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将一军 就算我让你
当程千凡即将到达飞雄崖时, 发现崖间有一座很多年前搭起的三军桥,那是当年钟灵之战时留下的。
因此桥年代久远,那专门供士兵过悬崖峭壁用的三军桥已经严重腐败。
程千凡策马上桥, 刚走了一半时,那木桥便裂开了。
程千凡又以良好的骑驭术, 在关键一刻, 让战马迅速腾起, 越到了对岸。
身后的追兵见程千凡过了三军桥往更高处逃去, 便也立刻下令重固三军桥, 而后继续追杀程千凡。
程千凡来到飞雄崖顶, 见身后的大军渐渐逼近, 并确认被他引来的都是程千寻的兵力后, 他便跃身下马, 朝崖边飞跑而去。
他在万丈悬崖边上停了下来, 已经别无可逃。于是,他便将腰间的刀拔出,看向身后追来的那群人。
那些追兵迅速朝程千凡冲去,领头士兵得意地大喊道:“程千凡,你已无处可逃,还不快快缴械投降!”
程千凡微微倾了下头, 看向来围剿他的人, 镇定地说道:“我就算是死, 也不可能死在你们手里。”
领头士兵又喊道:“程千凡,我们宣抚使大人顾念手足之情。
他说, 只要你不再选择反抗,便可以留你性命!”
这时,程千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各位,此刻看似是我到了绝路已别无可选,但真正到了绝路的,却是你们!”
刚说完这话,程千凡便直接转身,纵身一跃,跳下了飞雄崖。
这天是大晴日,所以山中基本没有雾气。
那些士兵见程千凡直接跳入了万丈深崖,全都悬崖勒马止步在了崖边上,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是疯了吗!连这都敢跳!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
虽然这是万丈悬崖,辛念卿也知道,这是他父亲杨卿至迎来生命转折的地方。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因为,那崖底会有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他……
他为了减轻下坠的冲击力,便用刀插在崖壁上一路下滑。但因为没有内力加持,那刀中途便折断了。
此时,吾羡钰已经早早地守在了飞雄崖下。
她见下落的程千凡,算好距离和时间后,便从马背上腾跃而起,一把将程千凡抱入怀中。
但是因为下坠距离太高,程千凡此时的重量早已是他本身体重的好几百倍。
所以,吾羡钰得用尽自己全身的气力与内力去接住程千凡,并抵消那股因高空下坠而形成的巨大冲击力。
而这巨大的冲击力度确实有些在吾羡钰意料之外,在她怀抱着程千凡着地时,她也完全站不稳身,一路往后退步。
她将北辰枪的枪尾插入地面,利用摩擦力放缓自己后退的速度,北辰枪也在地面一路擦出火花。
终于找到一个着力点后,吾羡钰便甩开北辰枪用双手抱住了程千凡迅速转了一圈消解了那股后退的力,让自己摔倒在了地上,程千凡则摔在了她怀中。
他在看到吾羡钰即将摔倒时,也迅速伸出了右手护住了吾羡钰的后颈。
他知道这一摔的力度很大,在他缓过神后便立刻起身准备拉起吾羡钰。
他紧张地问道:“羡钰,你怎么样了?”
与吾羡钰一同守在悬崖下的十人也纷纷上前查看吾羡钰的情况。
吾羡钰知道自己的左肩被砸脱臼了,她忍着疼痛让自己缓了缓后,才站起身。
而她也完全没注意到辛念卿在紧张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将她唤回了“羡钰”……
吾羡钰起身,抬头看了眼山崖上的情况,而后便咬着牙用右手硬生生地将脱臼的左肩关节复位。
她喘了口气,便又拿起北辰枪对程千凡道:“你身体还能坚持吗?不能的话,就在这等我回来。
有我的人护着你,这里也很安全。
上面那些人,交给月眉和乃桀,他们可以帮我们拖住这些人。我得尽快赶去凤翔与大部队汇合。”
说完这话,吾羡钰便立刻骑上了小白飞驰而去。
看着远去的吾羡钰,他也没有一刻犹豫,让人给了他一匹马后,迅速上马朝吾羡钰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如今的他,不愿再在原地多等待一刻吾羡钰……
吾羡钰见程千凡赶来,便对他道:“如我所料,程千寻忌惮你手下三万兵力,不想正面起冲突,所以不会放弃引着你们走向易设埋伏和陷阱的那条道。
月眉和乃桀带着百兽部队以及苗岭的一千将士把程千寻的主力军围困在了飞雄崖,拆了三军桥,断了他们的后路。
只要能成功阻拦他们重搭三军桥,没有援兵没有粮草,不出三天,他们就会全部投降。
我们得趁援军没有到达之前,赶去凤翔与大部队汇合。
阿渡已经带着从钟灵沿着栈道赶回忠州的两万多将士往凤翔去了。
我安插在凤翔的探哨说,当程千寻知道我们要出兵三万征讨他时,他就把正宁宣抚使王飞龙也叫来了凤翔支援他。
所以他手下虽只有八千兵力,却敢分六千出来埋伏并追杀你。
现在守在凤翔的,还有一万二千兵力。”
程千凡点头道:“好,我同你一起上前线,随时照应!”
……
此时,羽渡和许孺等副将带着两万大军行军至凤翔城外。
见状,凤翔守军紧急敲响了警钟。程千寻和王飞龙立马披袍上阵。
程千寻在城楼看着那整齐有序的行军队伍,惊讶地说道:“我的人不是说他们已经中了埋伏了吗?这两万多士兵又是哪来的?”
王飞龙也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他们手上不止三万兵力?”
程千寻看向一马当先的羽渡,才发现那女将军并非吾羡钰。
“那人,不是吾羡钰……”
一旁归降的观单道:“程大人,她确实不是吾羡钰,而是吾羡钰的副手。
吾羡钰和程千凡现在还被困在飞雄崖处。”
王飞龙问道:“这女子与吾羡钰比,身手如何?”
观单答道:“自然是不及吾羡钰,但也不容小觑。”
说完这话,观单便在二人面前单膝下跪,道:“二位大人,为表小人忠心,请让我带手下的兄弟一起上阵,作冲锋前军。
我了解五蠹岭这些兵,知道怎么制服他们!”
“很好!”
王飞龙看向观单,当他知道前来叫阵的女将军并非吾羡钰时,心中便不再畏惧:“我也带上手下部分兵马,随你一起反击这帮叛军!”
将走时,王飞龙嘱咐道:“千寻老弟,守好凤翔城楼,等我前去提敌将首级来!”
两队人马在凤翔城外开始正面交锋,羽渡率前军冲锋,与观单的队伍打得有来有回。
许孺则与王飞龙对阵,两人几个回合依然相持不下。
一时间,凤翔城外战鼓震天,两队人马如洪流一般,轰然对撞。短兵相接的铮铮之音与上万士兵的嘶吼之声不断飘荡在凤翔城上空……
羽渡正准备与众将士再次冲击敌军主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飞驰声。
军中五蠹岭将士纷纷高喊:“是领主回来了!”
于是,众将士纷纷开道,在人群中间让出了一条给吾羡钰骑马冲上队伍最前列的行道。
睿祺坐在思蕊的马上,看着飞驰而至的吾羡钰,惊喜又自豪地大喊道:“阿娘!”
吾羡钰在敌军面前勒马,当小白扬起前蹄时,她以北辰枪直指王飞龙,大喊道:“五蠹岭领主吾羡钰在此!
今日我奉凤翔宣抚使程千凡之命,率程家兵与苗岭众将士,征讨凤翔宣抚司叛逆程千寻及西南叛军王飞龙!”
见吾羡钰策马飞驰而来,王飞龙心中为之一怔。他不曾想吾羡钰竟然这么快就脱困了,还以为能在她赶来前收兵回城。
王飞龙强作镇定地大笑了一声:“凤翔宣抚使程大人之命?现在的凤翔宣抚使是凤翔城中的程千寻!
什么程家兵,什么程大人,还征讨叛逆,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叛逆!
吾羡钰,你横行西南多年,如今终于藏不住了。想坐这凤翔宣抚使之位就直说,少来那些弯弯绕绕!”
观单也气愤地指着吾羡钰喊了一句:“吾羡钰,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五蠹岭中的那位宣抚使,根本就不是程千凡!
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连五蠹岭这些兄弟的性命也不顾了!”
吾羡钰握紧了北辰枪,笑着看了眼观单,又看向王飞龙。
她愤恨地说道:“谁是叛逆,谁是良将,谁为野心,谁为大义,不是你们说了算,而是千万百姓说了算!
王飞龙,若现在缴械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听言,王飞龙又大笑了起来。他心中一直很忌惮吾羡钰,如今终于与她正面交锋,他内心其实非常不安,但他还是用大笑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笑过一阵后,王飞龙恶狠狠地看向吾羡钰,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堂堂九尺男儿,怎么可能向你一个妇人求饶。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可以那么快就从我和千寻老弟设下的埋伏中突围而出。”
吾羡钰不屑地笑了一声,道:“我这个人,既有自知之明,又能够扬长避短。
我手下的兵,就是擅于山地作战,突击奇袭。
就算你们提前设下埋伏,就算我让你们几分,你们也毫无胜算!”
“好你个吾羡钰,竟然如此嚣张!”
王飞龙被吾羡钰的话气得咬牙切齿,他也举起了自己的长枪,对身后的一万将士大喊了一声:“铲除西南叛逆吾羡钰!”
一声令下,王飞龙的队伍纷纷朝吾羡钰的军队涌去,并大喊道:“铲除西南叛逆!”
观单也带着投降到王飞龙队伍中的三百五蠹岭将士冲锋陷阵。
当观单来到王飞龙身后时,他大喊了一声:
“铲除西南叛逆!”
而后,观单手起刀落,一刀将王飞龙的头颅割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天降阿嫂 “我早就该
见王飞龙被自己队伍的士兵一刀斩杀, 身后的士兵全都震惊地看向观单,城楼上的程千寻也目瞪口呆。
观单拎起王飞龙的首级,对混在王飞龙队伍中的五蠹岭将士大喊道:“五蠹岭的将士们, 与羡钰领主一同,铲除西南叛逆!”
