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特别行动(1)
十分钟后, 近百名外联队员在哨声的催促下、闪躲过疯牛一般的地头蛇、彼此推搡着涌进指挥营。
深夜、坠落的无人机、动线异常的地头蛇
年轻的外联队员隐隐觉得等待他们的是场恶战,但没人敢抱怨,连质疑都不知从何开口, 只能望向自己的队长, 目光茫然而恐惧。
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整队速度和应急反应都很迟钝, 不少男性队员只穿着内裤就出来了, 还有人拄着拐,完全来不及照顾形象。
没等众人列队站好, 总司令景峰就迫不及待开讲。
“15分钟前,指挥部收到来自总部军团的情报, 黎明会正向城郊方向进发。”
他说着抬手指向了头顶:“人鹰在那群怪物的操纵下摧毁了大部分无人机, 而你们!由于缺乏战斗经验, 行动缓慢!已经错失了最佳的支援时机!”
景峰言辞激昂, 但大部分外联队员都不为所动。
他们是来执行净化任务的,完全没有对付支配体的经验和能力, 难道总司令把他们叫到这儿来, 就只是为了抱怨?
在废土上出生入死久了,楼依然能轻松洞见他人心底的恐惧。
她注意到景峰的双手有些颤抖, 对于即将说出的话,他的内心似乎很挣扎,但作为联合行动的总指挥, 他必须在队员面前保持镇静。
景峰深吸一口气, 目光灼灼环视众人, 厉声说出了来自总部的行动指示。
“此时此刻,无数变异体正涌向Y市战场,它们的目标可能是掩护支援、也可能是突击围剿, 但无论如何,它们的出现都将大大增加军团迎敌的难度!
“因此,位于战场外围的我们必须死守边防线,为幸存者军团扫清阻碍!”
楼依然目光冰冷。
要不是身后还站着摘星的队员,她真想直接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早该预想到这种结局的。
联合行动的目的本来就是引蛇出洞——来自周边县城的外联小队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Y市,迫使黎明会发动攻势,帮助幸存者军团确定他们的据点,但是然后呢?
如果黎明会攻击的规模超出了军团的预期,那驻扎在外围的外联队员就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援军。
他们没有同时对战多个失控体的经验,也缺少强大到足够抗衡异能的武器。
但至少,他们能为幸存者军团引走一部分火力,必要时也可以充当肉盾。
楼依然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付呈说过的话。
他说,如果幸存者军团没法端掉黎明会,那下一个被迫走上战场的就是外联队。现在,付呈的预言成真了。
指挥营内,大部分人都是懵的。
他们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一头雾水就被叫来了这儿,有些人对黎明会并不了解,更不知道景峰所谓的“边防线”在哪儿。
地面在颤抖,营帐外持续传来万马奔腾的浩大声势。
怪物们都疯了,他们的总司令好像也跟着疯了。
景峰没给队员们提问的机会,他端起手上的名单,要求被叫到名字的队长上前领取领区坐标,而后前往装备库武装,十五分钟后,会有直升机将他们送往现场。
听到“直升机”三个字,楼依然有些恍惚。
她这辈子都没坐过直升机,这种宝贵的军事资源,怎么可能浪费在他们这些菜鸡身上?
季小晴一直在发抖,梁竹紧紧捏着她的手,林乐声和尧子悦的手也紧紧拉着。
这似乎是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所有规矩、成见、克制,都变得不再有必要。
景峰一共念出了12支小队的名字,期间唯一的插曲是,蛋壳小队的队长已在昨天的行动中牺牲,剩余三名队员面面相觑了一会,其中一个上前领取了任务单。
摘星、逐日和田七小队的名字一直没有出现。
也是那时,楼依然发现在场的队伍只有15支,俘虫、弑神和净世仍未归队。
领区分配结束后,景峰宣布解散。
楼依然与陆小川对视一眼,转身带着队员准备离开。
她当时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心想或许边防线没有那么长,不需要那么多队伍驻守,于是,摘星作为战绩排名倒数第二的小队,幸运地被指挥部刨除在外了。
楼依然当然明白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毕竟战绩倒数第一的蛋壳都认领了驻守区,而同样未被分配任务的逐日和田七,是首日为数不多满编返回的优质队伍。
说实话,她就是想逃,她不想带着队员去送死。
无人机被摧毁意味着情报部形同虚设,还有直升机,这又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
在天上与发疯的人鹰赛跑吗?
落地后,再对着彻底丧失理智的地头蛇开枪?
这计划太疯癫,就算她能侥幸活下来,剩余的队员恐怕也只有被撕碎的份儿。
楼依然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中途被景峰叫了回来。
“田七、逐日、摘星。”
景峰念出三支外联队的名字,然后说:“你们被分派了一项特别任务。”
陈万三及时拉住了楼依然,双眼深陷,异常冷静,目光中并无指责,似乎在对她说:“逃跑没有用,你至少该留下来听完。”
楼依然只能顿住脚步,将身子转了回来。
景峰点亮了身后的显示屏。
“这是你们执行任务的领区地形图。”
梁竹看向屏幕,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神情迷惑,楼依然的反应也和她差不多。
显示屏上的领区位于灵泉镇,距离Y市只有83公里,末日后受损严重。
奇怪的是,整张地图只在镇子边缘有几颗零星的黄点,看上去是个无人区,变异体分布的稀疏程度堪比Z市安全区。
但楼依然很快意识到,大部分无人机如今都无法使用。
所以,这张地图多半也是乱来的。
景峰招手示意众人上前。
“你们看到的没有错,这是三天前无人机经过灵泉镇后发回的变异体定位图,而这种分布密度,任谁看来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里还需要说明的是,当时被派往灵泉镇执行侦察的共有四架无人机,其中三架在接近镇中时被摧毁,这证明灵泉镇不仅存在变异体,属性也极其危险。”
景峰顿了顿,“因此,前天晚上,指挥部决定将最强的三支外联小队派往灵泉镇勘察,他们是来自31号避难所的俘虫、弑神与净世,战斗经验丰富,队员中不乏军人
“根据这三支队伍昨天传回的情报,灵泉镇中心并不存在失控体,那几乎是一座空城,而失控体之所以不约而同地逃离了那里,是因为镇中存在着一种更可怕的生物。
“——支配体。”
楼依然直觉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田伯远大声问:“总司令,外联小队的职责是猎杀低级变异体,我们当中没人接触过支配体,更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没错!”
景峰抬高了音量。
“收容支配体原本是幸存者军团的任务,昨天收到消息后,指挥部也在第一时间将情报通知给了他们,幸存者军团立即启程,黎明会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有了动作!
“因此,军团指挥部认为,黎明会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就是为了将灵泉镇的支配体纳入麾下!而在这名支配体动向不确定的情况下,Y市军团很可能面临两面夹击的风险。
“我们距离灵泉镇很近,如果乘坐直升机,20分钟就可以抵达,如果我们能在灵泉镇击杀或削弱目标,不仅能为军团创造优势,也能阻止黎明会继续壮大!”
楼依然觉得很可笑。
景峰口口声声说着“我们”,但很显然,被派去送死的人里并没有他。
“我能问个问题吗?”
得到景峰的许可后,她冷冷开口:“昨天被派去灵泉镇侦查的三支小队,现在人在哪里?”
景峰的答案不出她所料。
“已经与指挥部失去联络。”
“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对吧?”
楼依然上前一步,质问他道:“那三支小队是此次联合行动中战绩排名前三的队伍,如果他们都没办法击杀支配体,我们又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我同意楼队的说法。”
陈万三目光冷峻,“恕我直言,我不会放任自己的队员去送死,如果您执意要把我们派去那个鬼地方,倒不如现在就给我们个痛快。”
他说着覆上腰间的配枪,嗓音低沉:“当然了,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这不是送死。”
景峰声色沉静道:“我之所以选择你们三支小队,是因为你们当中,有人拥有他们不具备的武器。”
楼依然的心沉了一下。
她头皮有些发麻,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身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响动,楼依然略微转头,发觉陆小川的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
集合命令来得很突然,他却没忘了带枪,不愧是她的副队。
但景峰并没有看向楼依然,也没注意到陆小川的危险动作。
他将目光放远,幽幽射向田七小队所在的方向,楼依然凝神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意识到他所说的那件“武器”,并不是她。
景峰按动遥控器,调出了下一张图片。
画面当中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他身上、脸上都有不少血痕,目光中透着凶狠和绝望,像个被逼到绝路、只能与猎人鱼死网破的凶兽。
田七小队内有人轻呼了一声,景峰转头,看向了那个人。
“你认得他,对吧?戚妙。”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田伯光身后的女巨人戚妙,只有梁竹依旧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照片来源,唇齿轻启,不断重复着那两个字——“魔丸”。
这张照片是魔丸传回来的,在那之后,三支小队就失去了与指挥部的联系。
所以梁竹想知道,这就是他死前见到的最后一副画面吗?
与此同时,戚妙点了点头。
“对,他、他是我的叔叔,戚旺。”
景峰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们的武器。”
“支配体的异能远比失控体强大,但唯有一点不同
“他们的记忆与理性意志仍然存在,因此可以沟通、交流。
“戚妙,你是他的亲人,所以他不会轻易对你发起攻击,你要表现出善意,试图感化他,让他卸下防备,如此一来,其他成员就有机会远程将他击毙。”
“什么?”
戚妙嗓音颤抖起来,清秀的小脸皱成一团。
“不,我叔叔他不是坏人!他更不可能杀人,他一定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一定是病毒,或者黎明会!”
戚妙大喊着重复道:“对,说不定是黎明会的人控制了他,我叔叔是个很可怜的人,他有爱的人,对我也很好,他不可能是支配体,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戚妙情难自控,瘦高的身体摇摇欲坠,田伯光及时扶住她,叫她冷静一些。
景峰绕出电脑桌,阔步走了过来。
“根据总部对支配体的研究,他们中的大部分在旧世界都是看上去十分普通的人,末日病毒捕捉并放大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欲望,这样的欲望,你叔叔也一定有,戚妙”
他抬手扶住戚妙的肩膀,仰视着她问:“你能想到你叔叔的欲望是什么吗?”
戚妙目光游离了片刻,而后猛地抬起头。
“钱!他很想变得富有,他有个很喜欢的人,但是因为他穷,对方家里不同意,叔叔就借钱和朋友做生意,他他本来是个很勤俭、也很谨慎的人,他是为了娶到心爱的女人才那样做的,可是
“后来,他所有的钱都被朋友骗光了,他四处躲债,还问我爸借钱,但我爸说,他欠下的债就是填不完的血窟窿,叔叔只能卖掉车子四处打工,我记得末日降临前,他刚被奶奶从家里赶了出去,奶奶说要和他断绝关系,我爸也不再接他的电话了”
戚妙抽泣起来,楼依然心中一阵苦涩。
这人听上去实在可怜,可如果他最大的欲望是变得富有,Y03病毒又会在他身上进化出怎样的异能呢?
“好,很好。”
景峰对戚妙深深点头,“戚妙,保持你的怜悯,我能看出你们叔侄感情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态度!如果你出现,表示会向他提供帮助,他一定会心软,到时候就是击毙他的最好机会!”
戚妙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不忍。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景峰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好了,直升机就快到了,你们都去装备库准备吧,剩下的我们路上说!”
一行人被景峰乌泱泱地推了出去,临走时,景峰又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喊道:“忘了和你们说,击杀一只支配体会获得两百积分,外加三万幸运币赏金!
“田七、逐日、摘星,你们现在就是全人类的希望!
“我等着你们,凯!旋!”
鹰群已散,天色泛青。
公路上不时有地头蛇穿梭经过,地上散落着侦察无人机的碎片。
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湿软。
冷风擦过头皮时,意识似乎很清醒,眼里却只有灰蒙蒙的焦土废墟。
风沙像海浪,一遍遍在颅内冲刷回响、激起嗡鸣。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楼依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时间做准备。
某一刻,手背上传来一阵温暖,触感粗糙,不用看也知道是陆小川。
“很近吗?”
低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陆小川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什么?”
楼依然看向他,一脸困惑。
“我是说,”陆小川重复:“灵泉镇距离你破解的黎明会据点很近吗?”
楼依然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很近,怎么了?”
“那待会你就不要管了。”
他看着她低声说:“抵达灵泉镇之后,你就去找黎明会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特别行动(2)
楼依然转头看向陆小川, 神情有些呆滞:“你在说什么啊?”
她大半夜突然被人从睡袋里拎出来,神经一直紧绷着,脑子也不太清醒。
紧急集合、特别行动、支配体戚旺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魔幻, 楼依然觉得像在做梦, 于是只能配合地担负起梦境赋予她的角色。
但陆小川这句话点醒了她, 叫她猛然回想起这一趟真正的“目的”, 并惊觉这一“目的”已被自己遗忘多时, 陆小川却还帮她记着。
这两天她心中只有战术、失控体的弱点以及队员们的安危,昨晚得知成宽来自总部后, 甚至都忘了和他打探黎明会的情报。
就在刚刚,她满脑子想的也是怎么对付那只支配体, 考虑要不要直接向队员摊牌, 或是亲自上阵作诱饵、和戚旺硬碰硬。
反正大部分无人机都坏了, 只要其他人愿意为她保密, 她就不会有危险。
她发现自己效忠黎明会的意愿根本算不上强烈。
作为队长,她不希望看到伤亡, 无论是并肩作战的摘星队员, 还是陈万三或戚妙。
如果那个叫独目蜥的家伙突然出现、命令地头蛇对摘星发动进攻,那她一定会开枪崩了他, 毫不犹豫。哪怕这意味着,日后她很可能会失去加入黎明会的资格。
在漫长的、与幸存者共处的时光里,她似乎已经本能地站在了黎明会的对立面。
尽管, 那并不是她该在的位置
在这种界限不清、黑白不明的状态里, 楼依然机械性地听从装备库助手的指示, 任由他们为自己穿上防震服、戴上头盔,将狙击枪挂上肩头。
她一路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来到停机坪,看到那架飞碟一般的巨型直升机缓缓降落, 激起风暴般的尘沙,锋锐的颗粒不断撞上头盔前的钢化玻璃
即将登机时,楼依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坚持要求季小晴和齐思远留在营地,理由是他们缺乏作战经验,心态欠佳,到了现场也只是累赘。
飞行员急于起飞,他用对讲和指挥部沟通片刻,点头同意了。
透过玻璃面罩,季小晴充满感激地望向了楼依然。
楼依然对她点了点头,通过对讲说了一句大义凛然的话。
“等我们回来。”
如果不是耳返清晰弹回了她的声音,楼依然都不敢相信这话真是她说的。
这种打鸡血似的口号,放在之前,她从来都说不出口。
楼依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称职的队长了。
所以,经过这次联合行动,或许她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及捍卫军团的决心,然后获准留下来?
