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收容(3)
那是一间狭窄而阴暗的实验室, 五名实验员侧身坐在转椅上,其中一个纹了花臂,还有一个染着一头黄毛。
进门后不久, 楼依然便拉住父亲, 和他耳语说这些人看上去不太靠谱, 我们还是走吧, 楼彦霖却按住了她的手。
“小然, 这是夕瑞集团赞助的生物实验所,他们对爸爸的研究成果很感兴趣, 你不知道,爸爸从没收到过那么长的邮件, 他们是懂行的, 也很有眼光, 相信我, 就是今天了,不会错的!”
楼依然只能妥协。
她开始配合父亲进行宣讲, 在实操后熟练地捂住手臂上割开的刀口, 像彩排时那样,挺直腰板站定在父亲身边, 不时指向演示文稿中涉及到的专有名字注解,同时对听众绽放出礼貌而得体的笑容。
楼彦霖的宣讲从未进行得如此顺利,像是清楚自己一定会成功一样, 说话时舌头经常打结的他在那天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从容。
宣讲结束后, 楼依然清楚地记得, 坐在最前面的花臂实验员用力点了点头,带头鼓起了掌。
“惊艳!”他由衷道:“楼前辈,您的研究思路确实很惊艳, 成果也很惊艳!”
楼依然转头看向父亲,注意到他眼眶里的湿润,一时也跟着酸了鼻子。
花臂研究员继续道:“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这一定会成为一项革命性的技术,它的应用前景不可估量!比方说我之前在邮件中也提到了,我们所目前主要的研究课题是‘超士兵改良’,简单来说,就是向现役军人提供药物支持,帮助他们实现超人类进化,但您应该也知道,在现代战场上,致死的往往不是皮外伤
“根据统计,现代战场上40%到50%的军人死于大血管破裂、肢体断裂之类的致命伤,20%到30%死于严重颅脑损伤,另有15%到25%死于内脏破损,这些情况,却并不在您刚刚的演示范围内。”
研究员收声后长久地注视着楼彦霖,等待他领会清楚自己的意思。
后者怔立在原地,几次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楼依然意识到父亲不想拿她的生命冒险,她看向小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又看向面前那只小巧锋锐的手术刀,最后抬起头,迎上花臂实验员充满期待的目光。
她知道,这是她和父亲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好,我可以为大家展示。”
楼依然在父亲惊恐的目光中举起手术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腹
2031年12月7日,和陆小川发生争执后的午夜,楼依然在急促的心跳声中醒来,惊魂未定地掀开被子、撩起睡衣,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条淡粉色的短疤仍旧刻在那里,铭记着她的死亡,与新生。
她没告诉陆小川的是,和其他支配者不同,她的能力并不是一朝获得的。
17岁那年,经历那次险些致死的实验事故之前,她身体自愈的速度不过是比普通人快上一些,并没达到如今这样立竿见影的程度。
那天,将手术刀插|入腹部后,她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四肢渐渐发凉,意识逐渐抽离。
晕迷前,她看到那名花臂实验员凑了过来,笑容因为狂热显得有些狰狞。
后来她才得知,事故发生后,她在ICU病房昏迷了整天。
医生本已断言她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但不只为何,那天半夜,她受伤的肝脏、皮肉竟奇迹般地愈合了,医生无法解释这个现象,母亲喜极而泣。
从那时起,她真正成了“不死星”。
当然,那时的楼依然没有想到,她会在多年后一次又一次经历濒死的痛苦,再一次又一次地、于痛苦中重生。
离开医院后,楼依然几乎没再见过父亲。
那时,她才知道父亲一直在说谎。
对于那些以楼依然的痛苦为代价的实验,楼彦霖一直告诉她,母亲知情、且全力支持,但其实他从没有过告诉妻子,自己的实验对象是他们的女儿。
那些年,为了赚取楼依然的学费,母亲一直在外地打工。
事故发生的那天,她不知如何知道了这件事,她恼羞成怒,搭乘最近一班飞机赶到了医院。
见到奄奄一息的楼依然时,母亲哭得几近昏厥。她痛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识破丈夫的谎言,早点将女儿解救出来。
母亲带走了她,一星期后,她将离婚协议书丢到了楼彦霖面前。
从那时起,楼依然开始跟着母亲生活。
她们在楼依然高中附近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母亲一边打工一边照顾楼依然的衣食起居。
楼依然被母亲保护得很好,她没再见过手术刀,没再参与父亲的宣讲,也有很多年没再见过父亲,她以为摆脱了作为实验体的恐惧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在那间照不进阳光的出租屋里,母亲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对女儿的亏欠以及对丈夫恨意彻底吞噬了曹雪芳,她脸上生出了皱纹,因为常常皱眉,额心也多出了愁苦的纹路。
放学回到家,楼依然常常能听到母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她对着听筒咒骂父亲,抱怨作为单身母亲的辛苦,以及工作上的诸多琐事。
偶尔,母亲会适当地遮住嘴巴、放低声量,像是很担心楼依然会听到这些。
但她不知道,那间房子的隔音其实并不好,她的每一句话楼依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哪怕母亲从不曾在电话中抱怨女儿不好,但她言语里的痛苦,却深深折磨着楼依然。
楼依然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没有出生,如果她没在五年前失手打翻父亲实验室的药瓶,如果她那天没将刀子捅向自己,无论父亲还是母亲,或许都不会这样痛苦。
每当拉开阳台的那扇玻璃门,母亲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会用温和的语气询问楼依然有没有完成作业,肚子饿不饿,她显然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女儿,于是楼依然只能陪着她演戏,故作乖巧地回答她的问题,叫她不要担心。
从那时起,楼依然常常会在返回房间后用小刀偷偷割开自己的手腕,伤口逐渐愈合的过程会带给她一种心理暗示,红色消失时,她的痛苦似乎也会跟着消失。
可那份痛苦从来都没有消失。
独立之后,她常常会反省,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为此她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错,母亲没有错,父亲也没有错——没有人可以让她记恨,那么,留存在她身体里的痛苦又该如何开解呢?
书上说,要找到痛苦的源头。
于是楼依然开始回想,她意识到自己的痛苦来自父亲伤害她时眼神里的那份愧疚,来自母亲推开门的瞬间强行挤出的笑容。
她意识到,让自己痛苦的正是他们爱她的方式。
正是这种无法迎合、也难以回馈的爱,一点点累积出了愧疚与自厌,从而构成了一道深不见底、难以填平的痛苦深渊。
让她痛苦的,原来是爱。
父亲、母亲还有她,他们三个人用尽全力地爱着彼此,到了最后,这份爱的产物,居然只有痛苦。
楼依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她决定不去热爱任何一种事物,或是任何一个人。
她不想再体验这种痛苦,同时,她也不想再为他人带来这种痛苦。
在和蔡英达冷战的最后阶段,楼依然曾收到他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蔡英达似乎在酒吧,他手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酒瓶,他哭着问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爱他?
又一次,楼依然从蔡英达眼中看到了那种痛苦。
她知道那种痛苦是自己带来的,她没办法好好地去爱一个人,没办法像克拉拉那样,无私、忘我地为爱人带去快乐。
她要走的是一条用钢铁铺就的道路。
那条路上没有爱,没有温存,只有银色的枪、血肉、呼喊与胜利的旗帜。
那并不是一条她喜欢的道路,但却是她深思熟虑后、决定选择的路。
在那条路上,越是真心喜欢的人,她就越要用力地将他们推开-
那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以后,楼依然在房间里抽了一整包的烟,她将行将烧尽的烟头一根根掐灭在手背上,看着红黑色的创口逐渐愈合,苦笑着掉下了眼泪。
某一刻,她开始想象如果陆小川看到这些会怎么做,他会心疼她吗?会不会多少理解她一些?会不会向她道歉,说自己不该说出那样过分的话?
她的身体是个哑巴,无法表达痛苦,就像她一样。
第二天,她向人事部请了为期三天的病假。
她从来不会生病,但这一次,她确实觉得自己病了,眼泪有时会无法控制地流下来,思绪经常飘走,游魂一般移动到厨房后,却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事。
第一天晚上,人事部送来消息,说收容工作一切顺利,她不在时摘星小队的成员做得很好,叫她不用担心,只管安心养病。
楼依然将那则消息反复阅读了很多遍,忘记了吃饭。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回想陆小川的话,他说如果她继续这样,就算到了黎明会也依然交不到朋友,楼依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他说的都是对的,是她自己始终放不下这份痛苦。
她一直在得到爱的边缘反复试探,即将贴近时又转身逃离。
她在试图逃离爱,逃离痛苦。
第二天晚上,楼依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人事部派来的信使,打开门,看到的却是陆小川。
那时楼依然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洗了脸。
她其实有点儿想让陆小川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还有那对泛红的眼圈。
她知道陆小川不会嫌弃她,他是个极其心软的人,对她尤其如此,看到她哭只会让他反省自己昨天的行为有多过分,后悔出言伤人。
或许,他还会心疼她。
陆小川探头看了看,瞧见了茶几上挤满烟头的茶缸。
他说:“下雪了,我们要不要出门走走?”
“不要。”
楼依然冷着脸回答:“我生病了。”
陆小川却说:“我知道你不会生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收容(4)
楼依然有一个秘密, 一个从不曾向他人提起的秘密。
17岁的时候,她曾短暂地喜欢过一个人,一个和陆小川很像的人。
他称呼自己为“小山哥”。
小山哥左脸侧有道长疤, 比楼依然大九岁.
他出现在她人生中最艰难的阶段。
父亲在外地出差时, 是小山哥陪她度过了许多个寂寞的夜晚。
他教会她辨认天空中的星星, 还送给了她那根金色的发绳。
小山哥很温柔, 他会用低沉的嗓音哼唱楼依然从未听过的歌曲。
那是星空下的Y市海港, 小山哥望着远处的岛屿,说愿意陪她去那里生活。
小山哥明白很多大道理, 他告诉楼依然,放弃和追寻, 其实是同一件事。
他说世人都是孤独的, 所以像星星那样, 恒久而孤独地去发光就好了。
他说:“楼依然, 你很强大,所以一定可以做到。”
最后一次见面, 楼依然鼓足勇气, 问出了那个她彼时尚不清楚含义的问题。
她问小山哥能不能等她长大,等她长大了, 自由了,她想和他在一起。
小山哥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她说:“我会在未来等你。”
可是从那天起, 小山哥就再没出现过。
楼依然攥着那根金色的发绳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哪怕她后来跟随母亲搬去了别处, 也时常会在放学后偷偷跑到他们相遇的地点, 以防小山哥回来找她。
但他就那样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小山哥的出现、他的承诺,以及关于他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谎言。
楼依然放任自己陷入痛苦的漩涡, 不再期待,也不再相信。
直到19岁那年的报道日,她遇见了陆小川。
楼依然想起了他们的约定,于是她走上前,询问陆小川的名字。
他说,“我叫陆小川,同学你呢?”
笑容有些腼腆,又带着几分青涩。
楼依然意识到陆小川并不认识她,所以,他不是小山哥。
但陆小川的出现确实帮她将小山哥从记忆中逐渐抹去了。
小山哥总是出现在黑夜,而陆小川属于晴朗。
他们就像硬币的两面,像老天爷派来的天使。
在不同的时空里,交替地陪伴着她。
浑然不觉中,对于小山哥的依赖似乎也转移到了陆小川身上。
但楼依然清楚她不该依赖任何人。
就像小山哥说的,她足够强大,靠自己,就可以活得很好。
即便如此,九年以后,初雪落下的那天,楼依然还是产生了那种冲动。
表达的冲动,追寻的冲动。
她其实一直期待着陆小川会来找她。
因为她用来请假的借口,只有陆小川一个人知道是假的。
于是她披上棉服,带陆小川坐上电梯,来到了天台。
“你要看雪是吗?”
她对他平静地说:“没有地方比楼顶更适合看雪了。”
电梯在顶层的玻璃隔间里停了下来,漫天飞雪取代了视野中的阴霾,单一而纯净的白让楼依然感到放松、释然。
“雪下得太大了。”
她有些沮丧地说:“不然的话,等天彻底黑下来,就能看到很多星星。”
“你很喜欢看星星吗?”陆小川问。
“嗯。”
楼依然抬手接下一片雪花:“人特别喜欢一样事物的时候,就会想要占有,但星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的,所以我喜欢星星,我喜欢那种没有欲求的喜欢。”
陆小川轻笑着附和了一句,“挺好。”
站在露台边缘,楼依然晃晃悠悠地转过了身。
“但,是人就会欲求,不是吗?”
她看着陆小川,对他无奈地笑了。
“我想要交朋友,因为我渴望摆脱孤独,渴望获得认可,这就是我的欲求,我不喜欢这种欲求,所以我克制着自己不去交朋友,这样也有错吗?”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解释道:“楼依然,如果是我那天的话让你”
“你那天说的都没有错。”
楼依然打断他道:“我是个别扭的人,我一直在推开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但又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所以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接近、去索取,这一点,可能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改变。”
纷纷扬扬的雪让视野变得明亮,加上陆小川这个太阳,楼依然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忍不住在雪地里转起了圈。
和外表展现出来的不同,她其实是个情绪很丰富的人。
小时候,父亲常叫她端庄一点,不要老是飞扬跋扈的。
楼依然从不听劝,父亲也不会因此对她发脾气。
直到她意外地成为了父亲的实验对象。
最开始,哪怕楼彦霖只是尝试性地在她指尖扎出一个破口,楼依然都会哭闹很久。
她最怕疼了,她是个娇气包,任何利物的靠近都会让她感到恐惧。
她开始哭闹时,父亲往往会手足无措。
他不敢上前碰她,只能一遍遍地向她道歉,说对不起,说自己是个糟糕的爸爸。
有时,他甚至还会哭。
发觉父亲笑得越来越少时,楼依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太任性了。
她开始逼着自己忍耐疼痛。
可即便她不再哭闹,偶尔的落泪也依然会伤到父亲的心。
所以渐渐地,她连眼泪都会忍住。
她会将泪水憋到夜深人静,趁着父亲埋头工作时再跑去楼下流光。
她本以为没人愿意收容她的痛苦,但好在,她遇到了小山哥。
她哭的时候,小山哥会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给她递纸巾,提醒她不要着凉。
他真的像一座山。
沉默、温和、坚实,可以包容她好或坏的情绪,也不会被她的痛苦灼伤。
如果不是小山哥,楼依然很可能成为一个不会哭的人。
可到了后来,小山哥也离开了她。
自那时起,包括任性与恐惧,同时被封印的似乎还有其他情绪。
她的热情、爽朗,她爱笑的特质,她的坚决、倔强
她渐渐习惯了不去表露这些,活成了同学们眼中的臭脸女王,直到末日降临的那天。
末日降临后,与陆小川独处的那些日子里,她曾短暂地释放过天性。
但陆小川似乎也很怕她,以至于进入38号避难所后,他很快便落荒而逃。
哪怕后来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外联队长,作为那场屠杀中唯二的幸存者、避难所中唯一的故人,陆小川也从没主动找过她。
看来,她还是更适合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遗憾的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事后总是会愈加汹涌地、将她吞噬。
站在露台边缘沉默很久后,楼依然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点你也没说错,我不会生病。”
任谁看来,就都是一则天大的好消息吧?