一时间, 王飞龙的一万士兵乱成了一锅粥。
主将被斩杀, 前方有吾羡钰率两万将士冲锋, 内部又有混入的敌军, 这让他们完全乱了阵脚。
见状, 程千寻立刻骑马出了城门, 并大喊道:“不要乱!给我稳住阵脚!”
不一会儿, 程千寻便持长枪在王飞龙的队伍中斩杀了几十个五蠹岭的士兵。
这时, 观单才带着五蠹岭潜入王飞龙队伍中的士兵撤回了自己的阵营。
程千寻冲到了队伍前方后, 便直接喊话道:“吾羡钰!程千凡和他组织起来的川东叛军已经被北来的宣威军尽数铲除, 他们才是真正的叛逆,而我程千寻才是凤翔宣抚使!”
“是吗?”吾羡钰看向阵前的程千寻,“靠强取豪夺而来的宣抚使之位?名不正且言不顺。
你何不去问问凤翔的百姓,看看在他们心中,到底谁才是凤翔宣抚使!”
“吾羡钰!”程千寻握紧了手中的枪,心中满是怒气, “叛军首领程千凡已经被铲除, 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凤翔宣抚使!”
“千寻!”
程千凡大喊了一声, 并从人群中骑马走到了最前面。
“哥!你竟然真的没死!”
程千寻看着哥哥程千凡朝他缓缓而来时,他瞬间瞪大了双眼, 眼中除了震惊,还有几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程千凡驻马在离程千寻五十步的距离。
他沉着嗓音,像从前程千凡训斥他弟弟一样, 直接厉声呵斥道:“千寻,你太让我失望了!”
程千寻愣了一会儿后,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看向程千凡,依然用那玩世不恭的说话语气感叹了一句:“哥啊,我真没想到,面对那样的围剿,你竟然都活了下来!
从小到大,多少人都说你撑不过今年撑不过明年。结果,你就是活了下来,还活到了今天!”
在场的几万人,因为程千凡亲弟弟程千寻的指认,才完全相信,原来那个传闻中可能不是宣抚使的人,就是真正的程千凡。
通过刚刚五蠹岭观单的反攻,众人才明白,原来这是一串连环计。
“千寻,让你失望了。”程千凡回了程千寻一句后,又严肃地看向吾羡钰,“阿钰,我说过,如果我弟弟千寻做出了什么叛逆之行,我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因为他是我亲弟弟就徇私枉法。”
“嗯。”吾羡钰点了点头,“捉拿程千寻交给我。”
“大义灭亲,不愧是我哥啊!”
程千寻笑了笑,而后,他看向了载着睿祺的战马,突然朝那马扔去了一枚飞镖。
被刺中的马惊慌乱窜,思蕊控制不住那战马,睿祺也被从马上甩飞。
“祺儿!”吾羡钰本想去接睿祺,却被早有准备的程千寻抢了先机。
程千寻跃身抢来了睿祺后,便将短刀架在了睿祺脖颈上,对吾羡钰和程千凡大喊道:“让你们的人都退下!”
睿祺被程千寻控制之后,也十分害怕,他用颤抖的嗓音喊着:“阿娘,阿爹……”
程千寻的这一连串动作,让吾羡钰措不及防。
她以前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但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软肋。
她惊慌地大喊道:“程千寻,放开祺儿!”
程千凡也慌了神,他连忙对程千寻说道:“千寻,不要伤害祺儿!我们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程千寻听见睿祺唤吾羡钰“阿娘”,便震惊地看向吾羡钰。
见吾羡钰和程千凡瞬间慌张,程千寻突然笑出声来。
他看了眼睿祺,而后又看向吾羡钰,反复确认后,道:“我说这个孩子跟我哥也不像,只是一个养子,也不是什么私生子,我哥怎么就会那么疼爱他。
原来,这个孩子长相是随他阿娘。
我说我哥只是五年前在忠州见过你吾羡钰一次,他怎么就会那么信任你,哪怕你把西南搅得个底朝天,他也处处都护着你,连我程家的兵都得听你的调遣!
原来,你们俩是一见钟情,你吾羡钰早就是我们程家的人,我早就该唤你一声阿嫂了!”
见睿祺的脖子已经在渗血,吾羡钰持枪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她从没发现原来自己也有握不住长枪的时候。
她又慌张地喊道:“程千寻,你放开祺儿,不要伤害他!”
“好啊!”程千寻看向吾羡钰,“让你的兵全都放下武器,后退一百步!”
吾羡钰身后的将士都纷纷看向她,但她没有一刻犹豫,便直接下令道:“众将士听令,放下武器,全军后退一百步!”
那些后退的将士心中很是不甘,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结果却要束手就擒。
这些奉卿军老将士有些怨气地看向吾羡钰,他们原本还觉得吾羡钰会改变他们对女子的看法,没想到她也和众多女子一样,会被自己的母性牵制。
如果换作一个男将领,此刻应该不顾一切地继续冲锋。
毕竟战场上,牺牲是少不了的,不能说因为那牺牲的是自己的家人,就直接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
程千寻见吾羡钰乖乖地听了他的话,又进一步说道:“吾羡钰,你站到前面来,让我的人收去你所有的武器,用你的命换睿祺的命!”
吾羡钰皱了皱眉,但还是下马准备过去。
程千凡也立刻下马拉住了吾羡钰的手,焦急地喊了一声:“羡钰……”
吾羡钰回头看了眼被程千凡拉住的右手,又看向满眼担忧的程千凡,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虽然不想放开吾羡钰,但还是在几番挣扎之后,艰难地松开了手。
而后,吾羡钰便走到了两队人马的中间位置。
见程千寻的人过来了,吾羡钰便放下北辰枪,取出鞘中刀,并卸下了腰间的十柄飞刀。
程千寻的人检查了一遍,确认吾羡钰身上没有其他武器后,便以麻绳反绑住了吾羡钰的双手,收起了她所有的武器来到程千寻身边。
程千寻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吾羡钰,又大喊道:“吾羡钰,走快点!你过来,我就放睿祺过去!”
于是,吾羡钰便加快了脚步。
当她距离程千寻只有十步之遥时,程千凡在她背后大喊了声:“阿钰!”
于是,吾羡钰便立刻弯腰朝程千寻俯冲过去。
同时,程千凡也将方才他牵起吾羡钰右手时吾羡钰顺手递给他的那把飞刀径直朝程千寻扔去。
程千寻为了躲开朝他而来的飞刀,便不得不动身躲闪。
吾羡钰则趁程千寻躲闪时,在俯冲的瞬间用方才缴械时藏在袖口中的一把腰间飞刀割断了绑住她的麻绳,并飞快冲向前抱起睿祺往身后使劲一扔。
她大喊道:“程千凡!”
于是,程千凡立刻冲向前接住了睿祺。
但因吾羡钰扔出的力度很大,程千凡接住睿祺后也稳不住身体,一直往后退步。
这时,副将许孺立刻下马扶住了程千凡的后背,让他稳住了身体。
程千寻的士兵也马上反应过来,迅速冲向前去围杀赤手空拳的吾羡钰,并在她转身扔出睿祺的时候向她后背砍出一刀。
虽然吾羡钰尽量躲闪,但已经来不及,那一刀已经将她左肩砍出了血。
吾羡钰看了眼自己受伤的左肩,又怒视着朝她冲来的士兵。
而后,她从刀鞘中又拔出了另一把比她平时所用朴刀稍短一点的长刀,径直朝那些士兵杀去。
她打倒了那个缴了他朴刀的士兵,抢回自己的刀后,吾羡钰手持左右子母双刀开始了反杀。
见状,程千凡迅速上马,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心川剑,朝身后的将士喊道:“全军听令,攻抢凤翔城!”
身后两万多将士,在程千凡的带领下一同朝敌军冲锋。
到城下时,五蠹岭的士兵则以手中的白杆长矛前后相接,开始攀援城墙抢占城楼。
吾羡钰反杀出阵后,吹响口哨唤来了小白。
在上马前,吾羡钰将那双刀的刀柄衔接了起来,子母双刀瞬间合二为一。
吾羡钰握住中间刀柄,如持长枪一般跃身上马,追着程千寻而去。
程千寻的人保护他撤离,而吾羡钰则手握那把合二为一前后都带刃的双刀,一路斩杀敌军。
在要靠近程千寻时,吾羡钰斩断了他战马的后腿,程千寻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吾羡钰又拆开双刀,将那短些的子刀插入母刀的鞘扣,握住母刀的刀柄朝程千寻挥去。
这子母双刀瞬间又变成了类似长矛一样的长兵器,子刀划过母刀的刀身,刀刃直接架在了程千寻的脖颈上,程千寻不得不束手就擒。
擒住程千寻后,吾羡钰才收起了子母暗涧双刀。
这两柄刀虽然都在同一个刀鞘之中,却是刀中藏刀的设计。子母相藏,也可相合,锋利无比。
而这双刀设计,是吾羡钰与姜枫吟并肩作战,见姜枫吟所使双手刀剑法时受到的启发,于是她便去忠州专门找铁匠师傅锻造了暗涧双刀。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次正式用这子母双刀作战时,竟然真的是为了孩子。
……
程千凡带麾下将士就要抢城成功时,对阵上了一个持长枪顽强反抗着的敌方士兵。
这士兵趁程千凡防守薄弱时,便持长枪朝他胸膛狠狠刺去。
程千凡因持剑,且躲闪不及,他便迅速将心川剑朝那士兵心口扔去,一剑毙命。
而那长枪则刺中了程千凡的胸膛,因力度较大,将他直接从马上击落。
其余将士则迅速填补程千凡的冲锋位,继续抢城。
见状,吾羡钰迅速策马赶去,在程千凡要落地时,她从小白背上一跃而上,接住了程千凡。
旋身落地后,她紧张地看着程千凡的胸口,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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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夫人救我 “老娘既不
程千凡捂着胸口大喘着气, 这一击力度较大,让他窒息了一瞬。
但他胸口并没有鲜血涌出。
因为,他揣在怀中的奉卿军将军令牌给他挡下了方才那一击, 那玉佩也因此被击碎……
直到前方传来将士们抢城成功的欢呼声时,程千凡才回过神来。
他摇了摇头, 道:“没事, 让我缓一缓就好。”
程千凡又看向吾羡钰左肩的伤, 关心地问道:“你呢?怎么样了?”
