事后发来的报告,击中戚旺头部的子弹确实来自陆小川的配枪,加上尧子悦的证词,情报部认为戚旺很可能在独目蜥赶到前就已经死了,那时楼依然和陆小川已经离开,因此才没和独目蜥遇上。
既然楼依然笃定自己和独目蜥只见过一面,丛希骏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深究了。
他和林澈一样,始终无法全然相信面前的女人。
她对灵安局的忠诚仅仅维系在那张申请表上,她在17号避难所做出的行为着实可疑,她几番潜入黎明会据点、在面对程芳华时将梁齐安支走的举动,也很难自圆其说。
丛希骏总觉得,楼依然的目的并不只有复仇和找到解药这么简单。
他始终怀疑,却始终找不到证据。
但这一次他决定相信楼依然。
相信她的能力和判断,相信至少在结束战争这件事上,她的渴望并不比自己少-
走出行政楼,楼依然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吸。
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释放,清风拂过额角时,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不少汗。
楼依然有些恍惚,她又举起那张卡片将那句话反复读了几遍,直到闭上眼就能看到。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
冷静下来后,楼依然确定这封信和陆小川有关。
那么多年过去,现在他终于,终于决定要和她见面了。
她在喂食台和程芳华说的那些话应该被程可可听到了,黎明会知道她渴望找到陆小川,于是回应了这份渴望。
可一想到这封信是在陆小川的推动下寄来的,楼依然又有些生气。
陆小川很久以前就和黎明会站在了一起,这些年却从未尝试和她联络。
如果说黎明会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历史重演,倒也情有可原,可在废墟深坑,在陆小川完成穿越之后,曹洋洋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她,而是放任她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流落废土,直到今天才发起邀约?
楼依然想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个可能。
黎明会不需要之前的楼依然,他们需要的,是如今这个觉醒了支配力的楼依然。
虽然她也曾是支配体,拥有不死之身,但这种异能放在黎明会不足为奇。
——相比她这个人,黎明会更看重的是她的能力。
黎明会里的其他人会这么想并不奇怪,可陆小川呢?
他难道不知道她会因为他的失踪担惊受怕?为了找他不惜签下卖身契,把自己困在这个群狼环伺的鬼地方?
说群狼环伺其实也不准确,毕竟她在这里交到不少朋友,刚刚还见到了尧子悦。
坦白来说,这些天她确实有不少收获。
她不后悔加入灵安局,可如果曹洋洋一早就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陆小川加入了黎明会,而她因为能力不足还不能入会,楼依然其实也愿意来灵安局历练一番。
这样一来,很多事或许就能改变。
她或许不会因为急着找到陆小川在梦网中觉醒支配力,或许能在半月前的突袭中掩护黎明会撤离,那样程芳华或许就不会死。
如果陆小川始终是自由的,他凭什么把她蒙在鼓里?
他明明可以早点让她知道,为什么却拖到现在?
想到这儿,楼依然冷下脸,迈开步子风风火火地走出了铁幕营地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邀请函(7)
赴约前一晚, Linda托人给楼依然传话,说丛希骏准许她去禁闭区探望蔡文丽。
丛希骏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楼依然。
毕竟蔡文丽违抗军令是事实, 一旦涉及到量刑, 丛希骏也确实会把楼依然的贡献考虑在内。
警卫在路上提起这件事, 语气十分刻意。
楼依然立刻明白这是丛希骏牵制她的手段之一, 与扣押徐晶的女儿一样, 目的就是防止她们“叛变”。
她随即意识到今早能见到尧子悦也不是偶然,丛希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警告她:我有能力控制你在意的人。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够好, 以为丛希骏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这样也好,她利用灵安局, 丛希骏反过来算计她, 现在他们两不相欠了。
那段路上楼依然一直在想, 待会儿见到蔡文丽时她该说些什么。
她决定赴约的事在灵安局已经不是秘密了。
赴约的时间定在明天下午, 军团会在凌晨出发,对那栋楼进行防爆排查, 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蔡文丽, 却很难分享这次会面对她而言的意义。
早些时候在净蚀食堂,雷音、梁齐安和魏天明都在为赴约的事担心。
得知消息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申请和楼依然同去,但林澈果断拒绝了,理由是他们并没有被独目蜥邀请。
雷音啃着馒头吐槽:“灵安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他说黎明会点名楼依然, 明摆着就是看上了她的支配力。
他还言之凿凿地说独目蜥这回是摊上了刺儿头, 说楼依然不可能投靠敌营。
楼依然听后只是笑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尴尬,但那群男人显然没看出来。
当时的氛围只让楼依然更加想念蔡文丽。
楼依然觉得一旦说出这件事, 蔡文丽一定会担心她,甚至会尝试阻止她,但半小时后,当楼依然怀着忐忑的心情把邀请函的事告诉蔡文丽,后者却只是稀松平常地点了点头。
“去吧。”
她说:“我们早就该和独目蜥谈谈了。”
蔡文丽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她被放出来前接受过两年的禁闭,回到禁闭室就像回家一样自在,她说这些天她还是得照例参与训练,区别只是剩下的时间里不能闲逛、也不能做手工。
楼依然进屋时蔡文丽正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编辫子,火红的长发铺了满床,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
楼依然猜到她境况如此,来时顺路给她带了两串烤丸子,蔡文丽收下丸子后也没急着吃,她说:“依然,能见到你真好,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看一看你。”
蔡文丽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她将头埋进楼依然的颈窝,鼻尖在她锁骨的位置蹭了蹭,轻声说:“一路小心,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那个拥抱很温暖,也很漫长。
蔡文丽没怎么用力,只是放松身体依偎在楼依然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过去半个月她们彼此错过的那段时光。
她和楼依然总是待不够,她觉得她们俩是世上孤独而渺小的抗争者,经历过漫长的独处后,她想用这个拥抱来汲取一些能量,同时也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楼依然。
某一刻,蔡文丽环在楼依然腰际的手缓慢上移,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折成方块的字条塞进了楼依然的手心。
楼依然立刻会意,她将字条攥紧在手心,直到返回宿舍,走进浴室,才敢将字条展开来看。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那天是岳晓东救了我。”
半月前的那天,蔡文丽因为失重下坠严重缺氧,意识即将消散时,她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住了。
风停了,蔡文丽在寂静中睁开眼,发觉面前是个男人,头上绑着一只样式别致的护目镜。
男人的鼻子、嘴唇看起来都很熟悉,他在半空中拖住了蔡文丽,正带着她缓慢下降。
——蔡文丽知道那是岳晓东。
楼依然读完后将那条纸撕碎了冲走,盯着瓷砖上自己的倒影,发了很久的呆。
她有个毛病,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习惯在做事前把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罗列出来,再一一想出应对的办法。
但现在她强迫自己放空下来,什么都不想,因为那些想法就像理不清的线头,挑出一个,就会有另一个跟着冒出来。
比如当她想到解药,她就会联想到曹雪芳。
那时她便意识到黎明会的解药只对支配体适用,因为如果那种解药对异种同样有效,陆小川就一定会把曹雪芳变回来,这样一来,一个月前她见到的母亲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然后楼依然就会想,如果解药只对支配体有用,那它就无法解救隔离区,再联想到丛希骏上午那些高深复杂的解读,或许哪怕她见到了陆小川,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在那之后,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为哪个阵营而战?
她紧接着又想到了丛希骏的间谍理论。
——那个叫祝迪笙的女人,她真的加入了黎明会吗?
如果黎明会真和M国建立了合作,黎明会在这个时间点向她发起邀约,会不会是因为已经和M国达成协议,要在他们的帮助下逃去国外?
她记得陆小川在17号避难所得知真相后性情大变,他当时说想逃出去,逃到隔离区外正常的世界去,他会不会抱着那样的信念,真的将圣株交给了M国?
可陆小川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在停车场上空救下蔡文丽的岳晓东,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黎明会和灵安局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他们被整个隔离区视作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忠诚于自己的国家吗?
如果他们真的和敌国达成了协议,想带着她一起离开,那时,她又该怎么做?
楼依然的问题建立在一个又一个的假设之上,但事实证明假设根本没用,就像今早她还在纠结该怎么获批去上城,过不多时就收到了独目蜥的邀请函。
而明天,那场所谓的会面又压根没什么隐私可言。
她所在的房间会被灵安局重重监视,她甚至不确定独目蜥真的会出现,而如果他真的出现,到时会不会又是一场恶战?
独目蜥会带陆小川一起来吗?
九年过去了,她的陆小川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楼依然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开始默念四字箴言:“随机应变。”
是啊,随机应变不就好了?
谢韫霆的审讯那么凶险,她不是也顺利应付过去了?
还有那天在喂食台,哪怕困难重重,她也还是弄晕林澈、支走梁齐安,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不,随机应变还不够。
——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准备得更充足些,她或许就能阻止谢韫霆和程芳华自杀。
他们都是陆小川的朋友,都给了她想要的答案,也都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了她。
可她又该怎么准备呢?