楼依然脱掉棉衣,快活地将它丢进雪地。
“我不会冷,不会醉,也不会受伤,那么,我会难过吗?”
她笑着看向他。
“陆小川,你觉得我会难过吗?”
陆小川好像被她吓到了,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手指死死捏着衣角,像是不确定楼依然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她眼下的样子一定很古怪吧?
一个穿着黑色丝绒睡衣,站在雪地里转圈的疯女人。
但这就是她一直生活的世界——一个陌生的、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
如果不展示得夸张一点,陆小川又怎么会理解呢?
陆小川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我知道,是我那天说的话让你难过了。”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
“楼依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我只是希望你离开我们之后可以开心一点,我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敢招惹你,可是黎明会的人个个都很厉害,我担心你在那里交不到朋友,还会被欺负,我只是,希望你能顺利”
陆小川可怜巴巴地念叨着,楼依然默默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很好。
她想,他没有逃跑,那么或许,她还可以更大胆一些。
于是她凑近了陆小川,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我?陆小川,你喜欢我对不对?”
陆小川张了张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喜欢我让你痛苦吗?”
“从来没有。”
陆小川用力摇头,毫不犹豫道:“楼依然,我从大一报道日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你而感到痛苦。”
楼依然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鼻尖上有片形状完美的雪花,就像他这么多年的暗恋一样,不痛不痒。
于是楼依然灵机一动,从睡裤口袋里抽出了水果刀。
她后退两步,与陆小川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不要动。”
她命令他:“看着我就好。”
她举起水果刀,指腹用力,在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陆小川惊呆了,他抬起手,想上前夺下那把刀,楼依然却及时制止了他。
她说:“我叫你不要动。”
其实楼依然时常都会觉得不公平。
她害怕的明明是疼痛,按照满足欲望的原则,救赎病毒应该将她改造成一个没有知觉的人。
到头来,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竟然被赋予了一副不会受伤的身体。
为了检验这种能力,她只能被迫承受疼痛,一次又一次去面对她最害怕的东西。
在脸上的伤口愈合前,楼依然顺着痛觉,在那道浅浅的伤口下划出了新的一刀。
痛苦与恐惧具象成了眼泪,但这些都是她可以克服的。
视野模糊前,她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你痛苦吗?”
陆小川的眼泪先于楼依然夺眶而出。
他真是个脆弱的男人。
他如此脆弱,又该怎么理解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楼依然禁止他靠近的左手仍停留在半空,陆小川不敢上前,只能无助地跪倒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
“我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哭着哀求她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不,他还不明白。
她真正想说的是,在这副完美无暇的躯壳里,内心深处,她其实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她对于欺骗的愤怒,对于爱意的绝望,对于自身的厌恶。
她从不想成为怪物,也从不想推开那些试图靠近她的人,但她太害怕了。
她害怕再次面对这些,如果陆小川想帮助她,就该尊重她的痛苦,正视她的伤口。
“看着我,看看这些年我得到的爱!”
陆小川哭着低下头时,楼依然又大声将他唤起。
她举起水果刀,想要在愈合的伤口上再划一刀,握刀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也开始发抖,泪如雨下。
她哭着对他说:“陆小川,你看看我。”
嗓音颤抖着,语气里带着哀求。
“求求你看看我。”
眼泪滴落时,炽热的温度在浅浅的积雪上融出一处凹陷,肮脏的黑色逐渐显露了出来。
陆小川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了。”
他温暖的气息从楼依然耳后传来,声泪俱下,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说:“楼依然,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收容(5)
脸颊上的伤口愈合后, 楼依然心里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缩在陆小川怀里,被他紧紧抱着。
陆小川的拥抱很暖。
他用力抱着楼依然,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过度给她。
冬夜的寒冷渐渐褪去, 天黑下来, 雪也停了。
A区楼底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在泛白的夜雾中点燃银色的光晕。
那时,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该停止颤抖了。
后来楼依然才意识到, 发抖的并不是她,而是陆小川。
他的眼泪好像决了堤, 在寒风中冻结成冰凌然后凝固在脸上。
直到楼依然拉着他坐上电梯,将客厅收拾好按着他在沙发坐下, 陆小川仍然在发抖, 不时抽着鼻子扒拉掉眼角的泪花。
他哭的时候也很像小山哥。
老大不小的一个男人, 哭起来却像小孩一样, 抽抽嗒嗒没完没了的,又好笑又可怜。
让她着迷的男人为什么都这么脆弱?
楼依然决定让陆小川一个人待会, 自己转身去厨房煮面。
她记得陆小川肠胃不好, 因此特意煮了细面,煮到一半, 陆小川走进来将她赶了出去。
——“我来煮吧。”
他憋屈着脸说了这句,好像一想到要吃她煮的面就很委屈。
楼依然眨了眨眼,闪身让出灶台。
她站在边儿上, 看着他将凉水里的面重新捞了出来, 然后调整火候, 用为数不多的调料调出了一碗看来还挺像样的酱汁。
“你要全熟蛋、溏心蛋还是温泉蛋?”
陆小川边调边问。
楼依然眨眨眼,“溏心的?”
陆小川“唔”了声,过不多时掐准火候, 单手往锅里打了两个漂亮的蛋。
搅动锅里的面条时,他时不时地还在抹眼泪。
“你太过分了。”
他闷声重复着这句话,搅动面条的力道却很轻。
“你怎么能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以后我要把你家里的刀都收走。”
“那我怎么吃水果?”楼依然问。
“到我家来吃,或者我事先削好,然后给你送去。”
听到这句,楼依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困惑。
“你是怎么进到A区的?”她问:“又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陆小川:“那是今天最容易的事。”
“那收容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楼依然又问:“我不在,现场没出什么乱子吧?”
陆小川:“那是今天第二容易的事。”
楼依然偷笑了下,然后凑过去,踮起脚将下巴垫到陆小川肩膀上,安静看他煮面。
她喜欢离他近些,他身上好像有块磁铁,时时刻刻将她拉近。
丝线一般的面条逐渐变得柔软,面条煮好后,陆小川又在水培小葱的葱尖处剪出一小碟葱花,动作熟练到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楼依然抬眼观察着他,盯着那对红肿的眼圈、不时收紧的鼻翼,意识到自己确实把陆小川吓坏了,于是她决定开开玩笑,缓和下悲伤的气氛。
“你有没有很羡慕我?”
她趴到他耳边问:“我就算受再多伤也不会留疤,刚刚我脸上的口子比你的还深,可是愈合之后,一点痕迹都没有。”
“你都那样了我还羡慕你?我有病啊?”陆小川忿忿地说。
他煮好了面,一手一碗放到茶几两端。
楼依然却将自己那碗挪到陆小川旁边,拉着板凳和他并排坐下了。
陆小川低头举起筷子:“我心情不好,你别离我这么近。”
“这是我家,我就要坐在这儿!”
楼依然又朝他蹭近了些,“而且刚刚在楼顶,明明是你主动抱我的。”
“楼依然,你不要再提楼顶两个字了。”
心有余悸一般,陆小川说这话时,尾音又有些发抖。
楼依然坏笑着举起筷子,开始吃面。
说实话,被他抱着的时候真的很舒服。
12岁之后父亲就没再抱过她了,母亲更没那个气力,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本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却因为愧疚的隔阂,始终都无法直面彼此。
陆小川的拥抱倒是很不一样。
他抱着她的时候,身体能把她一整个包住,仿佛要将她与外界一切不好的、有害的东西隔开。
他抱她的时候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即使她手上还拿着刀子,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贴紧她、包裹她。
她真的好喜欢陆小川的拥抱。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被他抱着。
楼依然美滋滋地回味着那个拥抱,忍不住又朝他凑近了些,肩膀贴住他的腋窝,以至陆小川抬起的右手再放不下来。
“你要不干脆坐我怀里吃呢?”
他没好气地说。
“可以吗?”
楼依然眨着眼问。
“楼队,请你自重。”
陆小川正义凛然地说了这句,挺拔腰板往边上挪远了些,片刻后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
“玩火容易自焚,到了黎明会,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往男人身上贴。”
“我不怕火。”
楼依然翻了个白眼,扯着板凳撤了回来,心说你以为我对谁都这样呢?
不久后,楼依然吃饱喝足地趴在沙发边上,静静观赏陆小川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一种令人心安的困倦感逐渐袭来
她有两天没好好睡觉,今天又在雪地里大闹了一场,确实该歇歇了。
枕着水流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楼依然缓缓合上了眼。
一夜无梦,再度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人搬到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客厅里只剩一盏昏暗的台灯,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很整洁。
陆小川早走了,出门前还带走了她家所有的刀。
到了第二天,楼依然觉得自己的病好了。
她提前结束病假,穿戴整齐,一路小跑到避难所门口、再换乘电摩,一马当先地抵达了收容现场。
她不在的这两天,收容大棚已在梁竹的指导下被布置成了高级艺术馆的样子。
正中心是由数十只花仙组成的大型花坛,几只光灵抱膝缩在其中,犹如穿梭在花丛里的萤火虫。
外圈挂着几只月虫,像花园里的秋千。
角落里嵌着不少蚕蛹【注】,不影响观赏性的同时还能用于驱虫。
其余的空间内分散陈列着一些玻璃罩子,里面看上去空无一物,其实都关着水母。
楼依然很好奇队员们是如何将这些水母领到这儿的,毕竟他们一旦被触碰或观察就会发怒。
一旁的养护员解释说,这是陆小川想出来的法子,名为“磁吸法则”。
具体的操作方式就是召集一大群人将水母团团堵住,只留下通往大棚的一条通路。
水母会本能地远离人群,于是只好自己慢悠悠地走过来。
楼依然忍不住笑了。
她能想象到陆小川一边端着平板、一边张罗大伙儿忙里忙外的样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楼依然准备等到初雪过后再开始收容水母的,因为到了那时,水母经过时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更方便追踪,没想到陆小川动作比她还快。
第一座收容大棚竣工后,摘星小队在居民中发起投票,将其命名为“新世界乐园”。
选项中还有不少带有“纪念馆”、“墓园”、“遗境”字样的名字,但在尧子悦提出“新世界乐园”后,队员们一致认为,或许为收容可控体的场馆赋予一个美妙的名字才更贴合。
毕竟它们大多无害、美丽而又奇妙。
更重要的是,它们承载着旧世界的记忆,同时也被幸存者们寄托了爱、与希望。
不出意外,这个名字最终以高票当选。
挂上牌匾后,新世界乐园正式开放,避难所居民被允许分批进入、看望已经变异的亲友。
遗憾的是,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这些可控体当中有没有自己的熟人,他们只能游荡在形形色色的怪物中间自言自语,一视同仁地为它们献上鲜花与问候。
完成第一批可控体收容时,楼依然那些压抑多年的缺憾、怨恨,似乎也被收容完好了。
12月下旬,距离避难所13公里的第二座收容大棚正式竣工。
为了提升收容可控体的效率,摘星小队整整一周都驻扎在大棚附近。
好不容易迎来两天假期,楼依然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第二天下午,盯着酒柜犹豫片刻后,她挑上顶好的两瓶红酒,裹着棉衣出了门。
今晚是久违的外联团建。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楼依然到得很早,早到林乐声还没来得及打开唱片机,尧子悦也还没挂上彩灯。
只有梁竹和田丰在卡式炉边上埋头穿串儿,陆小川不见踪影。
注意到楼依然寻觅的目光,梁竹抻着脖子说:“川哥还没来,他这人最懒了,一般都是踩着饭点来。”
“我才不关心他。”
楼依然口是心非:“我是来给你们送酒的,还有这个”
她说着从身后掏出一大把铁签,那是她前些天在商场里顺手拿的。
“你们穿串用的签子都快裹上炭了,小心食物中毒。”
梁竹一脸惊喜地接过那把铁签:“楼队心真细啊,你不知道,每次团建烤串,我和大牛光是撅着屁股抠炭就要抠半个小时!”
楼依然笑笑,背过手在他们身后踱了两步。
田丰一直没抬头看她,楼依然只好清了清桑,试探性地问:“那个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今晚我能在这儿蹭个饭吗?”
梁竹转过头,一脸“您可饶了我吧”,招呼她“少废话,赶快坐下穿串儿。”
于是楼依然拾起铁签,捏起肉块和蔬菜,龟速DIY了几串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平时干活一向急躁,反正又不会受伤,但这一次,她却做得很小心,很认真。
穿串儿的同时,楼依然不时抬头观察田丰的脸色。
田丰就像头一心耕地的黑牛,天寒地冻的,额角的汗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楼依然担心他还在因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挣扎许久后,只能故作殷勤地问:“竹子,今天玩什么团建游戏啊。”
“还没想好。”
梁竹漫不经心地答了这句,完后胳膊就被田丰给撞了。
她转头看向他,很快会意地补充道:“啊,反正肯定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上次一玩就跑了俩,今天要是再玩,恐怕咱们摘星就直接散伙了。”
“跑了俩?”
楼依然不解,“我我当时是肚子疼,还有谁跑了?”