“无碍。”
吾羡钰看着面色惨白的程千凡, 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拖着这样的病体, 还能带着将士冲锋陷阵, 并且还全身而退, 我生平第一次见。”
程千凡勉强地笑了笑, 并看向吾羡钰。
“以一巾帼之躯, 冲锋在前, 即便战况不利,也能绝地反杀,扭转大局。我和我麾下将士,也是生平第一次见。”
两人相视一笑后,吾羡钰见程千凡能自己稳住身体了,便看向打开的凤翔城门:“走吧, 入城。”
而后, 吾羡钰便朝被程千凡刺倒的士兵的尸体走去, 准备帮他取回心川剑。
这时,小白也来到他的身边, 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关心着他的身体情况。
但他却故意走出几步,与小白拉开了距离。
毕竟, 小白是出了名的烈马,除了吾羡钰和辛念卿,它谁都不认。
而后,他趁吾羡钰还没回头的时候,又骑上了自己的战马。
这让小白困惑得眨巴着眼睛,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它,急得它直跺前蹄。
吾羡钰从士兵心口拔出心川剑,简单擦拭了一下后,便转身将剑交还给了程千凡。
他接过心川剑,便与吾羡钰快马赶去了程府。
程家军队入凤翔城时,这些将士不但佩服吾羡钰调兵遣将的能力,也惊讶于她高强的武力和机敏的临场反应,那一手子母暗涧双刀更是让他们佩服不已。
同时,他们也发现程千凡和吾羡钰之间有着极强的默契,而且是那种一般要相处多年之后才能产生的默契。
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双方就能马上明白对方的想法并配合行动。
而程千寻的那一番话,也让他们真的相信吾羡钰与程千凡是一对多年的夫妻,并且还共育有一子……
程千凡带着两万士兵重返凤翔后,便开始在程府中审讯程千寻。
吾羡钰只简单地处理了左肩伤口,便也赶了过去。
此时,程千寻双手被反绑着跪在大堂中等候程千凡。
程千凡带着吾羡钰入堂后,先请吾羡钰在他身旁坐下,而后他才坐在座椅上。
原本他应该直接开口问话程千寻,但他却在开口前学着从前的程千凡,先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并仔细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后,才看向程千寻。
这些小动作,都是程千凡的习惯。
程千寻已经习以为常,而吾羡钰则觉得这人太讲究,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
还没等程千凡开口,程千寻却笑了起来,并又调侃着说道:“哥,你还真是直接把这宣抚使的位置给吾羡钰坐了啊?”
程千寻又看向吾羡钰,笑道:“不对,我该叫你‘阿嫂’!”
“闭嘴!”吾羡钰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程千寻。
她实在看不惯程千寻这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加上他方才胁持并伤到了睿祺,这让原本对他怒火未消的吾羡钰,更加愤怒。
但是程千寻却还是不识相地继续调侃道:“哎呀,我是真没想到我哥会和你这苗岭悍妇在一起。
真不知道我哥那病怏怏的身体,在床上是怎么受得了的!”
听言,吾羡钰直接暴怒,她冲上去一脚将程千寻踹翻在地。
而后,她又蹲下身抓起程千寻的衣领怒视着他,大骂道:“给老娘把你的臭嘴放干净!
我既不是你阿嫂,也不是你们程家的人!”
“羡钰领主。”程千凡叫住了吾羡钰:“你还是在堂外等候吧。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他是我亲弟弟,就会徇私舞弊。
而且,我确实有些话,想单独跟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聊一聊。”
听言,还在怒火中的吾羡钰虽然想看着程千寻被就地正法,但还是选择走了出去。
“果然是比猛虎还猛的女人!”程千寻笑着看向离去的吾羡钰。
程千凡遣退了堂中所有人后,便离开了坐位,一步步地走到程千寻面前,蹲下了身。
他问道:“千寻,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非常失望!”程千寻愤恨地喘了口气,“我这宣抚使的位置还没坐热,你就又杀回来了。
我还以为我可以一辈子坐在这里,再也不会有人跟我争了!”
“但是,让你失望的可能不止这些……”
他换回了辛念卿的声音,并看向程千寻:“要坐上这凤翔宣抚使之位的,也不是你们程家的人。”
程千寻先是一愣,而后他抬头看向程千凡的双眼,才震惊地发现,这并不是他哥哥程千凡的双眼。
他皱着眉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不是我哥……”
而后,程千寻又怒视着眼前的人,焦急地问:“我哥去哪了?你把我哥怎么样了!”
“看来,你们兄弟俩的关系,确实如传闻中那样,一点也不和睦。都那么长时间了,你才察觉到我不是你哥。”
他抓起了程千寻的衣领,眼中充满了愤恨:“你哥程千凡已经死了,死在你和杨世同对凤翔宣抚司的那场围剿之中。
他和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人突围成功!”
这时,程千寻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一倒,跪坐在了地上。
……
程千寻与杨世同联手围攻凤翔宣抚司那一晚,他曾提醒过杨世同要留他哥哥程千凡一条命。
但是,杨世同并不知道程千凡是谁,而那些想要突围的士兵全都统一打扮,所以杨世同还是按照他一贯的作风,全歼不留。
为此,程千寻跟杨世同大吵了一架,痛苦地质问着他为什么不留活口,最后两队人马不欢而散。
大雨熄灭了那场战火后,程千寻冒着雨在战场上疯了似的到处翻找他哥哥程千凡的尸身,却发现所有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连他也认不出谁是程千凡。
在放弃了找寻程千凡的尸身后,他一个人崩溃且落寞地站在雨中,抬着头让大雨冲刷他满身的血迹。
原本眼角不断落泪的他,却又从嘴角挤出了一抹笑意,并喃喃地说着话。
“挺好的,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跟我争了……”
……
辛念卿见程千寻不再言语,便又继续愤恨地说道:“程千寻,你以为谁都能坐上这宣抚使之位吗?
你哥他当时都病得站不稳身了,却还是拿起了自己的长枪骑上了战马,与兄弟们冲锋陷阵,而你呢!”
程千寻此时脑中不断回想着他和哥哥程千凡之间的相处,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之中。
他痛恨他父亲程奉忠对他兄弟俩的区别对待,恨这嫡庶长幼之分。而程府中那些人也总会见风使舵,从来都是欺负他这个庶出之子。
他曾想通过不断地努力证明给周围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庶出的孩子也会有出息。
但是,父亲程奉忠却还是在最后决定要将宣抚使的位置传给嫡长子,那个从小身体就很差劲,武艺和各方面能力都不及他的哥哥程千凡。
这让他的信念彻底崩塌,这才让他生起了叛心,联合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发起了叛乱……
面对辛念卿的盘问,程千寻一直不答话,他只默默地流着泪,因为他知道了哥哥程千凡死在了自己手上。
而他心里也明白,那么多年,虽然兄弟俩的待遇相差极大,但是他哥哥却是程府中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关心他,并会保护他的人。
而这个人,却被他自己亲手杀死了……
辛念卿也从程千寻眼中看出了一些悔恨之意,他又继续说道:“程千寻,我不知道你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而走上了反叛之路,但是你哥确实说过,如果你有反叛之行,一定会让你就地正法。
你死不死,没有多少人在意。
我只是痛恨,因为你,让整个西南山地百姓失去了那么好的一个父母官!”
这时,程千寻痛苦地笑了起来,他看向眼前这个与自己哥哥有着一样面容的人,大声喊道:“你到底是谁,我也不在意!
如果不是因为你顶着我哥的脸,你以为我会对睿祺手下留情吗?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吾羡钰的对手,但是我知道了睿祺是我哥的孩子。不然,我今天早就杀了睿祺!
就算我杀不了吾羡钰这个苗岭悍妇,我也要让她再次失去一个重要的亲人,让她生不如死!”
听到程千寻怒骂着吾羡钰,辛念卿再也不手下留情。
他取出怀中的一把护身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程千寻的心脏,口中念道:“凤翔宣抚司叛逆程千寻,今日,伏诛!”
程千寻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双眼满是血丝地看向眼前之人,嘴角突然又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辛念卿不明所以地看向将死的程千寻,不知他为何而笑。
当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程千寻便用藏在袖中的刀片割断了绑他的绳子。他奋力挣开绳索并拔下插在心口的刀,准备朝辛念卿刺去。
辛念卿迅速反应了过来,他慌忙起身,躲开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击。
程千寻站起身,持刀追着辛念卿而去。
慌乱之中,他朝门外大喊了一声:“夫人救我!”
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吾羡钰便又迅速冲入堂内,只见重伤的程千寻持着血刀准备刺杀程千凡。
见吾羡钰入堂,他一边惊慌逃窜一边慌张地说道:“程千寻要杀我!”
程千寻知道吾羡钰已经入堂,他已经来不及追赶,便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扔出手中的刀,朝程千凡的咽喉刺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互相愧欠 “我总觉得
就在程千寻扔出的刀离程千凡咽喉不到五指的距离时, 吾羡钰直接在堂门口扔出了两把飞刀。
一把飞刀为程千凡挡去了那即将夺他性命的刀,另一把则刺穿了程千寻的咽喉。
程千寻当场毙命,倒身在地。
程千凡原本准备躲开那一刀, 却在慌忙间没稳住脚跟,被室内台阶绊到。
他将倒在地上时, 吾羡钰迅速冲了过去扶住了他。
程千凡定了定神后, 看向倒在血泊中的程千寻, 不忍地说了一声:“羡钰领主, 你下手有些太重了……”
“你还怪我了?”吾羡钰不满地看向程千凡, “方才情况那么紧急, 还不是为了救你!”