就算绞尽脑汁,她也不会想到那天要审讯的人是谢韫霆,更不会料到她和程芳华会在那种情况下碰面。现实总与假设背道而驰,哪怕她过程中她拼尽了全力,也还是会留下遗憾。
楼依然就这样倒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熬到了天明。
这没什么,毕竟她刚刚昏迷了半个月,不差这一晚。
可即使她强迫自己放空大脑,那天晚上,她还是把即将发生的种种从头到尾假设了个遍。
她考虑过独目蜥的动机、陆小川的处境、尧子悦和蔡文丽的安危,她甚至连音讯全无的楼彦霖都考虑到了,唯独没考虑自己。
——和丛希骏不同,楼依然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因为邀约是黎明会发起的,那是陆小川的地盘,哪怕灵安局里的所有人都相信是她枪杀了程芳华,楼依然自己却清楚,黎明会没理由报复她。
天光微亮时,楼依然想到今天可能会见到陆小川,便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去镜子前面化妆。
化妆品是Linda送的,那晚她来病房探望时带了不少东西,她说自己从隔离区外带了很多化妆品过来,担心用不完,就顺道带了几样送给楼依然。
楼依然很久没化妆,倒腾一番后觉得太艳,索性全部卸掉重来,最后她只化了淡淡的咖色眼影跟裸色口红,浅浅勾了下眉毛。
遗憾的是她没什么好看衣服可穿,魏天明挑的卫衣实在不堪入目,楼依然斟酌再三还是换上了那套绣着星星的制服,在镜子前无精打采地站了一会。
经过这番折腾,她反倒有了睡意,倒上沙发闭上眼,昏沉中做了不少短梦,在梦里继续预演那场即将到来的会面。
上午十点,李秋实敲响了她的房门,告诉楼依然可以出发了。
她在车上告诉楼依然,军团的人已经完成了大楼周围的防爆排查。
军团的探测装置很先进,贴附在楼板上就能确认楼内有无致命武器,结果是那栋楼安全得很,不过这也合理,就算黎明会想杀楼依然,也不可能选择这么简单直接的手段。
情报部的人在她耳蜗里贴了一小颗金属磁片,那是军团内部的通讯装置,楼依然在之前的审讯中用过类似的,后来李秋实递来了自己的平板,将几只潜行队埋伏的位置和楼依然同步了下,再三叮嘱楼依然放宽心,军团一定会保护好她。
楼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浅应一声,视线飘向窗外。
不少树上都开了花,透过暗色玻璃,楼依然分辨不出那些花真实的颜色,但它们开得真好,又大又茂密,车队经过时,会有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下来。
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记得她在摇晃的车厢里怯自期盼又暗暗紧张,记得她像一朵娇贵的花一般、在钢铁堡垒的簇拥下穿越半个城市,去见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很模糊了。
她进入了那栋潮湿的楼,爬过11层楼梯后,找到了那个房间。
房门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纯黑色机车,车身干净油亮,像个精美的艺术品。
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墙上贴着明珠区的地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边有台唱片机,上面摆着一张唱片,是康姆士乐队的《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房间里没有人,连隐形的人都没有。
但这里当然不会有人。
独目蜥从未打算赴约,更准确地说,他要约见楼依然的地方根本不是这里。
走向唱片机时,楼依然路过了那只书柜。
书柜上摆着形形色色的唱片,楼依然知道那些唱片的主人是林乐声——那位伟大的旧世界唱片收藏家,现在独目蜥从林乐声手中接过了这个头衔,他在灵泉镇偷走了林乐声的唱片,因为他知道那些唱片会消失不见。
唱片前摆着一只做工粗糙的海豚木雕,木雕身上有几道细缝,原本尖锐的棱角被摩挲得平整光滑,木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
那行字是陆小川写的,楼依然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计划。
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军团的人担心出声后会被窃听,自始至终也未发一言。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定位芯片显示楼依然体征正常,他们在等待楼依然主动汇报情况。
但楼依然真的没什么可汇报的。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完整了起来,她早知道计划太多并无意义,因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陆小川很早就通过石磊告诉她了。
楼依然将明信片和木雕默默揣进口袋,然后掏出军刀,划破后颈处的皮肤,取出了那枚定位芯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海港
她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大概是觉醒支配力的那一天吧。
那种能力并不陌生, 因为陆小川身上流着她的血,所以,她才会拥有和独目蜥一样的能力。
当时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接下去发生的一切, 也都不约而同地指向那个答案。
她开始回想那一天, 在灵泉镇见到独目蜥的那天, 他在她身旁蹲下,嗓音沙哑。
他说:“楼依然, 如果那天是你走进了那扇门,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当时她不理解这句话, 因为她尚未进入深坑, 尚未目送陆小川跃入虹门。后来再想起时, 她却不愿意相信。
不是不相信陆小川曾与她重逢却不愿相认, 而是不愿相信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最近的一次,是她在一场噩梦中醒来。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栋冰冷的大楼, 面前是那个纯白色的房间。
她又看到了那个瘦成皮包骨的独眼男人, 看到他血流了一地,大吼着敲击玻璃, 但这次她认出了他,那是陆小川,是惊恐而绝望的陆小川, 是被她亲手送回到过去的陆小川。
梦醒后楼依然哭了很久, 她想这一定是她做过最恐怖的梦了。
她哭着安慰自己, 说那个人怎么会是陆小川呢?
楼依然无法接受,只能逃避。
如果说九年间他们曾在一面墙的两边凝望彼此,而她却没能将他认出来, 甚至没勇气认真去看他的脸,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她将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将他丢在了那个冰冷的房间,她漠视了他的痛苦,她逃走了。
后颈上的伤口很快愈合,耳蜗中传来李秋实的声音,她听上去很慌乱,因为楼依然的生命体征突然就消失了,她在耳机里不断重复:“楼依然,收到请回复!”
楼依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那是赶来查看情况的军团士兵,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于是她骑上了那台机车,踹开脚蹬,攥紧车把一拧到底,引擎声呼啸如山洪,机车带着她冲破落地窗,飞驰过天际
陆小川选择这栋楼不是没有理由的,写字楼对街的楼房呈梯形下降,十楼、八楼,然后是六楼、三楼。
渐矮的屋顶成了楼依然赴约的阶梯,而阶梯的尽头,穿过八公里的长街,便是Y市海港。
某一刻,耳麦中的声音不见了。
她在远方的楼顶上看到了吴大凯。
为了帮楼依然甩脱车队的追踪,吴大凯截断了指挥部的信号。
油黑色的车身在空中划出第二道弧线,楼依然一往无前地在城市上空飞驰,冷风吹过时,有大颗的眼泪被甩下。
那时她耳边响起了谢韫霆的声音。
他说:“最重要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楼依然握紧车把,视野被泪水晕得一片模糊。
——“独目蜥让我转告你,他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
楼依然始终记得那句话,却也始终想不明白,那件事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废土上每天都有人死去,异种侵袭、军团抵抗、幸存者在新开辟的土壤上垒起高楼这些事哪件不比他们的约定重要?
谢韫霆横跨半座废土来到38号避难所,就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
他明明可以告诉她更多,告诉她不要去灵泉镇,不要去深坑,以及绝对、绝对不能让陆小川进入虹电裂隙。
从2023年算起,陆小川将过去的九年原原本本地经历了一遍,谢韫霆应该知道所有事,可当他来到她面前,却只告诉她陆小川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
她当然会找到陆小川,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爱她也好,恨她也罢,她都会找到他。但那是他们两个的事,一个随口许下的约定,和陆小川在1103大楼受过的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陆小川明明有机会修正这一切,他明明知道穿越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是叫曹洋洋哄骗过去的自己进入那道门?
楼依然跃过最后一座屋顶,车头高昂着朝向艳阳,后轮着地,紧接着是前轮
警笛声此起彼伏,军团的车队正追踪着她朝这个方向赶。
但这里是Y市,从市区到海港的路线楼依然走过无数遍,她太清楚该如何甩脱他们。
楼依然径直冲向三个路口外的窄巷,那里的道路仅够机车通过,她像只灵活的老鼠一溜烟窜进鼠洞,摆动车尾在蜿蜒狭窄的弄堂里穿行,直到再听不见那些恼人的声响。
宁静骤然降临,翻涌的热血逐渐冷却,楼依然发现自己握住车把的手抖得厉害。
她的妆应该已经花了,规矩的短发也被风吹成了鸡窝。
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那段荒无人烟的路上,那些泪静静被风带走,余下的盐分凝固在她脸上。
空气中飘扬着花香,邻近海港时,她又闻到了熟悉的潮湿味道。
这味道让她想起了那一天,她和陆小川拿着手电筒,走过那段看不见尽头的石阶,后来,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到了那道开在半空中的裂缝。
那天曹洋洋一直在催促他们,临别时陆小川问她,如果他改变了一切,未来该去哪里找她。
是她自己这样回答的。
她说:“如果我们都去了Z大,你可以在校友群里找到我,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那你就去Y市海港。”
她说这话时欢欣雀跃,当时她以为一切都会改变,以为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会回到正常的世界,像普通人那样,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但陆小川看上去很紧张,他问,然后呢。
“然后,你会喜欢我吗?”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她在赶往那座看不见海的海港,去兑现一个迟到九年的约定。
「然后,你会喜欢我吗?」
——他真的问过那样的问题吗?
或许吧,但九年过去,问题的答案早就不重要了。
这些年独目蜥时常都会跑来这座海港,面对着那张老旧斑驳的告示牌,一遍遍阅读那句话。
「洋是海洋的主体,海是大洋的边缘。」
九年前他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冷漠。
人们总说海洋海洋,好像海和洋根本不分你我,完全没必要被区分,但这句话却说海和洋并不相同,它们是永远无法融合的两种事物,无法接近,也从未重叠。
独目蜥觉得有些无趣,他紧了紧斗笠,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继续发呆。
岳晓东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三哥,楼依然甩脱了灵安局的人,她车技真不错!”
“没眼力见儿呢!”
宋希允哼唧了声:“人家就快到了,现在起全员闭麦,都别打扰三哥约会!”
“我再插一句啊”
曹洋洋怯生生开口:“老大,眼睛还行吗?”
独目蜥闭眼感受了会儿,“挺好的,就像真的一样。”
曹洋洋“嘿嘿”一笑:“那就好。”
他左边的眼球是曹洋洋送的“礼物”,他知道和楼依然见面对自家老大而言是件大事,于是拖人拿到了这只琥珀色义眼,瞳色比右眼稍浅一些,但至少可以帮他丢掉那只吓人的眼罩。
在那之后,独目蜥摘掉了耳麦。
他完全没想过待会儿见到她要说什么,上次见面她看上去很陌生,守着陆小川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可可说楼依然在找他,但独目蜥觉得她要找的人不是他。
不过既然她已经加入了灵安局,他们也确实该见上一面。
引擎声渐近,独目蜥转过身,远远看见了楼依然。
三年间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如今真正发生,他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或许他是故意的。
他有意将分别的时间尽可能拉长,毕竟楼依然的一个月于他而言是整整九年,这九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觉得楼依然也有必要去经历一些事,才能多少理解他的处境。
哪怕过了这么久,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能被她理解。
他的支配力是在灵安局炸桥那天觉醒的,那是他生命中的至暗时刻,他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珍贵的朋友,那楼依然呢?她觉醒那种能力的时候,又经历了什么?