“川哥啊。”
梁竹瞪大眼睛看向她,“他不是去找你的吗?他走了好一会儿呢,后面自己又愁眉苦脸地回来了,说你没事儿。”
楼依然愣住。
不对,不可能。
那天她守在楼门口抽了一整包的烟,如果陆小川出门,她不可能看不见。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楼道。
她抽烟的时候,他一直在楼道暗处偷偷观察她,确定她没事之后,就回去了。
或许,他是觉得不该再放她这么任性下去了。
“哦,想起来了。”
楼依然含糊其辞地回了这么一句,语气和态度都很假,搞得梁竹和田丰齐齐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那个,楼队,你要是不会就别霍霍了。”
楼依然闻声抬头,发现梁竹正盯着她手上那根五颜六色的蔬菜杂烩,表情十分复杂。
她只能苦笑着上交武器。
“我确实手比较笨,不像你俩,这么心灵手巧的”
她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开始安静地看他们穿串儿。
她很快发现,田丰穿串儿时动作利落,就像生产线上的机器,但在食材的搭配上却缺少新意,一连五六个穿的都是速冻丸子。
相比之下,梁竹不仅穿得标准、迅速,每根串采用的食材和配色也大不相同,像个独具匠心的美食家。
其实楼依然一直认为,梁竹才是外联队真正的核心。
陆小川入队还不满两个月,而且心思深、责任感强。
如果到时候她直接甩手将外联队长托付给他,陆小川肯定一连几周睡不好觉。
至于剩下的人——林乐声能力强,但不善交际。
尧子悦善于沟通,遇事冷静,但楼依然总觉得她是个比自己还要敏感的人,做了队长少不了要内耗。
田丰她从不考虑,这人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儿。
思来想去,楼依然不得不承认,或许梁竹才是最合适的队长人选。
虽然她个子矮,也很瘦,但身体里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一种将所有紧迫、严肃变得轻松诙谐的能力。
积极乐观,善于疏导他人心态,能很好地将队员们团结起来。
「但这件事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不是吗?」
陆小川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楼依然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梁竹。
“竹子,你有没有兴趣做队长?”
梁竹轻笑了声,“我做队长,你背物资?”
“我可能想退休了。”
楼依然仰头望天,不想梁竹注意到她眼里的失落。
“你少来!”
梁竹嚷嚷起来:“你要是不在,摘星不到半天就得散!不死星没了,我们还摘什么星啊?”
天台的玻璃门适时被推开,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他们走了过来。
“嚯!”
陆小川嗓音洪亮地感慨了声,靠近后在楼依然身边蹲下,瞪大眼睛看着她。
“这位勤劳又美丽的小姐是谁呀?”
作者有话说:
【注】C31蚕蛹:害怕虫子的人变异而成的可控体,变异后普遍会在角落缩成一团,身体周围有用蚕丝一样密集覆盖的网,以防止虫子近身。
第34章 收容(6)
经过资深人士林DJ的几番甄选, 乐声终于响起。
一首欧美爵士让凛冽的冷空气瞬间变得柔和.
楼依然将铁签递给陆小川,看着卡式炉的火焰被点燃,暗自期许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
像是场温柔的告别, 慵懒的女声一直重复着“Goodbye and hello”, 仿佛在告诉楼依然, 辞别旧人后总会遇见新人, 说了再见, 搞不好有天也会重逢。
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那晚之前,楼依然原本计划在即将到来的联合行动中假装战死, 托陆小川将她牺牲的消息传回去,然后就此消声匿迹于幸存者名单。
她不确定陆小川会不会听话, 搞不好又会得到一通说教, 怪她不愿意面对。
她的勇气确实不多。
她担心队员不能原谅她的谎言, 会就此记恨她。
但在那天晚上, 在女声不断重复着“再见”和“你好”时,楼依然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离别时说出实情的冲动。
那样的话, 如果未来有一天, 黎明会决定不再与幸存者军团作战,或是总部真的研究出了逆转变异的药物, 或许她还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和大家成为真正的朋友。
吃饭时,梁竹提议大家一人清唱一段旧世界自己喜欢的歌, 并以身作则, 率先用大白嗓唱了一首十分应景的《雪人》。
其他人扭扭捏捏时, 唯有陆小川擦了擦嘴,面带自信地清了清嗓。
“遥望着宁静的夜空——哦——你指着想住的星球——”
陆小川开始唱歌时,夜色刚刚暗下, 星光变得明晰。
听到那段熟悉的旋律,楼依然的心跳变得错乱。
林乐声和田丰几乎同时指向他,神情像在说“哥们儿真有品”。
楼依然呆呆望着他,感觉不同时空之间的界限又一次模糊了。
九年前,小山哥也给她唱过这首歌。
在昏暗的路灯下,在门廊前的石阶上。
但小山哥唱这首歌时的嗓音要比陆小川低沉得多。
就像是大学生和成熟男人之间的分别。
如果说陆小川是在试图用歌声向心仪的女孩告白,热烈而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小山哥的哼唱则更像是一种温柔的陪伴,听上去无欲无求。
除此之外,他们唱起这首歌时,音调、速度,甚至连气口都一模一样。
星空开始旋转,楼依然有些恍惚。
“别哭~前面一定有路~仿佛~幸福在不远处!”
唱到副歌时,林乐声和田丰齐声加入,把尧子悦吓了一跳。
梁竹敲着炉子给他们伴奏,楼依然无奈地笑了。
这明明是首温柔至极的歌,却愣是让这三个醉汉唱出了好汉歌的味道。
短暂的狂欢过后,楼依然又没来由地伤感起来。
尤其是在唱到那句“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时,她清楚地感受到陆小川望向了她。
楼依然不明白,陆小川明明已经不求回报地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如今她很快就要离开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
她也不明白,如果陆小川对她的喜欢已经强烈到“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的程度,那天吃完细面后,他又为何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与她之前遇到的所有爱慕者都不同。
陆小川的喜欢,从未让她感受到不适或厌烦。
陆小川结束演唱后,林乐声和田丰耍赖说自己也唱完了。
他们说自己是跟着陆小川唱的,他唱的刚好也是他们想唱的。
尧子悦和楼依然在唱歌和喝酒之间选择了喝酒。
楼依然一口喝光了整罐啤酒,她是个I人,相比唱歌,她觉得自己还是喝酒时更有节目效果。
有那么一刻,楼依然注意到陆小川紧了紧眉,抬手在腹部揉了揉。
“你又胃疼了?”
她开始在烤盘上物色有没有什么能帮他缓解一下,但那上面的食物都油腻得很。
于是楼依然起身,准备去找药。
“不用。”
陆小川将她拉了回来,笑眯眯地说:“揉揉就好了。”
他说完也没放开她的手,只是乖乖坐在原处等着,不时朝自己肚子上瞟两眼,再抬眼满怀期待地看向楼依然。
意思是,你帮我揉。
楼依然对他假笑了下,抡起拳头就捶了过去
她的手腕在中途被陆小川攥紧了。
他脸上依然挂着微醺的笑容,硬生生将楼依然的手按到自己小腹上,带着她的手在自己腹肌上画起了圈。
就像那天他自己向付呈介绍得那样,陆小川的手很糙,像一张细密的渔网,粗粝、结实,同时也很温暖。
回想起来,小山哥的手也是如此。
那天,他在路灯下张开手掌,说要送给楼依然一个礼物,17岁的楼依然从他掌心捏起了那根金色的发绳,不小心触碰到他温热而粗糙的掌面时,下意识缩回了手。
九年后的那个夜晚,只有尧子悦留意到了楼依然和陆小川之间的小动作。
她挑了挑眉,用目光送来意味深长的关切,让楼依然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陆小川却浑然不觉地享受着。
他一边抓着楼依然的手为自己按摩,一边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才对,楼队,你以后要对我温柔一点,对大家也温柔一点。”
大家大家,他为什么总想着大家?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值得她这样温柔。
楼依然生起闷气,用力把手抽了回来。
那天晚上,是楼依然第一次“坚守”到团建结束。
她发觉这种看似热闹的集体活动一旦进行到最后,往往会借着酒气转变成另一种味道。
躁动过后,微醺的男女随着夜色一同安静下来,无人说话时气氛也毫不尴尬,相反,还透着些许令人心安的温馨。
男人们跑去唱片机附近嘀嘀咕咕,不知在密谋些什么事,梁竹百无聊赖地眺望着星空,忽而开口问:“楼队,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楼依然浅笑着回答。
“那时我刚加入外联不久,还只是预备成员,我们在废土上找到了你跟大牛,队长警告你们除了一些必要的衣物、日用品外不要携带其他财物,然后命令我监督你们打包行李”
“是啊。”梁竹跟着她笑起来,“当时我跟做贼一样,我太想带走抽屉里的那包稀有绿植的种子了,但你看上去真的很凶,手里还拿着枪,结果”
——“结果你把那些种子洒了一地。”
“还有这种事儿?”尧子悦一脸新奇地问。
“子悦姐,你都不知道当时有多尴尬!”
梁竹笑出了鹅叫。
“我俩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楼队蹲下帮我把这些种子收了起来。
“她跟我说,这些东西她先帮我拿着,因为新居民安检时肯定过不了,等到了避难所,她再还给我,我当时都快哭了,差点给她跪下!”
梁竹笑着笑着,似乎笑出了眼泪。
某一刻,她又突然收住笑容,抬头看向了楼依然。
“楼队,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因为你才想加入外联队的。
“当时救下我和大牛的可能是外联队长,但多亏了你,我才能在这儿活得像个人。
“其实你的好,我们都知道。”
那一刻,楼依然真希望自己能够喝醉。
她也想在酒精的刺激下毫无顾忌地、像梁竹那样表达心中所想。
但她已经错过了与她们建立友谊的时机。
整整一年,她憋着没能说出来的那些话,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就更没理由说出来了。
她只能点了点头,咽下一大口苦酒。
“那些种子现在还好吗?”
梁竹点了点头,“等我再种出一批像样的,就学你在中央商场开家店,专卖绿植!”
梁竹说完,笑着掉下了一行眼泪。
像是终于把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一般,又像是,冥冥中已预感到楼依然即将离开。
气氛变得肉麻时,好在还有尧子悦。
她在陷入感性的竹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问楼依然:“所以,一年半之前的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们听说的那样,我们遇到了B07巨熊,当时还没有定位装置,那东西出现得很突然,后援组的两名组员直接就被它踩死了,我当时也是差一点就要死了,不过你们也知道,我是不死星,我不会死。”
楼依然半开玩笑,语气轻松地说完这些,而后看着她们,语气坚定。
“竹子,子悦,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经历那种事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话音刚落,梁竹哭得更厉害了。
尧子悦揉了揉她的脑袋,对着楼依然微微点头。
“嗯,我们相信你。”
如果真的要告别,这或许就是楼依然所能想到最好的台词了。
不是吹牛,而是,保护在意的人,本来就是她最擅长的事。
她是铠甲、是盾牌。
在与救赎基因融合的那天,保护就成了她的使命。
只有在那些只身将危险隔绝的时刻,楼依然才会觉得,成为怪物,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那是她能送给她们最好的礼物。
将烤架边儿上的垃圾清理完毕后,楼依然在摘星小队参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团建即将进入尾声。
其他人都住在附近,于是楼依然主动接下了丢垃圾的工作。
陆小川说要送她回去,楼依然没有拒绝。
走出楼门后,陆小川放慢了脚步。
“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吧?”
他自问自答地说:“楼队,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收容(7)
大学四年, 陆小川从没忘记过楼依然的生日。
大一上学期的12月27日,楼依然走进教室坐下后,男生们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她、递上礼物, 然后或羞涩、或张扬地留下一句, “生日快乐”。
那天, 陆小川混在人群里, 随手丢来一只JellyCat的卡皮巴拉玩偶, 玩偶脖子上还套着一只小巧的针织肚兜。
他的礼物没有用心包装,说“生日快乐”时声音也很低, 以至于楼依然误认为他是在哪个暗恋她的男生的唆使下、才被迫献上祝福的。
后来她才得知,早在她生日的前一周, 陆小川就在班上放出了这条消息, 还立下豪言, 要为楼依然准备一件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
由此, 新闻二班的男生展开了一场雄竞。
如今看来,所谓的“独一无二”指的应该不是卡皮巴拉, 而是它脖子上的那条针织肚兜。
即便陆小川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生日那天,狂涌而至的异性同学、以及部分女生朝她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还是让楼依然觉得十分难堪。
于是, 在之后的一年里,为了避免相同的情景再度发生,楼依然会固定坐在靠近教室后门的位子上, 且在之后每年的生日当天故意迟到。
楼依然的计划成功了。
生日那天走进教室时, 她桌上早已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礼品盒, 老师很快开讲,楼依然借此回避了其他同学的视线,低调地过完了接下来三年的生日。
但陆小川送礼物时从不署名, 以至于楼依然必须采用排除法,才能知道那份礼物是他送的。
大二那年,陆小川送了她一本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楼依然很喜欢那本书,因此长久珍藏在书架上。
大三,陆小川送给她一只别致的万花筒。
楼依然放到床边,无聊时经常把玩。
大四,或许是打零工赚了不少钱,陆小川舍下血本送了她一副酒红色的蓝牙耳机,外形别致、音质出色。
直到两年前到Z市参加校友会,楼依然都一直和那副耳机形影不离,掉漆了都舍不得扔。
大学四年间,或许是明白自己与楼依然有缘无份,不少男生逐渐放弃了在生日当天为她准备礼物。
只有陆小川的礼物,每年都不曾中断。
在那之前,楼依然有很多年没过过生日。
童年时代由父亲带来的生日惊喜,已在后续作为实验体的痛苦中彻底粉碎。
对生日的期待似乎成了一种诅咒,只会让她因为不复存在的父女时光倍感伤怀。
但由于陆小川的出现,以及他那些精心准备的、总能合她心意的礼物,不知不觉中,楼依然又重新燃起了对生日的期待。
进入避难所的第一年,楼依然推掉所长的酒局,在C区附近晃悠了一整个下午。
她担心陆小川想送礼物却找不到她,到了去年,也是一样。
但陆小川和他的礼物始终都没再出现。
那时,楼依然便明白,自己已成为陆小川生命中的过客。
到了今年,说没有期待是假的。
甚至,当陆小川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时,楼依然的心情比往年的每一个生日都还要紧张。
收到生日祝福后,楼依然压住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陆小川酒醒了,语气恢复了松弛。
“我没想到今天会喝到这么晚,礼物我本来打算明天再送你的,不过既然已经到了
“你要去我家吗?”他问,“我顺便把礼物拿给你。”
楼依然佯装惊讶:“还有礼物?”