“我不敢责备羡钰领主……”
程千凡将眼神转移到程千寻身上:“他毕竟是我弟弟, 还是想让他有个体面的死法。
不过, 死在羡钰领主手下, 他也死得其所。”
吾羡钰看了眼倒地的程千寻后, 才反应过来方才程千凡是如何唤她的。
吾羡钰有些愤懑地看向程千凡,道:“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乱喊,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程千凡尴尬地笑了笑:“程某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喊了出格的话。
可能因为祺儿天天唤你阿娘吧……”
见程千凡眼神不断躲闪,一脸心虚的模样,吾羡钰无奈地叹了口气。
“程大人, 这里的事处理完了, 我就去清点一下我麾下将士的伤亡情况。”
程千凡点了点头后, 也跟着吾羡钰走出了程府大堂。
倒在血泊之中的程千寻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辛念卿离去的背影,他此时脑海中又浮现着幼时和哥哥程千凡相处的画面。
……
小时候, 程家兄弟俩原本在训练场上一起练拳脚,但是程千凡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下人们就赶紧让他休息, 还不断关心地询问着他的身体状况吃不吃得消。
程千寻原本也想休息,却被父亲程奉忠要求练满一个时辰才可以。
这让程千寻内心极不平衡,才七岁的他堵着气狠狠练了两个多时辰。
程千凡看出了弟弟的情绪,便找了个理由把程千寻带出了训练场,并给他找来了涂外伤的药,给他包扎因为练拳练得太狠而擦破皮的双手。
程千寻看着哥哥完好无损的手,又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手,再也忍不了心中的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他伤心地问程千凡:“这不公平,为什么你是哥哥,而我是弟弟?”
程千凡还真以程千寻是觉得当哥哥更好,便不断安慰着他:“千寻,你别哭啊,这也没办法。我生在了你前头,所以我是哥哥,这个改变不了。
要不,下辈子,你来当哥哥,我当弟弟?”
……
此时倒地不起的程千寻,看着辛念卿头也不回的背影,在咽气之前,流着泪喊出了一声:“哥……”
收复凤翔城当天,程千凡在程府中让人整理出了一间和吾羡钰在五蠹岭的居所一样格局的房屋。
吾羡钰与羽渡将从程府去军营时,程千凡叫住了吾羡钰。
程千凡道:“羡钰领主,刚刚大战结束,你又有伤在身,要不先在程某府上休息几日再赶回苗岭?”
吾羡钰疑惑地看向程千凡,道:“为何要留我在你府上,凤翔城中难道没有客栈?
况且,这点伤不妨碍我赶路。我曾经负着比这更重的伤千里奔波,单骑回岭。”
程千凡思索了一阵后,又道:“主要是,我不知道怎么安置祺儿。你说是让他跟着你回苗岭,还是让他留在凤翔?”
这个问题确实把吾羡钰噎住了。
她现在也不太想跟睿祺分开。然而,她已经帮程千凡收复了凤翔,往后,她便和程千凡又只是平常的上下级关系。
见吾羡钰没有立刻答话,程千凡便道:“要不领主还是在我府上休整两天吧。也让祺儿适应一下,他肯定接受不了你突然离开他。”
吾羡钰这才答应了下来。
她往羽渡身边走了两步,道:“阿渡,你先到营中休息。我在这里陪祺儿两天。”
羽渡点了点头,她一直在一旁观察着程千凡的神情,知道真正不想吾羡钰离开的,是他程千凡……
羽渡与两个侍卫走在凤翔城的主街上,她一直回想着方才程千凡看吾羡钰的神情,觉得他看吾羡钰的眼神,和辛念卿实在太相似了。
两人五年前在忠州长阳酒家有过一面之缘不假,但说他俩一见钟情并且还生了睿祺,那纯属是瞎扯。
但是回想这一次收复凤翔之战,两人却又是那样默契,真就如相处多年,对彼此了如指掌一般。
羽渡甚至猜想,辛念卿也许并没有死,而是易容为了程千凡的模样。
可是,再精妙的易容术也会有破绽,更何况连程千凡的亲弟弟程千寻今天都亲自指认那人就是他兄长程千凡。
而且,吾羡钰也同她说过,她曾在浦江暗河的崖洞中看到了辛念卿的尸身……
这些事让羽渡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她还在沉思此事时,楚云走了过来,唤了羽渡一声。
“羽姨,钰姨是不是让我们明日回苗岭?”
“小云,你不在营中,怎么到这来了?”羽渡笑着摸了摸楚云的头,“对,她是让我们明日回岭。”
楚云关心地问道:“那钰姨会和我们一起回苗岭吗?”
羽渡摇了摇头:“她说,她要在凤翔再陪陪祺儿。”
听言,楚云满脸失落地望向程府的方向:“我听说钰姨受伤了,本来想看看她。”
羽渡知道楚云心中挂念吾羡钰,便俯身看向他,笑道:“小云放心,你钰姨她没什么大碍了。”
楚云咬了咬嘴唇,眼角有泪水滑落。
他轻声道:“做钰姨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羽渡听出了楚云心中的失落,他刚被带到营中时,吾羡钰和她手下的部将都对他关爱有加。
自从睿祺出现后,吾羡钰确实陪在睿祺身边的时间更长。这种落差感,楚云小小年纪应该是有些难以平复的。
羽渡为楚云拂去了眼角的泪水,安慰道:“小云,做苗岭的孩子,也会很幸福。”
而后,羽渡便牵着楚云的手回到了营地。
……
晚上的时候,程千凡带着药膏来到了吾羡钰的房门外。
程千凡隔着房门,问道:“羡钰领主,我可以给你换药吗?”
吾羡钰看了眼门外:“祺儿应该不在吧?”
吾羡钰不希望让睿祺知道,她为了保护他而受了伤。
而他也明白吾羡钰的想法,所以是把睿祺哄着入睡之后,才赶过来给吾羡钰换药。
程千凡点头道:“祺儿已经睡了。”
吾羡钰这才道:“那你进来吧。”
程府内人见家主程千凡为吾羡钰送去药,并入她房内亲自为她换药,便议论纷纷。
“原来这羡钰领主还真是我们程家主母。”
“为什么之前没有听家主提到过呀?”
“听说,他们俩好像真的认识很久了,五年前两人在忠州一见钟情。
只是主母平日要操劳岭中的事,所以并没有选择入府来操持府中内务。”
“倒也不用管她之前是不是。今天那声震天响的‘夫人救我’,府内谁没听见啊!”
“不过我觉得家主从苗岭回来后,好像有些变化,他的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白日里徐管家问过,家主说是他重伤之后服用的一些药物导致的。”
……
吾羡钰原本是想在睡前让自己手下的女兵帮她换药,但是程千凡却先来了一步。
她觉得程千凡此时应该是有些愧疚,因为帮他并救睿祺而让她受伤,所以,程千凡才主动来给她换药。
此时,吾羡钰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寝衣,坐在床榻边,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披散了下来。
“有劳程大人还给我亲自换药。”
“羡钰领主,你这次是为祺儿和程某受的伤,我自然该多关心。”
程千凡走进了主卧后,便准备给吾羡钰换药。
当他拉下吾羡钰左肩的衣物时,直接愣了半晌。
不是因为那道新添的伤痕,而是看到了吾羡钰身上那些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旧伤,这让他内心似被针尖扎了一样生疼。
吾羡钰见程千凡愣住了,便随口问道:“怎么?伤口吓到你了?”
他缓了缓神,才开始小心翼翼地给吾羡钰上药。
而他上药的手都在颤抖,但他却压抑着内心的情绪,强作镇定地说道:“我是没想到羡钰领主身上,有过那么多伤……”
吾羡钰笑了笑,坦然地说道:“常年征战,都躲不过会受伤。
不会因为我是女子,敌人就会手下留情,那些刀枪箭雨就会绕着我走。”
当程千凡给自己上药时,吾羡钰又回想起这些天和他之间的相处。
他们之间确实非常默契,也正是因为这份不需要多少言语的默契,才让这次收复凤翔的仗能打得那么顺利。
吾羡钰便问:“程千凡,我总觉得,我们好像真的认识很久了……”
“对呀,我们认识挺久了。我们五年前不就在忠州认识了吗?”
吾羡钰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知道,我所指的不是这个。”
而他却道:“你也知道,我只能如此回答你。”
吾羡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与辛念卿有诸多相似之处,可是诸多事实又证明,他确实是程千凡……
想到这里,吾羡钰又不再言语。
给吾羡钰上好了药后,他还是不自觉地伸出了左手,不忍地触摸了一下吾羡钰左肩上的一道旧伤痕。
吾羡钰感受到了程千凡这突如其来的抚摸,那温热的指尖在她肌肤上游走,这让她瞬间睁大了双眼。
吾羡钰立刻转身并抓起了程千凡的左手,一脸震惊地看向他:“你在干什么?”
程千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行为越矩了,他也不知所措地看向吾羡钰,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阿钰,我……”
当吾羡钰再次看向程千凡的双眼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想与眼前这个人有进一步肌肤之亲的想法。
但当她看到程千凡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时,她又瞬间清醒。
她甩开了程千凡的手,撩起了左肩衣领,站起身整理了自己的寝衣。
“程大人,药已经换好了,我该休息了。”
于是,程千凡也慌忙地整理了药罐,站了起来。
“程某失礼了。多谢领主今天救了祺儿。”
“祺儿都唤了我那么多声阿娘,我怎么会不救他?”
吾羡钰又看向程千凡,道:“你也不必带什么亏欠之意,也别让祺儿觉得他对不起我,觉得是他拖累了我,不需要让孩子觉得他愧对了我。”
程千凡笑了笑,道:“羡钰领主,你真的很适合做祺儿的娘亲。”
“我不适合。”吾羡钰垂下了眼睑,“过了今天,你还是把祺儿继续带在程府吧。
不要让他跟我回苗岭,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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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疑心再起 “你是在给
“但是阿钰, 祺儿很黏你,他现在已经离不开你了。”
程千凡又看向吾羡钰,道:“而你, 是祺儿自己选的阿娘。”
此时,吾羡钰脑中浮现出睿祺的可爱面容, 其实如今她也舍不得丢下睿祺。
但她还是坚持说道:“我没有很多时间去照顾他, 当我的孩子, 可能既幸运又很不幸, 我不会是一位好阿娘。”
“谁说一个好阿娘一定要把自己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孩子身上?”
程千凡将手中的药盘放在了桌上, 继续道:“羡钰领主, 我知道你的担忧。但只要生而为人, 在这人间走过一遭, 就一定充满各种悲欢喜忧。
这一路会有风光, 也会有风雨, 不论孩子的父母多么强大,都无法为他们完全遮挡这些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
吾羡钰理解程千凡的话,而这话也确实让她的心放宽了些,反正她自己也不想丢下睿祺,让睿祺一直将她认作阿娘也未尝不可。
虽然吾羡钰内心已经做了决定,但她还是笑着逗了逗程千凡。
“程大人, 你是想让我给祺儿长久地当娘亲, 还是你现在在给祺儿找娘亲?”