独目蜥很快发现这件事并不重要,因为当楼依然跳下机车、大步朝他走来的时候,他意识到她一点都没有变。
她还是那么坚定,每一步都充满力量,散发着向日葵一般的勃勃生机,而他已经老了,他再没法像她那样高昂着头走路,每一步对他而言都很艰难,他忘记了该怎么去笑。
陆小川别开头,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再转回头时,楼依然已经离得很近。
她靠近的脚步丝毫没有放缓,整个人气势汹汹,好像是来打架的。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抬步迎了上去。
这下楼依然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左边的瞳色比右边浅一些,那不是他的眼睛,但看上去还算好用,他的身体也很完整,风起时能看到衣下紧绷的线条,与七年前她见到的那个瘦弱男人截然不同。
楼依然鼻子更酸了。
邻近后,她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摘下了那张该死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脸确实属于陆小川,区别只有那对异色瞳、以及脸侧消失的长疤。
可眼前的人又很陌生,他很冷淡,目光里有种不属于陆小川的漠然,在楼依然的记忆里,陆小川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或许是光线太过刺眼,被扯下面具后,陆小川皱了皱眉。
楼依然的心沉了一下。
她本想顺势丢掉那张面具,但陆小川皱眉的样子很威严,她居然不敢了,她担心他会生气。
楼依然捏着面具的手停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小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好久不见。”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她只是个没什么交集的旧识。
那一刻,楼依然的心好像被撕裂了。
陆小川的第一句话就让她兵败如山倒。
他的语气那么冷漠,望向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楼依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定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再也不敢靠近。
她明白预想中的热烈再也不会发生了,她觉得自己挺可悲的,但性格里好胜的那面很快又跳了出来,逼着她高高抬起头,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他:“好久不见。”
她说完把手里的面具塞回到陆小川怀里,陆小川身子晃了下,默默接过。
他没把面具戴回去,那是他用来隐藏身份的工具,在楼依然面前并无存在的必要,他侧头打量了她一会儿,问:“你把头发剪了?”
“嗯。”
这话楼依然还算可以接受,说明他至少记得上次见面时她的样子,可还没等她想好该回他什么,那句放肆的话就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好看吗?”
楼依然说完心跳加速,害臊到想给自己一拳。
她这该死的嘴在说些什么?
陆小川对她这么冷淡,她居然还在寻求他的欣赏?
“好看,就是有点儿乱了。”陆小川说着抬手帮她把鬓角的碎发理了理,熟悉的触感擦过耳畔,酥麻酥麻的,楼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对她那么说话过后却帮她理头发?这不冒昧吗??
被陆小川指腹碰触过的地方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这种情况楼依然之前从没遇到过。
她的心跳得好快,脖颈像火车头一样噌噌地往上冒热气,印象里她没这么局促过,就连那天在这儿和小山哥告白时也没有。
她又想逃跑了,但她知道这次绝对不行。
她逼着自己朝陆小川靠近了一小步、再一小步,陆小川也没躲。
于是楼依然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向他。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然冷漠,好像刚刚帮她理头发的人根本不是他。
某一刻,陆小川目光徐徐下落,最终停在她泛红的耳尖,楼依然被他盯得浑身发烫,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
当她以为自己暴露无疑,他也总算心软下来准备说些好听的话时,陆小川却淡淡问她:“你戴着耳麦吗?”
“没有,我在路上丢了。”
楼依然没好气地答。
“定位芯片呢?”
“也丢了,丢在写字楼了。”
她像个战俘被迫接受敌军司令的审讯,片刻前的悸动荡然无存。
“好。”
陆小川将视线越过她,对着空气说:“屏蔽解除,持续留意军团动向。”
程可可和李秀芬就在附近,陆小川知道他的话会被程可可接收,再通过李秀芬的异能传递给天网和战龙,可一旦出现意外,李秀芬将无法通过异能与他直接联络,陆小川想到这儿从口袋里掏出耳麦重新戴上,顺道对楼依然解释:“不好意思,警备需要。”
“理解。”楼依然有些想笑,她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对话一直在被其他人监听,她为了保证陆小川的安全不惜把自己打成叛徒,而陆小川那边还在和别人公聊,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不过这也正常,她在灵安局孤立无援,几乎没有信得过的人,但黎明会的成员都是陆小川的家人,他没什么需要对他们隐瞒。
楼依然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可悲又可笑。
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在试图分析陆小川的心理。
——他在因为她加入灵安局的事置气吗?又或者,他是在因为穿越的事情记恨她?
这些情绪楼依然都能接受,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但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不管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陆小川,他都不是以陆小川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站在她面前的是黎明之主独目蜥,他或许和她有过私交,但那些过往,和黎明会的利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在独目蜥看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洽谈,与他之前和老局长发生的那些无异。
OK,那她懂了。
不就是公事公办吗?
陆小川代表的是黎明会,那她也该拿出灵安局代表的气势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重逢啦,下章开始进入最终卷《小川依然》,评论送红包~
第216章 双边会谈
楼依然作为灵安局代表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可可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自己在气势上被压了一头, 但那也没办法,这确实是她眼下最关心的。
“不太好。”独目蜥简短回答:“不过她应该会好起来的。”
“那天,程芳华”
楼依然说到这儿突然被独目蜥截住, 他“嘘”了声, 看起来很凶, “可可在听。”
楼依然立刻知趣闭嘴, 将说出一半的问题咽了回去。
程芳华过世才半个月, 黎明会理应避免在程可可面前提到她,就算一定要提, 也不该由她这个害死程芳华的“外人”来提。
况且可可正在执行任务,不能被负面情绪干扰。
楼依然理性上对此表示理解, 但她确实被陆小川严肃的样子伤到了。
他在维护自己的家人, 像张开羽翼的大鸟, 时刻警惕着外敌可能带来的威胁。
他对她没有信任, 因为过去三年站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她。
楼依然说不清这种感受,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 客观一些, 展示出一个谈判者该有的样子,但她的心神已经乱了, 她有些委屈,也很害怕,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陆小川了, 或许很久以前就失去了, 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回, 但她明白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陆小川看到楼依然低下了头,睫羽不住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太强势了, 再度开口时将嗓音放得柔和了些,“你见到谢韫霆了吗?就是半年前给你传话的石磊。”
“见到了。”
楼依然低着头回答。
“他还活着吗?”
“嗯。”楼依然抽了抽鼻子,“他尝试自杀,但没死成,现在在医院里躺着。”
陆小川听后点了点头,楼依然抬眼看向他,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给了他一些时间来消化,过后接着问:“你们给徐晶注射的解药,在异种身上也能起效吗?”
“当然不能,解药的事我已经和灵安局解释得很清楚了。”
他当然知道解释得再清楚也没用,因为丛希骏不会放过任何抹黑黎明会的机会,他只是没想到楼依然会听信丛希骏的鬼话,反过来怀疑他。
从她的角度来看,他们应该只分开了一个月吧?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开始质疑他的人品了?
楼依然没注意到陆小川难看的脸色,她只是松了口气,想着既然解药只对支配体有用,陆小川和黎明会就是承受了莫须有的误会,这样一来,一切就还有机会补救。
“你们在和诺亚合作对吗?”
她紧接着又问:“他们给你们供货,那你们呢?你们给诺亚提供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陆小川回答:“诺亚想要支配体血样,但我们还没给。”
“你们什么都没给?”
楼依然不放心地追问:“所以他们一直无偿给你们供货?为什么?”
“我们没有交换信息的渠道,他们或许觉得只要持续供货,总有一天能收到我们的报偿,但黎明会目前没有泄露样本的打算。”
提起黎明会时,陆小川的样子变得更加陌生。
他像个可靠的领导,对组织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用词简单精准,像在会上发表演说。
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个机器。
楼依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了,因为这样陌生的陆小川,在她看来居然还挺有魅力。
“那祝迪笙呢?她是M国间谍对吧?她真的投靠你们了?”
陆小川愣了下,似乎很意外楼依然知道这些。
沉默片刻后,他将语气放冷了答:“你没必要知道。”
话音落下时,楼依然眼里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又熄灭了。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这边的信息,陆小川却不然。
他一直在提防她,如果是这样,那这场会面又有什么意义?
楼依然那边很沮丧,陆小川这边却觉得有些意外。
楼依然进入灵安局只有一个月不到,他原本没期待她能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但她似乎知道得很多——徐晶、谢韫霆、祝迪笙,这些名字在灵安局应该属于高级机密,以陆小川对丛希骏的了解,他是不会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分享这些的。
丛希骏为什么这么信任楼依然?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开始打量楼依然身上的制服,发现除了肩上的灵安局标识,她胸口还有一只火网蜥蜴。那蜥蜴代指的显然是他,丛希骏想把他抓住然后架到火上烤,楼依然天天就穿着这身衣服训练?
陆小川突然觉得有些胸闷,一些情绪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又迅速被他按下。
他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状态,“我听说灵安局组建了一支支配体军队。”
“对,叫净蚀。”
楼依然无精打采地汇报。
“你加入了?”
“嗯。”
“军队规模大吗?”