眼角弯曲得很明显。
陆小川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意思是“别演了”。
楼依然跟着陆小川上了楼,开门后毫不见外地脱掉外套倒上沙发。
陆小川在抽屉里找了一通,走过来时左手拿着一个牛油果绿色的复古磁带随身听,右手拿着一条淡黄色接线耳机。
盯着那两样东西,楼依然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旧世界的插卡式MP3太难找了,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后还是选了这个。”
陆小川在楼依然身边坐下,又从茶几底下掏出几盒磁带。
“磁带现在更难找,我找到的这些,年代都很老了,你不见得喜欢听,但这款随身听是能连蓝牙的,到了黎明会,说不定他们会给你发部手机,到时候就不用费劲听磁带了。”
“我很喜欢。”
楼依然从陆小川手里夺过一盒伍佰的磁带,一脸新鲜地拆开来看。
陆小川接着道:“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戴着耳机,所以才想着送这个给你,黎明会多半不会有林乐声这种黑胶大佬,你要是受了气,或是想念大家了,就听歌解解闷。”
“那我要是想你了呢?”
楼依然看向陆小川,尾音带着轻佻,眼睛一眨不眨。
陆小川顿了顿,转眼摆出一副老干部姿态,一本正经地回答她说:“想我们很正常啊,我现在偶尔也会想蔡英达他们,还有”
“不是你们。”
楼依然打断他道:“是你,陆小川,如果我想你了怎么办?”
陆小川沉默着避开了楼依然的注视,默默望向窗外。
楼依然挪腾着凑近了他。
“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说:“那你喜欢的人很快就要离开你了,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陆小川,你难道不难过,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楼依然凑得很近。
她歪过头,正好挡住他望向窗口的视线,以至陆小川不得不正视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楼依然,我是喜欢你,但可能也没那么喜欢。”
陆小川说话的语气很疲惫,他眸光低垂,毫无神采,整个人看上去很沉静,也很淡漠。
楼依然突然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奋不顾身的少年。
“可能是我也没那么年轻了吧,这些年,我发现自己不像大学时那么勇敢了,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喜欢一个并不喜欢我的人,那样多少有点儿变态吧?大概率也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他说到这抬起头,目光轻飘掠过楼依然的眼,笑容有点儿苦涩。
“楼依然,你要走,我确实很难过,但我的世界里除了你,还有很多珍贵的东西。”
陆小川顿了顿,眼底的落寞逐渐隐去。
“你知道吗?刚刚在天台,林乐声和我们说他准备向尧子悦求婚……
“你也知道,避难所连婚姻法都没有,就算悦姐答应了他俩也没法领证,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好开心,甚至都有点儿想哭……”
陆小川尾音发颤,楼依然也跟着有些鼻酸。
过往逼着她学会了冷漠。只要她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抽离人群,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机器人。
但和陆小川在一起时,她时常会觉得,和他人建立联结是件美好的事。
“音乐、烤肉、婚姻”
陆小川继续说:“在C区那两年,我从没想象过这些,那时候我觉得人类又退回到了农耕时代,弱肉强食,我有时甚至期待着世界早点毁灭
“可就是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愿意费心筹备一场求婚仪式,楼依然,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乐观。
楼依然靠上沙发,浅笑着看他,问:“所以你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
“没有。”陆小川叹出一口长气。
“我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刻,不过是那些……发现它和旧世界很像的时刻。”
他眼里的神采逐渐消失了,整个人又变得无精打采。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了那句话。
“我只是觉得,就像你说的,我不能永远陷在对旧世界的怀念里……也是时候,该向前走了。”
楼依然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所谓的“向前走”,显然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不只是要告别旧世界,也是要告别这段漫长的“单相思”。
至少,在楼依然密不透风的防守之下,这段关系在他看来也只能是单向的。
楼依然说不上难过。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上下级,她都该支持陆小川的决定。
她一直都很擅长放下,现在陆小川想要告别,她也总算能卸下负担,不必再对他感到亏欠。
她可以毫无牵挂地往前走了。
世界突然变得开阔,但空气也变得稀薄了。
像浅水鱼突然坠入深海,没有陆小川的注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游得很好。
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准确的说,是两个物种,就算相爱也注定不会有结果的那种。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陆小川可以忘掉她、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他一定可以活得比大多数人都精彩、都幸福。
他也值得那样的人生。
楼依然抱起手边的靠枕,将脸遮了起来。
她不知该怎么回应陆小川的话,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想走。
她逼着自己发誓,从今往后她会和陆小川保持距离,放他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今晚,就当是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吧,她还是想在充满陆小川气味的房间里待得更久一些。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今晚想在这儿睡。”
楼依然的声音透过靠枕传了过来,闷闷的,像潮湿的海风。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担心情绪被察觉。
“唉”
她故作无奈地哀叹了声:“实在懒得走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楼依然听得到陆小川用指尖敲打沙发的声响。
她忐忑地等着,直到陆小川轻声说“好”。
他从卧室里为她拿来了一条毯子,又把自己床边的暖炉挪了过来,然后关上卧室的门,睡觉去了。
他甚至连晚安都没和她说。
盯着暖炉上橘红色的、蜂窝一般密集的小孔,楼依然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
她实在睡不着,只能将茶几上的书拿过来看。
那本书叫《吉檀迦利》,扉页上写着尧子悦的名字,看来是她借给陆小川的。
尧子悦读书时有做笔记的习惯,遇到喜欢的句子会用圆珠笔在下面画上波浪线。
在那些圈划出来的句子中间,楼依然找到一段用铅笔标注的段落。
她看向茶几上的那只铅笔,意识到这句话是陆小川阅读时标的,于是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那是整本诗集中的第32首诗。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
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
你让我自由。」
一颗晶莹的泪水落在那条虔诚的、用铅笔画下的长线上。
难过如潮水,狂涌着将她吞没。
楼依然知道,自己终究是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联合大扫除(1)
2032年3月中旬, 冰雪消融,Z市共13个避难所完成了各自领区内的可控体收容。
气温回暖,街道焕然一新, 净化组走出围墙, 开始对遭到污染的街区店铺、房屋逐一消毒。
但为了维持秩序, 防止不必要的混乱, 避难所居民暂时还是只能待在围墙内。
启程前往Z市城郊的前一天晚上, 楼依然将留给队员们的礼物整齐摆放到了卧室的窗边。
前一天,她将自己名下的店铺转移给了梁竹, 这样一来,等梁竹的绿植培育完成, 就不用费心去中央商城盘店面了。
希望他们在得知真相后, 还愿意接受她的礼物。
第二天一早, 楼依然换上总部统一发放的防震服、戴上防护头盔, 挂上那把67式微声手|枪,与队员们一同坐上了人力部按照总部发来的图纸组装完成的装甲车。
两年来, 送行的人群从未像今天这般拥挤。
除了热情与感激, 楼依然还在多数居民脸上看到了一种新的情绪,像是某种希望。
Z市市区的全面净化让堕落已久的C区居民有了新的盼头。
由于尚不知晓黎明会的存在,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只要此次联合行动能够成功,他们便可以走出围墙, 回到曾经居住的屋檐下生活。
而对于知晓黎明会存在的摘星小队成员而言, 此次联合行动的阵仗之大、距离「辐射区」之近, 只为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辐射区是以爆炸发生的1103号大楼为中心的一片区域,变异体横行,时至今日仍是一片废墟, 同时,根据可靠消息,黎明会的据点也位于其中。
辐射区的具体范围只有总部有权知晓,辐射区以外,Y市的其他街区目前被划为危险区。
与先前小队执行任务的警备区不同,危险区的失控体数量高达上百,分布也更加密集。
在此之前,有数千名军团成员在那里牺牲并感染成了变异体,因此,危险区也被称作“幸存者坟场”。
按照这种划分原则,位于Z市与Y市交界处的区域同样被列为危险区。
其中包括挤满逃生车辆的高速路,以及Y市东南方向的五座县城。
由于Y市军团分身乏术,Z市大部分避难所的外联小队此前又从未踏入过危险区,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人员伤亡,总部决定发起这次名为“联合大扫除”的特别行动,调动整座Z市13个避难所的18支外联队共同收复城郊危险区,必要时,也会获得Y市城郊军团的帮助。
在东南方联合行动进行的同时,Y市西南、东北以及西北方向也会有来自周边城市的外联队执行联合任务。
总部认为,这种同时发起的大规模联合行动能有效为黎明会施压,逼迫他们展开行动,而从暴露据点位置。
毕竟,随着幸存者逐步征服废土,黎明会的领地只会越来越小。
走出38号避难所时,来自东南与西南方向的6辆外联装甲车已在停车场等候。
梁竹和田丰以为指挥部会给他们一些时间、与其他避难所的外联成员互相问候,因此纷纷摘下了头盔,副总司令的声音却从对讲里传了出来,叫他们立即上车,向临时营地进发。
副总司令冰冷的腔调把季小晴吓得一颤,刚领的枪险些摔到地上。
梁竹翻了个白眼,闷闷不乐地把头盔戴回去,猫腰钻进了车厢。
由于要避开一些施工道路与地头蛇的领地,摘星小队在装甲车上晃悠了整整一天。
对讲中不时传来一些晦涩难懂的战术密语,似乎是在同步总部军团与黎明会作战的进展。
两小时后,除了楼依然、陆小川和林乐声,队员们纷纷烦躁地摘下了耳机。
陆小川心很大,他居然在那阵不绝于耳的噪声中睡着了。
到了最后,只剩下楼依然和林乐声还在专注地听着。
——“S23-11方向发现战龙踪迹,18、19、21号暂时安全。”
——“W43-21出现不明支配体,目标疑似兽仙,重复,目标疑似兽仙。”
楼依然听得昏昏欲睡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
男声问:“独目蜥出现了吗?”
独目蜥三个字让楼依然瞬间清醒,她一个激灵坐直了,抻着脖子望向驾驶位,等待对讲中的回复。
沉默片刻后,各方军团负责人纷纷回答:“尚未出现。”
失望的同时,楼依然和林乐声对视一眼,从他眼中留意到相同的困惑。
林乐声显然也不明白,如此重要的内部作战信息,为什么要透露给他们这些外联小虾米,十分钟后副总司令果然切断了对讲,说是将他们分配到了错误的频道。
林乐声很快也睡着了,幽暗封闭的装甲车内,只剩楼依然一个人还醒着。
独目蜥显然是黎明会中的灵魂人物,以至于军团总司令要亲自过问他的情况。
这个名字最初是石磊告诉她的。
如果石磊是黎明会的人,那就说明军团的间谍已经成功渗透进了黎明会,掌握了黎明会成员的内部代号。
日后,如果她能成功加入黎明会,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知独目蜥。
然而,总部军团显然已在辐射区布下天罗地网,蜥蜴涂鸦遍布废土,连她都能猜出来的据点坐标,军团里的人肯定早就破译出来了,搞不好,她会在前往据点的路上被抓个现行。
楼依然越想越头大,那时,来自陆小川的灵魂拷问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想什么呢?”
他不知何时拔掉了耳机线,神情茫然又好奇。
“你醒了?”楼依然不可置信,“耳机里没声了,你却醒了?”
陆小川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太安静了,我睡不着。”
楼依然:“?”
那天晚上,在Z市城中扎营时,陆小川消失了一阵子,不久后,他又叫走了林乐声。
半小时后,两人返回营地时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中了彩票,陆小川得意洋洋地对着田丰挑起眉毛,后者即刻会意,开始无声鼓掌。
楼依然猜测他们是在帮林乐声计划求婚的事,决定看破不说破,但是
林乐声不会是要在联合行动时向尧子悦求婚吧?
不会还要将戒指挂在狙击枪上展示吧?
在那种怪物横行、炮火连天的地方,做这种事真的合适吗?
男人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浑然不觉的尧子悦正忙着和其他外联队员聊天,一旁的梁竹笑声嘹亮。
晚饭后,楼队独自去司令部领取分配名单。
总司令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迷惑,大概是没想到废土上还有女性外联领队。
楼依然平静地报出姓名,一个马脸男人开始在分配纪录中翻找,不时抬起眼、由下至上地打量她。
早在出发前,楼依然就从齐广生那里得知,自己是18支外联队里唯一的一名女队长。
总部派人调查她的消息大概率已经传了出去,司令部搞不好会在联合行动中试炼她,想办法将她撤职或者带回总部,脱身前,她得想办法保证队员们的安全。
总司令看着手上的名单,扬眉点了点头。
“你很幸运,分派给你们的两支合作小队都是很强的队伍。”
楼依然心说那他们也很幸运,默默接过名单,行礼离开。
返回营地时,梁竹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是合作名单吗?”
她兴致勃勃地问:“我们和哪几支队伍?”
楼依然直接将名单递给了梁竹,毕竟外头黑灯瞎火的,她收到名单后也没来得及仔细看。
梁竹捏着名单,一路小跑到营地的篝火边上,与此同时,尧子悦、田丰以及她新结识的朋友也跟着凑了过来,而后,他们齐声发出了一阵震破耳膜的尖叫。
“太好了!是你们欸!我们的合作小队是你们!!”
剩余成员闻声赶来,满脸不明所以。
“楼队,川哥!他们43号避难所的逐日小队,这是小金,这是蔡恒!”
梁竹介绍起来,“我们刚刚就在说,要是能被分到一组就好了,没想到还成真了!你们看,他们逐日,我们追星,简直是绝配!”
陆小川凑上来接过名单,“那剩下的看来是捞月了?”
他借着火光看了看,片刻后叫出了那支队伍的名字。
“田七?田七是哪支队伍?”
或许是动静太大显得很不专业,“田七”二字响起后,周围几支外联队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空气安静了一会,直到远处有人默默举了手。
“是我们。”
嗓音十分浑厚。
这位人高马大的男子很快从地上站了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仰视,走近后,楼依然意识到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身后跟着的女人也毫不逊色,看上去至少有一米八三。
像是一座行走的巨峰,梁竹仰头看着男人:“你们为什么取了一个植物的名字?”
“不是植物。”
男人冷冰冰地回答:“我姓田,叫田伯光,这是我老婆。”
男人说着微微扭头,用下巴指向了身后的女巨人。
“她姓戚,叫戚妙,合起来就是田戚,我们都是市篮球队的队员。”
“等等”
看着面前的两位年轻人,林乐声上前一步道:“你们末日前就是夫妻?”