这话让程千凡瞬间脸红, 他垂下眼睑,答道:“你只需要给祺儿长久地当娘亲。”
吾羡钰看着面红耳赤的程千凡, 没想到他这么不禁逗,便笑出了声。
“既然你放心让祺儿待在我身边,那也行。祺儿这个孩子, 我确实很喜欢,也与他有缘分。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独活一生,没想到现在还会有祺儿在我身边。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他,让他平安长大,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听言,程千凡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有了吾羡钰的承诺和她的庇佑,他知道睿祺便一定会平安长大。
吾羡钰又看向程千凡,道:“我弟妹培小满生产时,我和我阿弟都陪在她身边的。
她当时难产,是我阿婆亲自为她接生,才从鬼门关给她拉回来,而她的身体也因此元气大伤。
我阿弟知道自己不能给小满分担‘生’的痛苦,所以就选择了与妻子共担‘育’的责任,带着妻儿回到了长青岭。
我知道生育对于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而当一个女子明确地知道这一点却还是选择走上这条路,那确实是件比行军打仗还需要勇气的事。
而我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从头到尾地走一遭做娘亲的全过程。也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要去选择成为一位娘亲。”
“嗯,我明白。”程千凡点了点头。
“你们不可能完全明白。”吾羡钰笑了笑,“就像我今天选择放下武器去救祺儿,我们身后那千万将士,他们也不明白……”
吾羡钰看了眼窗外,又道:“程大人,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羡钰领主好好休息。”
程千凡端起了桌上的药盘,正准备走出主卧时,他又转身说道:“领主,此次收复凤翔,斩杀勃州叛军首领及其同党程千寻,你当记头等功。
我会向朝中来的功曹如实汇报这次战况,将你的军功上报。”
吾羡钰却摇头道:“不必上报军功。我只是帮了个小忙。”
待程千凡走入次卧后,两人便分别入睡了。
……
第二日时,吾羡钰便让手下的将士先回了五蠹岭,自己又继续留在程府陪着睿祺。
观单带着苗岭的将士凯旋而归的时候,他的朋友们纷纷开玩笑地高呼。
“全苗岭最有种的男人回来啦!”
“大爷的!”观单下马推了一把那些起哄的朋友,尴尬地笑着,“跟领主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后背全是冷汗!”
“演得真好老观,我差点都以为你胆真这么肥!”那些朋友继续乐呵呵笑道,“别谦虚啊老观,这次收复凤翔你也是大功臣!”
于是,众人又拉着凯旋而归的将士们有说有笑地到芦笙场上去喝酒唱歌。
……
吾羡钰原本想等睿祺再大一些的时候,再教他武艺。
但经过这次的事后,吾羡钰觉得想伤害孩子的人是不会觉得孩子太小就手软。所以,她便给睿祺送了一把刀,开始教他刀法武艺。
这天下午,朝中派来了功曹负责记录这次平勃州王飞龙及其同党程千寻叛乱的战功情况,程千凡都一五一十地向他们汇报,并还强调了吾羡钰不想要这次军功。
那些功曹都特别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吾羡钰的情况。
程千凡便将吾羡钰这些年在西南的表现和战绩全都如实陈述。
这些朝中来的功曹,也因为西南防御战以及吾羡钰单骑北上在几千宣威军中救人并全身而退的事迹,对吾羡钰早有耳闻。
直到他们这次到凤翔程府后,才亲眼看见了那个传闻中的苗岭巾帼战将吾羡钰,纷纷惊叹不已。
功曹见吾羡钰在院中教孩子练刀,只从那演示的几段刀法,便可以看出她的武艺绝非凡境。
功曹感叹道:“世间真有这般奇女子!”
程千凡笑道:“确实。我们西南自古就多出奇女子。”
功曹点了点头,问道:“夫人这是在传授小公子武艺吧?”
听言,程千凡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我家夫人也是自幼习武,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她的孩子,自然也会耳濡目染。”
功曹欣慰地点头道:“愿小公子以后,也英勇如其母!”
程千凡陪着这些朝中来的人又聊了许多话后,才起身将他们一一送走。
吾羡钰在院中教睿祺练刀时,也观察着程千凡在堂中的言行,总觉得他会客交谈时,其言行举止之间的气度很熟悉……
见朝中来的功曹走后,吾羡钰才走入堂屋。
程千凡送客后将要走入房中时,吾羡钰叫住了他。
“程大人,麻烦把门关上,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听言,原本要跟程千凡入门的家丁,被程千凡叫退并让他们关上了堂门,而后他便径直朝吾羡钰走去。
吾羡钰仔细地观察着程千凡的身高,当他到自己身前时,吾羡钰便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这样的身高差也很熟悉。
他的身型,除了比辛念卿消瘦,两人别无二致。
吾羡钰又回想起在蒲江暗河的崖洞中看到的辛念卿的尸身,她只记得当时自己情绪悲伤到极致,是泪眼模糊之下看到的那具尸身。
可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于是,当程千凡站立堂内后,吾羡钰便直接问道:“程大人,这整个西南比我个头还高的男子,可没几个。
我记得五年前我们在长阳酒家相遇时,我们是同样的身高。怎么你这常年病体缠身,长得比我还快?”
“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羡钰领主还记得这些细节。”
程千凡尴尬地笑了笑:“若领主了解我们凤翔程家,当知我们程家乃前朝名将之后,世袭凤翔宣抚使一职。祖上世代为将,我有这体格也不足为奇吧?”
言语间,吾羡钰突然发现程千凡的左耳垂有一耳洞,这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让她瞬间瞪大了双眼。
为了更仔细地观察确认,她便道:“程大人,请你坐下!”
程千凡被吾羡钰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皱了下眉头,略带不解且委屈地说道:“羡钰领主,这里是程府,是我家,不是苗岭,我也不是你麾下的兵。”
“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
吾羡钰直接严厉了神色,态度变得更加强硬。
他知道拗不过吾羡钰,便直接端坐在位。
这时,吾羡钰左手撑在那木椅的扶手上,突然俯下身去,歪着头观察着程千凡的左耳。
在门缝间偷看的程家人,见堂中这宛如两人亲吻的一幕,不自觉地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这声响让吾羡钰突然转头看向门外。
见状,听墙角的众人又赶紧散去。
而此时,他已如坐针毡,却又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抓住木椅边缘。
见门外人已散去,吾羡钰又转头继续俯身观察程千凡的左耳垂。
随着她越靠越近,程千凡感到吾羡钰的呼吸不断在他耳畔萦绕,直撩得他耳根生起一阵酥痒感,让他浑身发热,不敢呼吸。
吾羡钰想进一步确认那就是耳洞,便直接伸手摸了一下程千凡的耳垂。
而这突如其来的触摸,让程千凡为之一震,直接连人带椅向后滑动八尺之远。
吾羡钰的手停在了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离她已经有段距离的程千凡,却发现他整张脸都已经红透了。
吾羡钰轻轻歪了歪头,不解地问:“程大人,你脸怎么又红了?跑这么远,你怕什么?”
程千凡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还紧紧地捏着木椅边缘,有些磕巴地说道:“你……你到底又要干什么?”
吾羡钰见程千凡一脸紧张的模样,直起身笑了笑,道:“我只是奇怪,程大人,你并非苗家人,为什么耳上会有我们苗家成年男子才会有的耳洞?
我方才仔细观察过你左耳的情况,你应佩戴耳饰多年了。”
程千凡沉思了一瞬后,才抬眼看着吾羡钰,答道:“领主可能不知,我阿娘也是苗家人。所以我成年时,也行过苗家成人礼,戴过几年耳饰。
只是后来需要操持府上的事务,多有不便,就又没佩戴了。”
“原来如此……”
吾羡钰又神色落寞地叹了口气,而后便直接离开了堂屋。
见吾羡钰离去,他才长舒了口气。
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还是会不觉地心跳加速。
他很了解吾羡钰,但要应对她接二连?的盘问,还不露出破绽让她起疑,确实得让他绞尽脑汁……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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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心所共志 “嘘,羡钰
当晚, 吾羡钰走入卧房后,因为白天在院中教授睿祺武艺,她又突然想到了程千凡的那把剑。
于是, 原本已经走到主卧的吾羡钰又折身回到次卧处,直接抓起了程千凡的右手想检查他手上的茧。
程千凡本能地反抗了两下, 却发现完全没用, 因为即便他用尽全身力气, 也拧不过吾羡钰。
吾羡钰仔细观察了程千凡的右手掌后, 皱起了眉头。
“程大人, 我听说你练的是程家枪, 但是你手上的这些茧, 却分明是常用剑留下的。”
程千凡收回了手后, 又甩了甩自己的右手手肘, 难受地说道:“羡钰领主,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先直接说出来。
我办得到的话,肯定也会尽量配合你,别总是那么暴力。我的身体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都怕我没先病死,在你手上多甩两把,就把我给甩散架了。”
吾羡钰又看向程千凡:“别转移话头, 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我确实用剑更多。只是, 这世上知道我用剑的人并不多, 只有我的好友知道。”
程千凡又看了眼吾羡钰:“如果晚舟兄还在的话,你问他, 他应该会给你说。”
吾羡钰觉得这人好像既说的是实话,但又觉得像是假话。
凤翔一战,她发现程千凡的剑法确实不错。只是没有内力加持, 让他的许多招式显得有些绵软。
她又继续问道:“你的身体情况我让声含阿姐大致探过,你并不是因为病得很重而身虚,而是因为你伤得很重。
而且你手上的这些茧,分明是剑术高手才会有的。”
“我是既病得重,也伤得重。”
他语气中有些无奈:“羡钰领主,你不会真的觉得我是安然无恙地突破杨世同和程千寻的围剿的吧?
我曾经确实是个剑术高手,只是没有多少人看过我用剑。
我记得我曾有过一段巅峰时候,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花海中使出了我觉得生平最完美的一剑。
但可惜,没有人见证。
如果晚舟兄在的话,他应该会直接把那‘南疆第一剑’的名号转手让给我了。
但是,我的身体状况一直在走下坡路。到现在,我已经连剑都不太拔得出来了。”
吾羡钰一直盯着程千凡的双眼,她知道这人并没有撒谎。
而后,吾羡钰又走到他跟前,问道:“程大人,我挺好奇你手上的那把剑,可以再给我看看吗?”