她先前只想成为黎明会的盾牌,可那里分明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更没有她想保护的人。
如果幸存者和黎明会势必水火不容,她又为什么要站在一群陌生人的身边,对着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人开枪呢?
黎明会显然已经足够强大,相比之下,反而是幸存者军团更需要她,不是吗?
她好像在自我洗脑——因为她如今已坐上直升机、接到了击杀支配体的任务,只能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更重要的是,过去这段日子,她的心也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舍不得摘星,也舍不得陆小川。
从前,她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更没有与避难所系统抗衡的勇气。
但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相信不管是梁竹、尧子悦,还是陈万三,大家在知道真相后仍然会愿意接受她、帮助她,她有信心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找到作为异类被幸存者接纳的方法。
因为她的初衷是好的。
她只是想留下来继续守护摘星,守护幸存者用生命开辟出来的土壤而已。
随着直升机逐渐攀升,这种想法也变得愈发强烈,强烈到再难忽视。
楼依然重新燃起了斗志,她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开始通过对讲和大家制定战术。
楼依然开口前,耳机里只会偶尔传来一声叹息。
除了戚妙,其他的人似乎都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淌这一趟浑水。
他们不满于指挥部的决策,又没勇气抗旨,稀里糊涂就被塞进了直升机,等到终于恢复理智,就发现自己已经在送死的路上了。
支配体是什么?该怎么对付?三支从没打过配合的外联队到了那边又该听谁的?
队员们犹豫着要不要提出这些问题,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问题的答案根本无关紧要。
直到一阵清冷的女声响起,沉着、冷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儿期待。
“我去过灵泉镇,我记得镇中心有几座高楼,或许能作为理想的狙击点”
逐日和田七的队员纷纷抬起头,他们知道这声音来自摘星的美女领队,但隔着头盔和面罩,他们一时找不到楼依然的位置。
直到摘星队员精准将楼依然锁定,目不转睛地望向她,其余人才跟着将目光投了过去。
楼依然转头看向戚妙。
“刚刚听你的描述,感觉你父亲和叔叔的关系并不好,但如果是你的话,他应该会放下防备吧?”
戚妙似乎分不清正与自己对话的人是谁,只能对着空气茫然点头。
“对。”她说,“叔叔对我很好,末日前,哪怕他还欠着债,也会时常去学校里找我,请我吃饭,我也劝过我爸,我说叔叔只是被骗了,我们应该帮帮他,可我爸说我什么都不懂,叫我不要掺和他们的事,所以,我想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杀他?如果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我们能不能把他带回来?总部不是一直在研究解药吗?如果指挥部选中我们,只是想利用我卸下叔叔的防备,那我不是就把他害死了吗?!”
楼依然深深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们没必要杀死他。”
她看向众人,声色诚恳:“你们还记得总司令的话吗?他说收容支配体是军团的职责”
——“收容。”
楼依然强调:“而不是铲除。”
“我们之所以会接到击杀他的指令,可能是因为指挥部觉得必须要阻止他与黎明会汇合,但如果你能说服他,让他知道我们并没有恶意,他或许就不会对我们发动攻击,我们也就没有必要使用暴力了。”
“我同意楼队说的。”
陈万三点头道:“支配体是幸存者战胜黎明会的可贵资源,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被合理利用,总司令说黎明会进攻是为了招募你叔叔,那就说明你叔叔还没有加入黎明会,这样一来,他正好可以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对抗那群怪物!”
陈万三这话似乎变了味儿,楼依然听来有些别扭。
说到底,他们还是没把支配体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楼依然只是觉得,如果今天军团能对戚旺网开一面,日后或许也会对她网开一面。
戚妙倒是没听出这层意思,意识到众人准备放过戚旺,她将头点成了车载摆件。
“我同意!我叔叔绝对不是坏人,如果他知道黎明会那些人想伤害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与他们对抗的!到时候我就这么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嗯。”楼依然说:“到时候我陪你去,我们把武器藏起来,不要让他觉得我们是来伤害他的,但保险起见,谈判还是要在狙击枪射程内进行,因为我们不确定他的能力,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保有旧世界的记忆。”
说话时,楼依然能感受到陆小川一刻不曾松懈的目光,充满困惑,好像也很着急。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问,而楼依然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不过,如果这次行动能够顺利,如果作为支配体的戚旺最终能被军团接受,她自然会有足够的时间,将心里的话慢慢说给他听。
下定决心的那刻,楼依然心头涌上一股愉悦。
这种愉悦在他人看来大概不合时宜,楼依然只能忍住笑意,转头望向窗外。
她就是支配体,末日降临前,她甚至是世界上唯一的支配体。
因此,她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支配体只是被赋予了异能的普通人。
他们会害怕、也会感到孤独,攻击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
刨除异能,他们比谁都想获得认同,渴望重新被大众接受、融入人群。
如果戚旺不愿意相信,她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划破手腕,将自己的能力和处境展示给他,然后告诉他:“我是你的同类,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楼依然的提议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她说话时,不少逐日小队的成员连连点头,梁竹和尧子悦也对她竖起了大拇指,队员们的赞美让楼依然飘飘欲仙,也让她更坚定了为支配体正名的打算。
在这期间,她并没注意到副驾驶员愈发紧迫的呼叫,以及远处那团突然窜出的黑影
“战龙!战龙出现了!”
广播中传来总部军团指挥官模糊的声音,林乐声摘下了头盔。
“他拦截了导弹,往三组的方向去了!”
驾驶员猛地推动操纵杆,楼依然抓紧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身边的陆小川。
机头上扬,直升机开始疾速攀升,耳机中充斥着队员们的叫喊,林乐声的头盔不慎脱手,“砰”地一声,重重砸上机尾的钢板
透过侧窗玻璃,楼依然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游龙一般在半空中悬浮着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制服,身子又细又长,与晴空融作一团,而他怀中抱着的,是一枚巨大的导弹弹头。
这似乎不太符合物理学。
楼依然盯着那个男人,眼看他摆动粘连在一起、鱼尾一般的双脚,扭转弹头,将其对准他们下方的直升机,然后用力丢了过去。
视野中出现了炫目的紫光,警报声响起,直升机在爆炸气流的冲击下剧烈颠簸、下坠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耳机里满是机上成员的尖叫,楼依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恐慌,同时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爆炸发生的方向。
明烈的闪光逐渐熄灭,尘烟散尽后,视野中是无数下坠的机身残片。
如果她没记错,那架直升机是在他们之前起飞的,机上搭载的都是Y市外联队的成员,其中包括仅剩三名队员的蛋壳小队。
燃烧的飞机残片如流星坠落,撕裂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点燃,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怪物手中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摧毁了。
广播中传来战地指挥官沉重的音色。
“报告总部,空中支援队第三小组WZ-137被击落,机组共20人,无人生还。”
浅蓝色制服的男人仍旧停留在半空,整个人像只海马,自在地悬浮在原地。
某一刻,男人转头看向了楼依然所在的直升机。
透过玻璃,他们短暂地对视。
他看上去很年轻,高昂着头,栗色的头发随风飞扬。
像是一尊无情的、被掏空灵魂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特别行动(3)
楼依然一直将死亡看得很淡。
从12岁起, 她常常觉得人生就是一场刑罚。
青春、亲情还有爱,她见证着这些美好的事物被逐一击碎,开始发觉有时候, 活着也不见得是什么幸事。
出于始终摸不透的因果、无法左右的变故, 她亲眼看着大学室友、曾经的外联队长以及一任又一任的副队死在自己面前, 时常会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解脱。
怪物是没有理智的, 就像旧世界里死于虎口的动物园游客, 他们别无他法,只能与之作战, 但人却不同。
就在刚刚,那个男人亲手抹杀了20条人命。
那分明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有恐惧、有牵挂、有梦想,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 都没办法轻易丢出那枚导弹。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简直, 禽兽不如。
狂躁的郁火在胸口灼烧, 楼依然花了很长时间才冷静下来,那时, 她又想到了有关黎明会的流言。
他们是幸存者军团眼中的怪物, 包括景峰和陈万三在内,人们只要提到黎明会, 都会将他们视作必须要铲除的对象,现在,她也正处于猎杀一头“怪物”的路上。
那么, 相对应的, 黎明会是不是也把他们当成了怪物?
一群发疯一般、为了捍卫领地不断向他们发动进攻的地头蛇。
直升机恢复平稳后, 耳机里传来了尧子悦的呼喊,她解开安全带,扶着机舱冲向了机尾的物资箱, 梁竹也紧跟着也站起了身。
那时,楼依然才发现林乐声在流血。
他刚刚摘下了头盔,后脑应该是在颠簸中撞伤了。
好在他的伤势看起来不重。
留意到楼依然的目光,林乐声对她摆了摆手,嘴巴开合,看唇语是“没事没事”。
陆小川也解开了安全带,冲过去检查林乐声脑后的伤,陈万三大叫着让他们坐回去,可摘星无人听从,老头只能一脸焦急地看向楼依然。
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楼依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都坐回去,我来!”
她厉声发出了这道指令,尧子悦、梁竹和陆小川纷纷转身,听话地坐了回去。
楼依然扶着机舱来到物资箱前,从中翻出C3试剂、碘伏棉签、医用胶布和绷带,如数家珍。
林乐声解开安全带弓下身子,配合地露出后脑勺上的伤口。
不出一分钟,楼依然动作利落地完成了包扎,顺便为林乐声戴好头盔,转身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陈万三对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日光刺眼,机身下不时有人鹰掠过。
“刚刚坠毁的是其他外联小队的直升机吗?”
有人颤抖着嗓音在耳机中发问,无人应答。
“那枚导弹是黎明会发射的吗?”那人又问。
“不,是他们拦截的。”
林乐声是机上唯一一个留心聆听广播的人,他沉声回答:“他们拦截了导弹,然后将弹头转向丢给了我们。”
问话的人沉默了。
刚刚飞机上大部分人都忙着握紧把手、调整呼吸,没人像楼依然看得这么清楚,但这次过程模糊的事故,却足以叫他们彻底改变对于支配体、以及黎明会的看法。
当时的楼依然尚未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五分钟后,22名外联队员抵达了灵泉镇。
由于任务地点距离指挥部太远,他们在十分钟前就失去了与指挥部的联系,直升机机长表示自己会在原地待命,必要时会驾驶直升机进入镇中帮助他们撤离,但他只会等到天黑。
换言之,如果天黑前他还没收到联合小组完成任务的消息,就说明他们已经死绝了。
如景峰所言,除了外围三两徘徊的可控体,这里就像是一座空城。
没有平板,他们很难判断戚旺所处的位置。
因此,保险起见,楼依然和陈万三命令剩余成员埋伏在附近的建筑内,他们俩则卸下大型武器,将手枪别在腰后,再用上衣遮好,带着戚妙逐一排查附近的街区。
每排查完一处,他们会通过对讲通知剩余队员,那时,逐日小队经验相对丰富的蔡恒便会带着剩下的队员进入两名队长排查过的街区,在那里寻找合适的狙击点,安静待命。
好在灵泉镇是个不大的地方,半小时后,他们在镇中的高楼附近发现了大量的无人机碎片,三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掩体,压低音量。
从那时起,戚妙展示出了与先前不同的积极性。
她不顾陈万三的拦阻,坚持要摘下头盔,说这样叔叔才会在第一时间认出她,她迈开长腿走在队伍前列,个头高到时常遮住楼依然和陈万三的视线。
她似乎十分期待与叔叔的重逢,哪怕他如今已成了全人类的敌人。
路过一处拐角时,戚妙突然停下,惊恐地捂住了嘴。
陈万三下意识要掏枪,楼依然对他比出“稍安勿躁”的手势,赤手空拳扒开戚妙,望向她面前的街道。
面前的场景对她来说不算血腥,只是有点儿诡异。
柏油路上散落着几具尸体,皮肤焦黑,血肉混在黑色胶质中,制服碎片溅落满地,像是充气的防震服凭空爆开了一般,枪械被丢在远处,尸体周围蔓延着深棕色的血迹,按时间推算,他们应该就是31号避难所的外联队成员。
看样子,他们是被烧死的。
经验老道的外联队员不会轻易放下手中的枪,他们之所以将枪支抛出去老远,或许是临死前在地上奋力挣扎的缘故。
当然,这其中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便是他们意识到自己不是戚旺的对手,主动缴械投降了。
只是,依照楼依然对付呈的了解,那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
楼依然独自上前查看了尸体,一共7具,大部分都已面目全非,分辨不出身份,但楼依然记得付呈的体型,还有魔丸那颗滚圆的头,能确定这当中并无他俩的尸体。
如果戚旺没有走远,他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
楼依然示意陈万三等在原地,自己则摘下头盔,将耳机藏进领口,准备和戚妙向前探路。
见她们要抛下自己,老陈显得十分不满,但楼依然坚持让他留下。
“目标认识戚妙,而我是个女人,看上去不具备威胁性,而你,陈队,说实话,有时候你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
楼依然对他笑了下:“我不会关掉对讲,但遇上目标后,我也没法指挥剩下的队员,摘了耳机,更听不到外面的指令,到时候就看你了,陈队,我相信你。”
陈万三隔着头盔对她张开了嘴,声音模糊,大致是“一路小心。”
楼依然低声回了句放心,而后拉住戚妙颤抖的手,向前摸索了过去。
她们很快来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边的柏油路上出现了更多的尸体,付呈躺在其中,像块显眼的黑色巨石。
楼依然在心里为他默哀片刻,转头向右,在地上发现了一串血迹。
血迹通向一座大楼,周围建筑上有不少玻璃已经碎裂。
透过窗户,能瞧见窗边的墙面上“火球”砸击过的黑色印记,这种烧焦的印记也频繁出现在房屋外墙,从屋内的家具、衣物,到屋外的树木、车辆,不少物件上都残留着焚烧过的痕迹。
在这片战场上,“火”这个元素出场的频次实在太高,叫人难以忽视。
他们身上的制服具有防震功能,内里填充的气体却是可燃的,一旦外层布料破损,气体遇火很可能发生爆炸,楼依然不怕火,却也不想被炸,犹豫片刻后,她建议戚妙脱掉制服。
领口的耳机里随即传来一阵噪音,听上去来自陈万三。
谨慎如他,当然会觉得这个举动很疯狂,但楼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认为戚旺的能力很可能与火有关,一旦他使用能力,这身制服就会化作她和戚妙的棺材。
进入那间大楼前,楼依然低声念出了门上的牌匾——“优雅SPA”,用以提醒陈万三她们所处的位置,她们将制服留在屋外,由戚妙开路,跟随血迹走上了狭窄的楼梯。
二楼入口处是开阔的前堂,地上堆着熄灭不久的柴火,边上有碗、矿泉水瓶和一盒吃剩的泡面。
戚旺一定就在附近。
楼依然转身走向幽暗的长廊,下一秒,身后的开门声却让她浑身一震。
“叔叔!”