“你没必要知道。”
楼依然用相同的语气怼了回去,她说完抬起头,赌气似地盯着陆小川。
她想让他明白她只是在生气,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
她盯着他,等他随便找补些什么,或是服软把同样的问题再问一遍,那样她就会说了,她可以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他,让他明白自己始终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她知道他受了很多苦,所以她愿意变得主动一些、耐心一些,忍受他暂时的冷漠,只要他愿意向她证明,他依然很在意她。
楼依然看到陆小川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了,她心里燃起了希望,甚至蠢蠢欲动地想去牵他的手,但那道目光很快又移开了,陆小川再次将视线放冷,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这样是好的,陆小川对自己说,楼依然就应该坚定地站在灵安局那边。
因为黎明会会输,灵安局会赢,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见她,因为她现在加入了灵安局,也得到了丛希骏的信任,只要他的身份不暴露,灵安局就会一直信任她、保护她。
而黎明会保护不了她,黎明会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留下那封信,是因为可可告诉我,你在找我。”
陆小川转身倚上围栏,不再去直视楼依然的眼睛,“现在你找到我了,以后就不必再找了,回去之后,你就告诉丛希骏是我用支配力把你带到这里的,丢掉通讯装置和定位芯片,也都是我操控你做的,我试图招募你,而你拒绝了,这么说,他应该会相信的。”
陆小川转身的那刻楼依然的心彻底凉了,她想天呐,这个男人甚至不愿直面她,只肯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他到底有多排斥她?
但完整听完那段话后,她却忍不住笑了。
他居然连面对丛希骏的说辞都替她想好了,他根本就是在担心她!
她瞬间明白了,陆小川之所以推开她,是不想她被灵安局当成叛徒,黎明会是全部幸存者的敌人,而独目蜥是十恶不赦的敌营首领,他不想她变得和他一样。
这洽谈实在太难熬了,她的心一会儿提起一会儿又放下,片刻前几乎凉透,现在却又变得暖融融的。
楼依然凑过去和陆小川并肩倚在栏杆上,她靠得很近,甚至能闻到他发上的薄荷香气。
他好像涂了发蜡,楼依然更得意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陆小川挪远了些,她就追过去,贴他更紧。
“陆小川,你是没办法把我推开的。”
楼依然声音很轻,因为现在她稍微安心下来,不再需要用声量来掩饰脆弱。
“你不是说会在未来等我吗?现在应该还不是你说的那个未来吧?我之前一直在等着,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未来需要我们自己去创造。
“在闪星岛上建立支配体社区的主意是你提的吧?你之前就说过愿意陪我一起去岛上生活,喏”她指向远方那座深蓝色的岛屿,“那座岛现在应该还空着呢,你不想去那里看看吗?”
“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我原本都打算要放弃了,我决定在零号避难所杀出一条血路,不管怎样我都要在废土上找到你,是那封信救了我,不然我现在已经是灵安局的叛徒了”
楼依然慢悠悠地说着,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潮湿的海风迎面吹过来,把陆小川的眼睛吹得通红。
他发现了楼依然身上的变化。
曾经她硬邦邦得像块石头,但现在她很柔软、温暖、又坚定,像颗不灼人的太阳。
她站在那里,说出来的话是那么不切实际,但只要她一直说一直说,陆小川就觉得好像一切都会变好。
直到某一刻,楼依然猝不及防地说了声“对不起。”
她很难低下头来道歉,也一直觉得道歉没有什么用,但那三个字就这么唐突地蹦了出来,让她意识到它们一直都在她脑子里打转。
那是最没用的话,却也是她最想说的,再憋下去,她很可能会把自己憋死。
陆小川弓起身子,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他声音很哑:“楼依然,你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
楼依然深深点头,嗓音有些颤抖,“我有太多事不明白了,你们似乎都比我明白,你觉得黎明会要完蛋了,所以你想让我留在灵安局,丛希骏觉得灵安局要完蛋了,所以昨天他和我说了很多,我听完之后觉得不止灵安局,或许整个世界都要完蛋了。”
“但是你知道吗?”
她转头看向陆小川,眼圈泛红,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她说:“现在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陆小川,我要我们活着,一起去未来看看。”
“陆小川,该死的不是我们,该痛苦的人也不是我们,我们有权利幸福。”
楼依然的嗓音越来越亮,“陆小川,我现在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太阳在下落,希望在上升。
陆小川在一声声呼唤中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她。
他的视野不太清晰,新装的眼球因为流泪又酸又胀,他还没整理好情绪,也没想好该说什么,但他实在不想错过楼依然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他看见她眼里闪耀着星辰,发丛中的那抹蓝比海更深。
她说:“陆小川,我有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间谍
丛希骏觉得自己快疯了。
接到楼依然失踪的消息后, 他当即带着警卫队赶往现场。
那时潜行队已将附近街区排查了个遍,他们在两个街区外找到了楼依然的耳麦,带血的定位芯片则被她遗落在了会面的房间, 房间内部也搜查过了, 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她去了哪儿。
丛希骏猜到独目蜥可能会使用支配力远程控制, 他控制的对象可能是军团, 也有可能是楼依然, 为此他再三叮嘱潜行队堵住大楼的所有出口,可谁能想到楼依然走的不是门, 而是窗?
据说她骑着机车从三十多米高的写字间破窗而出,连续飞跃了六七座屋顶, 落地后不久就把尾随的潜行队甩开了。
丛希骏显然低估了楼依然的车技, 她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却在险象环生的废土上骑了两年电摩, 况且她还是个土生土长的Y市人。
侦察组在附近捕捉到了天网、战龙和兽仙的踪迹,追踪无果, 但他们显然都是为了掩护楼依然才出现的。
丛希骏意识到黎明会为这次会面做足了准备, 为了得到楼依然,他们几乎全军出动。
一整个下午, 丛希骏只在接受林澈汇报时才像个人样,他连烟都忘了抽,一心只想着失去楼依然后灵安局该怎么办, 不久前他刚把楼依然的个人信息呈交给国防部, 想为她申请军衔或荣誉表彰, 现在楼依然生死未卜、成分存疑,他又该怎么和国防部交代?
上任以来丛希骏从没这么焦虑过,楼依然简直是比黎明会更可怕的存在。
直到下午三点, 潜行队的人发来消息,说楼依然找到了。
她出现在明珠海港附近,身上并无外伤,只是神智有些涣散,潜行队正对她进行全身检查,确保黎明会没在她身上安装炸弹或是监听装置。
丛希骏接到消息立马上了车,命令司机往明珠海港开。
他必须第一时间确认楼依然还活着,他不知道黎明会对她做了什么,所以必须亲眼见到她才能心安。
丛希骏抵达时安检已经完成,楼依然被潜行队成员簇拥着坐在军车后座,指挥官见丛希骏现身,叫人把楼依然带下了车。
她被推到丛希骏面前,头发乱蓬蓬,耷拉着脑袋目无焦距,丛希骏紧着眉凑过去,扶稳她的肩膀问:“楼依然,你还好吗?”
一旁的潜行队士兵有些发懵,他们从没在自家局长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那双半张不张的眼此刻瞪得老大,眉头紧锁,那神情显然不是责怪,而是一种罕见的关心,他们的丛局似乎变了,变得更有人情味儿了。
丛希骏想独目蜥那个畜生一定对楼依然做了什么事,他们或许已经剥夺了她的能力,把她变成了和徐晶一样的废人。
“丛局”
楼依然喃喃开口,勉强把头抬了起来,“我不舒服,我想回家。”
她说完定定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目光如铁一般坚定,但那状态只持续了短短三秒,她的头就又垂了下去。
楼依然低着头将刚刚的话又重复了遍,声音很轻:“丛局,带我回家好吗?”
犹豫片刻后,丛希骏沉声下达了指令:“收队。”
他读懂了楼依然的目光。
她没事,她只是在伪装,伪装给黎明会的人看,她也有一些话想说,但不是在这儿,因为这里并不安全。
丛希骏所在的军用皮卡在军团的护送下返回零号避难所,他没再让楼依然接触任何人,甚至连李秋实的追问都不管不顾,他从楼依然脸上一闪而过的变化中明白,她获取到了重大信息。
他径直把楼依然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着楼依然的面切断了监控,后者坐下后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挺直脊背,目光很快恢复从容。
丛希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审讯。
“为什么擅自离开大楼?”
“不是擅自。”
楼依然答:“是独目蜥让我那么做的。”
“所以你被他控制了?”
敲门声这时响起,是Linda来送茶水,她泡了两杯茶,杯沿上升腾着热气。
“放这儿吧。”
丛希骏食指在桌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烦躁,Linda也算识趣,放下茶杯后立马就转身往外走,楼依然抬头看了她一眼,Linda没和她对视。
脚步声渐远后,楼依然才回答了丛希骏刚刚的问题。
——“在独目蜥看来应该是这样的。”她说着举起茶杯,用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
“什么意思?”丛希骏在对面急不可耐,根本没有喝茶的兴致,但着急没用,他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楼依然喝完。
“他确实试图用支配力控制我。”
放下茶杯,楼依然不紧不慢地说:“他给我下达的指令是离开大楼,甩脱军团,但整个过程我都是清醒的。”
丛希骏明白了,“所以你是在演戏?假装被他控制?”
“对。”
“为什么?”
“丛局,”楼依然倾身伏上桌案,一副波澜不惊,“我说过会见机行事,如果我连军团都骗不过,又怎么能骗过独目蜥和程可可?”
丛希骏盯着楼依然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明白了,她其实一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和独目蜥拥有相同的能力,因此更清楚这种能力该如何利用,她进入大楼前一定仔细观察过四周,后来她看到那辆机车,便不难猜出独目蜥的意图。
她猜到独目蜥会让她破窗逃跑,但她没有声张,而是决定扮演好被支配的角色,她撞破那扇窗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而那居然是她自己的决定。
楼依然简直太可怕了。
她确实骗过了军团,甚至连他都骗过了。
整个下午他们都被她耍得团团转,但如果这样做能骗过独目蜥和程可可,倒也算值得。
丛希骏消化片刻,继续问了下去。
“取出定位芯片也是他叫你做的?”