程千凡并不拒绝,而是直接从次卧床榻边拿出了那把心川剑。
他原本想拔出那把剑,却发现自己又没有拔剑的力气了。
他尬尴地笑了笑:“力气不够,又拔不出来了……”
吾羡钰接过那把剑,轻松拔出。
当看到剑身“心川”二字时,吾羡钰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之前因在战场上,她没来得及去注意这些细节。
她看向程千凡,问道:“心川剑为什么会在你这里?这可是曾经南疆靖边将军杨卿至的佩剑!”
听见吾羡钰念出自己父亲杨卿至的名字,他现在也能面无波澜地泰然处之。
他轻轻地在自己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吾羡钰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吾羡钰将这心川剑全部拔出后,她又突然想到程千凡手下的这两万多兵力,她之前从未听说凤翔宣抚司会有那么多兵,而且宣抚司内的兵权一直都是程千寻在掌控。
而昨天战场上,程千寻对她说北来的军队是为了铲除川东叛军。
于是,吾羡钰提着剑又走到程千凡跟前,并在他耳畔低声询问。
“程千凡,你现在手上的这批兵,他们到底姓程,还是姓杨?”
“羡钰领主,不要追问这个问题。”
程千凡看向吾羡钰的双眼,微扬起了嘴角,并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不然,你会害死我的……”
吾羡钰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直接收起了剑,不再追问。
而此刻,她又觉得出现在苗岭的那些京城的士兵入岭的动机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又看向程千凡,问道:“我听说你手上确实有可以调动这批兵的将军令,我可以看看吗?”
那将军令是辛念卿从小就带在身上的,吾羡钰完全知道那块玉佩长什么样子。所以他不可能答应给吾羡钰看,况且那令牌已经碎了。
他只是笑了笑,道:“羡钰领主,那并不重要。你觉得能调动他们的真的只是一块令牌吗?
能调动他们的,是一颗真诚为民的心。
所以,即便我姓程,他们也愿意听我调动。
之前北来的军队,有两个任务。一是去苗岭夺‘换花草’之术,二是铲除川东叛军。
现在,他们早已北回。而经过那一轮围杀留下来效忠凤翔宣抚司的,就只是我程家的兵。”
听言,吾羡钰不可思议地笑了笑,她没想到程千凡会有这样的手腕。
而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程家内部争宣抚使之位时,明明占据绝对劣势的程千凡却能逆风翻盘最终上位,因为这人具有很深的城府。
但好在,他将这些心思大部分用在了西南百姓身上。
而方才他的回答,又打消了吾羡钰关于那批北来士兵可能有其他入岭动机的想法……
吾羡钰收起了心川剑并将它放回了原位,又担忧地说道:“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之中还有很大破绽,你能藏住多久?”
“原本是需要想办法再掩盖掩盖,但是现在,可能不需要了。”
程千凡坐在了床榻边,并看向吾羡钰:“因为现在,不只是我们需要这些兵了。
银祥宣抚使舍宁从忠州退兵后,一路从川东打到了川西,进而攻占了整个武川,在熙都称王,并屠杀了反抗他的上百万川民。
武川百城,无论妇孺,尽数屠尽。
现在,他又联合巅北周围叛军,形成一支十五万大军的队伍,一路东进,往西南而来,有横扫西南进而一统南疆之势。
如果真的让舍宁占据了整个南疆,那大徵覆灭也将是早晚的事了。”
听言,吾羡钰陷入了沉思,最让她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吾羡钰眉头紧蹙,有些心力交瘁地说道:“总盼着能有战乱平息的一日,然而却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究竟何日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
程千凡叹了口气后,走到吾羡钰面前,认真地说道:“羡钰领主,乱世已至,这是大势所趋。
我没有逆转天下大势的能力,但却想守护好这西南山地里的百姓,让他们在乱世之中也能有一方容身之所。
不知羡钰领主是否愿与我手下的这些将士一道,守护好西南所有百姓,无论汉民、土民、还是苗民。”
吾羡钰有些震惊地看向程千凡的双眼,见他双眸在灯火下透着坚毅的光,而这眼神也让她感到莫名地心安。
吾羡钰轻扬起了嘴角,也往程千凡跟前走了两步,并抬眼看向他,道:“此心亦同此理,你我之所共志。
羡钰愿与程大人一道,守护好这一方天地的百姓,无论汉民、土民、还是苗民!”
……
三不管岛上,乌同及原本准备从酆都鬼城赶去凤翔,却被盘景殷拦了下来。
盘景殷看着神色焦急的乌同及,问道:“老乌,你赶去凤翔作甚?
小辈不懂规矩乱跑出去就算了,你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不知道部里的规矩吗?”
“我要去找吾羡钰!”乌同及不耐烦地看向盘景殷,“前段时间,另一块泽君玉现世,我的人打听到,那块玉现在就在吾羡钰手上。”
盘景殷也听说了泽君玉在南疆现世的消息,他知道乌同及一定会打这块玉的主意,所以便有所防备地提前守在了三不管。
盘景殷劝说道:“老乌,你就算要用这玉救人,那也得经过羡钰的同意。”
“我管她同不同意!”乌同及甩了甩手,“我着急救阿澜,一刻也等不得!”
盘景殷觉得乌同及会直接打去凤翔并逼迫吾羡钰献出泽君玉,便也不再客气。
“老乌,你若敢胁迫羡钰,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去把你的冥王殿给拆了!”
“想拆我冥王殿的人可太多了,不怕再多你一人!”
乌同及不屑地笑了两声:“老盘,你又是吾羡钰的谁啊?你方才那番话,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的?
是她的阿公,还是她的干爹啊!”
这话让盘景殷瞬间暴怒:“你去你大爷的乌同及!找打!”
于是,蚩尤部两大长老便在三不管上对战了起来。
一时间,岛上被掀起了千层浪,泊在岸边的几艘木船都被震碎,船身碎木也随着巨浪开始不断翻涌。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这巨大的动静也引来了蚩尤部落众人的围观。
乌同及知道硬战的话,他不是盘景殷的对手,便趁防御的间隙,对盘景殷喊话道:“老盘,我问你,如果现在躺在冥王殿的是江禾苏,此情此景,你是救还是不救?”
这时,盘景殷脑中又浮现起禾苏躺在冰冷棺木之中的模样,一阵剧烈的悲痛贯心而过。
正是他这分神的一瞬,乌同及便趁机逃离了三不管,而盘景殷也没有追上去。
见状,三执事遂淮安赶来,质问道:“盘长老,你怎么不拦住他?”
盘景殷喘了两口气后,便背过身去,道:“拦不住。年纪大了,老了,打不动了。”
遂淮安知道盘景殷是故意放走的乌同及,他看着远去的乌同及,又看了眼盘景殷,用手指着他,愤恨地说道:“老盘,跟着你那么多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你却把握当仇人整!”
咬牙切齿一阵后,遂淮安道:“我现在去阻拦他!”
盘景殷却道:“你连长歌都拦不住,还想拦住乌同及?”
“拦不住也得拦!”遂淮安转身准备去追乌同及,“你还倚老卖老上了,论年岁,我比你还年长五岁!”
看着遂淮安愤然离去的背影,盘景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乌同及只是救人心切,而他乌同及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做事心底是有分寸的,他应该不会伤害吾羡钰以及部外的普通人。
……
第二日,凤翔程府内突然传来急报。
一小卒跌跌撞撞地跑入府中:“程大人,有一个人赤手空拳地打入凤翔城了,那么多守军,完全拦不住他啊!”
程千凡听见消息后很是震惊:“来者是谁,可有报名号?”
“那人说,他是酆都鬼城城主乌同及,着急要见羡钰领主,说是想要她手中的泽君玉。”
程千凡瞬间睁大了双眼:“乌同及长老……”
一旁的吾羡钰见程千凡露出惊异的神色,便问:“程大人,你知道乌同及是什么人?”
“他是酆都鬼城城主、冥王山第十九代掌教,也是蚩尤部代二长老。”
程千凡又看向吾羡钰,言语间充满担忧:“你应该听说过蚩尤部在长老之位的这些人,武艺境界有多恐怖。
他既然是来要东西,别说我们两万大军,就是十万大军,也拦不住他们。”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且将泽君 “羡钰,早
吾羡钰点头道:“我知道, 这些人都是世外高人,一般人围拦不住他们。”
程千凡问道:“羡钰领主手中当真有泽君玉?”
“嗯。那是曲家的传家宝玉,除了汉家皇室中人, 不曾在人前展示过。”
吾羡钰看向房门外,心中有些不解:“不知道这位长老又为何要这块玉……”
正说着这些话, 乌同及已经绕过“三不管”, 将追出来阻拦他的遂淮安打倒, 一路朝凤翔城而去。
吾羡钰正思考着应对之策时, 乌同及已经一掌将凤翔城城门打碎。
前来阻拦他入城的上万士兵纷纷朝他涌来, 但他只挥了挥衣袖, 就让那些人瘫倒一大片。再挥一次衣袖撒出虚静蛊虫时, 城中所有前来阻拦他的人都被定立原地, 动不了身。
而后, 他又一路朝凤翔程府而去。
吾羡钰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便对身旁的程千凡说道:“程大人,你在这等等我,我有办法应对。”
他答应了下来,而他也不想去见乌同及。毕竟乌同及会招灵术,他可能一眼就能认出这个易容为程千凡的人是辛念卿。
于是,他便只坐在屋中等待着吾羡钰, 而他也知道, 蚩尤部的长老绝对不会滥杀无辜。
……
当乌同及就要闯入凤翔宣抚司的大门时, 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内力朝他的方向而来。
不一会儿,吾羡钰便直接冲出大门举起自己的朴刀调动全身的内力朝乌同及砍去。
乌同及原本是想赤手空拳地接下这一刀, 却发现他低估了吾羡钰的实力。
于是,他迅速取出藏在左袖口中的短刀,朝吾羡钰的朴刀挥了过去。
在两股强大内力的冲撞之下, 程府的大门直接被震碎,连伫立在府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也变得缺胳膊少腿。
吾羡钰挥出一刀并接下乌同及的一刀后,便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朴刀,向乌同及行了礼。
“乌掌教,晚辈吾羡钰冒昧了。我也只是想看看自己与真正的天外之人的差距在何处,多谢方才乌掌教赐教。”
乌同及收起自己的刀后,笑着看向吾羡钰。
“羡钰丫头还真是不错,如果能来蚩尤部,应该和枫吟丫头有一拼。”
吾羡钰也礼貌地笑了笑:“我还要多谢蚩尤部能派阿吟出部帮我。”
乌同及挥了挥手,满脸笑意地说道:“嗨呀!别谢什么蚩尤部,蚩尤部长执事姜图南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听言,吾羡钰有些不明所以。
乌同及又继续道:“羡钰丫头,前段时间听闻泽君玉在你们苗岭现世,而且听说这天下唯二的泽君玉,是在你这保管着。
我来找你,是想带走泽君玉去救阿澜。”
听见乌同及说带走泽君玉是为了救人,吾羡钰便立刻松了口气。
“乌掌教,泽君玉确实在我这,但我并没有带在身边,不知道您那边是否要得急?