戚妙激动地叫起来,楼依然迅速转身,抑制住掏枪的本能,紧接着便看到了厕所门前那道伟岸的身影。
戚旺的身高有将近一米九,这点她早该想到的。
他整个人都隐藏在阴影里,室外的光透过前堂玻璃打在戚妙脸上,让戚旺认出了面前的人。
“妙妙?”
男人嗓音低沉。
“是我,叔叔!”
戚妙哭喊着张开手臂,朝戚旺冲了过去,后者上前迈出一步,高大的身躯踏入光里,也是那时,他注意到了戚妙身后的楼依然。
“她是谁?”
戚旺顿时警觉起来。
“我是妙妙的朋友!”
妙妙这个名字实在拗口,楼依然第一次这么称呼戚妙,舌头有些打结。
她举起手掌,示意戚旺不要紧张,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对。”
戚旺敏锐地注意到了楼依然的腰带,“你是那个俘什么队的人。”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凶狠,右手微微上抬,下一秒,熄灭的柴火跳跃起火星,远在三米开外的柴火竟被凭空点燃了。
是火。
楼依然很快反应过来,戚旺的能力是火,可火又和什么欲望有关?
难道他怕水?
楼依然举起双手,语气诚恳:“我确实来自幸存者建立的避难所,但我们并没有恶意,我们只有两个人,跟其他队员走散了,你是妙妙的叔叔,我们不会伤害你。”
戚妙跟着楼依然的话疯狂点头,眼看那团火归于平静,她带着哭腔问:“叔叔,你被感染了吗?外面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戚旺垂下了头。
“我没有选择,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你们,也是来杀我的对吗?”
他说着猛地抬起头,整张脸开始颤抖。
“妙妙,他们叫我怪物!为什么他们叫的比你爸那个畜生还难听?!
“他觉得我是废物,对吧?我找不到工作,还被人骗光了钱,刘安华那个老婆娘也觉得我是废物,还有那个狗屁黎明会,我好不容易找到据点,他们却不愿意收留我!
“全世界都觉得我是废物!妙妙,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戚妙用力地摇头,背影开始发抖,楼依然试图上前,戚旺却对她伸出了手。
“你给我站在那儿!就是你,再动一下我就炸死你!”
他咬牙切齿,对着戚妙继续念叨:“那栋楼炸得好,炸得太好了!你爹你妈,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该去死!告诉我,他们死了吗?他们一定都死了,哈哈,只有我是被选中的人,你叔叔现在可牛X了,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你身后那个婊子炸飞,妙妙,你想看吗?”
戚妙用力摇头,不住抽泣着哀求:“叔叔,你不要这样”
“你哭什么?”
戚旺突然凑近戚妙,歪头抬起了她的下巴。
“现在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了,这座镇子、每栋楼、每间房,我想睡哪就睡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不会有人把我赶出去了!那些叫我废物、怪物的人,我会把他们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戚旺咆哮的同时,前堂的火堆越燃越旺。
张狂的火光照亮了他狰狞的面孔,以及唇角狂妄的笑容。
那一刻,楼依然终于意识到,末日病毒捕捉到的不是戚旺对于金钱的渴望,而是他对世界的愤怒,如烈火一般肆虐的愤怒。
好在,再烈的火也烧不死她。
戚旺终于停止咒骂时,楼依然决定不再沉默。
“你冷静一点!”
她高声道:“现在是新世界,你不需要还债,也不会被任何人赶走!你记恨黎明会是吧?那就加入我们,烧毁他们的大营!
“你、我还有妙妙,我们的身份都是一样的!我们是旧世界的幸存者,是黎明会统治废土的障碍,如果你能帮我们击败他们,你就会成为英雄!所有幸存者心中的英雄,到了那时,就没人敢再否定你、瞧不起你!”
戚旺扒开戚妙,歪着脑袋走向了楼依然,冷笑着问她:“所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对吗?”
他抬起右手,一根燃烧的木柴随即向上浮升至半空。
“你们看上了我的能力,想借我的手除掉黎明会
“可我也没说不帮忙啊,外头那些杂种、那个光头,他们为什么问都不问就朝我开枪?”
“可能是害怕吧。”
楼依然只能这么回答:“见识过你能力的人都会这样吧,普通人谁能操纵火?”
戚旺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森冷。
“那你呢?”
他问:“你为什么不怕我?”
楼依然抬起头,说出了那句酝酿多时的话。
“因为我和你一样。”
她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只要戚旺肯给她机会,她就愿意向他展示自己的能力。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绝望与不甘,因此确定只要亮明身份,就能赢得他的信任,阻止这场不必要的战争。
戚旺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与此同时,前堂传来震耳的碎裂声响。
戚旺猛地转身护住戚妙,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后背,钉死在了对面的墙板上。
玻璃炸裂、木屑横飞,楼依然站在阴影里,眼看着弹片一发接一发地射入墙体
不知是在哪个天才的指挥下,屋外有人开枪了。
更要命的是,这样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他却射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特别行动(4)
戚旺现身后, 陈万三立即命令三支小队进入东、西、北三个方向的临近建筑里寻找狙击点。
摘星所在的东面建筑能瞧见美容院包间,却没有前堂的视野;北侧的逐日只在靠南的走廊找到一面小窗,那扇窗正对前堂厕所, 一旦开枪, 很可能会误伤到戚妙;而田七小队所在的西面大楼正对前堂玻璃, 视野最好。
对峙过程中, 陈万三始终没有下令射击, 他仍寄希望于谈判和解,想尽可能避免作战。
这当中唯一的变数就是田伯光。
这哥们一直以为楼依然在直升机上的话术只是为了安抚戚妙的情绪, 尤其是在见证过那场空中事故后,他更加笃信特别行动的目标没有变, 一旦戚旺进入视野, 就该进行狙击。
哪怕这种想法显然与戚妙背道而驰, 戚旺进入前堂后, 田伯光也的确犹豫了片刻,但当戚旺停止移动, 将太阳穴暴露在瞄准镜内时, 田伯光还是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到头来,将戚妙置于险境的, 竟是她最信任的丈夫。
正如楼依然一直笃信的那样,爱情这玩意,根本就靠不住。
枪声响起后, 戚旺护住戚妙, 带着她缩进了前堂角落。
那里有一处墙角, 足以格挡西窗射来的子弹。
戚旺开始发疯一般地挥动起手臂,将目所能及的可燃物悉数点燃。
烈火与浓烟很快遮蔽了视野,楼依然掩住嘴, 后背紧贴南侧走廊,同时握紧了手上的枪。
透过浓烟,她隐约看到戚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亮闪闪的东西,似乎是片燃烧的玻璃。
戚旺扭转玻璃,火焰随之流动。
那时楼依然才意识到:那不是玻璃,而是一面镜子。
“小心!”
她开始对着领口大喊,可一切已然来不及。
田七的队员透过镜子进入了戚旺的视野,那是一间民宅的厨房,燃气管道清晰可见。
——“砰!”
屋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透过左侧包间的窗户,楼依然看到一团明艳的火球呼啸着吞没了那个房间,破碎的玻璃与墙皮挟着管道残片如烟花般炸开,枪声随即停了下来。
狙击枪从窗口坠落,血肉模糊的胳膊无力挂垂下来,皮肉上还粘着制服爆炸后留下的残片。
“是视野!”
楼依然闪身进入包间,戴上耳机喊道:“目标可以用目光点燃可燃物,大家尽量不要暴露在戚旺的视野范围内!”
她不确定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其他人接收,因为戚妙的嘶喊声很快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她或许看到了对街的尸体,认出了那条胳膊的主人
然后,她彻底失控了。
“你杀了伯光!你杀了他!戚旺,你这个怪物!”
“戚妙,你冷静一点!”
楼依然大叫着冲进烟雾,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她看到戚旺一掌打飞了戚妙手里的枪,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楼依然扣动扳机,试图救下戚妙。
“砰!”
枪声响起时,戚旺猛地回过了头
一股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楼依然看到那颗飞射而出的子弹在途中炸裂,弹尾残留的火药被戚旺点燃,致使弹道偏移射向屋顶,与此同时,她握枪的双手像被浸入了沸水,无数灰尘开始在枪管处摩擦,温度骤升
一眨眼的工夫,手|枪已经炸膛,刺目的火光在她掌心骤然爆裂,合金碎片扑面而来,握枪的手指在瞬间被炸折,视线内一片猩红。
楼依然本能地倾斜身子,沿前堂右侧的楼梯一路翻滚而下,她的身体像被撕裂了,头部不断撞上木阶、墙壁,天旋地转
戚旺的能力是调动粒子摩擦加热,引燃视野内的可燃物。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枪管中的火药。
楼依然只是没想到,他发动能力的间隔竟如此之短,而速度,甚至可以快过子弹。
枪声再度响起,这次似乎来自北面。
是逐日。
血液在沸腾,楼依然身体里的救赎基因开始活跃,断裂的皮肉迅速愈合,将嵌在她皮肤里的金属残片一一推了出来,视线里的血色逐渐褪去,意识恢复后,耳机内嘈杂一片。
陈万三显然收到了楼依然的警告,为了掩护楼依然撤离,他命令逐日成员轮流架枪射击,开枪时尽量伏低身体,开枪后迅速收枪,以防被戚旺的目光炸膛。
陈万三的战术似乎有些进展,戚旺迟迟没能追过来,耳机内也没再传来爆炸声。
——“楼队!楼依然!请回话!!”
梁竹惊恐的呼喊混杂在陈万三嘹亮的口令声中,格外明显。
摘星全员潜伏在东侧,从那里无法观察现场的状况,也帮不上什么忙,枪声响起后,队员们都急疯了。
楼依然干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回了句“没事。”
“川哥!你去哪儿?!”
陆小川似乎离开了摘星据点,楼依然知道,他是来找她的。
眼下戚妙生死未卜,楼依然无暇安抚队员情绪,只能缩进楼梯间角落,尝试与逐日打配合。
她问:“陈队,戚妙还活着吗?”
陈万三回复:“看不见她了,应该是被戚旺掐死了。”
“确定吗?”
她的枪虽然已经报废,但身上还有一把弹簧刀,如果逐日的火力能持续吸引戚旺,她或许能找机会从背面突袭,顺便查看下戚妙的情况。
陈万三没有回答楼依然的问题。
“撤离吧,楼队。”
老陈语气依旧沉稳,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决。
“田七全员失去联络,我们的人会尽量拖到你离开美容院,在那之后,我会下令收队。”
“你还不明白吗?”
他十分冷静地问:“我们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儿。”
陈万三说得没错,刚刚她亲眼看着枪管在眼前爆炸,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就算能侥幸存活,此刻也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陈万三撤离的态度很坚决,如果她执意继续作战,只会害死更多人。
楼依然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撑着墙面走下楼梯,陆小川冲过来单手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拖起来放到了背上。
楼依然抱紧陆小川的脖子,将头靠到他厚实的肩膀上,突然有些想哭。
是她的错吗?
是她太想证明自己了,对吗?
可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儿,只差一步,她就可以证明支配体并不是人类的敌人。
从见到戚旺的那一刻开始,他从没有主动攻击,相反,他一直在试图保护戚妙,整个过程中,他只是在反击、在自保。
是田伯光开出了第一枪,但在那之后,开出第二枪的人是她。
是他们创造出了那个怪物。
或许,迫使黎明会发动反击的人,也是他们。
陆小川背着楼依然冲出美容院时,梁竹和田丰已经带着医疗箱赶到了楼下,二楼的林乐声和尧子悦没有露头,只探出一只枪口,随时待命掩护。
对讲中传来陈万三的收队指令。
枪声停止了,陈万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会在集合点等你们。”
楼依然让陆小川把自己放下来,然后命令梁竹和田丰立刻进入建筑,不要进入目标视野,可话音刚落,梁竹头顶的空调机竟毫无预兆地炸开了,噪声刺得楼依然有些耳鸣,她下意识护住陆小川翻倒在地,残片四散炸裂,浓烟翻滚,头顶传来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陆小川想爬起来,楼依然却死死按住了他的头
“你别动!”