“不是。”
田伯光回答:“我们是末日之后结的婚,我们所就在民政局边儿上,我俩是合法夫妻。”
话音刚落,林乐声扭头看向陆小川,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已知的避难所外区域划分:1. 安全区(已完成失控体净化的区域)2. 警备区(失控体数量小于20,分布相对稀疏的区域)3. 危险区(失控体数量大于20,分布较密集的区域)4. 辐射区(Y市内以1103号大楼为中心的一片区域,Y03病毒至今未散,进入需佩戴防护装置)
第37章 联合大扫除(2)
逐日小队的队长是个52岁的老头儿, 名叫陈万三。
陈万三在旧世界是职业拳击教练,皮肤紧致,精神矍铄, 肌肉线条优越。听说陆小川在38号避难所有个格斗社, 老陈比划着想和他切磋切磋。
陆小川躬身摆手, 忙说“不敢不敢”。
陈万三视队员如亲骨肉, 时常带他们喝酒健身, 可一旦进入警备区,老陈就像变了一个人, 笑容尽褪,老眼锐利如鹰隼, 完全容不得沙子。
陈万三老来得子, 一双儿女都只有20出头
——如果, 他们都还健在的话。
据说他的儿子死在了逃往43号避难所的路上, 被闯出来的怒猿撕成了碎片,女儿因此患上精神分裂症。
为了支付女儿在所内高昂的医药费, 陈万三拼了老命通过考核, 加入外联队,没想一干就是两年。
与摘星小队不同, 身为队长的陈万三并不隶属于先遣组,他是个狙击手,作用与林乐声相当, 同时兼任战场指挥。
毕竟老陈年纪确实很大, 速度不赶年轻人, 跑不了现场。
但根据逐日小队先遣组蔡恒的说法,他们之所以能一次次死里逃生,都多亏陈万三的应变能力, 他是逐日的主心骨,也是队员心目中的好父亲。
43号避难所本来有两支外联队,逐日和照日,但两支小队近期均有成员负伤。
出发前,他们不得不将两支队伍中的精锐成员合并为一支7人队伍,舍弃预备役成员,由最具公信力的陈万三担任队长。
如今隶属于先遣组的蔡恒,原本就是照日小队的队长。
逐日加上照日,两支小队在新世界总共净化过332只失控体,相比之下,自楼依然担任队长以来,摘星小队只净化过93只。
蔡恒安慰梁竹,说杀得少没什么丢人的,毕竟像他们这样保持原班人马长达一年的外联队实属罕见。
梁竹坚信摘星不差,只是碰巧匹配到了两支很强的队伍,她不信邪地打听了一大圈,遗憾得知摘星是一众外联小队中战绩排名倒第二的队伍。
倒数第一的47号避难所因为临近南部城郊,在废土上能遇到的怪物本来就很少。
梁竹拉着田丰唉声叹气时,楼依然假装发呆。
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队伍差,但同时,她也觉得是自己指挥不济、喜欢偷懒,才拉了摘星的后腿,让队员们挂不住面子。
议会曾多次建议楼依然组建第二支外联队,加快净化Z市警备区的速度,但她都是以“物色不到合适人选”、“难以管理”为由拒绝了。
齐广生暗示她增加出墙频率、加大任务强度时,楼依然也总会想办法搪塞过去。
说到底,她只是不想多几个人嚼自己的舌根,拖慢逃跑的节奏罢了。
这两年她一直生活在这种矛盾里。
一方面想对外联队负起责任,一方面又担心在这个不接受自己的地方倾注太多感情,只能时常抽离,患得患失。
好在,如今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摘星、逐日、田七,三支合作小队汇合后很快统一意见,决定让老陈担任此次联合扫除的分队总指挥,随后,三名队长依次发表战斗宣言。
田伯光说自己的原则是“格杀勿论”。
楼依然平静表示,“只要队员们平安就好”。
陈万三赞同楼依然的说法,并在此基础上补充了一句:他老陈也不能死,因为还有生病的女儿要照顾。
陈万三几乎就是楼依然想象中的完美队长——亲切、坚韧、从善如流,让楼依然不禁联想到童年时期、还未因科研成果屡次碰壁的楼彦霖。
那时的父亲同样神采奕奕,对未来充满希望。
有了这些出色队友的加持,这次的联合行动,或许会比上一次顺利得多。
次日一早,车队再次启程,与北部更多的外联车队会合。
他们在天黑前赶到了Z市城郊的高速公路口,噪声隆隆,飞沙漫天,十多辆大型清障车正忙着将拥堵在高速公路入口的报废车辆清离。
梁竹一眼就认出了拿着冲锋枪在指挥中心附近晃悠的魔丸,抱着头盔朝他冲了过去。
“你们总算来了!”
魔丸仰起下巴,对梁竹炫耀起来:“我们都干了整整一天的活儿了,这条路上的地头蛇,都是被我们杀光的!”
“只花了一天时间吗?”
梁竹环视四周,在密封收容车上寻见了堆积如山的地头蛇尸体,不可置信问:“就你们?俘虫?”
“不光我们,还有弑神和净世。”
付呈走过来,与老熟人一一握手,路过楼依然时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付呈说:“我们离这儿最近,今早赶过来就开始干活儿了,好在来之前,大部分地头蛇都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三支队伍联手,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把剩下的清理干净了。”
“辛苦了。”楼依然象征性说了这句。
有了之前的经验,她下意识掏出平板细看,发现临近高速公路口的区域确实已被标记成了安全区,才彻底放心下来。
能留在这里的失控体,多数都是末日降临时企图驾车逃离的Y市难民。
2029年9月3日当天,这些人冲破了Y市警戒线,又冲破了Z市入城收费站,拼了命地逃到这儿,最后却还是被Z市防卫队的重型装甲车给拦了下来。
一些车辆被迫冲下主干道,企图进入市区,但大部分驾驶者都被警卫击毙了。
破碎的前挡风玻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楼依然不难想见当时的血腥场景,并合理猜测,末日后出现在Z市的大部分怒兽,或许都是来自这里。
难民们走投无路,有人与警卫厮杀致死,剩余的也在后续几天的物资抢夺中被打死、或是活活饿死了。
在失去意识前,大部分人最强的欲望就是保护自己的车辆。
毕竟,无论是车内的物资还是车中的家人,都是他们当时仅剩的东西了。
于是不少难民被感染成了地头蛇,在变异后持续守护着自己的车辆,为此与领地交叠的其他地头蛇残杀至死。
至于剩下的那些,为了防止移动车辆时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指挥部只能命令外联队对其痛下杀手。
18支外联小队到齐后,楼依然与剩余17名队长被召入指挥中心,在那里统一听取作战安排。
“作为Z市外联第一次集体作战,总部军团对即将到来的联合行动给予了高度重视。”
指挥营帐内只悬着两盏钨丝灯,总司令的整张脸都蒙在浓重的阴影里,两颗黑眼圈还是很明显。
看起来,他已经有好多天没合眼了。
“未来的三个星期里,你们18支外联小队将负责收复高速路沿途共57个危险区,从收费口按扇形向外扩张,距离Y市越近的危险区,失控体也会越多,收容进度也就越慢,所以,行动开始的第一周,每支联合分队一天需收复至少一个危险区,为日后可能出现的伤亡和激增的任务难度打出提前量
“在本次联合作战中,来自Y市、拥有先进作战经验的情报部门将与诸位合作,实时提供目标坐标与特征,另外,后勤部也带来了一些总部新研制的尖端武器,供大家使用。”
交代过基本作战计划,总司令目光威仪地扫视过18名外联队长,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楼依然脸上。
“有人要提问吗?”
楼依然烦躁地移开了视线。
她能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三个星期后,这间棚子里只会剩下一名幸存者,那个人多半就是她了。
见无人提问,总司令景峰继续道:
“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联合行动,更是各大避难所顶尖人才的竞赛,为了提高大家的积极性,本次联合行动设有积分排名,18支小队将按照击杀变异体的数量和级别累积积分,行动结束后,积分会为参与行动的小队成员赢得额外赏金,排名前五的小队,还可以为所属避难所赢取到丰富的物资补给”
看来这次联合行动的核心策略,是让他们卷起来。
指挥营内,不少队长眼睛一亮,但楼依然不为所动。
相比赏金和物资,她更看重的是队员们的命。
未来三天,楼依然所在的分队被分配到了3号、9号和11号危险区,三块区域彼此相连,与两边其他分队负责的领区以河渠相隔。
至于具体要处理的失控体数量和级别,会在明早出发前由情报部统一通知。
由于危险区失控体较多,经常会出现流窜到其他领区、或是彼此互搏致死的情况,因此,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秒,他们要对付的变异体数量都不能确定,到了战场上,局势更是瞬息万变。
通报结束后,总司令坐回到办公桌前,对着电子显示屏继续密切监视各个地区的失控体行迹,副总司令李耕旭则带领上百位外联队员参观了情报部大营。
那是一个比指挥部还要阴暗的房间,二十多位情报员端坐在分屏显示器前,严阵以待。
主屏幕上显示着与寻踪APP类似的区域地图,数不清的红色光点正在上面移动,旁边连接的显示器上则是由无人机实时传输的高空画面,情报员可点击指定的红点,再调动附近的无人机进行近距离侦察。
盯着那些发光的主机与显示屏,林·前程序员·乐声DNA动了。
他很快凑到一名情报员耳边问东问西。
——“地图上的观察目标是可以自行选定的吗?”
——“隐藏黄色光点需要自行输入代码吗?”
——“这是总部研发的程序吗?Z市何时能投入使用?”
结果不到半分钟,他就被情报部副部长给赶了出来。
包括付呈在内,31号避难所的三名队长被情报部长单独叫去了一旁,像是有秘密任务要交代,盯着分屏上出现的实时高清影像,楼依然不免有些担心。
如果她在未来的行动中受伤,过程很可能会被无人机捕捉,到时又该如何辩解?
陆小川的声音适时出现在耳边。
他悄声说:“到时候你离我近一些,就算受伤也分不清是谁,还有,最好别在室外和那些家伙开战。”
楼依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怎么可能?”
高速路附近大多是开阔的农田、庄稼与种植大棚,如果想摆脱无人机的监视,只能跑进树林,可一旦进了林子,视野受限,后援组就很难帮上忙,到时候她和陆小川就只能靠自己了。
更何况,失控体出现在哪里,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掌控的。
走出情报部时,天色已有些泛沉。
季小晴抱着梁竹的胳膊走在队末,齐思远双眼无神,嘴上不住念叨着——“53只”。
那是3号危险区目前显示的失控体总数。
加入外联队以来,楼依然从没在一天内屠杀超过4只失控体,而53这个数字,哪怕经过三支队伍平均分配,最后留给他们的,也有至少十只。
在这种强度下,经验不算丰富的摘星小队内,或许很难不出现伤员。
楼依然意识到,在接下去的三个星期里,她真的得拼命了。
后勤组将防护钢丝拉好后,18支外联小队在各自分配的营帐里铺开睡袋,但大部分都无心睡眠。
随着李耕旭发布熄灯指令,营帐内的手电光束接连熄灭。
透过营帐纱窗,整座营地一片昏黑,只有情报营帐内不时透出幽蓝色的光。
为了确保外联队员们的夜间安全,情报员必须彻夜坚守在屏幕前,以防失控体闯入。
密闭的营帐中暗淡无光。
在之前的夜宿环节中,八名摘星小队成员从未离得如此之近,气氛也从未如此沉闷。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来自田丰的格外明显。
某一刻,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正当梁竹失去耐心,坐起来想给他一拳时,田丰突然语气壮烈地宣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
梁竹熄了火,默默躺了回去。
田丰的话没起到什么积极作用。
过不多时,梁竹在黑暗中轻声念了句,“我想我的花了。”
“我想我妈了。”
季小晴跟着念叨起来:“我跟她说完成这次任务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可是三个星期,一天十几只失控体,我们真的能完成任务吗?”
“或许不只是三个星期。”
尧子悦声色冷静地说:“总部收复城郊危险区的决心显然很强烈,如果我们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联合行动恐怕就不会终止。”
楼依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作为队长,此刻她理应稳住军心,告诉大家不用害怕,她本来是有足够的决心守住队员的,但见识过危险区失控体的分布密度后,她现在也没什么把握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直到齐思远用气声问了句:
“我们,真的不是在送死吗?”
“别说这种丧气话。”
林乐声沉声道:“这不是送死,我们中没有人会死。”
楼依然觉得这才是队长该说的话,但这种打鸡血似的口号,她现在确实说不出口。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楼依然沉默地合上了双眼。
“川哥,你不怕吗?”
季小晴声音弱弱地问了一句,良久无人应答。
看来,陆小川已经睡着了。
他就睡在她旁边,身子背对着她裹在睡袋里。
楼依然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肩膀贴紧陆小川的背,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在其他人的窃语声中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楼依然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梦见他们行走在Y市海港附近开阔的中央大街,玻璃大厦林立,反射出蔚蓝色的天空,灰白色的石砖在脚下整齐延展开来,铺成一望无际的现代城市景观。
他们在一家餐厅团购了双人餐,手里还拿着第二份半价的冰淇凌。
最诡异的是,走出餐厅时,她抢先为门外的小朋友打开了门,小朋友向她道谢,楼依然笑起来,用听上去十分陌生的温柔语调告诉她“不用客气”。
双人餐、第二份半价、以及一个长久留在身边的人——这些都是在旧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
末日降临前,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窗边,享用算不上丰富的食物。
至于孩子——这种被世界定义得过于理想、充满了希望与美好的生命,也一直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凌晨三点,楼依然醒了过来。
营帐内鼾声如雷,陆小川不知何时翻身过来,枕着手臂,碎发落在鼻尖,睡相憨甜。
所以,刚刚她梦到的,一定是他的梦吧?
不知为何,陆小川对于旧世界的诸多怀念竟通过梦境,传递给了他。
这太可怕了。
楼依然与他拉开距离,抱着自己的背包转了过去,然后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联合大扫除(3)
第二天清早, 摘星的六名队员顶着黑眼圈走进了情报营。
看上去唯二正常的是楼依然和陆小川。
楼依然代谢快,黑眼圈一早就褪了,至于陆小川, 想必他昨晚睡得很好。
田七小队也没好到哪去, 队员们哈欠连天、萎靡不振, 只有逐日小队全员精神抖擞。
后来楼依然才得知, 陈万三早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此离开避难所前带了不少助眠药物。
楼依然觉得这主意不错,想问老陈要一些, 被老陈婉拒了。
他说安眠药不够,得留给“自家孩子”。
经过一夜流窜, 此时3号危险区内的失控体数量已上升至54只, 照比昨晚还多了一只。
陈万三贴心认领了失控体最为密集的几片区域。
田七一改昨晚“格杀勿论”的士气, 认领区域虽然有19只失控体, 但其中14只都是地头蛇。
剩下的区域自动分配给了摘星小队,楼依然数了数, 当中共有15只失控体, 9只地头蛇,其余的都是B及B+级失控体。
也就是说, 他们要在一天内猎杀6只失控体。
照比昨晚的预测,现实似乎还算不上太糟。
负责与摘星小队对接的137号情报员看上去是个混血,出色的外形为他带来了得天独厚的自信, 唯一美中不足的, 是那张看上去极不对称的脸, 这种情况多半是由长期撇嘴笑导致的,看来这人有装酷的习惯。
“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137号情报员将他们带至显示屏前,指着距离领区较远的一颗红点说:“这是一头B16, 我们观察了它整整两天,似乎是往Z市市区去的。
“按照它目前的速度,多半会在下午两点左右经过你们领区,到时候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络,尝试将它拦截击杀。”
楼依然看向137的目光里带着一股杀气。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什么意思?”