“是,还有丢掉耳麦,都是他在我脑子里下达的指令。”
“然后呢?”
丛希骏深吸一口气,掏出一根烟点上,“你见到独目蜥了?”
“对,我按照他的指令去了海港,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我们猜得没错,他想招募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问他有什么好处,他说可以训练我,让我变得和他一样强,我说我需要一段时间来考虑。”
“然后呢?”丛希骏皱眉,“他就同意了?”
“他不太能接受。”
楼依然回答:“他说放走我风险太大,这段时间我完全有机会和灵安局合谋,所以,如果我慎重考虑后决定加入黎明会,就需要拿出一点诚意。”
“什么诚意?”
“他让我帮他偷样东西,16号避难所的遇袭报告,他说那东西应该在绝密档案库里。”
“不可能。”
丛希骏冷笑了声,“他以为他是谁?什么都敢要”
楼依然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丛希骏。
在那之后,她眼睁睁看着丛希骏的笑容凝固在嘴边,明白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个真正重要的问题。
——“独目蜥为什么会知道那份报告?”
黎明会总能在军团排查前离开暂居点,丛希骏因此判断出通讯部有内鬼,继而抓出了谢韫霆,但如今他向楼依然索要的那份报告属于绝密,除了灵安局高层以外无人知晓,独目蜥为什么能准确说出那份报告的名字?
“丛局,这正是我想请教你的。”
楼依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支上桌沿,居高临下地问:“黎明会为什么能在茫茫废土上找到祝迪笙?我看过上次突袭的战后报告,上面说程芳华在守备旅进入遁空后放松了异能控制,她又是从哪儿知道遁空的?还有,后续派出的增援部队在路上遭遇到了异种大军的拦截,黎明会又为什么能提前预知增援部队的行进路线?”
楼依然连珠炮似的提问让丛希骏有些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楼依然紧逼的视线,“所以你的意思是,除了谢韫霆,灵安局系统里还有其他黎明会安插的内应?”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事实上,丛希骏从没放下过这份怀疑,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审讯开始前切断监控。
楼依然却摇了摇头,“不,丛局,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她望向天棚角落里的那只摄像头,一字一顿道:“间谍确实存在,但如果是那名间谍帮助黎明会在废土上找到了祝迪笙,就说明他并不来自黎明会,而是来自M国。”
话音落下时,丛希骏左手一抖,震落了一大簇烟灰。
他心脏突然沉了一下,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脊背发凉。
灵安局内部有来自M国的间谍,这真的这可能吗?
丛希骏上任后亲自审查过内部高层的人事资料,那些人的背书没有一点问题,但祝迪笙的档案同样很干净,如果不是国安局介入,调查组根本发现不了她和M国的关联。
这不是简单的管理疏漏,而是涉及国家机密的重大失误。
如果这名间谍真实存在,丛希骏将作为第一责任人被革职,在那之后,灵安局会彻底被国防部接管,而丛希骏作为放任间谍入侵的罪臣,也将再无权插手有关隔离区的事宜。
丛希骏掐烟的手开始发抖,眉间越拧越紧,楼依然注视着他,长久地保持沉默,放任他在怀疑的陷阱里越陷越深。
——“丛希骏是个多疑的人。”
几小时前的明珠海港,听完楼依然的计划后,陆小川如是回答:“他知道如果我同意放你回去,那一定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那就让他付出一些代价。”楼依然迅速跟上陆小川的思路,“一些他不会轻易松口,但就算失去也不至于太致命的代价。”
陆小川思考了一阵,“这样吧,你就说我让你偷一份文件,名字是《16号避难所的遇袭报告》,应该被存储在绝密档案库里。”
“那是什么?”楼依然问。
“我也不清楚。”
陆小川答:“我只知道16号避难所遭遇过异种突袭,事后灵安局把这件事推到了黎明会头上,但那场突袭绝对不简单。”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报告名的?”
“没错,楼依然,这才是重点。”
陆小川倏尔一笑,眼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黎明会不该知道那份报告的名字,所以一旦你说出来,丛希骏就会怀疑灵安局里有内鬼,为了找出内鬼,他就只能放你回到我身边,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对丛希骏来说,单单一名来自黎明会的间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M国!”
楼依然积极抢答:“要让他觉得灵安局里不仅有间谍,而且还是M国的间谍,那名间谍不止在暗中帮助黎明会,也同时在利用灵安局,而一旦他通过某种渠道向M国提供了圣株样本,那叛国的就不是黎明会,而是灵安局!”
“没错。”
那一刻,陆小川脸上的阴霾不见了。
他在楼依然的引导下发现这并不是死局,发现只要他们愿意,就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哪怕那方法并非长久之计,但也至少能帮他们争取一些时间,再多创造几分希望。
于是他又说了很多黎明会本不该知道的事,楼依然听后一一记下。
楼依然在关键时刻真的很靠谱,陆小川知道她会记住那些事,不像他,穿过虹门后就忘记了她家的住址。
最后楼依然问他:“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她一直以为黎明会的卧底就只有谢韫霆一个人,但现在看来,他们在灵安局扎下的根其实远比她预想得还要深。
陆小川却沉默了,他将目光放得很远,像在思考,又像在逃避。
楼依然等了一会儿,她以为陆小川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就像刚刚有关祝迪笙的提问一样,这个问题触及了他的底线,可能威胁到黎明会的利益。
正当她决定不再追问,陆小川却转头看向她,反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祝迪笙是M国的间谍?”
楼依然一愣,“她不是吗?”
陆小川摇了摇头,“祝迪笙确实和诺亚有关,是她主动建议我们联系诺亚供货,但据我所知,她和M国没有关系。”
“你确定?”
楼依然不解,“可灵安局查出她和M国有金钱往来?”
楼依然的提问让陆小川有些紧张,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可就算他会看错,程可可应该也不会看错。
“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祝迪笙告诉我们的,她不是普通人,而是支配体,她能通过异能知道灵安局里发生的一些事。”
“她的异能和秀芬姐很像,可以远程和其他人建立联结,但她异能作用的范围更远,一次只能联结一个人,她不肯说得太具体,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提供的信息从未出错。”
楼依然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她用异能联结了灵安局里的某个人,那个人也是支配体吗?”
“我不知道。”
陆小川再次摇头,“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件事,我总觉得以祝迪笙的能力,她是可以提供更多有用情报的,但她似乎一直有所保留,她说她联结的那个人就只告诉了她那么多,而可可能肯定她没有说谎。”
那段对话的最后,楼依然和陆小川都陷入了迷茫。
他们发现不单是他们两个,整个废土的命运似乎都在被一种更神秘的力量左右,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就只有顺应。
即将分别时,楼依然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明信片,以及那只海豚木雕。
“这两样东西留给你,明信片上有你的字迹,不能被灵安局发现,还有这个,喏”
楼依然抬起食指,在海豚木雕头上轻轻点了两下。
“谢谢你还留着它。”
“陆小川,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预言者
这天, 楼依然为丛希骏带来了一个提案。
她希望丛希骏准许自己以灵安局间谍的身份进入黎明会,一切顺利的话,她或许可以办成三件事。
第一, 揪出灵安局高层中与黎明会私通的M国间谍;
第二, 找到黎明会总部;
第三, 拿到解药。
如果她能完成这三件事, 隔离区内的纷争就会彻底结束。
灵安局不必再花费精力与黎明会周旋, 间谍危机就此解除,科研部对于圣株的开发也会遥遥领先, 届时,作为新世界最宝贵战力的支配体将被国防部纳入麾下, 而由丛希骏率领的灵安局, 也将作为拯救废土的英雄被世人铭记。
就算她不能同时完成这三件事, 单单只完成其中的一件, 在国防部看来,应该也算是一份满意的答卷了。
至于完成任务后要如何和灵安局联系, 楼依然似乎很有信心。
她说今日一见, 她也算正式和独目蜥交过手了,她很肯定地告诉丛希骏, 独目蜥的支配力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控制不了她,而若找准时机, 她或许还可以反过来操控他。
楼依然离开后, 丛希骏倚在窗前抽完了半包烟。
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午夜十二点,他叫来了Linda。
十分钟后,Linda推开了局长办公室大门。
她套着睡裤和浅灰色帽衫, 扎着丸子头,进屋后闲庭信步给自己接了半杯热水,窝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翘起了二郎腿。
“你已经睡了?”
丛希骏简单寒暄。
“没有,我知道你会找我。”
Linda没再说话,喝过水后打了个哈欠,静待丛希骏开口。
丛希骏:“你说得没错,独目蜥亲自赴约了,这次他是认真的。”
Linda听后略微挑眉,示意丛希骏说下去。
“他想招募楼依然,楼依然说需要一段时间来考虑,他就把她放了。”
“他开的什么条件?”Linda问。
——“16号避难所的遇袭报告。”
“嚯,口气不小啊!”Linda倏地瞪大眼睛,跟着立马又紧了紧眉,“但他怎么知道那份报告,那不是高层机密吗?”
“没错,所以楼依然怀疑高层里有间谍,那个间谍甚至不是黎明会安插的,而是M国,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怎么知道?”
Linda一副事不关己,“人都是你查的,我又没做过背调。”
丛希骏面色绷紧,气得直咬牙。
起初他不明白国防部为什么要派个祖宗过来给他当助理,他很想开了Linda,或是把她随便下放到某个部门,但在见识过她的本事后,丛希骏又只能硬着头皮忍耐,忍耐Linda身上那种与灵安局格格不入的松弛,以及她说话做事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臭毛病。
Linda成天跟他对着干,丛希骏也懒得和她多说一句废话,他拉着椅子走到Linda对面坐下,决定直奔正题。
“起初我不相信你,因为你的异能有时灵有时不灵,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就这点能耐,还是故意不配合。”
Linda直直看向他,毫不退让:“我的工作是协助灵安局加快隔离区治理,而且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的异能存在很多变量,我无法决定自己看到什么,以及在什么时候看到,丛局,我问心无愧。”
“好。”
丛希骏连连点头,“你说楼依然会在梦网里觉醒支配力,说她会在预备队员的帮助下彻底掌握这种能力,还说半月前的那场突袭会失败,但黎明会也会因此遭受重创,这些事起初我不相信,但事实证明,你都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
Linda扬起尾音,好像还挺骄傲,“我之所以能通过选拔成为您的助理,就是因为我看到的事都会发生,绝无例外,至于那些我看不到的,我总不能瞎编吧?”