她大声喊着,同时用对讲命令林乐声不要开枪。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利物扎进了自己的身体,如果是陆小川,肯定会受不住。
逐日离开后,戚旺应该是冲进了东侧的包间,对着窗户将目所能及的所有东西都点燃了,楼依然想等他宣泄完怒火,再趁乱带队员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声停止了。
楼依然用力拔出插在肩膀上的钢管,皮肉开始愈合。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透过美容院二楼的窗户,她看到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正站在窗口,怒目注视着她。
身后传来梁竹的嘶喊,一遍遍重复着田丰的名字,因为惊恐和用力变得嘶哑,陆小川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一边咳一边顺着梁竹的呼喊、扒开碎石和瓦砾爬了过去。
对讲中再听不到陈万三的声音,楼依然知道,从现在起,他们只能孤军奋战。
烟尘呛得她呼吸困难,她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只能张开双臂护在队员们身前,急促喘息着,步步向后退去
戚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窗前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他决定放过他们了吗?
还是说,因为她挡住了戚旺的视野,他才只能走下楼梯,面对面逐一处决他们?
楼依然立马冲过去关上了美容院的大门,然后转过身,查看田丰的伤势。
他的腿被倒塌的横梁压住了,脸上满是残片划过的血痕,面孔因为痛苦涨得通红,强忍着没发出声音,陆小川和梁竹正试图将横梁抬起,但那东西纹丝不动。
楼依然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知道那扇门是关不住戚旺的,一旦他走出美容院,防震服、枪支,这些傍身的武器随时都可能变成定时炸弹。
于是楼依然冲过去卸下了陆小川腰上的枪,然后将田丰上身的防震服扒了下来,同时命令陆小川和梁竹也脱掉制服,她环顾四周,在视野中搜寻趁手的物件,想把那道门堵死。
时间,他们需要的是时间。
“你们走吧不、不要管我了。”
身壮如牛的男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角流下恐惧的泪水。
梁竹哭喊着叫他闭嘴,陆小川也跟着湿了眼眶,他大喊着说:“大牛,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没错,摘星不会抛下任何一名队员。
而她是不死星。
她会奋战到底,直到她的队员安全撤离。
“陆小川,帮我!”
楼依然看准一辆被压得变形的汽车,手脚并用,试图将快要折断的车门拆下来,陆小川很快狂奔过来,与她合力将车门扯了下来。
“你要干嘛?”
楼依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命令他帮竹子和田丰戴好头盔。
随后,楼依然打开了对讲。
“子悦,准备好烟雾弹,待会听从我的指令,对大牛所在的方向发射两颗烟雾弹!乐声,寻找戚旺的视野盲区,我会把他引到视野开阔的空地,到时你伺机开枪……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林乐声回复了声“收到”,然后捏紧麦克风,转头对尧子悦说:“子悦,发射完烟雾弹之后,你就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特别行动(5)
炸开美容院前门后, 戚旺发觉面前烟雾缭绕。
他意识到那个女人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只能引燃视野范围内的东西,所以干脆, 封锁掉了他的视野。
但她是拦不住他的。
在旧世界, 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展示他的愤怒, 他只能一次次忍气吞声, 去求饶、去道歉、去下跪。
因为软弱, 他失去了朋友、爱人与亲人,他被骂作猪狗不如的畜生, 被亲生母亲赶出家门,就连买下他车子的外省民工都可以把钞票甩到他脸上。
因为没有钱, 任何人都可以把他踩在脚下, 肆意践踏他的尊严、侮辱他的人格。
1103号大楼爆炸的那天, 戚旺原本是准备自杀的。
他站在大厦天台, 最后一次眺望这座冷漠的城市,然后, 一团明艳的火花进入了他的视野, 像绚丽的烟火,不断变幻出华丽的色彩, 红的、绿的、紫的轰鸣震耳欲聋。
那天,世界先于他毁灭了。
而他,却就此获得了重生。
在这座被遗忘的城市里, 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生活, 他跑去美术用品商店, 拿起画笔,临摹废土上的美景,创造自己向往的世界, 他甚至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他的地方,可就在面试的那天,那个戴着面具、身披斗笠的男人,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开了。
是他的能力不够强吗?
不,不可能。
他光是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所以,一定是他身上的穷酸、眼底的懦弱把他吓跑了。
难道他还没有摆脱旧世界的自己吗?
难道如今的他,依然不能被大众接受吗?
他们甚至还没见识到他的力量,就选择了放弃,而他,竟然再一次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里,连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能再这样懦弱下去了。
他要反抗,他要怒吼。
他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他的愤怒,就从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开始。
朦胧的灰雾中,那块摇晃的铝合金车门显得格外碍眼。
戚旺拾起脚下的黑色制服,用水果刀在上面划出一道缺口,将它用力丢了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制服内的气体在半空中被引燃,划着锐目的花火砸向了车门,“砰”地一声被挡了下来。
一张脸从窗口探了出来,目光中带着挑衅,戚旺笑了。
果然是她,那个教唆戚妙接近自己的女人,在暗处开枪的女人。
他抓起另一件制服冲了过去,制服的名牌上写着“楼依然”三个字,是她逼他杀死了自己的侄女,他当然要她陪葬。
戚旺再次引爆制服,同时看准车门下露出的腿,将她的裤脚引燃了。
举着车门的女人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放下车门,而是引着他朝远离烟雾的方向退去。
戚旺正想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段大显身手,他怒吼着跟上去,沿途破坏掉目所能及全部的可燃物,火光熏天,热浪一阵接着一阵……
女人一路将他引到道路尽头的农贸市场,她在市场门前停下,然后“哐啷”一声,丢下了车门。
戚旺跟着站住了。
她要干什么?投降吗?
戚旺看准了一辆汽车裸露在外的油箱,凝神正准备将其点燃,头顶却传来一声枪响。
哼,他就知道。
戚旺扭过头,不费吹灰之力弹开了逼近的子弹,抬头望向埋伏在二楼的男人。
那人看上去就像个社畜,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和那些人一样的制服,长发凌乱。
他没有回避戚旺的目光,见他看过来,只是拉开保险准备再一次射击。
男人冷静从容的目光让戚旺感到厌恶。
他看上去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一定很有钱吧?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吧?搞不好,他还有小孩。
这样的人都该死。
他听到面前的女人大喊了一句,叫他快趴下,可男人低头的速度怎么会快过他的目光?
戚旺引燃了枪口里的火药,金属碎片划破男人的制服,不出所料地将他整个人炸飞了出去。
这些人真是愚蠢,他们明明已经见识了他的力量,却还是争先恐后地赶过来送死。
戚旺转回头,面向那个呆怔在原地的女人。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让他很满意。
恐惧,他终于在她脸上见到了恐惧。
或许,这才是面对这个世界最正确的方式。
就像那些贪心的政客、阻拦在高速路口前的武警一样,只有恐惧,才能彻底抹杀庶民心底的贪欲与妄念,让他们甘心臣服。
戚旺微微歪过头,点燃了那只油箱。
女人的身影很快被火舌吞噬,她就像一只洋娃娃,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击在农贸市场的匾额上,身子绵软无力地坠落下来。
戚旺希望她能永远记得这一刻,记住杀死他的,是一个在旧世界里人人喊打、在新世界也依然不被接受的废物。
她死在了他手里,所以,她连废物都不如。
身后传来一阵男人的嘶吼,戚旺叹息着转过了身。
这些人就像蟑螂,明知他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却还是喜欢在他眼前乱爬。
可那人的速度极快,就像一道闪电,戚旺的目光还来不及聚焦就已被他扑倒在地,男人健壮的身躯一整个骑在他身上,开始对着他的眼眶挥拳,一下,又一下
戚旺抓起手上的水果刀,凭着直觉,用力朝他肋下捅了过去-
楼依然落在一片碎石中,尖锐的棱角扎进了她的身体,身上有火在烧,肋下、胳膊,不少根骨头都断了,皮肉撕裂、火辣辣的痛楚遍布全身,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或者死掉。
是她害死了林乐声。
如果她选择放弃田丰,强行拉走梁竹,林乐声或许就不会死了。
他还没有向尧子悦求婚呢。
她没有保护好她的队员,她真是个糟糕的队长。
意识即将抽离的那刻,她听到了陆小川的吼叫。
楼依然知道陆小川是这样的人。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心中装着该死的压不住的正义,那天,在C区,哪怕打架的人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阻拦。
他总是想着别人,这一点真让人讨厌。
“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像是一个火球。
火球轰然掉落在楼依然身边,她睁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辨认出了陆小川的脸。
他腹部在流血,衣服在燃烧,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依然只能爬过去,抓住一大把土灰,试图拍灭他身上的火。
操心陆小川似乎是她的本能,就像救赎基因渴望治愈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一样。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楼依然在剧痛中苏醒,看到血浆像喷泉一样从李晨霜颈部射出。
她傻了眼,试图止住她喉咙口狂流不止的血。
她趴在血泊里一一确认大家的鼻息,意识到她们都死了,那时,陆小川的名字和他的叫喊声一起在她耳边响起,她听到屋外传来餐馆老板的惨叫,紧接着是陆小川的哭喊
陆小川也死了吗?
他的脖子也被人划开了吗?
如果是那样,那她该怎么办?
楼依然不敢出去看,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是那时,微弱的脚步声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了陆小川。
就像那天在瑞福超市一样,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点点靠近了她,目光中的恐惧胜过了痛苦。
她知道,陆小川在担心她。
他自己明明已经那么糟糕了,却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别人。
只是,陆小川不知道的是,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
在面馆、在超市,在那些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在那些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刻,是陆小川用目光点燃了她,带给她活下去的希望。
陆小川遭遇怒猿的那一天,楼依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听话地守在路口。
她总有种预感,觉得陆小川会出事。
还好,那天她及时赶到了。
楼依然坚信陆小川不会死,他和她一样,是不死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的心软会给他带来福气,让他一次次死里逃生。
这次,也一样。
楼依然扑灭了陆小川身上的火,双手用力按住他肋下的伤口。
高大的黑影逐渐逼近,楼依然知道那是戚旺,但她眼下没心思对付他。
楼依然扒开那些碎石,像母鸡一样卧在陆小川身上,试图用自己的身体覆住他的,不想戚旺再用目光蹂躏他身上的任何一处角落。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疲惫的声线冷冷落下,像机械一般木然。
他问:“你为什么还没死?”
楼依然只好转过头。
戚旺的样子看上去比陆小川还惨,紫红色的眼眶和颧骨高高肿起,右眼紧紧闭着,不停地向下淌血,陆小川似乎抠掉了他一颗眼珠,让楼依然不禁感慨,他动起手来是真狠。
“啪嗒”,楼依然的额角流下了最后一滴血。
至此,她身上全部的伤口都已愈合了,戚旺显然注意到了这件事,剩下的那只眼变得有些茫然。
“我说过,我和你一样。”
再次说出这句话,话语中的情绪已截然不同。
戚旺炸死了林乐声,还重伤了陆小川,楼依然不会再原谅他了。
但陆小川急需救治,她没工夫跟戚旺上演同族相认的戏码,她只希望他快些离开,不要在她跟前碍事。
“你走吧。”
楼依然有气无力地说:“我们的人都死了,如果你继续待在这儿,还会有人过来杀你的。”
戚旺呆愣许久,然后张了张嘴,问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那你呢?”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楼依然,又歪过头,看向她身下的陆小川。
“你要继续待在这儿吗?和这些把我们当成怪物的人一起?”
戚旺的语气很诚恳,带着深深的绝望,让楼依然突然有些鼻酸。
她意识到他确实是自己的同类,因为只有和她遭遇过相同境遇的人,才会用这样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
她恨他,同时也替他感到难过。
“我们不是怪物。”
楼依然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戚旺,你不是怪物。”
戚旺和她同时流出了眼泪。
晶莹的泪掠过楼依然脸上的血痕,在戚旺看来,她流泪的样子真的很美。
那是一张完美的脸,日后也会一直完美下去,可他流泪的样子却很丑,尤其是在被陆小川彻底毁容之后。
她告诉他,他不是怪物,可从今天起,他似乎成了真正的怪物。
刚刚陆小川揍他的时候,嘴里一直在骂。
“清醒了吗?!”
他反复质问他,“现在你清醒了吗?!”
戚旺想说他现在清醒过来了,他先前被愤怒吞没,失去了理智,他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必须把那团火丢出去,才会好受些。
末日病毒似乎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变成了旧世界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用更残酷的方式伤害了别人。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这一次,戚旺没有闪躲。
视野中亮起一道炫目的紫光,与附着在导弹弹头上的紫色华彩相似。
戚旺在楼依然面前直挺挺地倒下了,紫色光晕渐散,透过那道迅速淡去的浅紫色光带,楼依然看到不远处的楼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披斗笠的男人,以及一个短发、身材丰韵的女人。
戴银色面具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把枪。
枪口升着一缕白烟,此刻,正直直对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特别行动(6)
没有犹豫, 楼依然再次扑倒在陆小川身上,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拖进了农贸市场。
陆小川的胳膊、胸口已经烧成了炭色, 但他还在呼吸, 他需要的是盐水、纱布和C3试剂, 那些东西都在梁竹的医疗箱里。
但楼依然的对讲已经摔坏了, 没办法远程联系到梁竹。
她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 紧紧裹住陆小川肋下的伤口,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出农贸市场, 朝梁竹所在的位置狂奔了过去。
楼依然找到梁竹时,后者手边摆着一把钢锯, 她锯断了田丰被压住的腿, 创面已被包扎齐整, 此刻正挣扎着将昏迷的田丰拖上担架。
梁竹似乎没搞清楚状况, 她看到楼依然跑过来,激动地对她招手。
“都处理好了吧?楼队, 我就知道你靠谱!”