因为这玉石是我的好友托付给我,我想亲自送去你们鬼城冥王殿。”
“也不是很急。”乌同及挥了挥手后,又看了眼吾羡钰,“但也不能等太久啊!
我就是最近太烦蚩尤部那一帮糟老头子和老太婆们了,想带着阿澜一边玩去。
我老早就想要这泽君玉了,毕竟另一块玉在皇帝老儿那里,是板上钉钉的。但是蚩尤部那帮人不让我去京城抢皇帝老儿的泽君玉。
所以,听说另一块玉在你这,我这不就马上过来要了!”
吾羡钰听着乌同及这些带着谐谑又好像很认真的话,觉得眼前这位掌教除了武力外,其他各方面都和她想象中威仪堂堂的掌教完全不一样,让她有些忍俊不禁。
吾羡钰又道:“既然如此,乌掌教,羡钰明天回苗岭取玉,而后将泽君玉给您亲自送到鬼城冥王殿可以吗?”
听言,乌同及连连点头:“那简直太好了!那我在鬼城等你啊羡钰丫头。”
吾羡钰点了点头,道:“既是为了救人,那便不能耽误。”
乌同及原本已经离开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强调了一句:“说话算话啊丫头,别耍赖!”
吾羡钰笑了笑,并再次承诺:“一定给您送到!”
见乌同及已经离开很远了,程千凡才走出府门,站在吾羡钰身边问道:“你真的要给他送过去?”
“当然得送,我刚刚试过了,强行反抗这个人是没用的。”吾羡钰看向程千凡,“既然不得不送,那我也得跟他谈谈条件。
我看得出来,这个乌掌教是真的很想要泽君玉。只要玉在我手里,我就可以和他谈条件。”
他虽然不知道吾羡钰想跟乌同及谈什么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你去酆都鬼城的路上多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记得及时跟我说。”
吾羡钰笑了笑,并看向他:“倒也没什么需要,我一个人去就足够。
只是我要离开凤翔,你得提前帮我跟祺儿说一声。”
程千凡笑了起来,并点了点头:“好!”
……
当天晚上,吾羡钰原本已经换上寝衣准备入睡。睿祺听说吾羡钰明天要回苗岭,便嚷着今晚要和吾羡钰一起睡。
程家的家丁拦着睿祺,道:“祺儿,不要去打扰你阿娘阿爹。
原本你阿娘阿爹以后可能会给你带个妹妹回来,你这一去,可能就没了。”
睿祺皱了皱眉头:“以后的事我管不着,但是现在,我阿娘阿爹只有我一个小孩。”
而后,睿祺就挣脱开了家丁,一路往吾羡钰的卧房跑去。
程千凡听到了门外动静,便直接开了门问道:“祺儿,那么晚了还不睡,还要做什么事?”
“阿爹,阿娘明天就要走了是吗?”睿祺抬头问程千凡。
程千凡点头道:“对,祺儿,你阿娘明天要回一趟苗岭,岭中还有很多事她要去处理。
她明天得早起,所以祺儿不要去打扰你阿娘休息。”
听言,睿祺直接绕过了程千凡往屋中跑去:“阿娘!”
吾羡钰见睿祺朝她跑来,便将他一把抱了起来,笑着问道:“祺儿找我什么事?”
睿祺搂着吾羡钰的脖子说道:“阿娘明天要回苗岭,祺儿舍不得您。
但祺儿知道阿娘很忙,您必须得回去,所以今天祺儿想和阿娘睡。”
“祺儿听话,不要打扰你阿娘休息。”
程千凡赶过来想将睿祺抱走,但睿祺的手却紧紧地抓着吾羡钰的寝衣。
结果他刚将睿祺抱走一肘距离时,差点把吾羡钰的整个寝衣带落。当那衣下的白皙渐渐裸露,吓得他又赶紧将睿祺塞回了吾羡钰的怀中……
吾羡钰见程千凡吓得有些面红耳赤,突然笑了一声。
她对程千凡道:“没事,祺儿今晚想睡这,就睡这吧。”
程千凡默默点了点头,便慌忙回到了次卧的床位上了。
睿祺看着吾羡钰开心地问道:“阿娘,您都多久没这么抱过祺儿了?”
“确实很久了。”吾羡钰看着睿祺的脸蛋,想起了在忠州刚救下他的时候,“那时候,你还好小一个,连话都不会说,就爱盯着我看,特别可爱。”
“难怪祺儿不记得了。”睿祺兴奋地问吾羡钰,“阿娘,您睡前需要祺儿给您捶捶背吗?”
“不用。”吾羡钰摇了摇头,“阿娘还没累到要祺儿帮我的时候。”
睿祺又天真地问:“阿娘,我睡在这,阿爹睡哪呢?
总不能让阿爹去睡祺儿的那张小床吧?阿爹的两只脚都会露在外面的!”
听言,吾羡钰笑出了声,因为睿祺的这个描述很有童趣感。
她又道:“不用担心他,外面还有一张床,他可以睡那。”
他在次卧听着母子俩的聊天,发现吾羡钰也渐渐地在睿祺面前将自己唤作祺儿的阿娘。
在平复了那阵狂乱的心跳后,他就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渐渐入眠了。
……
第二天早上,睿祺醒来后,发现身旁的母亲吾羡钰还没醒,便继续安静地躺着。
当睿祺发现吾羡钰醒后,他便用小手抚摸着吾羡钰的脸颊,惊喜地说道:“阿娘醒啦!”
吾羡钰一睁眼看到这一幕,开心得笑了起来,她好奇地问道:“祺儿已经醒了,为什么不叫阿娘?”
“因为祺儿想让阿娘多睡一会儿,阿娘平时很忙很累,您需要多休息。”睿祺乐呵呵地答着话。
“我们祺儿怎么这么乖?”睿祺的话让吾羡钰很是欣喜且感动,她起身看向次卧的方向,“祺儿去看看你阿爹他醒了吗?”
“好嘞阿娘,我这就去。”睿祺穿好鞋后,便冲到程千凡的床边,却发现他早已经穿好了衣裳端坐在床榻边。
“阿爹也早就醒了啊?”
见睿祺出来,程千凡便抱起了他,并道:“阿爹带祺儿去洗漱,等你阿娘更完衣后,我们一起吃饭。”
正准备出卧房门时,他往主卧的方向撇了一眼,只见吾羡钰正在屏风之后换着衣裳。
晨光熹微,她的身姿朦胧隐约地映照在屏风之上。
这让他的内心为之一颤,慌忙收回了眼神后,便抱着睿祺出了房门……
……
一家三口用完餐后,吾羡钰便准备出发回苗岭。
将出府门时,天上下起了雨。
吾羡钰便撑起了母亲禾苏的那把红苗伞往城外走去。
程千凡安置好睿祺后,便匆匆赶出府门,想去送别吾羡钰。
凤翔城外,吾羡钰见程千凡赶来,便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见程千凡走近,吾羡钰看了眼天空,道:“这雨下不久。”
“那等雨停再走?”刚说着话,程千凡便咳嗽了起来。
他现在的身体完全受不得任何凉风。
见状,吾羡钰便将红伞递到了程千凡的手上,并解开了自己的红披风给程千凡披上。
吾羡钰一边为他系上披风一边说道:“我得尽快去把这件事办了,后面还有好多棘手的事要应对,等不得。”
为他系好披风后,吾羡钰便抬眼看着他,嘱咐道:“你不用送我,先回去吧。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的身体消耗也很大,好好休息一下,才有精力应对后面的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一脸不舍地看向吾羡钰。
吾羡钰答道:“我办完这件事后,会再回凤翔来找你。”
当吾羡钰转身离去时,她注意到了程千凡的眼神,她不明白程千凡为什么会那么不舍她离去。
且程千凡看她离去时的眼神,让吾羡钰莫名地揪心,因为那眼神很像辛念卿当初看她离去时的感觉……
但是吾羡钰也来不及多想,便又匆忙启程去办接下来的事了。
看着吾羡钰策马渐渐远去,辛念卿这才换去程千凡的声音,哽咽着说了一句:“羡钰,早点回来……”
风雨之中,他独自撑着那把红苗伞目送着远行的吾羡钰。
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本想尽可能地守在吾羡钰身边,但仍然避免不了与她的相别。
从小到大,吾羡钰总是步履匆匆,一次次地把背影留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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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见字如晤 “这是我念
吾羡钰回五蠹岭取到泽君玉后, 便又准备匆忙往酆都鬼城赶去。
岭中众将士本来以为吾羡钰回岭后,便可以与大家共进晚餐,一起庆祝此次顺利收复凤翔之战。却不曾想, 吾羡钰又要步履不停地去忙其他事。
将走时,羽渡忧心地问道:“领主, 你真的不休息一晚再走?”
月眉也道:“对呀领主, 何事这么匆忙?大家都还等着你一起吃庆功宴!”