“好。”
丛希骏敷衍点头,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楼依然到底会不会叛变。”
Linda抱臂瞟了他一眼,别开头没说话。
“你下午见到楼依然了,在她身上什么都没看到吗?”
丛希骏不依不饶:“你是预言者,却连灵安局里有没有内奸都看不出来,但这不要紧,因为抓出间谍的机会现在就摆在我们面前,只要你告诉我楼依然不会叛变,我就同意放她走。”
丛希骏说话的语气很认真,Linda又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
“我不知道你说的叛变具体指什么,但我确实预见了一些和她有关的事。”
Linda深吸一口气,视线掠过丛希骏,望向窗外的夜空。
“我不清楚她会不会忠于灵安局,但我确定她忠于废土,并且我还知道,独目蜥不会毁掉她想守护的地方。”
丛希骏眉间一紧:“为什么?”
Linda盯着丛希骏看了一会儿,忽而扑哧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突然变得有些局促,窝在沙发里缩成一团,啃起了指甲。
“我看到过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个吻。”
“一个什么?”丛希骏浑身发毛。
Linda冲他挑了挑眉,笑容意味深长:“我看到在不远的将来,独目蜥死去的那一天,他吻了楼依然。”
“”
丛希骏当下觉得头皮发麻。
Linda声音很轻,却极富感染力,让丛希骏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
他看到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用力拥住楼依然、托起她的下巴越凑越近,看到楼依然奋力挣扎,而独目蜥死不放手,强硬地贴过去、吻住她。
那画面让丛希骏感到恶心,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指间传来骨节摩擦的脆响,由心而生的反感让丛希骏意识到他对楼依然还存在其他的想法,那想法或许来自欣赏,又或许来自依赖。
楼依然对他而言的确很特殊,早些时候那种无法控制的躁郁便是证明。
他是真的担心她,害怕失去她,但那种情感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判断。为了捉住那个间谍,他愿意冒险把她送出去,一旦楼依然叛变,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所以Linda说的完全有可能。
独目蜥确实阴险狠辣,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如果连丛希骏都会把持不住对楼依然动心,独目蜥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她的诱惑?
这当中最关键的问题是:楼依然会不会对独目蜥产生同样的想法?
认真思考过后,丛希骏发现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分析过太多独目蜥的影像资料,确定他有健身的习惯,这样的人私生活普遍不会检点。
况且黎明会里有很多女人——程芳华、陈紫燕,现在再加上宋希允,她们长得都不错,几年来这些男男女女整天混居在一起,难免会发生点什么。
作为黎明会的头领,独目蜥的夜生活一定很丰富,而楼依然素来清高,她打死也不会看上独目蜥那种烂人。
那一刻,丛希骏又突然想起楼依然下午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已经领教过独目蜥的支配力,他的能力并不算强,如果一切顺利,她或许能在独目蜥放松警惕时反过来支配他。
而那个吻,很可能就是楼依然趁虚而入的最佳机会。
为了结束这场战争,楼依然使用异能,成功支配了独目蜥。
所以在那之后,独目蜥才会死。
想到那个烂人命不久矣,丛希骏心上一阵暗爽,不由自主地点燃了一根烟-
凌晨三点,楼依然还没睡。
她脑子里好像有台放映机,重复播放着在海港和陆小川共度的短暂时光。
他说话时的语气,看向她的眼神,举止间极具压迫性的距离感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他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陆小川了,过去的九年,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楼依然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她一般会在旁人试图推开她前主动离开。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落败,无论事业还是感情,但今天她却强迫自己站在那里,忍受他伤人的言语与质问,逼着自己没有逃走。
她想,她和陆小川之间的情况实在很特殊。
他们都是那场穿越的受害者,是被命运残忍戏弄的人,但穿越的决定是她做的,让陆小川变成这样的人,也同样是她。
所以她坚持留下,故作乐观地提出了那个方案,期望借此获得一个深入黎明会的机会,尝试了解他的处境、阻止那场蓄势待发的战争,或许,也能尝试修复她和陆小川之间的关系。
楼依然在这方面向来自信。
她相信只要她想,就没有她得不到的男人,尤其当这个男人是陆小川,但当她结束审讯返回房间,在昏沉的夜色里一遍遍回想那场重逢的细节时,却意识到陆小川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他已经不在意他们的关系了。
或者说,他是觉得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建立关系的可能了。
他就像一块冰冷的钢铁,雷打不动。
楼依然可以融化一块冰,却融化不了一块钢铁。
万籁俱寂时,她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沉默地坐着,感觉寂寞像潮水一样漫过身体,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好想听听歌,有关孤独、遗憾、爱而不得的那种,她也想抱着蔡文丽大哭一通,又或是像普通人那样买箱啤酒一醉方休,但这些事,她一样都做不到。
那时她想,啊,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感觉。
楼依然觉得自己失恋了,哪怕她和陆小川的恋爱从未开始。
但她是不会放弃的,至少现在不会。
接近陆小川同样意味着接近黎明会,就算无关感情,那也是她现下必须要完成的事。
那段对话的最后,他们两个都没提一旦她计划失败该怎么办。
陆小川显然不在意这件事。
如果她失败,那或许就是他们这辈子见的最后一面,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感到遗憾,因为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操心。
他或许觉得如果丛希骏不肯放人,她就会乖乖留在灵安局,听从分配为军团效力,而如果他真的那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楼依然赌气似地抽了抽鼻子,拳头握得死死的。
她无论如何都会去找他,要是丛希骏不准,她就自己跑!逃跑前顺便带上档案室的洽谈纪要,尽可能收集到足够多灵安局污蔑黎明会的证据。
然后她就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叛徒,成为背叛隔离区政府的支配体走狗,所以离开以前,她还得想办法把蔡文丽和尧子悦也带走。
她会做到这些的,她一想到陆小川今天下午的态度就觉得心寒,她不甘心,这种不甘反而给了她动力,她偏要找去黎明会,看看陆小川如今珍视的都是些什么人!
楼依然脑子一刻都停不下来,她开始思考要如何进入禁闭区,如何找到尧子悦,如何获取那些机密文件她想这个过程中她难免要动用支配力,于是开始闭目冥想,尝试唤醒脑海里的声音。
敲门声就是在那时响了起来,楼依然打了个激灵,心说难道是蔡文丽被放出来了?
打开门,面前的人是Linda。
“我就猜到你一定没睡。”
Linda微微一笑,似乎没打算进门,只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独目蜥要的报告,丛局要我拿给你,他觉得这件事耽误不得,你越早动身,独目蜥对你的戒备也就越轻。”
楼依然眼睛一亮:“所以他同意了?”
Linda点了点头,接着掏出一张银色门卡递给她,“这张卡能让你在这里畅行无阻,过程中或许会有警卫拦阻,为了速战速决,我建议你使用支配力。
“你的行为会被视作叛逃,真正的意图只有你、我、丛局三人知晓,因为就像你说的,灵安局内部很可能出了叛徒,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会对这件事严格保密。”
“明白!”楼依然用力点头。
Linda又看向楼依然手里的档案,“这是修改过的版本,删去了部分内容,防伪标识和样章也都是假的,就算日后黎明会有机会把它公布出去,也没法当成灵安局污蔑他们的证据。”
楼依然收起档案的动作一顿。
——她没听错吧?Linda刚刚似乎亲口承认了灵安局污蔑黎明会的事实?