梁竹抹掉眼角的泪,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锯的,解剖课真没白上!但这家伙实在太沉了, 断了一条腿还是这么沉,楼队,快来帮帮我!”
她一边说一边擦掉不住淌下的眼泪, 扛着田丰的一条胳膊念念叨叨。
“这小子醒了肯定得骂死我, 他说如果我要锯腿, 不如给他个痛快,痛快个屁!我们摘星一个都不能少!啊对,楼队, 你待会去楼上看看子悦姐他们,他们好像把对讲给关了,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楼依然上前搭了把手,把田丰丢上担架,转身就抱起了医疗箱。
“竹子,你们先走。”
她对梁竹轻声交代:“陆小川受了点伤,我俩随后就到,我会去找子悦他们的。”
说这话时,楼依然瞪大眼睛看着梁竹,她俩都哭成了泪人,脸上却不约而同地笑着。
“也成!”
梁竹爽快道:“反正我一个人把大牛折腾到集合点也要一会儿呢,你们慢慢来!”
楼依然对着她用力点头:“对,你一定告诉陈队,让他等着我们,那老头儿搞不好想自己先跑!”
梁竹转过身,放出一声响亮的号子,手臂涌起千钧之力,一把抬起了担架,开始艰难地拖着田丰往前走。
楼依然转身开始狂奔,冲进农贸市场,从货架上找到食盐,混成盐水给陆小川灌了进去。
“陆小川,你不会死的,我会把你救活。”
她嘴上一直念叨着这句话,手忙脚乱地缝合了他肋下的伤口。
她的手一直在抖,一连弄洒了两桶水。
她记得包扎重度烧伤的患者需要使用浸湿的纱布,弄湿纱布后才想起还没注射C3。
她可不想陆小川变成怪物,他刚才那么生气,变异后搞不好会成为怒猿,那样就太可怕了。
楼依然蹲在他身边,忙活出了一身的汗,陆小川却依然在流血。
楼依然意识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又爬过去检查他的后脑
“你醒醒啊,你哪里有伤,不能自己告诉我吗?”
她有些生气,为重患包扎的活儿向来都是梁竹的,那次陆小川遭遇怒猿,她也只是在边上搭了把手。
她本来就不擅长应对重伤患者,更何况眼下陆小川身上有这么多的伤,大部分皮肤还都是黑红黑红的,搞得她根本找不见伤口在哪儿。
陆小川的气息越来越弱了,他好像要死了,这个世界好像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还有好多的话想和他说,她还没正儿八经地抱过他。
“陆小川,我不去黎明会了,那种怪物的老巢我才不稀罕,我要留下来,继续和大家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好吗?”
这对陆小川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吧?
听到这个好消息,他是不是就愿意醒过来了?
“你还喜欢我吗?陆小川,你要是还喜欢我的话,就睁开眼看看我,我有话要告诉你,但是你要睁开眼睛,我才会告诉你!”
楼依然抱着他等了一会,可陆小川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于是楼依然觉得算了,就算他不肯睁眼,她也还是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一直在推开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我总是用力地推开你,那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楼依然抱着陆小川哭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明明是善意的话,听来会让人开心的话,放在她这里却要这么费力才能说出口。
“我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虽然那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喜欢的人就是你!陆小川!
“我答应和蔡英达在一起就是为了气你!我错了,我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你别别丢下我好不好?”
楼依然有些喘不过气。
一段话说到最后,抽泣声与模糊不清的字眼混杂在一起,她浑身发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话她憋了七年。
七年里,她无数次想说出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她没有爱的能力,注定会失去所有热爱的事物。
但她不想失去陆小川,不想失去他那份建立在幻觉之上的喜欢。
她享受他的关注,享受他在自己面前方寸大乱的狼狈。
那些时候,他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爱。
她渴望被爱,却没有爱人的能力。
所以她将那些话小心地藏在心底,试图在陆小川面前保持神秘,试图让他对她感到好奇,试图让他的爱维持得久一些。
楼依然有想过,有朝一日,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应陆小川的爱,她会当着他的面,把这些话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但现在,陆小川好像再也听不到了。
某一刻,农贸市场的灯被打开了。
楼依然的世界开始旋转,灯泡来回摇曳,在墙上映出光怪陆离的斑影。
角落里似乎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披着斗笠、头戴银色面具的男人。
男人似乎对她说了什么,他的声线带着冰冷的机械质感,像被变声器过滤过一般。
于是楼依然停止抽泣、平复喘息,留心聆听男人流淌在空气中的话。
“你可以救他。”
男人浸在墙角的阴影里,见楼依然毫无反应,只能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楼依然,你可以救他。”
救他?怎么救?
楼依然的大脑飞速运转。
电光火石间,一个字凭空跳了出来。
——血。
楼依然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从医疗箱里翻出输液管,来不及消毒便扎进了自己的颈动脉。
鲜红的血沿胶管一路向下,从另一端的针口一滴一滴地淌了下来,楼依然趴倒在陆小川身边,那针头扎进了他的肘窝。
没错,她的血液里有进化出自愈能力的Y03病毒,而且她在信息表上看过,陆小川的血型和她相同!她刚刚为什么没想到这茬,面具男真是天才!
她跪在陆小川身边,借着昏暗的光线观察他的皮肤,从脖子、胸口到腹部。
她感觉到那个男人朝自己走了过来,于是流着泪向他道谢。
“谢谢,谢谢。”
她顾不上抬头地念叨着:“您真是个好人。”
戴着面具的男人渐渐走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如果是你就好了”
他喃喃吐出了这句话,语调听上去有些耳熟。
楼依然抬头看向他。
透过面具,她只能看到男人的一只眼睛,他另一只眼被黑布罩住了,露出的右眼清澈明亮。
男人看着她,眼里似乎带着痛苦,他眨了眨眼,褪去眼眶里的湿润,然后说:“楼依然,如果那天是你走进了那扇门,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独目蜥,我们该走了。”
一阵低沉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过来,楼依然抬起头,看到刚刚出现在楼顶的短发女人正逆光站在那儿,指缝中流淌着紫色的闪光。
男人紧跟着站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再度倾泻而下,楼依然不再关心他们的动向,低下头,看向了陆小川。
她的血似乎真的起效了。
大面积的烧伤正在褪去,也没有新的血流出来,小麦色的肌肤从那些红黑色、已被烧焦的皮肉上慢慢生长了出来,揭开纱布,刚刚被缝合的伤口也已愈合如初,新生的肌肤将尼龙线挤了出来,楼依然伸手一捏,就将线头一整个拽了出来。
陆小川真的被她救活了!
楼依然一脸惊奇地观察着陆小川身上的变化,她从未如此热爱救赎基因,感谢它们愿意在自己体内生根发芽,她用自己的血救回了重要的人,他不用死了,甚至都不用带着那些丑陋的疤。
楼依然这样想着,转头望向陆小川的脸侧。
但那道蜈蚣一般蜿蜒的疤痕还在那儿,或许是旧伤的缘故,那道疤已经愈合了,所以在救赎基因看来无需治愈。
这样也好,她本来就很喜欢陆小川脸上的疤。
楼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小川的身体,逐渐忘记了时间,直到某一刻,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认出他们后,那道娇小的人影缓缓卸下了肩上的火箭筒。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楼依然。”
是尧子悦的声音。
尧子悦走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陆小川。
“小川也受伤了吗?很严重吗?”
紧接着,她又看向了楼依然,“你呢?楼队,你受伤了吗?”
楼依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向尧子悦的目光有些茫然。
“我没事,你呢?林乐声还好吗?”
“乐声?”
尧子悦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低下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他不太好。”
也是那时,尧子悦注意到了陆小川身上的变化。
她不可置信地凑近了,冷冷发问:“他是怎么回事?是我看错了吗?他身上的烧伤,为什么”
“因为我给他输了我的血。”
楼依然拎起插在自己脖子上的胶管晃了晃,她其实一早就决定要说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子悦,我其实是支配体,我的能力是自愈,所以我不会受伤,其实之前我经常会受伤,但我很快就会痊愈,我一直没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是因为”
“自愈?”
尧子悦猛地抬起了头,“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说着拔下楼依然脖子上的管子,拉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楼队,你说你能自愈是不是?你用你的血救了陆小川,那你一定也可以救乐声!”
尧子悦拉着楼依然小跑起来,不时转头看向她,眼里闪烁着热情的期待。
“乐声伤得很重,应该是比陆小川重一些,但如果你的血能让人痊愈,你一定也可以救活他的!”
是啊!
楼依然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如果她能救陆小川,搞不好也能救下林乐声!!
楼依然跟着尧子悦奔跑起来,一路跑向美容院对面的废弃网吧。
路上她突然想起来,林乐声的血型和她并不一致,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起效的或许只是她血液里的Y03病毒,就算血液不溶,这种病毒应该也是不挑的。
她很快来到了林乐声所在的网吧二层,在地上找到了已经烧成焦炭的林乐声。
他身上裹满了浸湿的纱布,显然是尧子悦的手笔,楼依然探了探他的鼻息,她发现林乐声已经死了,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抬头望向尧子悦,但后者正充满期待地注视着她。
尧子悦把输液管递了过来,楼依然有些茫然,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针头一端再次扎进颈动脉。
尧子悦看着那股象征希望的红色液体汩汩流出,蹲下来在林乐声焦黑的皮肤中摸索出血管的大致位置,动作干脆地扎了下去。
两人安静下来,蹲在林乐声的尸体边上静静地守着。
尧子悦的呼吸很急促,她紧紧握住林乐声的手,放在脸侧来回摩擦,期待着见证奇迹。
后来,尧子悦的呼吸渐渐放缓了,林乐声的身体并无变化,尧子悦怀疑是自己扎错了地方,将针头拔出来重新扎了一次,完后还看向楼依然,礼貌地和她说了声“抱歉”。
楼依然友善地摇了摇头。
她一点也不心疼自己的血,她的血是流不干的,只要能救回林乐声,她流再多的血也乐意。
可是,她的血,真的能救回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尧子悦低头问了一句,“为什么?”
楼依然以为她问的是自己为什么隐瞒,但尧子悦紧跟着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
她猛地转过头,扑上来揪住了楼依然残破的领子。
“你明明可以救他的!你明明可以救他的!只要你早出现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你也能把他救回来!”
尧子悦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瞳孔暴出血色,眼泪在面颊的纹路中汇聚成了溪流。
那是楼依然第一次见到尧子悦哭。
她的情绪总是很稳定,哪怕生气,也绝不会大喊大叫。
楼依然颤抖着嘴唇,开始一遍遍重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如果不是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面具男,她不会想到可以用自己的血来救人。
她的父亲也注射了这种病毒,却没有任何用处,她在避难所议会上询问过很多次,也同样没听说过有通过血液注射传递异能的先例。
废土上有那么多避难所,很多避难所都筛查出了支配体,如果注射支配体的血液就可以获得他们的能力,幸存者军团早就无敌了。
但是,对不起。
对不起,尧子悦。
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察觉到这件事,对不起我没有早一点赶过来。
真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特别行动(完)
晚上七点, 两道明晃晃的照灯光束打上Z市宽阔的中央大街。
这里曾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路段,簇拥着只有本地富商名流才能进入的高档会所,如今高楼依旧林立, 外加草木横生, 呈现出与自然生态完美融合的现代景观。
行走其中, 陆小川直觉像在进行一场向往已久的地外旅行。
海鸥歌剧院坐落在街口最醒目的位置, 巨大的玻璃穹顶覆盖在中世纪风格的石雕堡垒之上, 浮绘刻印着海鸥群翔的海滨美景。
假如是在白天,肃穆的银灰衬上清爽的绿色, 场面一定更加壮观。
可惜的是,这片街区远在38号避难所领区之外, 他们只能在这儿停留一晚。
来时路上, 林乐声一直在陆小川耳边问东问西。
“你找到了对吗?”
他的脚步声跃跃欲试:“是那张专辑对吧?在歌剧院的典藏音像店里?我听过那家音像店, 游客禁止入内, 一票难求,里面都是业内大佬的私人收藏小川, 你倒是说话啊!”
陆小川神秘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他推开厚重的歌剧院大门, 带着林乐声一路穿过八米高的廊柱和玻璃落地窗,在落满灰尘的大理石走道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
三分钟后, 他打开唱片展厅的水晶吊灯,揭开了那块事先铺好的红丝绒棉布。
老式挂钟发出昏沉的滴答声,林乐声抿着嘴唇, 步伐虔诚地靠近了。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张他苦寻已久的唱片——康姆士乐队发行于2016年的《你要如何, 我们就如何》, 林乐声深吸一口气,瘦长的手指拂过包装上的灰。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仿佛那张唱片承载着过于沉重的力量, 沉重到他无福消受。
“小川,谢谢你。”
林乐声用低沉的嗓音说出了这句,而后目光流转,落在远处那台插着金色百合喇叭的复古唱片机上。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听听?”