B16犀牛,是感染时对某样事物具有较深执念的失控体,变异后,他们会跟随执念马不停蹄地奔向那样事物,额心坚硬的角会将一切障碍穿透、顶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犀牛速度极快,一旦出现在它既定的路径上,据说只有死路一条,但这位137号却用到了“拦截”一词。
拿什么拦?肉|身吗?
137对楼依然的怨气漠不关心,只是耸了耸肩说:“我也没办法,这是指挥部的决定,从行进路径和任务强度上来看,你们小队负责的领区,就是最适合的拦截点,总不能让那东西跑进Z市安全区吧?”
末了歪嘴一笑:“你们要是不愿意接,就和其他两支队伍交换领区吧。”
楼依然咬牙挤出一个笑容:“问题不大。”
看来,多个情报员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除了那只随时可能闯入的犀牛,摘星负责的领区内还有两头巨熊、一头饕餮、一只孔雀、一只章鱼以及一个未知失控体。
137一边介绍,一边为他们调出了几只失控体的实时监控画面。
饕餮和未知失控体距离很近,除此之外,其余几只失控体相距较远,方便分别处理,但在看到那头饕餮时,摘星小队的8个人同时怔住了。
“它在睡觉?”
梁竹瞪大眼睛问。
“有可能。”
137号情报员回答:“但它身上有伤,可能已经死了,你们需要到现场确认这件事。”
对着主屏地图观察片刻后,楼依然大致分析出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间民宅对吗?”
楼依然问:“有两只地头蛇徘徊在民宅附近,这只饕餮想进去偷吃,结果被地头蛇咬伤了,另外还有一只失控体藏在屋内,要想击杀那只失控体,就必须首先消灭那两只地头蛇?”
137号情报员点了点头:“情况很复杂,但基本就是这样一种情况。”
“我有个问题。”
季小晴举起手:“那两只地头蛇守护的显然就是这间屋子,那既然有第三只失控体在屋内,它们为什么不发动攻击?”
楼依然下意识看向陆小川,后者显然也猜出了答案。
“因为那三只失控体就是它们要守护的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
137号情报员补充道:“未知失控体的移动范围很小,且坐标位于地下,它很可能是被困在了地头蛇无法进入的地方。”
楼依然却摇了摇头。
按她对地头蛇的了解,如果那只失控体不是它们要守护的东西,地头蛇就算断了爪子也会把地挖开,将侵入者撕碎了刨出去。
所以,好消息是他们可能不用动手杀饕餮,而坏消息是,除了剩余的四只B级失控体,他们现在还要多杀两只地头蛇,以及一只根本搞不清属性的失控体。
如果屋内的失控体在他们对付地头蛇的时候从地下跑了出来,那就是神仙打架、凶多吉少了。
前往装备库的路上,尧子悦小声嘀咕了句,“我们为什么要一定要杀屋里那东西?”
话音刚落,队员们纷纷看向她,像是找到了救星。
“对啊!”田丰恍然大悟,“那东西又出不来,相当于有两只地头蛇替我们把它给收容了,放它自生自灭不就得了?”
“这件事需要到现场确认一下。”
这个主意楼依然其实早就想到了,她低声说:“如果能确认那东西已被锁住,且无力逃脱,我会向指挥部申请取消作战,但万一锁住它的东西并不牢靠,我们就只能动手了。”
剩余人很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毕竟,那东西一旦放出来就是一家三口,一只失控体附赠两只地头蛇,到时候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抵达装备库时,已有两只外联队在外等候,魔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凑过来问梁竹分到多少猎物,后者一点儿不谦虚,直接告诉他有16只,魔丸撇了撇嘴,拍着梁竹的肩膀祝她好运。
“你们呢?”梁竹反问。
魔丸露出一个神秘的笑,他在梁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扛着枪跑开了。
田丰闷闷不乐问:“他说啥了?”
“他说是秘密。”
梁竹答:“真不知道这小子在搞什么鬼,他们不会比我们还少吧?”
在门口等了将近十五分钟后,楼依然意识到,他们在情报营逗留那么久属于一项战略失误。
认领装备显然要耗去不少时间,先行结束情报会议的逐日、田七小队一早就带着装备出发了,如果在这儿耽搁太久,他们很可能直到天黑都完不成任务。
十分钟后,楼依然又意识到等待是值得的。
装备库里堆放着许多她此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
除了必备的药物和食物,参照猎物名单,楼依然领到一只QBU射手步枪,可以远距离击杀地头蛇和巨熊。
陆小川分到一支特质袖箭,专门用来对付孔雀和章鱼,可以在它们松懈警惕时藏于袖口进行无声射击。
梁竹和田丰各自领到一张铁网,多半是拦截犀牛时用的。
由于领区内有不少树林,装配员还发放给他们一只折叠钢梯,必要时可以用来爬树。
收好装备,摘星小队成员坐上装甲车驶离收费站,前往四公里以外的三号危险区。
梁竹路上一直在和137聊天,提醒他打起精神,别闲的没事去关注其他领区。
毕竟现在他们没了平板,不能实时留意失控体位置,情报员就是他们的眼睛。
对于这种把后背托付给陌生人的行动模式,摘星大部分成员都不太适应。
梁竹废话不停,从行动细节聊到家常,孜孜不倦地和137套近乎,后来137被她吵烦了,干脆回话说只有队长才有资格与自己通话。
在梁竹的疯狂暗示下,楼依然不得不接过聊闲的大任,不时没话找话,和137确认那头犀牛的位置。
进入领区十分钟后,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青色麦田中,对讲中传来了情报员的缴械通知。
“你们即将遭遇孔雀,接下去一公里就是章鱼,建议狙击手在远处就位,其他人将武器藏于附近,作为诱饵缓慢靠近。”
137一番话简短利落,提出建议时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强横,听上去更像一种命令。
孔雀和章鱼同属B级失控体,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但对热武器很敏感,携带重型武器很可能会激起它们的攻击性。
楼依然与林乐声交换了下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带着尧子悦快步赶往麦田边缘的斜坡。
除了陆小川藏在袖子里的箭,剩余人都将头盔和背包留在了原地。
以防万一,楼依然将那只微声手|枪藏进了里怀。
一行人开始跟随137的口令、放慢速度,矮身前移。
五分钟后,他们遇到了领区内的第一只变异体——孔雀。
B21孔雀在旧世界大多是渴望得到赞美或异性追求的人类。
它们会凭借嗅觉朝邻近的异性靠近,相遇时本能地展开背上鲜艳的羽毛。
那时,如果面前的异性没有表现出敬畏或渴望,孔雀就会发出尖利的嚎叫,而后展开攻击。
因此,靠近孔雀时,单膝下跪普遍被视为最稳妥的回应。
一旦有异性在面前下跪,孔雀便会放松警惕,放慢步调,昂起高傲的头颅缓步靠近
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至今无人知晓,因为在靠近前,大部分孔雀都会被远程击杀。
远远地,楼依然看到了那个身材高挑、长发如瀑、背上插着翘羽的
——男人?
她之前遇到的两只孔雀都是雌性,前去接触下跪的也都是副队。
早些时候,看到猎物名单中的“孔雀”二字时,楼依然同样下意识认为,他们今天要对付的是个爱美又自卑的雌性孔雀。
在旧世界,美妆和整形行业的受众大多是女性,相比之下,社会对男性似乎更加包容。
才华与财富都足以成为他们求职和求偶时的敲门砖,但对女性,大部分人第一时间要看的就是脸。
就像昨晚总司令见到楼依然时的反应一样,那种由上至下的审视她再熟悉不过。
但同样地,她也很确定,如果换做是一个男性队长来领名单,他绝不会遭到那样的审视。
由于普遍不会因为外形遭到质疑或贬损,那些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男性,他们的自信心总是很充足。
可眼下,五十米开外,那个跑姿妖娆、身穿红色衬衫的显然是个男人。
他胸|部平坦,面部线条硬朗,让楼依然一时迷惑,同时又觉得很新奇。
看来,是她狭隘了。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变成孔雀的也不见得一定是女人。
楼依然的击杀名单上还没有孔雀这个物种,机会难得,她决定亲自出马。
但一个人还不够。
除了击杀者,她还需要一个引诱者。
楼依然转头物色同伴时,梁竹和季小晴都是满脸拒绝。
决定权到了楼队手上。
犹豫片刻后,她抬手指向了梁竹。
“竹子,你跟我去,你在前面引诱,我趁机进攻。”
尧子悦要负责侦查,季小晴还是个女大,这种脏活儿,她只能交给梁竹了。
军令如山,梁竹没法拒绝。
她看向那只逐渐放缓步调、扭着屁股逼近的雄性孔雀,忍住恶心点了点头,步子迈到一半,却又被季小晴拉了回来。
“我去。”
她一脸笃定地说:“我演技好!”
季小晴入队半年,一直没什么机会为外联出功出力,但她在旧世界当过Coser,逢场作戏也算专业对口,做好心理建设后,再油腻的男人也能看顺眼。
况且梁竹待她一向不薄,不妨借此良机,救姐妹于水火。
楼依然评估了下任务风险,默许了季小晴的申请。
她接过陆小川递来的袖箭,和他确认了下发射按钮的位置,再转回头,季小晴已经出发了。
她脸上洋溢着仰慕的笑容,双手合十跪进麦田,神态之造作让楼依然叹为观止。
楼依然跟着跪下,跟随季小晴在田里匍匐前进,可眼看距离缩短到五米,那只孔雀却丝毫没有开屏的意思。
季小晴放慢步调,有些迟疑地看向楼依然。
下一秒,陆小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来吧。”
他对楼依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哥们儿应该喜欢男的。”
楼依然怔住,回头看向孔雀,发觉它的目光确实锁定在陆小川身上,只能将袖箭又还了回去。
她大致搞清楚了,这孔雀虽然是个男的,却不是直的。
这样确实比较合理。
果然,陆小川匍匐着靠近后,雄性孔雀脸上露出了娇羞的笑容。
它将双手交叉置于身前,动作扭捏地靠近陆小川,身后的羽毛也微微展开了。
那是一大簇毛茸茸的金色羽毛,羽翼迎着日光展开,让瘦削的男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它真的像一只孔雀,胸脯挺拔,下巴高高抬起,在艳阳下肆意炫耀着自己的美。
田丰和齐思远很快也跪了过来,两只膝盖机械般地交替迈进,脸上没有笑容,只剩壮烈。
楼依然通过对讲低声确认:“后援组,方便瞄准吗?”
林乐声回答:“已就位,随时可以开枪。”
——“等等。”
137号情报员的声音却从对讲中传来,他说:“章鱼就在五十米外,枪声会激发它的攻击性,建议用袖箭解决。”
话音落下时,陆小川回头看向楼依然,对她大义凛然地点了点头。
袖箭的射程只有三米,要不是担心惊扰不远处的章鱼,没人愿意在这么近的距离与失控体博弈。
而且他们在之前的任务中从没用过这玩意。
外联入队考核虽然有射箭这一项,但考核标准很低,毕竟在弹药充足的情况下,谁也不会闲得去用弓。
联合行动提供的袖箭也和弓箭不一样。
近距离射击不太需要考虑风速和重力,但对于没用过袖箭的人而言,手腕一抖就可能射偏,这东西很考验使用者的心理素质。
现在,所有人的命运都和那支袖箭绑在了一起。
一旦他射偏、孔雀被激怒,田丰和齐思远必须立刻起身逃跑,林乐声也只能冒着惊扰章鱼的风险开枪狙击,稍有不慎,楼依然便只能充当肉盾,和孔雀佬近身肉搏。
虽然后果不堪设想,但事态紧急,楼依然只能选择信任。
陆小川身前,田丰和齐思远一左一右地将他围拢了。
雄性孔雀微微侧头,似乎相比后来的两个求欢者,它还是对先来的陆小川更感兴趣。
它还怪专一的。
田丰身后,陆小川举起右手,用袖子遮住手腕,拇指缓慢移动至发射按钮
那一刻,楼依然遥想着陆小川在球场上投出三分的英姿,在心里祈祷这一箭不会射偏。
——“嗖!”