“你没听错。”
Linda仿佛能听到楼依然的心声,“灵安局确实发表过不少不利于黎明会的声明,但那都是为了隔离区人民的集体利益,你去到黎明会以后,应该会从那些人口中听到不少这样的事,有真有假,也不必听风就是雨。”
楼依然有些困惑地看着Linda,发现今晚她似乎变了一个人。
她说的话很官方,状态和李秋实交代工作时很像,与楼依然先前见到的那个活泼灵动的Linda判若两人,这让楼依然瞬间对她产生了距离感。
但Linda没停下,只是用略带生分的语气继续交代:“你手里的这份报告也算是灵安局对黎明会的污蔑之一,当时16号避难所驻军疏于职守,没发现外墙上的破损,致使异种大规模入侵,死了不少人,事后灵安局只能把这场意外推到黎明会头上。”
Linda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完全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过分。
“除了这件事以外应该就没什么了,啊,对了,还有梁洪光。”
Linda又补充道:“梁洪光死了,是灵安局杀的,他叛逃后不久,有次情报部检测到了他体内的定位芯片,判断他应该是离开了天网的异能范围,那芯片同时也是炸弹,指挥部就下令把他炸死了,但他毕竟是叛徒嘛,所以也没什么可惜的。”
楼依然眉头紧锁,震惊到无言以对。
“说到梁洪光,巧了不是?梁齐安也姓梁。”
Linda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对面的楼依然彻底傻眼。
“我刚还在楼下还碰到他了,他好像睡不着,应该是有什么心事,我觉得你走前应该和他正式道个别,说实话梁齐安这人心思挺细的,他毕竟有个弟弟嘛,当哥的操心的总是很多。”
Linda一股脑说完后潇洒地转身,只留下一句“祝你潜伏顺利”,便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楼依然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觉得自己仿佛见证了一场诡异的变脸魔术。
她抱着档案袋返回房间,百感交集。
直到某一刻,她来到窗前,在宿舍花园的路灯下瞧见了那个落寞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告别
Linda总归为楼依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的提案被丛希骏接受了, 明早就可以离开。
但Linda刚刚说的话实在很怪,让楼依然回想起病房那个拥抱时脊背发凉,记忆里Linda那些或明媚或俏皮的笑容, 此刻也都变得虚伪而扭曲。
楼依然很快为Linda的反常表现找到了一个借口。
——监控。
楼道里有监控, 而丛希骏很可能正在屏幕前监视着这一切, 在那之后, 就像Linda说的, 这段对话会被彻底抹去,楼依然将被打成灵安局的叛徒, 直到完成任务、凯旋而归的那天。
所以Linda那些看似政治正确的话,八成是说给丛希骏听的, 毕竟, 如果她真的那么认为, 就没必要帮楼依然掩盖那天档案室里发生的事。
从加入灵安局的那刻起, 她步步为营地走到了今天,唯一一次做出出格的事, 却碰巧遇到了一个愿意为她善后的人。
如果当时Linda另有所图, 那么至少到今天为止,她也没有让楼依然承受那次冒失的后果。
目前为止, 一切都很顺利。
她成功说服了丛希骏,让他意识到那名成分未知的间谍才是现下最致命的威胁。
今天过后,她将成为全部幸存者的敌人, 除了丛希骏和Linda, 没人知道她其实是灵安局安插在黎明会的间谍, 但“间谍”这个说法也并不准确,因为楼依然不选择阵营,只选择人。
成为明面上的“叛徒”意味着她将失去所有退路, 如果她在了解实情后真的决定叛变,以丛希骏的性格,多半会把气撒在蔡文丽和尧子悦身上。
因此,除非假死,她后面还是要给灵安局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这事儿听上去很难,但楼依然对此毫无压力,因为她很快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将和一个认识九年的人一起合作完成这件事,她对那个人或许已不再熟悉,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这部由她亲手写下的剧本很快就会上演,幸运的话,那将成为末日危机的终章,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某一刻,楼依然望着路灯下梁齐安的背影,觉得自己确实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和他说说话。
她不介意被幸存者当成敌人,但她确实不希望预备队的朋友们因此受伤。
楼依然披上外套,放轻脚步走下楼梯,那时,她又想到了摘星。
如果没有尧子悦为她善后,在摘星队员们的眼里,她如今或许也是个临战脱逃的叛徒吧?
陆小川说得对,正因为她在最后放弃了逃避,选择对尧子悦说出实情,才能换取她的理解和原谅,如今她们依然愿意相信她、支持她,也都是真诚带来的果。
早春的午夜依旧有些寒冷,梁齐安裹着单薄的外套,不时搓搓手来取暖,剩余的时间,就只是盯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发呆。
他今天见到了弟弟,听说他在学校和其他同学起了冲突。
弟弟的养父母在旧世界经营医药公司,如今都在科研部工作,于是通过灵安局找到了梁齐安,希望他能劝劝弟弟,让他不要再在学校里惹事。
冲突的起因是有学生得知了黎明会在废土上的恶行,课下咒骂支配体都是怪物,梁齐安的弟弟不服,争执中和骂人的同学厮打在了一起。
梁齐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弟弟,他担心如果弟弟继续在学校里惹事,会遭到养父母的嫌弃。
他们都是隔离区身份高贵的人,拥有令人羡慕的工作和话语权,先前梁齐安一直都很放心,甚至觉得弟弟能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十分幸运。
他没想到楼依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事实上,过去的一天里,梁齐安都在为她担心。
早些时候,他听指挥部的人说楼依然失踪了,梁齐安心急如焚,果断翘掉个人训练跑去天穹馆向林澈求证,却只在那里碰到了同样闻讯赶来的魏天明和雷音。
他们一块儿去了铁幕营地,说要是黎明会的人把楼依然掳走了,净蚀就该全员出动去找她,尤其是雷音,他跑得快,找人再适合不过。
好在几个小时后上城传来消息,说楼依然没事,魏天明和雷音被遣返禁区继续训练,梁齐安则被人带去上城,在那里见到了弟弟。
那时楼依然才知道梁齐安是孤儿,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远房亲戚没条件抚养他们,便把梁齐安和弟弟送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地处郊区,距离Y市监狱很近,附近有一间精神病院、两间养老院,爆炸发生后不久,梁齐安和弟弟从收容点被转移到了附近的避难所,但那间避难所建立半年后便被黎明会攻陷,异种大规模入侵,为了保护弟弟,梁齐安觉醒了木质化异能,成为了一名支配体。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很幸运,收养我弟弟的那对夫妻在旧世界很富有,在新世界也很有地位,从小到大,弟弟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才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楼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插话问他:“所以你之前在哪个避难所?”
“16号。”
梁齐安回答。
楼依然当下觉得头皮发麻。
她突然明白Linda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了。
她其实是在暗示她,16号避难所遇袭的真相,其实距离她很近很近。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觉得是黎明会入侵了那里?”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梁齐安有些困惑地看向她,“C区大多是罪犯、老人和精神病人,这些人的精神状态虽然不稳定,但能让他们大规模发生变异的,就只有程芳华不是吗?”
“什么意思?”
楼依然越听越迷糊,“所以那些异种不是从墙外冲进来,而是在墙内出现的?”
梁齐安抓了抓头发,像是很抗拒回忆起那段往事。
“或许也有从墙外来的吧。”
他想了想,“但当时我弟弟亲眼看到隔壁的三名老人同时变成了异种,那时候我在工地上,有的工友变异成了巨熊,有的成了怒猿,但他们的变异,几乎都是在同时发生的”
楼依然震惊到不知所言。
如果不是她刚刚见过陆小川,听他亲口说过那件事与黎明会无关,一定也会觉得16号避难所发生的事是程芳华的手笔,毕竟除了她,没有人能在同一时间将一群正常人转化成异种。
普通人发生变异一般都要经历一定程度的刺激。
极度的危险、恐惧或痛苦会激发出强烈的欲望,圣株也只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夺取宿主身体的支配权,诱导变异发生。
可按照梁齐安的说法,那场变故发生前,16号避难所的居民已在那里安稳生活了半年之久,在没有突发刺激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发生变异?
“变异发生前你们在做什么?”
楼依然越想越觉得瘆人,“那天除了正常的工作、吃饭,你们还有没有做过其他什么、通常不会做的事?”
梁齐安想了想,突然“哦”了声,“那天我们去救助站注射了疫苗。”
楼依然心头一紧:“什么疫苗?”
“说是流感疫苗。”
梁齐安答:“那段时间C区有不少人都生病了,看症状是季节性感冒,但我们所物资匮乏,药物和医护人员都很紧缺,所以前一天晚上我们接到通知,要去救助站统一接种流感疫苗。”
楼依然点了点头,“那围墙呢?”
她问:“那件事发生的时候,16号避难所的外墙有没有破损?”
“外墙破损?”
梁齐安皱眉看向她,“你听谁说的?我们施工队当时负责的就是外墙修缮,每天都有例行巡查,确保那堵墙没有任何问题。”
“好,那就好。”
楼依然喃喃应着,很久没再说话。
她确实没办法断然给出一个结论,关于那天16号避难所为什么会发生大规模变异,以及那场变异究竟和疫苗有没有关系。
她只能确定16号避难所的事故与黎明会无关,因为这个说法罕见地在灵安局和黎明会之间达成了共识,而Linda对此的解释显然也不是真的,因为那堵墙没有破损,异种也并非来自墙外,而是墙内。
她在38号避难所没接种过任何形式的疫苗,哪怕那里也曾出现过传染病,救助站对此的解决方案也仅仅只是发放药物、居家隔离。
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为一群已被社会抛弃的人注射疫苗,在人人自危的爆炸初期,这种事又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楼依然的沉默让梁齐安感到不安。
“依然姐”他看向她,怯生生地问:“你觉得那场事故和疫苗有关?是是独目蜥和你说了什么吗?”
楼依然只能摇头,“我还不清楚,我只是觉得齐安,你是真的很厉害。”
她是真心的,她那时才意识到梁齐安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他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被圣株征服,他甚至没有逃跑,而是返回家中,坚守在弟弟身边。
“你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事,但你都挺过来了,突袭发生的那天,你没有被恐惧打倒,而是觉醒成为了支配体,保护了你的弟弟,怪不得他要在同学面前那么维护你,齐安”
楼依然看向他,由衷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楼依然的话让梁齐安鼻子发酸,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真的吗?”
梁齐安哽咽着问:“依然姐,你真的这么想吗?”
楼依然笑了,“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弟弟,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楼依然笃定道:“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彼此,你希望他能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里安稳地长大,而他希望你不要被世人误会,如果你不是一个好哥哥,他为什么要那么坚定地捍卫你?”
“可他太小了,他对废土上的事了解太少,他和我截然相反,我常常退缩,而他就像根钉子,永远学不会退让。”
楼依然被梁齐安的比喻逗笑了,“看来你真的把他保护得很好。”
想到自家弟弟那混不吝的模样,梁齐安又忍不住笑了,“说实话我一直很担心他被那些人影响,把我当成怪物,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这一个亲人了,我真的害怕他以后会讨厌我。”
梁齐安的话让楼依然又多了一分动力。
先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因此承受再多的非议也无关紧要,但那一刻她却意识到,这些非议不仅会混淆是非,更会从他们身上偷走一些无比珍贵的东西。
梁齐安是为了保护弟弟才成为支配体的,他的弟弟不忍心他背负骂名,为此却要在班上被孤立,他们都没有错,凭什么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现在想来,弯弯绕绕这么久,她要完成的,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件多难的事。
如果梁齐安弟弟班上的同学真的见过他,他们还会认为支配体都是怪物吗?
如果38号避难所C区的居民知道陆小川就是独目蜥,他们还会认为黎明会十恶不赦吗?