三个月前,楼依然生日前一天的摘星团建上,林乐声将陆小川和田丰拉到角落,有些腼腆地说出了自己准备向尧子悦求婚的事。
末日降临后,金银珠宝的价值今非昔比。
作为外联队员,再昂贵的婚戒对林乐声来说也是唾手可得,因此,他更希望在求婚时播放一首尧子悦很喜欢的歌,歌名是《我不希望你孤单地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
田丰当时喝得烂醉,晃着脑袋吐槽这歌名实在太长,陆小川却觉得这主意浪漫极了。
作为兄弟,他决定为林乐声找到这张唱片。
为此,陆小川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跑遍了收容区的古着与唱片店,终于找到这张唱片的那天,是联合行动开始的前一天。
他在末日前听过这家坐落在歌剧院大堂内的私人典藏馆,于是在其他队员忙于扎营的时候偷偷溜了过来,没想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宝贝还真叫他给淘到了。
一小时后,林乐声捧着那张唱片在店里晃悠了很久,陆小川靠在墙角看着他,静待林乐声平复好内心的激动,再收好唱片跟他回去。
毕竟今晚就要么布联合行动的合作小队名单,营地里那帮男人看向楼依然的眼神又都像是饿狼见到了肥肉,他不想在外头耽误太久,于情于理,今晚他都该待在楼依然身边。
某一刻,林乐声却猛地转过身,摘下了那顶雷打不动的贝雷帽。
他说:“要不就今晚吧!”
陆小川一愣。
“今晚求婚吗?”
林乐声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和子悦说过,等这一切结束,想和她来这儿看一场歌剧!可到了那时候,谁知道我们消不消费得起?
“小川,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唱片!还有外头廊柱上那些浮雕、墙面上的油画!这地方明明就很适合求婚,对不对?!”
林乐声看上去很激动,嗓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说:“我和子悦是在废土上认识的,虽然避难所里还有一些朋友,但最重要的人今天都在这儿了,择日不如撞日,这里灯光很美,还有唱片机!反正戒指我一早就准备好了,你说呢?”
镜片后的双眼雪亮,那一刻,林乐声真挚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陆小川险些被他说动,但片刻后,理智还是站了上风。
临走时,他看到梁竹正和其他避难所的外联队员们聊得火热,楼依然路上一直心事重重的,今晚恐怕不是个好时机。
陆小川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太合适,咱们赶了一天的路,现在身上都是汗臭味儿,而且明天联合行动就开始了,子悦姐可能也不在状态,你要是认准了这地方,赶明儿咱们和大牛过来提前布置布置,现在这一屋子灰的,感觉多少欠点诚意”
林乐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举着那张唱片看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也对。”他自嘲似地笑了。
“你说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改不掉冲动的老毛病?”
那天的最后,林乐声将那张唱片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小心放进了背包。
陆小川和他约定,等联合行动一结束,他们就回到这儿,好好布置现场。
从那时起,他一直期待着这件事,期待着在一间偌大、荒废的华丽殿堂里见证一场旧世界的求婚仪式,充满鲜花、掌声、朋友们的祝福,以及独属于两位新人的末日浪漫情结。
如果那时楼依然还在,她依然会是他生命里的主角。
而如果那时他依然放不下对她的感情,或许他也会鼓起勇气、开上一两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两天后,Y市海滨。
木制书架上的相框内嵌着一张七人合照,相框前摆着一只海豚木雕,一双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将唱片放上唱片机。
唱片开始旋转,唱针落下,电吉他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
「你总是慢慢地爬,冲破几厘米,就觉得不差」
主唱李永驻不带一丝修饰的嗓音温柔唱着,头戴银色面具的男人逆光站在落地窗前,伴着乐声,静静俯瞰着这座城市。
初春的冷风毫不饶人,梁竹拖着担架、大汗淋漓地走在灵泉镇的土路上。
“大牛,是我的错,我不该动不动就投喂你!等咱俩回去了,我一定督促你好好减肥”
梁竹相信自己一刻不停的碎碎念能让昏迷中的大牛安心一些,让他知道,她没有放弃他。
他们一起战胜了可怕的末日,又在那么多次命悬一线的危机中活了下来,他们是废土上最默契的伙伴,今后也要继续陪伴彼此。
她不会停下,只要她不停下,大牛就不会死去。
太阳的光将万物炙烤得苍白、透明。
某一刻,一团高大的影子在黄沙中靠近了,那团影子拖着同样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像是一匹棕红色的马。
梁竹有些恍惚。
她在做梦吗?
她已经走出危险区了吗?
这是什么地外遗境吗?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出现一匹马?
但那确实是一匹马,额头上还有块醒目的白色斑点。
即将路过她时,那匹马似乎同样感到愕然。
它顿住马蹄,将那双巨大而清澈的眸子转向了她。
梁竹也停了下来,拖着比她身子还要长的担架,站在原地与棕马对视。
一人一马面面相觑了很久,直到马儿忽然张开了嘴,问她说:“你要去哪儿?”
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梁竹傻眼了。
撇开已经麻木的双臂和满身臭汗不谈,她觉得她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但对讲中不时还会传出陈万三的声音,询问她现在人在何处,其他成员是否跟了上来。
陈万三的问题太无趣,梁竹懒得回答,她现在更想和这匹马聊聊。
“我们往东边去,你知道YZ137公路的入口吗?那里有人在等我们。”
真有趣,她居然在和一匹马讲话。
棕马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子,四条腿跪卧在地上。
“把他放上来吧。”
马说:“我送你们过去。”
梁竹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吗?你顺路?”
她确实累得有些晃神,距离集合点还有两公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儿。
棕马点了点马头,“放上来吧,不过我应该只驮得动他一个人,你还能行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
“能行!”
梁竹立马来了劲儿,她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提着一口气将断了腿的田丰搬上了马背。
从进入这座小镇开始,一切似乎都变得很不真实。
梁竹不确定那匹马是否真实存在,所以,剩下的路上,哪怕肩上的担架变得轻如鸿毛,她也依然不放心地拖着,不时检查马背上田丰的鼻息,偶尔伸手摸摸马腹,和它说一两句话。
不过,从田丰上马开始,那匹马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棕马在距离集合点不远处停了下来,再度俯下身子,示意梁竹把田丰搬下去,梁竹恍恍惚惚地照做了。
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时常会回想起那匹马的动作、音色,但最让她难忘的,还是她们相遇时那场漫长的对视。
一人一马,在无人之境双双沉默地注视着彼此,瞳孔中却有着相似的困顿。
那个场景让梁竹不禁联想起哈利波特里的守护神魔咒。
她想,那匹马,或许就是她的守护神。
那天,在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她单纯却强烈的渴求具象成了一匹棕马,以温顺的品格、健硕的身躯陪她走完了那段路,若非有她在,梁竹恐怕没办法独自完成这件事。
晚些时候,在楼依然和陆小川的陪伴下,尧子悦在灵泉镇漱玉山脚下将林乐声安葬。
昨晚,他们有见过联合营地如何处理死者的尸体。
或许是担心死后被感染成变异体,那些尸体会被医疗队拉去远处、集体焚烧,可尧子悦不希望林乐声的尸体被烧。
虽然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尸身变异,但尧子悦仍抱着一丝期望。
无论是寐鬼、人鹰还是地头蛇,她并不担心林乐声会变异,相比之下,她更担心的,是日后想念他时连个倾诉的墓碑都没有。
「我不希望你孤单的,去面对整个喧哗世界。」
站在远处,陆小川一直忍不住地想起两天前林乐声抱着那张唱片时的神情,就好像一张唱片、一枚婚戒和一个相识不到两年的女人加在一起,就足够点亮他的整个世界。
在这个没有薪资标准、没有明确秩序、也没有阶级鄙视链的新世界里,他的欲求和快乐都是那样简单。
如果那天他没有阻止林乐声,或许他就可以抱着这份快乐死去。
又或者,他会因为这份多出来牵挂而变得保守一些、懦弱一些,不去当面开出那致命的一枪,或是在登机前就向楼依然请示,带着尧子悦一起留下来。
直到最后,陆小川都没能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尧子悦。
他不知道逝者的心意对尧子悦而言是否太过沉重,但他知道那枚婚戒就被藏在林乐声的背包里,如果尧子悦有心去找,她迟早都会发现。
他在网吧二层的走道里发现了林乐声的背包,奇怪的是,那张唱片不见了。
连同当天他们从歌剧院典藏馆淘到的另外几张黑胶唱片,通通都不见了。
除此之外,戒指、弹匣、水杯,甚至连那瓶男士香水都好好地放在那儿,消失的只有唱片。
这很奇怪,但这并不是今天发生的第一件怪事。
太阳快要落下时,耳机中再次响起陈万三的催促,尧子悦拔掉耳机线,从墓碑前站了起来。
“所以。”
她问:“你们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楼依然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害死了林乐声和戚妙,还害得田丰断了一条腿,除此之外,她更是戚旺死亡现场的第一目击人,如果她不回去向指挥部汇报这一切,尧子悦和梁竹又该如何面对?
尧子悦说:“你和小川的制服已经毁了,身上还都是血,如果返回营地,指挥部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整个下午你们都没在对讲中说过话,我会向上级报告你们在任务中牺牲,死前成功击杀了目标,当然,一切结束后,我会和摘星的队员们讲明实情。”
夕阳余晖绯红,浸润了尧子悦的侧脸。
楼依然摇了摇头。
“不行。”
她说:“联合行动还没有结束,我不能让你们”
“已经结束了。”尧子悦打断了她。
“刚刚陈队在对讲中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被派去死守防线的外联队员无一生还,军团同样伤亡惨重,据说周边县城的C+和B级变异体一窝蜂地涌入到了Y市,军团在它们身上耗尽了弹药。
“黎明会赢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却在紧要关头选择了收队,没有继续进攻。”
说这些时,尧子悦声线冷峻,眉宇间有着和林乐声一样的沉静。
楼依然感到困惑。
这一切会是尧子悦编出来的吗?为了让她放心离开?
但她又真的很想相信她的话。
哪怕死了那么多人,但至少,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她在意的人能够活下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楼队,现在整个联合营地里只剩下我们了,摘星还有逐日。”
尧子悦接着说:“剩下的人数已经没法完成联合行动了,所以,就在刚刚,军团宣布行动终止,我们和逐日都可以回家了
“但是,你们都不属于那里。”
她对楼依然笑了笑,“如果你们的能力被发现,军团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你们。
“这片土地上还藏着很多秘密,黎明会、支配体、1103号大楼我和乐声一直想搞清楚这些,但光凭我们俩,在废土上可能还活不过一天。”
尧子悦最后一次看向那座墓碑,笑容流淌着暖意。
“楼队,小川,你们走吧!
“带着我和乐声的心愿,去搞清楚这一切,我相信,如果是你们俩,一定可以的!”
尧子悦说着背上火箭筒,挎着林乐声的背包,潇洒地转过了身。
斜阳将她娇小的身影拉得瘦长,瘦长的影子渐行渐远,不久后,陆小川的影子凑了过来。
“我们走吧。”
他将粗糙的手掌覆上了楼依然的手背,模仿着尧子悦的语气说:“我们去找黎明会。”
“你想加入他们?”
陆小川沉默了好一阵子,身子一动不动。
楼依然看着他,觉得他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抽离了。
后来,陆小川对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不知道。”
“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或许,我也想阻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楼依然眼看着陆小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逐渐生出坚定,心情有些复杂。
期待已久的时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在灿丽的夕阳下、在林乐声的墓碑前。
楼依然握紧陆小川的手,金色发绳在夕阳下泛起辉光。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陆小川的坚定只是强装出来的。
就像两年前的那场事故一样,从那天起,他再次进入到了漫长的自我放逐之中。
致使楼依然不得不拖着这个人形挂件,漫无目的地、开启一场废土漫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废土漫游(1)
晚风拨动沙尘, 叶片窸窸窣窣,周遭静谧非常。
乡镇小路被夜幕覆盖时,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陆小川两个。
楼依然自作主张, 拉着他进了一家潮装店。
他们的制服已破损到没法使用, 私服也几乎烧成了灰, 陆小川在农贸市场醒来后, 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条白色polo衫套在身上, 整个人看上去老气横秋的,楼依然实在不忍直视。
陆小川在尧子悦离开后就熄了火, 他低着头任楼依然拉着,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要去哪儿。
楼依然平时不喜欢逛街, 或许是自身条件实在优秀, 每每走进服装店, 店员们的热情总是叫她难以招架, 但今天的情况却不同。
她跑去试衣间时,陆小川就摊开长腿等在外头的沙发上, 一想到这些衣服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他一人才能欣赏, 楼依然一下子变得很起劲儿。
起先,她试了几套运动服, 陆小川对此给出了十分直男的评价——“好看”。
目光空洞,语气平淡,楼依然不死心。
陆小川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再熟悉不过, 两年前在荣华面馆, 她费尽招数、不惜出卖色相才将陆小川从瘫痪的边缘拖了出来, 这一回,她可不想等那么久。
楼依然对着试衣间的镜子将长发放了下来,然后换上了橱窗里那件紧身皮衣。
皮衣尺寸刚好, 线条赏心悦目。
但她最近好像瘦了,或许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楼依然对镜检视了一会,然后套上长靴,涂上在前台找到的唇釉,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这件怎么样?”
陆小川抬起头,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这件不合适吧?”
楼依然双手掐腰,挑眉扭胯,“不合适什么?”
“不合适行动。”
陆小川含糊其辞,目光不敢直视她。
他支吾解释:“我是说,咱们搞不好会在路上遇到怪物,你穿这身可能不太好施展。”
“怎么会?这衣服弹力很好。”
楼依然说完凭空来了一记侧踢,过后挤到陆小川身边坐下,凑近他说:“而且你忘了?我们才是怪物。”
陆小川默不作声地挪远了些,就好像之前主动来牵楼依然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楼依然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去计较他的疏远,只是耐心解释道:“你刚变成这样,可能还不太熟悉,但是我清楚呀,这副身体我已经用了将近十年,就算是生吞活剥,只要心脏还在跳,不出十分钟就能恢复如初
“不信的话,你就想想旧世界的超级英雄电影,X战警里的金刚狼、复仇者联盟里的死侍有自愈能力的都是组织里的佼佼者。
“陆小川,咱们是不会死的,到了废土上,是怪物该怕咱们才对!”