孔雀与田丰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时,陆小川射出了那一箭。
那是一支涂满蓝毒、轻细如针的铜合金箭。
失控体的痛觉普遍不太敏锐,因此哪怕中箭后也不会出现太大反应,20秒后,当蓝毒溶于血液,失控体便会进入短暂的麻痹状态
在众人紧张与期待的目光中,那只短箭径直插|入孔雀颈部。
1、2
楼依然开始在心里读秒,同时缓缓抽出了怀里的微声手|枪。
失控体的血液成分、身体构造都与普通人类不同,毒药或许不能直接杀死它们。
所以,在猎物昏迷后,她必须尽快补上致命一枪,以切断中枢神经与Y03病毒的连接。
作者有话说:
蓝毒原本的设定是qing化物,但改了好多次都会被和谐,就叫“蓝毒”啦。
第39章 联合大扫除(4)
“砰”地一声, 开屏的孔雀直挺挺倒下,楼依然立马从田里爬起来,枪口对准猎物额心, 扣动了扳机。
消音枪声响起后, 队员们总算松了口气, 那道讨厌的声线却没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章鱼已靠近至30米, 请诸位做好战斗准备”
137号情报员事不关己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后又贱嗖嗖地补上一句。
——“忘了告诉你们,这只章鱼, 是个雌性。”
新鲜事天天有,今天格外多。
根据通讯部的统计, 被Y03病毒读取到色欲的章鱼有83%都是雄性。
雄性章鱼的身上长满了又粗又长的触|手, 至于雌性章鱼, 楼依然之前连听都没听过。
两分钟后, 那只体态饱满的B10进入了她的视野。
宝典上说Y03病毒会诱发章鱼体内激素分泌,放大部分特征。
但百闻不如一见, 亲眼见到那只身段妩媚、举止妖娆的雌性章鱼时, 楼依然还是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队宕机时,田丰转头望向了陆小川。
“川哥, ”他满头大汗地说:“今个单子有点儿多啊”
虽然带着不少负累,B10依然以反应敏捷著称,所以, 一旦林乐声射偏, 在距离如此之近、又没有重型武器傍身的情况下, 其余队员只会在劫难逃。
保险起见,陆小川决定再次出马。
在其余队员充满感激的注视下,陆小川缓慢靠近了那只雌性章鱼
他下意识举起双手, 像个投诚的罪犯,章鱼女郎却不太满意。
它抻长脖子开始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悬挂的囊肿剧烈震颤,像即将爆裂的水气球,吓得陆小川忙将手掌放下,侧向伸展手臂,摆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章鱼女郎微微眯起双眼,舒展开紧皱的面皮,绽出一个瘆人的笑容,与此同时,头皮上稀疏的毛发开始生长、变得繁茂,象征着某种欲望正在迅速滋长。
眼看陆小川离章鱼越来越近,楼依然别开了头。
目标近在咫尺,她确定陆小川不会失手,只是这场景,多少有点儿不忍直视。
章鱼们渴望的只有一件事——交|欢。
因此,它们只在与异性进行身体接触时才会放松警惕,进入到一种忘我的状态。
15秒后,“砰”地一声巨响,陆小川故技重施,章鱼应声倒地,楼依然跨步上前,一枪爆头,接着看向自己的副队。
陆小川头发上还沾着青液,液体在发梢与领口间拉起长丝,模样十分狼狈。
楼依然递上纸巾,“擦擦吧,你脏了。”
“我谢谢你。”
陆小川咬牙回了这么一句,目光阴沉地看向麦田里满脸坏笑的其他队员。
“川哥,体验如何?”
田丰贱兮兮地问。
陆小川没吭声,他走过去单手抓住田丰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还不错,要不你去试试?”
137号情报员的声音适时从对讲中传来,漠然的语调中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
“疤哥,我就知道你是个狠人。”
梁竹哼了声,“我早跟你说了,我们摘星很强的!”
从那时起,137的话变得多起来。
他先前似乎认为摘星小队里都是废物,摊上18支队伍里唯一的一名女队长不说,猎怪战绩也是倒数。
除此之外,137也从副部长那儿听说了不少楼依然的事。
她是有名的副队克星,去年年末还因为失职害得队员险些死在怒猿手里,在避难所声望不佳,仅凭一张脸横行霸道,137实在看不惯这种人身居要职。
如今看下来,137倒觉得传言有失偏颇。
从接触第一只变异体开始,楼依然一直冲在队伍最前面,阵势临危不乱,下达的口令也清晰利落,一小时后,临近那间塞满失控体的民宅时,她也是抬手吩咐队员们在远处静候,独自朝那头躺在地上的饕餮移动了过去。
五米开外,楼依然屏息观察饕餮片刻,确认它已经死亡,但被Y03感染的怪物时常会死而复生,如果他们在危险区内进食,食物的气味很可能会激活欲望、诱发病毒治愈宿主。
楼依然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见不远处那两条地头蛇依旧站在原地,便端枪瞄向饕餮头部,对着致命部位开了两枪。
枪声一响,守在砖瓦房前的两条地头蛇立马警觉起来,它们一左一右守住房门,目光凶煞地盯紧了楼依然。
两条地头蛇都受了伤,毛皮遍布爪痕,左边的那条半边脸皮都被撕了下来,可它们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跟随着感染那一刻的信念,意志坚决地守护着屋子里的“宝贝”。
楼依然缓步侧移,望向屋内,试图确认剩余那只失控体的位置。
与此同时,尧子悦的声音从对讲中传了出来。
“楼队,看到屋子里那只翻倒的柜子了吗?下面好像有个地窖。”
楼依然循声望过去,发觉砖瓦房内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一只老式木柜翻倒在地,不当不正地压在地上嵌着的一道木门上,铜制的把手清晰可见。
“137,未知失控体的坐标是不是位于民宅的东南角?”
“没错。”
情报员回答。
“目标位置已确认。”
楼依然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今早领到的相机,拍摄后将现场照片传了回去。
“现场照片已发送,初步判定目标无法移动,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请求指挥部取消此次作战。”
“你确定?”
137对楼依然的决策表示质疑:“那下面明显是个失控体,早晚都要杀掉,你确定要把积分送给别的队伍?”
“积分?”梁竹发问:“什么积分?”
137无奈:“不会吧楼依然,你连这事儿也没告诉他们?”
楼依然没回答他的问题。
昨晚她归队后提过积分的事,原话是“每支小队都会在任务中赚取积分”,既没过多强调,也没讲清楚细节,因为她觉得这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要除掉那只失控体,他们不仅要在地头蛇身上浪费不少子弹,还得派人搬开木柜、打开地窖。
如果到时候突然窜出一只动作灵活的蜘蛛、或是发疯的怒兽,平添不少工作量的同时,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确定,麻烦你通报指挥部。”
楼依然言辞笃定,剩余队员也没提出异议。
耳机里安静下来。
137摘下耳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流了些什么,片刻后阴沉着嗓音回答:“指挥部批准,摘星小队,继续移动吧。”
137觉得有些扫兴,他其实很好奇那里面藏着什么怪物,也想亲眼见证下摘星小队协同作战的能力,到头来,他们却看都没看就打了退堂鼓。
楼依然却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陆小川递来的塑胶管,开始与他分头进行收容工作,他们很快将那座民宅、包括民宅后面的院子通通围了起来,返回前门后,却看到梁竹正站在屋外发呆。
“怎么了?”
楼依然话音未落,梁竹却突然抬起手指,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蹙眉盯着地窖上的木门,神情紧迫,片刻后小声问:“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楼依然跟着她望过去,可除了风声和B02不时发出的低吼,她什么也没听见。
一旁的陆小川却跟着皱起了眉。
“我听见了。”
他说:“是哭声。”
不等楼依然回答,陆小川扯着嗓子对屋内大喊了声:“里面有人吗?!”
三秒后,木板下传来微弱的拍打声,夹杂着哭腔的童声紧跟着传了过来。
——“救命救救我!”
这下,所有队员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人。”
尧子悦大声说:“那下面是个孩子!”
像是意识到了珍藏的宝贝被强盗发觉,门口的两条地头蛇同时发出一阵低吼,开始发疯一般地对着众人狂吠。
它们匍匐着靠了过来,双眼泛起红光,警示他们立即离开,耳机里却只有一片寂静。
“137?呼叫137号情报员!”
举枪后退的同时,楼依然有些困惑。
137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而如果被困在地窖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为何到现在还不下达营救指令?
形势紧急,137的语调却不紧不慢。
“我已经将情况通报给指挥部了,根据现场传回来的照片,打斗很可能发生在不久前,地窖内的流浪者极可能已被感染,另外,无论你们是否选择营救,都要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楼依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指挥部将选择权交给了你们。
“准确地说,是你,楼依然。”
137回答:“联合行动的第一要务是清除危险区内所有的失控体,营救流浪者也不会为你们赚取额外的积分。”
“谁问你积分的事了?!”
陆小川忍不住大骂了声。
他举起手|枪,开始阔步靠近围栏、大肆挑衅,埋伏在外围的林乐声也拉开了狙击枪的保险,将瞄准镜对准了其中一只地头蛇。
陆小川救人心切,没给楼依然选择的余地。
“砰!”
陆小川对着迎面而来的B02开出一枪,未中,却成功激怒了它。
后者疾奔向前,四脚并用冲至围栏边缘,林乐声随即扣动扳机,精准命中额心。
与此同时,楼依然端起步枪扫射向另一头地头蛇,这枪后坐力极大,楼依然重心不稳,导致枪口上跳打偏了几枪,但她很快稳住下盘,盯准飞扑向前的地头蛇连开三枪,鲜血在它颈间爆开,地头蛇扑倒在地,挣扎片刻后再无动静。
放下步枪,楼依然立刻与137对话。
“请求确认其他失控体位置。”
“暂时安全。”
137的回答让楼依然松了口气,她很担心枪声将三公里外的巨熊引过来,那东西块头极大,最好在林子里解决。
楼依然降下枪口,忍不住踹了陆小川一脚。
“谁让你开枪的?!”
陆小川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不仅全然无视了她这个队长,还擅自靠近地头蛇领地,将自身置于险境,好像她之前的话都白说了。
陆小川低头将枪插了回去,擦掉脸上的血,抬头时又露出了那种欠揍的笑容。
“抱歉楼队,我下次不会了!”
嗓音响亮而真挚。
楼依然白了他一眼,她在面前地头蛇的额心补上一枪,走进民宅屋内,在陆小川的帮助下挪走那只木柜,打开了地窖的门。
一阵物件倾倒的声响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逼仄狭窄的空间。一旁的吊柜上摆着自家腌制的酱菜,上头还拴着几条风干的腊肉。地上有一条棉被、散乱丢弃的罐头以及面包碎屑。
一团黑影迅速缩进地窖深处。
借着不算充足的光线,楼依然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以及一副娇小的、不断颤抖的身躯。
她打开手电环视四周,既没瞧见血迹,也没发现打斗的痕迹。
看来,在外面那两个人受伤感染前,这孩子就已经被藏到这里了。
没有受伤,就不会被感染。
楼依然稍微放松下来,收起了手里的枪。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陆小川的嗓音极具亲和力,他踩住木梯轻巧落地,伏低身子蹲在入口处,顺带将枪藏到了身后。
“你很勇敢。”
他小步靠了过去,一边移动一边轻声问:“你是为了躲避怪物才藏在这里的对不对?别担心,那些怪物已经被叔叔阿姨杀光了,你现在安全了。”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缩在角落里不住嘀咕着什么。
陆小川笑着看向楼依然。
“好像是个女孩儿,应该是吓坏了。”
楼依然攀着木梯走了下去,终于听清了女孩嘴里念叨的话。
“妈妈、姐姐”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问:“她们都死了吗?”
“是的。”
楼依然用冰冷的嗓音回答:“她们都死了。”
她还想说,她们是为了保护你才变成了怪物。
为了保护你,她们杀死了强大的饕餮,失去意志后,也依然在一刻不停地保护着你。
听到女孩的哭声时,楼依然就意识到了这件事。
要想救她,就必须先杀死守护着她的亲人,或许他们也可以乐观一些,将希望寄托在总部研制的药物上,但等他们成功研制出解药,这孩子多半已经死了。
举家团聚是不可能了,这就是末日病毒带来的诅咒。
“别废话了。”
楼依然对命令陆小川道:“你去把她抱出来,我们该走了……”
——“不对!”
137的声音却突然从耳机内传来。
“犀牛突然改变路径,它好像过河了。”
楼依然扶稳耳机。
“什么意思?”
“它直奔你们的方向去了,按照速度推算,你们目前只剩下八分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联合大扫除(5)
陆小川忙着安抚受惊的女孩, 对137发出的警告充耳不闻。
楼依然之前没遭遇过犀牛,但据她所知,与这种失控体作战就是和时间赛跑, 必须争分夺秒做足准备。
她立即向137确认:“什么叫我们的方向?具体方向是什么?”
“等等。”
137回话时有些迟疑, 似乎正在地图上确认着什么。
“民宅内有两个生命体, 其中两个相距较近, 远处静止的那个是你吧?”
楼依然:“没错。”
“那就对了。”
137快速道:“那东西是从你们打开地窖开始转变方向的, 路径指向地窖内的幸存者,它想要的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它想吃小孩?”
陆小川闻声转头, 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女孩。
楼依然蹙眉。
吃小孩的说法不太恰当,犀牛闷头朝他们冲过来, 只能说明对小孩有执念, 搞不好被感染时正满世界寻找自己的孩子。
但失控体表达宠爱的方式比较变态, 就像门外那两条地头蛇出于“保护”、选择将女孩与外界隔绝一样。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救人, 女孩只会在这儿被活活饿死。
时间紧迫,遵照着脑海里的地形图, 楼依然迅速下达了指令。
“田丰、齐思远, 你们两个协助乐声爬上屋顶,架狙准备迎战, 子悦,你去后院墙头,在狙击枪射程盲区就位
“梁竹、小晴, 你们俩按照137的指示在后院拉开铁网, 尝试在行进路径上进行拦截, 切记将拦网两端固定在重物上,不要近距离与目标接触!”
“收到!”
耳机中传来响亮的回复,137的血压也跟着急速飙升。
“那我们呢?”
陆小川抱着孩子看向楼依然。
“它是冲孩子来的。”
楼依然爬上木梯, 目光扫过周围的家具。
“我们在屋内布置好掩体,准备正面迎战。”
“收到。”
陆小川将女孩安置在门口的藤椅上,按照137的指示,与楼依然合力将茶几横放在后墙跟前。
犀牛角锋利无比,保不齐会直接穿透这面墙,到时,面前的茶几和木柜就是他们唯一的掩体,他们必须阻挡在孩子身前,防止犀牛突进。
五分钟后,梁竹和季小晴固定好铁网,藏身远处待命。
按照楼依然的计划,如果铁网能在短时间内拦截犀牛,屋顶的林乐声就能找到机会开枪,埋伏在院墙上的尧子悦也能伺机用火箭炮进行夹击。
就算铁网拦不下它,一旦犀牛企图攻墙,依然会暴露在尧子悦的火箭炮射程内。
只有当这些准备全部落空时,她和陆小川才会被迫与犀牛正面作战,那时,她能凭借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体。
十万火急时,137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你们想知道Y市外联队击杀犀牛的平均战损比吗?”
“不想。”
楼依然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隔着这么远,她没法堵住137的嘴。
“是1比7。”
137继续道:“也就是说,每击杀一头犀牛,就会有7名外联队员死伤,这还是战斗经验最丰富的Y市外联队数据,所以,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楼依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拔下了自己和陆小川的耳机线,把他一把拉近了。
“犀牛最强的武器就是头顶的角,它脊背上有鳞甲,只有喉咙处相对脆弱。”
她对陆小川交代:“林乐声和尧子悦从高处开枪很可能没法将它直接击杀,如果我没法行动,你记住,开枪时瞄准它的喉咙。”
“什么意思?”陆小川压低声问:“什么叫你没法行动?”