赴约以前蔡文丽完全不担心她,因为她知道是岳晓东救了自己,她知道由那样一群人组成的黎明会,是绝对不会伤害楼依然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是非善恶的一杆秤,那杆秤或许会在利益面前倾斜,可只要她能找到方法,平衡好这种利益,或许就能让世人接受有关支配体的真相。
所以
“那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路灯下,楼依然轻声说:“齐安,我会找到一种方法的,我会找到方法让世界看到真正的我们,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在那之前,齐安,我希望你们能完全信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因果
梁齐安确实是个心细的人, 他从楼依然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了告别的意味,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追问她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楼依然没法跟他解释。
她不能承认自己和丛希骏说了谎, 更不能告诉他自己和独目蜥的关系, 她只能说她不会有事, 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要相信她始终是他们的朋友。
梁齐安有些着急, 但他能感受到楼依然的坚定。
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个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他只能选择相信她,相信她的判断, 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
那瞬间梁齐安有很多话想说, 开口前又担心显得矫情, 拇指在关节上来回摩擦, 反复纠结,气氛因此变得有些古怪。
楼依然注意到他的动作, 开始思考该如何抽身, 下一秒,远处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楼依然回过头, 发现那人居然是佳佳。
佳佳出现得正是时候,她招手叫楼依然过去,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 临走前楼依然拍了拍梁齐安的肩膀, 叫他赶快上去睡觉。
佳佳着急的性子和蔡文丽很像, 见面后便抓住楼依然的手腕,拖着她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依然,我跟你讲, 我刚刚在更衣室发现一只好大的老鼠,吓得我魂儿都没了!我最怕老鼠了,快,你去帮我抓老鼠!”
楼依然有些发懵,她看起来很会抓老鼠吗?
她想说佳佳,你别看我平时风风火火的,其实老鼠蟑螂什么的我也受不了,要不咱们回去找梁齐安呢?但这些话她还来得及说出口,佳佳就已经带着她走进便利店,推开柜台后的小门,一把将她推进了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砰”地一声,房门在楼依然身后闭合。
狭窄的更衣室更显幽暗,楼依然屏住呼吸,留心关注周围的动静。
——“楼队?”
斜对面的铁柜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紧接着,一张清秀的面孔从柜后探了出来。
“周思雨?!”
楼依然惊讶地拔高了音调。
周思雨眨了眨眼睛,小步靠过来,像是有些紧张,“对不起这么晚叫您出来,子悦姐告诉我您在找我,铁幕营地白天管得很严,我只能在宿舍熄灯后偷溜出来”
她小步挪腾到楼依然面前,动作拘谨地理了理睡衣的衣领,“其实我也尝试找过您,我和胡副团长申请过好几次,但他不同意,还说”
——“你没事吧?”
楼依然觉得自己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已经有些晚了,但她看着面前清秀的少女,冷不丁地就想到了她在梦网里满身是血的样子,那个愚蠢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我没事。”周思雨摇了摇头,“您呢?”
她说话的样子还是很小心,对面的楼依然也一样,她轻声回答:“我也没事。”
对于她们两个而言,对方只是在梦境里出现过的人,梦网里的那段经历恐怖又诡异,终于在现实中见面时,她们都要花些时间来确认对方的真实。
楼依然其实是个内向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一些。
“周思雨,你在梦网里和我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直接将周思雨从初见的生分状态里拉了出来,她观察着楼依然,意识到她确实是在梦网中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可靠队长。
她笃定地点了下头,“是真的,他们说你在那之后觉醒了和独目蜥一样的能力,还说独目蜥主动写信要和你见面?”
楼依然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探头环视四周,检查这里有没有监控。
“放心吧,我已经检查过了。”
为了来见楼依然,周思雨偷走了新兵营营长的通行证,铁幕营地夜间无人看守,但下城到处都有监控摄像头,她知道自己明天一早就会被发现,也做好了为此受罚的准备,但涉及到三叔的事,她是不可能在摄像头下说出来的。
周思雨不知道楼依然住哪间宿舍,在宿舍楼周围转悠了半圈后,找到了这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她想着这样偷溜出来的机会很可能只有一次,就决定孤注一掷,来这里碰碰运气。
她询问店员知不知道一个叫楼依然的人,佳佳将头点成了拨浪鼓,周思雨猜测她们关系不错,便接着问她,这附近哪里没有监控,绝对安全。
佳佳也是仗义,她打眼就知道周思雨没什么坏心眼,于是果断把她拉进了没有监控的更衣室,跟她保证自己会找到楼依然,然后把她带过来。
但周思雨不清楚佳佳的为人,楼依然进屋前,她一度怀疑佳佳会举报她,为此担心了很久。
确保房间内没有监控后,两人彻底敞开了心扉。
“所以你见到独目蜥了吗?他是三叔吗?”
周思雨凑过来抓住楼依然的手,迫不及待地问。
楼依然愣了下,片刻后回答:“是,他应该就是当年救你的人。”
这个问题她没和陆小川当面求证过,但如果周思雨的三叔既能和异种肉搏,还是个学识渊博又勇敢热心的废土英雄,那她遇上的人准是陆小川没错。
对面的周思雨好像快哭了,她攥着楼依然的手突然发力,竭力忍住嗓音里的颤抖,红着眼圈问:“那他现在还好吗?”
“他应该挺好的。”
那瞬间楼依然有种奇怪的感受,像是嫉妒,又像是羡慕,但那念头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她转而意识到一个更加荒谬的事实。
他们在下午的见面中关心过程可可,关心过谢韫霆,甚至关心过祝迪笙,却唯独没有问过彼此,现在过得好不好。
楼依然觉得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陆小川过得并不好。
爆炸发生前,他不知在那个房间里遭受了多少折磨,爆炸发生后,他带着那些人躲避幸存者军团的围剿,还承受了那么多莫须有的骂名,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那陆小川呢?
他同样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是因为不关心吗?还是在当时的他看来,她其实过得很好?
但周思雨不知道这些过往,楼依然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她放心,只能从最浅显的层面去理解她的问题。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没有戴眼罩,应该是换上了义眼,整个人看起来挺精神的,嗯说话走路也没什么问题,还算健全。”
“那就好,那就好!”
周思雨果然安心了下来。
“那之后呢?”
周思雨脱口问出这个问题,片刻后又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她低下头,支吾着说:“你们这次谈判的结果,应该也不能告诉我吧?”
“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既然这里没监控,周思雨对陆小川的感情又那么深,楼依然其实巴不得把一切都告诉她,但她想了想,又觉得短时间内无法说清一切,只能有所保留地回答:“明天我会逃出这里,潜入黎明会,灵安局对外会把我打成叛徒,但事实上我的行动是经过局长批准的,这件事你需要严格保密,除了尧子悦,谁也不能说。”
周思雨立刻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沮丧,“楼队,你要帮灵安局清剿黎明会吗?”
周思雨话还没说完,楼依然就开始疯狂摇头。
“思雨,你之前说得没错。”
她回握住周思雨的手,“大部分有关黎明会的传言都是假的,他们没有做过伤害幸存者的事,灵安局之所以污蔑他们,大多是出于利益和自保,而我会调查清楚一切,还黎明会清白。”
“真的?!”
周思雨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现在她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值了,就算之后被罚万米长跑、一个月扫厕所都值!
激动之余,周思雨匆忙将手伸向了睡衣的裤兜。
“依然姐,我这里有封信”
周思雨掏出那封信,检查一番后又觉得不妥,既然楼依然是秘密前往,应该不方便帮她带信,她又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这期间楼依然一直在回味周思雨刚刚对她的称呼。
她叫她“依然姐”,却喊陆小川“三叔”。
这是不是差辈儿了啊?
“这封信,你应该不方便帮我带”
周思雨犹豫片刻后又将信收了起来,看向楼依然的目光乖巧小心,惹人怜爱,“但是依然姐,你见到三叔以后,能不能帮我带几句话?”
“当然可以。”楼依然爽快应下,如今的陆小川那么冷淡,她正愁过去后和他没话讲。
“肖越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我怕三叔会担心。”
周思雨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措辞,“我想让他知道,当年他救下的孩子们都好好地长大了,我们没有被恐惧压垮。
“就像洋洋叔说得那样,我们没有丢掉意志和希望,我们还把这种对抗病毒的方法教给了很多人,所以,其实除了我们,三叔和洋洋叔他们救下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我、肖越还有王明浩,我们都加入了新兵营,或许很快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废土战士了!但我们永远不会站在三叔他们的对立面,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成为他们在幸存者军团中的眼睛、喉舌,我们愿意把真相告诉更多人,让他们知道,支配体不是怪物,黎明会也不是幸存者的敌人”
楼依然安静听着,不时轻轻点头,眼眶不觉湿润。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38号避难所,那天晚上,她送给陆小川一个发圈当作搬家礼物,陆小川微微蹲下,让她亲自给他绑上。
她依稀记得手指深入他发丛时的奇妙感受,也记得自己曾对他说:“陆小川,你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容易吃亏。”
什么样的人,会在末日危机刚刚爆发时冒险救下一群孩子呢?
楼依然以为那段被当成小白鼠的经历会让陆小川变得冷漠,但是他没有,他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事,遇见了那么多不配为人的畜生,却还是选择停下来,去救人。
楼依然留心记下了周思雨的每一句话,想在日后见到陆小川时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他。
她想告诉他自己错了,告诉他心软,有时候也不见得会吃亏。
那些因为心软种下的因,总有一天会结出感恩的果,加倍偿还到良善者的身上,成为他们坚硬的铠甲。
——“对了,还有宋齐!最厉害的就是宋齐了!”
周思雨神采奕奕,“他现在已经是6号避难所通讯部的副部长了,他把三叔教给他的知识整理成了一本书,叫《新世界百科》,据说各市的军团还有外联队都是通过那本书了解异种的!正因为写成了那本书,宋齐才能成为整个废土最年轻的通讯副部长!”
“依然姐,你之前也是外联队员,你知道这本书吧?”
楼依然深深点头,“我知道。”
“依然姐,你怎么哭了?”
“没事。”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无比欣慰地抚上周思雨的肩膀,“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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