陆小川弓着身子沉默了一会,某一刻,他盯准楼依然外套里的弹簧刀,将其一把抽了出来。
楼依然还没得及反应,陆小川已弹出刀尖,在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干嘛?”
楼依然夺回弹簧刀,有些担心地看向他。
这小子不会有自残倾向吧?
不出五秒,狭长的血口已然愈合,陆小川盯着完好如初的指尖抽了抽鼻子。
“疼。”
他嘟囔着看向楼依然,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楼依然,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楼依然当下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直幻想着能有一个人切身体会她的痛苦,如今这个人出现了,还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渴望靠近的人,这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楼依然很想立刻将那些痛到失眠的夜晚讲给他听,但她也明白,一旦自己说出来,陆小川很可能会彻底崩溃。
他刚经历了挚友的离去,对这副身体也难免感到陌生。
虽然楼依然自己已经带着救赎基因生活了十多年,但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法确定这东西会不会让人折寿、失智什么的。
陆小川变成怪物这件事固然让她庆幸,但陆小川本人很可能不这么认为。
在废土上,一支队伍里容不得两人同时脆弱。
陆小川已经泪失禁了,所以,她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跟着矫情。
她要坚强!
于是楼依然腾地站起了身,阔步走向男装区,片刻后,她将一堆衣服丢到陆小川怀里,动作粗暴地扒光了他的上衣。
趁着陆小川还在魂不守舍,楼依然已经从上到下将他摸了个遍。
三个月前他被怒猿血虐、还有早些时候被她拖到农贸市场的时候,楼依然都因为太过心慌没来得及好好观赏。
陆小川的胸肌和腹肌都很饱满,摸起来坚硬、厚实,和楼依然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她对这副平坦的身板爱不释手,又心动又好奇,脸上的笑都快要憋不住。
陆小川的胸脯很快就被她摸红了,脸上楼依然没摸,但也红了。
他错乱到有些说不出话,视线无处停留,脸上憋憋屈屈。
试到第三件的时候,陆小川坚定地扯住了自己的衣角。
“我自己来吧。”
楼依然不管不顾:“不用,我来就好。”
“不行。”
陆小川语气坚定,他抱着剩下的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临走时闷声留下一句:“总感觉你在图谋不轨”
倒不是陆小川有心避讳什么。
他的脾性自己清楚,如果有朝一日,他和楼依然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那肯定是楼依然玩火自焚。
但眼下他的兄弟刚刚去世,他还得守丧。
陆小川走后,楼依然身上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
她的体温向来比正常人高一些。
但此刻,确实是高到有些不太正常了。
这是一种罕见的生理反应,与她先前在异性面前卖弄姿色全然不同。
她有些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低头看向陆小川脱掉的白色polo衫。
她安静等着,忍不住回想起几小时前在农贸市场里发生的一切,目光逐渐放远
半小时后,楼依然带着陆小川回到网吧,打开底楼的备用电源,开始吃晚饭。
陆小川在楼依然强烈的建议下选择了一套军绿色工装服,凌乱的头发也扎好了。
坐在楼依然对面,哪怕只是安静地吃着泡面,他整个人看起来也特别顺眼。
楼依然绘声绘色地将农贸市场里发生的一切叙述了一遍。
她说得口干舌燥,定睛一看,却发现陆小川根本没在听。
他握着塑料叉子的右手正停在半空,视线瞟向墙角那支炸了膛的狙击枪,眼底泛着湿润。
楼依然叹出一口长气。
“陆小川,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刚刚在说什么?”
陆小川呆愣片刻,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的胃病确实好了,吃辣的泡面也不会不舒服。”
楼依然:“”
那明明是她十分钟以前说过的话。
“我是在说黎明会的事啊,黎——明——会!”
“哦对,黎明会。”
陆小川终于将头转了过来,“你继续说。”
楼依然放下泡面,决定不再重复刚刚的话。
那段经历确实很诡异,但当时她神志不清,也搞不好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根据短发女人的话,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应该就是独目蜥,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他说话的语调确实有些耳熟,难道是她在旧世界认识的人?
也不对,她在旧世界隐藏得很好,知道她能力的人只有父亲和母亲,难道独目蜥是从他们那里听说的?
他知道她是同类,因此才派石磊来避难所传话?
但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显然清楚她的能力,甚至比她自己还明白该如何使用,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她?
难道她和戚旺一样,是黎明会不屑于招纳的支配体?
还有,他似乎说了什么“门”的事,像是梦话,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就算她把这些通通讲给陆小川,后者应该也是一样一头雾水。
楼依然越想越头大,干脆切换了话题。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看向陆小川。
“指挥部说,黎明会这次出动就是为了招募戚旺,结果他们从Y市千里迢迢地赶到了这儿,临了却一枪把戚旺给崩了,事后没多久又决定收队,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陆小川端着泡面沉思片刻,“或许是为了救人吧。”
“救人?救谁?”
“救你,还有我啊。”
陆小川不假思索地说:“如果真是那个黎明会杀死了戚旺,他们如果能再早来一会儿,林乐声或许也不用死了。”
看着陆小川一脸纯真的样子,楼依然不禁发出一阵哀叹。
“陆小川,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儿?你以为黎明会的人个个都跟你一样,胸怀大义,整天想着救死扶伤?为了阻止那些人,Z市的外联队员几乎都要死绝了!你说他们过来是为了救你,怎么,你跟那个面具男认识?”
陆小川:“什么面具男?”
楼依然:“”
看来,她刚刚说的话他真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楼依然失去了耐心,两眼放空,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见楼依然沉默,陆小川端着泡面凑了过来,好声好气地开始找补。
“这也不难理解啊,戚旺不是说了吗?他去过黎明会的据点,结果被人家拒绝了,黎明会拒绝他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他有什么品行或是道德方面的缺陷,黎明会觉得放他在外面不安全,这才追过来灭口。”
楼依然瞪大眼睛看向他,意思是“麻烦您听听您说的是人话吗?”
陆小川却没怎么察觉,他煞有介事地继续分析起来。
“不过,说起这个黎明会,他们不会还不知道异能可以通过血液传递吧?这算不算是咱们手上的一个筹码?
“如果再见到他们的人,咱们就说:‘我们知道一种方法,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大量和你们一样的人,但前提是你们得和幸存者军团停战,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说,这招能管用吗?”
楼依然:“”
她还要将农贸市场里发生的事再原封不动地叙述一遍吗?
告诉陆小川,输血救人的法子本来就是独目蜥教给她的?
但这件事确实说不通。
如果输血就能帮黎明会的成员复制能力,幸存者军团应该早就火烧眉毛了。
虽然说这两年来,38号避难所筛查出的支配体只有一个,但按照这种几率,废土上全部的避难所加在一起,少说也该有几百。
除了军团内部人员,他们这些外联队员应该就是最适合的能力继承者,可为什么到头来,指挥部却只给了他们枪支和弹药,逼他们去边界线上送死?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军团并不清楚这件事,而黎明会虽然清楚,在军团的围剿下,他们却没法召集到足够多的能力继承者。
也正因此,这场战争才会僵持不下。
楼依然沉默的那段时间里,陆小川放下泡面,再度望向了林乐声的枪。
“你说,黎明会里会不会有人可以逆转时间呢?”
他出神地望着那杆狙击枪,就像在与林乐声的亡魂深情对视。
“就像奇异博士那样,动动手就可以拨动时间的发条,把那些死去的人都送回来。”
蔡英达、李庆、李晨霜、陆月、段子琦
现在,又加上了林乐声。
楼依然知道,陆小川渴望救回的人有很多。
和她不一样,陆小川看不见末日、自由以及战争的意义,他眼里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即使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在每段关系中倾注自己全部的热情与真挚。
这是楼依然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她不相信人性,因此一心只想保全自己,哪怕林乐声的死归咎于她,她也很确定,自己不出三天就可以走出来。
楼依然不知道黎明会是否存在能够逆转时间的支配体,但在那一刻,有件事,她觉得有必要问一问陆小川。
“你讨厌我吗?”
她看着他问:“我未经允许就把你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怪物,陆小川,你讨厌我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楼依然眼底又恢复成了往日的冷淡。
如此一来,就算陆小川的回答让她难过,她自以为是的付出也不会显得太过可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废土漫游(2)
楼依然紧绷的防线似乎被陆小川觉察,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
很久以后,陆小川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你, 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决。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楼依然。”
他看着她说:“你以后都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讨厌你。”
是啊, 楼依然想, 或许不仅是我,你本来就不会讨厌任何人。
她抬头看着陆小川, 期待着他能继续说些温柔的话给她听,但陆小川就这么走了。
他坐到一台电脑前打开主机, 尝试连接网络, 但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
“总部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楼依然站在边儿上友情提醒:“网络这种东西, 如今只有总部和幸存者军团才有权使用。”
陆小川没理她, 他打开另一台电脑,不死心地继续尝试, 楼依然懒得再管他, 自己带上探灯下了楼。
一旦尧子悦将戚旺已死的消息带回去,军团一定会派人过来验尸。
在新世界, 支配体的身体无论死活都有着很高的实验价值,所以,他们不能在这儿逗留太久。
要想找到位于Z市市郊的黎明会通讯点, 他们现在需要一张地图, 以防万一, 这张地图最好连Y市的地形也能标注清楚。
楼依然虽然是Y市人,但她在旧世界过于依赖手机导航,算是半个路痴。
至于陆小川, 听说他压根没去过Y市,估计更指望不上。
除了地图,他们还需要一些傍身的武器、充足的食物以及便捷的交通工具,最好是一辆越野挂上两只山地车,公路土路都能走。
一小时后,楼依然在镇上一家二手书店找到了一本Y市地图册,田七小队所在的狙击点还剩下三只能用的冲锋枪,外加十个弹匣。
那地方如今已经血流成河了,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与血浆的腥臭,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楼依然很庆幸她没带陆小川一块过来。
接下来,楼依然开始举着照灯在街上选车。
镇口附近有辆前挡风破损的猛士S917,车钥匙还好端端地插着,刚进镇子那会儿,楼依然一打眼就相中了它。
猛士本来就是她在旧世界痴迷的车型,外观硬朗,灰绿色的车身也很衬她和陆小川如今的穿搭,楼依然打开车门,迫不及待想要试驾。
驾驶位上沾着半透明的粘液,车内的气味楼依然很熟悉,看来前车主如今已经成了寐鬼,楼依然用纸巾简单擦了擦,费劲巴力地将座椅调整到舒适的位置,接着扭动钥匙,打着了火。
蓝白相间的显示灯接连亮起,炸裂的摇滚乐声把楼依然吓了一跳,半脚油门还未踩下,她又前倾着身子去调整音量旋钮。
车主乐品不错,但深更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楼依然担心会招惹到不干净的东西。
燃油表的刻度很不乐观,看来她明天还得想办法加油,楼依然深吸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引擎声响起,但车子纹丝未动,楼依然心上一沉。
她的驾照是高中毕业后考的,在那之后就没摸过方向盘,为了避开军团,他们之后几天或许不能走高速,山地驾车很考验车技,但反正她也死不了,乱开就完了。
只是首先,她得让这破车动起来。
楼依然心一急,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依然不动,倒是耳旁响起“咚咚”两声。
转过头,陆小川正趴在窗前看着她。
楼依然摇下车窗,陆小川淡淡说:“你没拉手刹,还是我来吧。”
楼依然一脸尴尬地打开门,乖乖让出了位子。
在那之后,楼依然看着陆小川驾轻就熟地调整好椅背,开始打舵倒车,在旁为他默默关上了吵闹的音响。
陆小川似乎精通一些实用的耍酷技术,比如单手打蛋和单手倒车,过程中松弛自信,散发着娴熟而不自知的魅力。
楼依然很吃这一套。
后来陆小川告诉她,他在大学时当作两年考票私教,他说以他的条件,毕业五年可能也买不起一辆车,但他又很喜欢开车,喜欢手打方向盘随心所欲的感觉。
他说完转头看向楼依然,十分得意地告诉她,那两年,他是机构里最抢手的私教。
“当然了~”
楼依然阴阳怪气地哄他:“你可不就是人见人爱的小川教练嘛?”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暖气吹散异味,近光灯只够打亮车前五米的墨色柏油路。
长空无月,星辉与原野在世界尽头交叠,一路上,陆小川开得很慢。
夜幕吞噬了建筑的棱角,也模糊了街巷与路口的边界,某一刻,楼依然觉得他们乘坐的不是车子,而是飞船,漫无目的地飘流在宇宙中心。
寂静中,陆小川轻声问了句:“你知道路吗?”
“去哪儿?”
楼依然问。
这气氛让她有些沉醉,如果道路无限长,汽油也用不光,她很希望陆小川就这样一路开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这趟旅行似乎不需要一个目的地,只要有他在,去哪里都无所谓。
陆小川却还惦记着正事。
“加油站啊。”他说。
楼依然只能循着模糊的方向感随手一指。
“我记得那边,临近镇子出口有一个,要现在去吗?”
“现在去吧。”陆小川回答:“我刚在附近晃了一圈,天上没有无人机,但总部过几天应该就会运来新的,我们得趁没人监视的时候开远点儿。”
楼依然点了点头,开着这么大的一辆越野车在废土上晃悠实在惹眼,一旦被抓了他们该怎么说?说他们是流浪者吗?楼依然知道这肯定行不通。
13号避难所的科研部掌握着新世界所有居民的指纹,一经化验,军团就会查明他们是来自38号避难所的流民,万一验血,就更完蛋了。
楼依然从背包里掏出了地图。
“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去找市郊的黎明会据点,距离这里只有30公里,半小时就能到。”
楼依然声色沉着地说着,但内心深处,她知道希望不大。
据点离联合行动营地很近,应该早就被军团发觉了,他们贸然前往,搞不好还会暴露,但眼下军团由于应战死伤惨重,多半已经应接不暇了,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能赌一把。
可是,就算找到据点又能怎样呢?