“就是字面意思啊!”
楼依然有些不耐烦,她知道陆小川不想让她受伤,但到了这种节骨眼,她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它闯进来,犀牛角很可能把我穿透,到时候就只能靠你了。”
如果战斗在室内发生,无人机多半没法捕捉到她受伤流血的画面,只要事后和陆小川对好口供,她或许还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楼依然”
陆小川话说到一半,屋外传来一阵雷霆巨响。
“目标距离后院仅剩二十米。”
137的声音像道催命符,逼着楼依然端起步枪瞄向后墙,背脊紧紧靠在身后的木柜上。
“撞上铁网了!”
屋顶传来林乐声的枪声,一枪,紧接着又是一枪。
“铁网被冲破了!”
梁竹的叫喊从耳机中传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山呼海啸一般,砖瓦房开始摇晃。
砖石碎裂的声响与炮声接踵而来,墙皮雪花一般坠落,木制举架开裂,面前的撞击声却没有停止。
身后的女孩儿开始放声大哭,楼依然一把推开端枪黏在自己身边的陆小川,叫他去哄孩子。
路过厨房时,陆小川顺手抽出了一把菜刀
“楼队,我已经开了三炮了”
耳机中传来尧子悦颤抖的嗓音:“我击中了,但那家伙还在撞墙”
“继续开火,不要停。”
楼依然尽力压稳声线,希望借此安抚惊慌的队员。
她能从耳机中分辨出队员们的喘息声,她明白大家都很害怕,她也很怕,害怕身体被锐物贯穿,害怕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可她是队长,她没有选择。
“砰”地一声巨响,尧子悦开出了第四炮。
墙外的撞击声开始减弱。
“啊!”
耳机里突然传来田丰的怒吼。
楼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有什么爆开了,像是被戳破的肉球,爆汁一般的窸窣声响夹杂在田丰发疯一般的吼叫声中。
撞击声停止了。
世界重归安静,耳机内一片死寂。
棚屋顶灯摇摇欲坠、连同开裂的墙板发出吱呀沉吟,门口的孩子不时抽泣两声。
三秒后,耳机中传来田丰的声音。
“摘星小队补给组田丰,成、成功击杀目标”
楼依然从地上爬起,打开后门,冲向了后院。
那头身高两米、身长将近五米的犀牛已然趴倒在地,喉咙右侧插着一根草叉,乌红色的鲜血不住向外涌出。
田丰浑身颤抖、跨着弓步站在旁边,面容扭曲成一团,看上去就快哭了。
——“是我!楼队!!”
见到楼依然的那刻,田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是我杀了这个畜生!是我!呜呜呜呜”
梁竹冲过来,跪在地上和田丰抱头痛哭,“太棒了大牛!这是你杀的第一头怪物,大牛杀了犀牛!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楼依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但莫名其妙地,她的鼻子也跟着酸了。
刚刚在视野不及处,林乐声和尧子悦的远程攻击削弱了犀牛的攻击力,关键时刻,田丰冲出来用草叉扎穿了它的喉咙。
楼依然一直以为田丰是个懦弱的人,惜命如金,习惯躲在队友身后,但在关键时刻,为了团队,他变成了一个勇敢的男人。
而且,他之所以能找准犀牛的弱点,说明他一直有好好看书。
楼依然含泪在犀牛颈部补上两枪,转身看到抱着孩子一脸困惑的陆小川,克制已久的冲动突然爆发,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成功了!”
她在他耳边激动地说:“大牛杀死了犀牛。”
没等陆小川伸手,他怀里的女孩抢先勾住了楼依然的脖子。
小姑娘的胳膊又细又软,身上有股排泄物的臭味,脏兮兮的小脸紧贴着楼依然的侧脸,让她心跳漏掉了一拍,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她突然有了实感,关于生命,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抱住她的是他们拼死守护住的人。
她的身体是那么娇小、脆弱,却又如此温暖。
楼依然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17岁起,她渴望守护的只有自己——自己的尊严、身体以及身体的秘密。
她一直觉得自己为摘星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责任,责任以外,她不需要依赖别人,也无需被人依赖,除了陆小川,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值得她倾注情感。
她一度抗拒和他人建立联结,抗拒联结可能带来的伤害。
但就在那一刻,她好像突然融入了集体,她自发地忘掉了自己,第一次由衷地、为他人的成就感到开心。
她的血液、她的身体,仿佛恢复了曾经的温度。
显示屏前,听着耳机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137号情报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营帐内,一众情报员的声线或紧迫、或平静。
他们面前流动着18支外联小队的生命线,每个人都紧紧绷着神经,只有137久久沉浸在这种超英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庆祝场面中,挑起一侧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137知道这种劫后余生普天同庆的场面只存在于菜鸡小队,因此,经验老道如他,已有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纯粹的喜悦了。
那是来自旧世界的激情与热烈,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支菜鸡小队的魅力,心中也久违地生出了对于未来的希望。
137擦掉眼泪拿起笔,在手边观察表格的队伍凝聚力一栏打上了五星。
成功击杀犀牛后,摘星小队士气大增。
他们在民宅里吃过午饭,大胆用食物的气味诱惑着那只死透的饕餮,而后朝着最后两只巨熊进发。
出发前,季小晴和齐思远被安排留在民宅陪小孩。
他们今天已经见证了太多血腥,心态有些绷不住,留在队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小时后,林乐声和尧子悦分别在林子里找到了合适的射击点,两人中间有一处平旷的空地,便于瞄准开火,梁竹和田丰也在空地上布好了陷阱,静待巨熊上钩。
陆小川主动请缨作诱饵。
这种奔走第一线的要命活先前都是楼依然来担,但陆小川态度坚决,理由也很明确。
他说自己百米短跑的最佳成绩是12秒58,这一点楼依然无力反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短跑成绩。
“不行。”但楼依然还是说:“你没对付过巨熊,那家伙很可能一脚把你踩死。”
“我还很擅长障碍跑。”陆小川理直气壮,“短跑的同时还要避开陷阱,其中要涉及折返、跳远、冲刺等专业技能,楼队,这些你都不会吧?”
他说着拍了拍楼依然的肩。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楼队,你就歇着吧。”
楼依然拗不过他,但她到了最后也没上树,只是端枪守在原地,时刻准备支援。
随着尧子悦打响第一炮,远处徘徊的巨熊有了反应。
137眼看着那两颗红点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不自觉捏紧了拳。
陆小川守在空地边缘,手上拿着一只醒目的红色气球,用来吸引巨熊。
第一头巨熊临近后,他放飞手上的气球,开始卖力狂奔。
楼依然站在远处,叹为观止。
空地上的陆小川就像一道闪电。
他身体里的能力似乎全部迸发了出来,飞身越过一道陷阱后,巨熊踩中锯齿夹,放缓速度的同时,尧子悦和林乐声同时射击,火箭炮猛烈的冲力将巨熊击倒在地,一旁的楼依然开始连枪扫射,直到巨熊再难动弹。
第二头巨熊很快冲了过来,它四肢并用,怒吼着朝陆小川逼近,后者却只是站在陷阱前静候片刻,待巨熊临近后,再不急不缓地挥臂跳过陷阱
地上的草皮随之塌陷,巨熊前爪陷入深坑,尧子悦炮弹出膛,威力之大将陷阱边缘的陆小川顺带震飞了出去。
就这样,成功收容剩余7只地头蛇后,摘星小队圆满完成了联合行动第一天的任务,天黑前就乘坐指挥部派来的装甲车返回了营地。
他们是当天第四支成功完成任务的小队。
返回后,他们将救出来的孩子送到了医疗部,梁竹本以为能在营地见到魔丸,但俘虫似乎尚未收队,等待他们的只有逐日。
逐日小队有一名成员负伤,陈万三已为他注射过C3试剂,安排他早早休息了。
第一天任务结束后,摘星积累了33点积分,在18支小队中位列第7。
托他们的福,137号情报员得以提早下班。
为表感谢,他邀请摘星小队全员一同享用自热火锅,对于日常餐食只有压缩饼干和馒头榨菜的外联成员而言,那简直是场饕餮盛宴。
等候火锅时,137一改高冷,主动与他们攀谈起来。
“我下班之前,其他队伍已经出现了23例伤亡,47号避难所在5号危险区遇到了一只怒猿,两名队员当场就死了”
“23”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楼依然的想象,137在饭口提起这种事,也是真的很倒胃口。
“不是有情报员远程指挥吗?”
梁竹关切地问:“为什么没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据说有三只失控体相隔很近,他们的队员也缺乏战斗经验。”
137无奈地摇了摇头。
“伤亡是情报部先前就预料到的,我们只是没想到,仅仅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多状况,现在看来,等行动进行到后期,你们的任务只会变得更加艰巨。”
“对了。”137对楼依然歪嘴一笑,“我叫成宽,来自13号避难所,以后你们喊我本名就好,虽然明天我可能不会负责你们小队,不过我会向副部长提出申请的。”
楼依然握上他的手,“怎么,想抱我们大腿?”
137笑得干咳起来,末了只能连连点头。
“是,摘星太强,之后肯定抢手。”
摘星小队在成宽营帐内吃了一顿饱饭,饭后又跟随他来到情报营,简要了解了下9号危险区的情况,剩余的外联小队陆续归来,不少人脸上、身上都受了伤。
楼依然在营地内找寻了许久,始终没瞧见俘虫小队成员的身影。
弑神、净世同样也不见了,联想到昨晚在营帐里见到的场面,楼依然怀疑他们很可能被安排了某项特别任务,她懒得过问,只是回到营帐,事不关己地准备休息。
晚些时候,梁竹和田丰在外头晃悠够了,钻进营帐汇报探查成果。
他们说今天有三支小队没能完成任务,过程大抵是其中一只小队与失控体作战时重伤,另外两支合作小队也不愿潜入领区为他们擦屁股,事情便只能不了了之,留到明天善后。
和前一天晚上不同,其他队伍的惨痛经历只让梁竹更加坚信,摘星强得可怕。
队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陆小川和田丰抢着邀功,要不是联合行动期间禁止饮酒,以他们的活跃劲儿,现在怕是早就喝大了。
放在之前,队员们在楼依然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内敛。
但今天的楼队明显和往日不同,就像收起教鞭的教导主任,整个人亲和了不少,于是,以陆小川和梁竹为首,成员们全都放飞自我了。
楼依然紧挨陆小川缩在营帐最里头,默默听其他人吹牛。
她盯着陆小川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某一刻,或许是幸福感作祟,她抬起手,手指探入陆小川乌黑的发梢,动作轻柔地顺了顺。
陆小川显然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时有些结巴。
楼依然所在的角落是其他队员的视野盲区。
陆小川似乎是刻意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好让她得以躲在那处角落,对他为所欲为。
很多时候楼依然都不得不承认,陆小川的身体对她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像磁极的反向,持续吸引着她靠近。
在此之前,他们已有好几个月没单独聊天了。
生日过后,陆小川似乎在有意地回避她,面对她时装出一副普通上下级的样子,仿佛顶楼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楼依然也只好克制着想要找他的冲动,强迫着自己和他保持距离。
陆小川不理她,面对其他人时却有说不完的话,这让楼依然有些不满,心里萌生出某种恶趣味的冲动。
她将指尖下滑至陆小川后颈,挑逗一般、轻轻掠过他小麦色的肌肤
细小的疙瘩骤然凸起,陆小川深吸一口气,肩膀缓慢隆起,闭上了不安分的嘴。
他没有拉开距离,也没表现出抗拒或警告。
这说明他依然喜欢她,乐意和她接触。
楼依然满意地笑了,躁动愈发汹涌。
她继续在那处只属于她的土壤上摩挲、探索,沉迷于挑拨他的欲望,观察触摸带来的生理反应,直到陆小川背对着她折过手臂,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按住了。
他抓着楼依然的手,肩膀大幅起落,呼吸变得急促。
陆小川彻底安静下来,他没再和田丰抢功,也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偶尔捧场似地干笑两声,掌心泛起湿潮,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维持在楼依然难以挣脱的程度。
楼依然的手被陆小川压在地垫上,内心从最初的悸动,逐渐转变为一种满足与忧郁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分离在即,却依然很难割舍对陆小川的依恋。
但另一方面,她也觉得该及时行乐。
毕竟离黎明会越近,她暴露身份的风险就越大,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倒不如珍惜眼前,尽情享受。
那晚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但临睡前,陆小川刻意将自己的睡袋挪远了些。
他或许知道楼依然昨晚是贴着他睡的,只能在他俩中间拉起一条隐形的警戒线。
其余队员奔波整日,倒头后很快便睡下了。
临睡前,楼依然还是忍不住挪到了陆小川身边。
贴着他能让她感到安心,就像那天晚上的拥抱一样。
为了让自己舒服些,她任性地将手放到了陆小川的手背上。
体肤相触时,陆小川的手颤了下,但他终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转头对她低声说:“你这样我没法睡。”
楼依然闭眼笑了,然后侧过身,整个人跟着贴了过去。
她并不擅长与异性亲密接触,但如果是陆小川,她觉得自己可以放肆一些。
楼依然就这样睡着了,直到凌晨三点半,她在一阵喧闹声中醒了过来。
营帐外似乎下起了冰雹,一些雹子落到了他们的营帐上,噼啪作响。
火光惶动,指挥部的哨鸣随即响起,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队员们陆续从睡袋中探出了身子,揉着眼睛,不明所以。
楼依然第一个冲了出去。
走出营帐,她才意识到天上掉落的不是冰雹,而是侦察无人机的碎片。
天上盘旋着数不清的巨鸟,扇动羽翼,齐刷刷地向北飞去,像是收到了某条信号。
无人机是它们撞下来的。
所以那不是鸟,而是C37号可控体“人鹰”。
一只地头蛇经过她疾奔而去,紧接着,是第二只。
楼依然侧身闪躲时险些跌倒,好在陆小川冲了出来,及时将她扶住了。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不明白一心只知道捍卫领地的地头蛇,为什么会奔向别处。
这一切都是像是一场噩梦。
怪物奔袭,鸟兽蔽月,比末日降临的那天还要疯狂。
副总司令吹着口哨在一顶顶营帐间奔走呼号,几名指挥部助手跟在他身后,面色惊恐,颤抖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黎明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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