黎明会的总部在Y市,那据点的作用又有什么?
戚旺说自己是通过据点才和黎明会取得联络的,难道那里放着一台只有支配者才看得到的电话?一旦接通、通过面试,黎明会就会派一架隐形的飞船将他们接过去?
楼依然越想越离谱,不久后,当他们终于抵达镇口附近的加油站,楼依然盯着加油机漆黑的屏幕,直觉心灰意冷。
她太天真了,废土供电紧缺,如今怎么可能还有加油站在运作?
没法加油怎么办?
他们总不能一路骑着山地车去找据点吧?探灯马上就要没电了,没了汽车,他们只能昼出夜伏,如此一来,找到黎明会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或许是在废土上打怪代购得久了,片刻前,她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楼依然开始痛恨自己没在农贸市场捉住那个男人,扯下他的面具直接问个清楚。
——“砰!”陆小川关上车门下了车。
他打开照灯在加油站旁的便利店里转悠了一会,出来时手里提着两桶汽油,楼依然眼睛顿时亮了。
“在哪儿找到的?!”
楼依然打开车门跳了下来,“陆小川,你真是个天才!”
陆小川将下巴一抬,示意楼依然打开后备箱。
“加油站一般都存着很多桶装汽油。”
他呼哧带喘地解释道:“但在旧世界,购买桶装汽油需要遵照严格的程序,现在没人管,咱们就能随便拿了。”
将汽油塞进后备箱后,陆小川又放心不下地折回去,另拎了两桶出来。
片刻后,他又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台支架,将其中一桶油立在上头,插入油管开始加油,整个过程轻车熟路。
楼依然举着灯在边上看着,叹为观止。
她忍不住问:“你从哪儿学到这些的?”
“我爷爷。”陆小川一边操作抽油泵一边说,“我从六岁起就开始跟着他出海了,渔船加油的原理跟这差不多,就是过程比这费事得多。”
楼依然深深点头,由衷感慨:“你还挺持家的。”
“你想嫁给我?”
陆小川转头看向她,语气稀松平常。
楼依然立马翻了个白眼,“你做梦呢吧!”
话音未落,耳根子却烧红了。
加满油后,楼依然坐上副驾,开始对陆小川显摆自己研究地图的成果。
“如果市郊的据点荒废了,我们就得去Y市,但Y市都是危险区,我们不仅要尽可能避开废土上的失控体,还不能遇上军团的人,综合以上两点,我想到一条绝佳的路线,就是不知道川队愿不愿意尝试。”
陆小川打着方向盘开始倒车:“楼队请讲。”
“地铁!”
楼依然声音洪亮:“Y市的铁路系统很发达,我在地图上确认过了,涂鸦上另外两处据点都在地铁站附近,而且现在的地下铁路里应该已经挤满了寐鬼,避难所和军团的人没事都不会下去,反正我们也不会受伤,走地下铁路最合适!”
楼依然话毕,眸光含笑看向陆小川,静待夸奖。
陆小川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都听你的。”
他看向楼依然手里的地图,接着道:“市郊的据点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
楼依然有些讶异。
她记得自己刚刚与救赎基因融合的那段时间,因为身体机能跟不上,整个人都变得很嗜睡,而此时此刻,陆小川看上去明明也很疲惫,行动上却比她还要积极。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在马不停蹄地做事,眼睛和语气里却一直没什么激情。
像是半个死人。
陆小川将车子开上了高速公路边上的土路,没有看她,只是出神地盯着前方的漆黑。
他的做派就像是她花钱雇来的司机,没有怨言,却也没有期待,气氛和楼依然先前预想的截然不同。
过了一会,陆小川语调平淡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尽早确认据点是否还在使用
“如果那地方已经被总部或者军团的人盯上了,现在就算没人看守,可能也被安了监控,如果我们晚上过去,无论勘察还是逃跑都有些优势,就算被摄像头发现,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谁是谁”
没错,他说的都对,但除了他话里的内容外,剩下的一切都不对。
楼依然开始化身人形导航,兢兢业业地指路。
她不时看向陆小川,但他的反应一直都很冷淡,急转直下的态度叫她如坐针毡。
楼依然不是个殷勤的人,她不善于讨好,更不想无端看人脸色,三分钟后,她放下地图,冷静地命令陆小川停车。
“陆小川,我们聊聊吧。”
满天星辰下,越野车停在土路中央。
陆小川熄灭车灯,拉下手刹,终于转头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废土漫游(3)
一天以前, 离队寻找黎明会只是楼依然一个人的计划。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远离人群,对于这趟未知的旅程,就算有不舍、有担心, 她也从未怕过, 但换位思考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陆小川可能还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陆小川属于人群。
无论是在Z大、C区、训练场还是外联队, 他身边总是簇拥着一大帮人。
他就像一朵向日葵, 必须沐浴着他人的目光才能茁壮成长,如今, 当他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他自然会不安, 也可能会不满。
是她太理想了, 她以为陆小川喜欢她, 所以只要有她在就够了, 她忽略了陆小川和她本就生长在不同的土壤,没办法在她的舒适区扎根。
楼依然不愿强人所难, 更不想毁掉陆小川在她心中的完美形象, 于是她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走, 我可以现在就下车。”
她吸烟时气息不稳,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末了却还是挺直腰板说:“冲上来救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搭上性命本来也应该是你独自承受的后果。
“是我未经许可就给你输了我的血, 把你变成了怪物, 那些血我现在已经收不回来了,但如果你不想跟我走,在废土上流浪、加入军团或是返回避难所, 我都没有权利阻止你。”
楼依然说完漠然望向窗外,掐掉香烟,安静等待着陆小川的回答。
她是个悲观的人,凡事总会朝最糟糕的方向设想,她的悲观救了她很多次,她不想改变,更不会为了陆小川改变。
如果陆小川承认不想跟她呆在一起,那她即使有万般的不舍和委屈,也会毫不犹豫地下车。
楼依然等了很久,正当她不准备再等下去,拉开车门决定离开时,陆小川却将头靠上方向盘,呼出一口沉沉的气。
“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他沙哑着嗓音问:“我们难道就不能聊聊林乐声吗?聊聊他是个怎样的人,向往怎样的世界?还有梁竹和田丰
“你到现在也没有告诉我他们怎么样了,你是觉得我不关心吗?”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起来。
“我真的不在乎什么面具男、黎明会,我更想知道林乐声的唱片为什么不见了,那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他本来准备用其中一张和尧子悦求婚的,是我阻止了他,我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劝他再等等,都是我的错”
陆小川失了声,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楼依然,两年前你就是这样那天晚上死了那么多人,你却装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楼依然低下头,将陆小川问她的问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有些委屈,也十分愧疚。
可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能轻易地摆脱伤痛、毫不费力地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大概是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脆弱总会刺痛父亲,而父母的痛苦又会反噬到她身上的时候吧。
大概是,在她察觉到梁竹和季小晴总会将目光投向她,无论是遭遇失控体、还是痛失副队,队员们总会看向她,神情紧张地问她,现在该怎么办?
恐惧和悲伤很容易击垮一个人,而她害怕被击垮。
她是队伍里的顶梁柱、主心骨,一旦她被击垮,事情就只会变得更糟。
她只能选择逃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将悲伤抛到脑后。
日子久了,痛苦似乎就真的追不上她了。
可难道陆小川就不会被击垮吗?
他时常会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里。
他必须要停在原地,将悲伤消化完全后再向前走,楼依然一直觉得那很危险,然而,当陆小川选择放下,他似乎就真的可以放下。
一旦他放下,他就又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在一段关系中倾注全新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热情与真心。
或许那才是和痛苦和解的正确方式吧。
——放下。
不是忘记的那一种“放下”,而是记得的那一种。
遇见陆小川之后,楼依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和解,也学会了适时展露脆弱,但和陆小川比起来,她似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楼依然这样想着,有些感慨,也有些鼻酸。
只是,刨除掉这些哲学方面的原因,她今天在陆小川面前展现出来的豁达,也确实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我在乎。”
楼依然轻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她转头看向陆小川,眼底湿润了,带着由衷的感激。
“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但是,我也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
陆小川看向她,然后开始止不住地抽泣,涕泪横流。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事,于是一把抹掉鼻涕,简短说了句,“下车。”
楼依然有些茫然地跳下了车,然后站在原地,眼看陆小川风风火火地绕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楼依然笑了,也哭了。
她在旷野尽头的土路上紧紧抱住了陆小川,那个暗恋她多年的脆弱男人。
头顶缀满星辰,他们在那条荒无人烟的土路上相拥哭泣了很久,久到楼依然的眼泪都流干了,陆小川却还在持续不断地输出。
楼依然抬手摸上他的头,顺毛一般,一下又一下,开始耐心回答他全部的问题。
“田丰没事,竹子用钢锯锯断了他的一条腿,然后在你昏迷的时候拖着他去了集合点,现在应该已经在营地里睡觉了,当时我忙着救你,来不及管他们,但我相信竹子,她是个特别坚强的人,心也很细,一定会把大牛照顾好的”
话音刚落,陆小川哭得更厉害了。
楼依然摸着他的头继续说:“至于林乐声的唱片,我刚刚在田七那里没看到,如果是逐日的人拿走了,现在应该也已经还给子悦了吧?
“再不济,就是被黎明会的人给偷了,如果真是那样,到时候我们找他们要回来就是了,那本来就是林乐声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你就别担心了。”
陆小川靠在她肩上用力点了点头,也是那时,楼依然意识到这个拥抱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之前陆小川在天台上抱她的时候,她只觉得温暖、安心,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拥抱很有力量。
她在向陆小川传递这种力量,表明自己愿意陪他度过生命中的至暗时刻,而陆小川回馈给她的力量更多,让她敢于直面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的陪伴下,与曾经的同伴正式道别。
道别是自己的事,在那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楼依然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但道别是需要力量的。
这份力量,却可以从他人身上汲取。
陆小川说得没错,在拥抱的过程中直面伤痛,确实比她先前那些粉饰太平的碎碎念要管用多了。
如果两年前她也能耐心分享他的痛苦,而不是一心只想着威逼利诱他吃饭、或是离开那个鬼地方,那么或许,他们的故事早就开始了。
半小时后,当陆小川擦干眼泪重新上路,他整个人都恢复了正常。
二十分钟后,他们将车停在据点三个街区开外,戴上兜帽和口罩,小偷一般鬼鬼祟祟地贴墙行走,楼依然拿着地图走在前面,另一只手紧紧拉着陆小川。
那是一座距离联合营地四十公里的小镇,并不属于行动第一天的收容范围,但进入目标街区后,楼依然和陆小川没遇见一只可控体,倒是瞧见了不少拉开的警戒线。
警戒线规格很高,内置LED灯,看上去比外联队用的要昂贵不少,多半是军团的手笔。
看来,他们预想得没有错,这处据点已经被军团的人控制了。
楼依然不死心。
通过涂鸦破译出来的另外两处据点都在Y市,如果开车进入市区后再走地下铁路,至少要耽误五天,就算他们没法通过据点联系到黎明会,能得到一点儿线索多少也是好的。
距离据点只差一条街时,楼依然发现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她好奇地望过去,陆小川却一把按下了她的头。
“你疯了?”
陆小川压低声说:“别让这玩意拍到你的脸!”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切如常,既没有警报声响起,也没有身穿制服的人冲出来,楼依然索性放开胆子,拉着陆小川大步朝前走。
黑灯瞎火,四下无人,说实话,这感觉还挺刺激的。
走到临近街口,一束刺眼的白光直直打了过来。
头顶传来一阵阴沉的男声:“举起手!说你们呢!”
完了,这还真有人埋伏。
楼依然心上一沉,拉着陆小川的手听话地举了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单手遮住刺目的光线,隐隐看到光束旁藏着两个只露出半截的防弹头盔。
楼依然故作乖巧地问:“你们是军团的人吗?我们是出来执行任务的Z市外联队员,在野外迷了路”
“少废话!”
其中一人厉喝着探出了头,举起对讲开始报告。
“呼叫分部,四号勘察点发现两名可疑人员,怀疑是支配体,请迅速增援!”
看来,他们只有两个人。
楼依然捏着陆小川的手掌请按了两下,后者随即掏出了兜里的烟雾弹。
这是他们在路上制定好的计划。
一旦被人发觉,就趁对方不留神时引爆烟雾弹,再伺机逃跑。
但陆小川丢出烟雾弹的动静实在太大,手电光束迅速下移,握着对讲的男人随即大叫起来:“是烟雾弹!开枪!”
——“跑!”
楼依然大叫一声,推着陆小川的后背开始狂奔。
“砰砰”两声轻响,楼依然背上中了两枪。
她之前没挨过枪子儿,没想到中枪这么疼。
但子弹似乎陷得不深,也没打中她的腿,并不影响逃跑。
对方应该是想活捉他们,所以才没瞄准致命部位。
楼依然一心想着不能被军团生擒,脚下生风地一路飞奔,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的腿好像软了。
她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射入她体内的弹头虽不致命,但上面很可能涂有致人昏迷的化学物质,要不是她体内有救赎基因严防死守,恐怕早就倒地不起了。
好在陆小川被她挡在身前,没有中弹,此刻他仍浑然不觉地拉着楼依然卖力奔跑,而他手腕上的力气又很大,楼依然就像一只风筝被他拴在掌心,眼看就要起飞了。
楼依然觉得自己就快要失去意识了,但他们不能在这儿被抓。
她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狂奔两步,跃起搂住陆小川的脖子,整个人骑到了他的身上。
陆小川下意识拖住楼依然的大腿,一时困惑,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别停,继续跑。”
楼依然趴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说:“带我上车,然后一路往北开,陆小川,剩下的就靠你了”
说完这句,楼依然两眼一黑,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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