“这次是赶去救人, 所以不想有片刻耽误。”吾羡钰看向众人, “这次能顺利收复凤翔, 多亏了各位。我们改日再摆庆功宴吧。”
想到接下来应对舍宁十五万大军东征之事, 吾羡钰心中变得有些沉闷, 知道这将到来的又是一场血战……
……
吾羡钰独自赶到沧江边上时, 乌同及专门安排了手下的人接应她。
她来到冥王殿中, 发现乌同及正守在一张床榻边, 而床榻上正沉睡着一个女子。
乌同及见吾羡钰来了,便道:“羡钰丫头,你终于来了。
我想要泽君玉就是为了救我的爱人阿澜。”
吾羡钰看了眼沉睡中的女子,问道:“这位就是乌掌教的爱人吧?”
“对。”乌同及点了点头,眼神又回到了沉睡的古澜西身上。
“一百多年前,阿澜引渡了天寰城在战火中死去的二十万亡魂, 受下了二十多万冤魂的怨气与孽力, 而后就此长眠。
我虽为冥王殿掌教, 但用尽了平生修为,也只能让阿澜每年在年关前后醒来十几个时辰。
泽君玉是集天地灵气所化, 可以慢慢净化并彻底除去阿澜体内的这些怨气。
这样,等阿澜醒来,我们就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 相爱相守了……”
听言,吾羡钰想到了吴青衫跟她说过的杨门往事,没想到杨业群与那二十万冤魂的事竟然还有后续。
吾羡钰道:“我听闻那天寰城的二十万冤魂,并非杨业群所为。”
乌同及长叹了口气:“阿澜也知道,所以当年前城主让她去杀杨业群时,阿澜仁慈,放走了他。
可是,她一时的仁慈,也让她自己遭此劫难。
前城主本是想助她免此一劫,但阿澜却没狠下心来……”
吾羡钰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又道:“乌掌教,我可以把泽君玉送你救人,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听言,乌同及笑了笑:“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你跟枫吟丫头一样,都是鬼点子多的人。
说吧,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吾羡钰直言:“乌掌教可不可以传授我‘招灵’术?”
听言,乌同及惊呼道:“狮子大开口啊!那可不行,招灵可是上古三苗秘术了。”
转念一想后,乌同及又道:“不过,蚩尤部应该是说不让完全教吧?那我可以教你一部分。”
吾羡钰笑了笑,道:“只要能与亡灵对话,那就可以。”
“那行吧,反正我以后也不在蚩尤部待了。”
乌同及又凑到吾羡钰耳边,压低了自己的声量:“我跟你说啊羡钰丫头,蚩尤部那帮可恶的老家伙总是欺负我,我早就想尥蹶子不干了!”
见吾羡钰笑了一声,乌同及又端正坐姿,认真说道:“招灵与篡忆一样,分上下两部。上部可与亡灵对话,下部可与万物生灵沟通。
我可以将半部招灵传与你,但你得答应我,此生只能用一次招灵!”
见乌同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吾羡钰点头道:“好,我答应乌掌教。”
乌同及给吾羡钰传授了半部招灵术后,又问吾羡钰道:“听闻羡钰丫头所学内功功法也是半部?”
吾羡钰点头道:“是大瑶山呈彖老祖遗留在世的半部炼气术。如果硬要说它有后半部,那便是我阿娘所习的无恃诀了。”
盘景殷不解地看向吾羡钰,他听盘景殷说过,大瑶山炼气术和无恃诀分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功法。
吾羡钰解释道:“呈彖老祖只留半部炼气于世,肯定是有他的思虑。
炼气术与无恃诀看似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功法,但其实它们相反相成。
我阿娘早年所习无恃诀,是由内而外地导出杀伐之力。而炼气术,则是由外而内地扭转这外在的杀伐之力。”
听言,乌同及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
“还好当年老盘把蚩尤部的人都叫去给你阿娘接生了,不然这世间既少了个难得的武学天才,又会少了一位神武的巾帼战将。”
乌同及又调转了话头,道:“羡钰丫头,我以后既不在蚩尤部,也不在冥王山,这鬼城该交给谁呢?”
吾羡钰见乌同及上下打量着她,便连忙摇头道:“乌掌教,我可不能留在鬼城,我还得回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乌同及笑了笑,“我是在想,如果你能把你岭中那两个能和百兽对话的人带到这鬼城,我觉得就更完满了。
到时候,我把这‘招灵’术和其他冥王殿术法完整地传给他们,他们就能替我守在鬼城了。
毕竟,我这一生只有阿澜一个徒弟,这城中还真找不到接替我的人。
你岭中那两个青年,都很有灵性,他们很适合学我想教给他们的东西。”
吾羡钰知道乌同及所指是月眉和乃桀,但是现在他们是自己麾下的两员大将,吾羡钰肯定不愿意让他们来鬼城。
于是她便道:“乌掌教,这个事,我得去问他们俩的意见,我不能替他们做主。”
“那行吧。”乌同及点了点头,“反正这些事也随缘。”
当乌同及正准备送吾羡钰离开冥王殿时,他又连忙叫住了她。
“吾羡钰?虽然你是第一次来鬼城冥王殿,但你的名字却比你本人更早到了这里。
我殿前供台上有一宗专为你写的祈福卷,你可以去看一眼。”
吾羡钰来到那供台前,打开了乌同及所说的那一卷,见到上面字迹时,吾羡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抚摸着上面的笔迹,眼底尽是欣喜。
“这是我念卿哥的笔迹……”
“对。”乌同及点了点头,“几年前,这个叫辛念卿的少年来我冥王殿,找阿澜解他心中疑惑。
他的朋友长歌拜了冥王祈福延年,但冥王受不起他的一拜。因为他生在死局中,没有解法,谁也帮不了他。
不过他也无心长寿,阿澜为他解惑后,他专为你写下了这一卷祈福案宗。”
都说见字如面,辛念卿几年前留下的字迹就这样穿越了时间,好似化作一道温柔的光将吾羡钰现在沉郁的内心层层包裹。
吾羡钰读着那案卷上的内容,眼眶不觉湿润了起来。
“余自幼与吾妹羡钰相知,五蠹岭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
若今生无缘相守其左右,唯愿吾妹羡钰能不为世俗所羁,不为琐事而困。行己所行,爱其所爱。
平生自由而无畏,余生幸福且长安……”
吾羡钰抚摸着那些辛念卿亲手写下的文字,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到了那案卷上。
这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祝愿,再一次印证着辛念卿对吾羡钰的那颗真心。无论何时何地,他心中永远放不下的人,只有吾羡钰。
他此生唯一挚爱的人,也只有吾羡钰。
然而,这个他今生挚爱的人,却一次次地将背影留给了他,直到他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吾羡钰也没为他多一刻地停留……
一想到这里,回想起两人最后一次的相见和离别,吾羡钰的内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心中积攒的对辛念卿的思念和愧意又喷薄而出。
乌同及感受到了吾羡钰身上太安蛊的气息,想起上次感受到太安时还是在辛念卿身上。
乌同及问道:“羡钰丫头,你身上的太安圣蛊是他给你的吧?”
“是。”吾羡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但他并没有告诉过我。
如果不是蚩尤部阿吟跟我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把太安都送给了我。”
“看来和我一样,也是个痴情种啊……”乌同及感叹道,“这太安圣蛊多少人求之不得,全天下也就三只,他竟然二话不说地就送人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吾羡钰哽咽了一下,才答道:“他,已经不在了……”
“竟然比预想中去得更早?”乌同及有些惊讶,“他应不到二十四岁吧?”
“嗯。”吾羡钰点了点头,“他死时不到二十四岁。因为我,他永远留在了最好的年岁……”
吾羡钰有些自责地问道:“如果他当初不把太安留给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不,人都难免一死。”乌同及坚定地摇了摇头,并看向古澜西,“在世人眼中,我已是长寿,因为我把炼制‘共生’的蛊母种在了阿澜身上。
世间所有‘共生’,惟有阿澜身上这只,为‘共生’之母,与这只蛊母同出一株的另一只‘共生’,在我身上。
只要蛊母不死,另一只‘共生’便可让宿主不死。
阿澜在二十六岁那年长眠,我竭尽全力也只能让她一年醒来一次。所以,她的一天是常人的一年。
如果,她能活个六七十岁,那我也能跟着她再活个成百上千年。但也会有迎接死亡的一天。
她本长眠不醒,但我无法接受我爱的人不再醒来。
给她种下‘共生’蛊母后,我以生灵入幽冥界给阿澜解渡她身体所承受的孽力。
所以,我会一次次地死去,但却又会因为阿澜,一次次地活过来。”
“如果这泽君玉真能助您的爱人醒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您不也没有那成百上千年的寿命了?”
“对。”乌同及笑着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待,“我会和阿澜一起,慢慢地老去。
直到她来到生命的尽头,我也会陪她一起面对死亡。但这就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她活着,我才算是活着。如果她死了,即便我还活着,那比死了还可怕,因为那于我而言,才是由内而外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所以,那少年把生的机会留给你,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只要你还活着,他就活着。”
乌同及的这番话,让吾羡钰近乎哽咽。
她含泪说道:“但是,我却只想要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就像他希望我那样,长乐,长安……”
此时,吾羡钰脑海中又回想起从“三不管”带回的那篮独活,瞬间泪水决堤。
“原来,那独活,是留给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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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若即若离 “花家贯心
“哎, 逝者已矣,那都是他心甘情愿。”乌同及叹了口气后又看向身后沉睡的古澜西,“世间之人千千万万, 但真正与我相干的又有几人?
阿澜她的心很大,有爱天下万物的能力。但我的心很小, 只装得下她一人。
我想, 那个叫辛念卿的少年, 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吧。
死, 真的并不可怕。这世上, 比死更可怕的事, 太多太多了。
即便他知道把太安交给你他会死, 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因为, 太安能保护他真正爱的人, 这就够了。”
这些话又让吾羡钰泪流满面, 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是那一个心大的人。
她为苗岭的父老乡亲和西南的千万百姓四处奔走,却把那个满心是她的人,辜负了……
……
吾羡钰从酆都鬼城离开后,便先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凤翔。
程千凡听手下探哨说吾羡钰往凤翔返程,正在梳洗的他, 甚至连头发都没来的及束起, 只像从前辛念卿一样半束着发未及带冠, 便匆匆地赶去了凤翔城外。
当程千凡在凤翔城门口终于等来吾羡钰时,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往吾羡钰走去。
但刚快步走出不到十步, 他便觉得心口发紧,喘不过气来。
吾羡钰察觉了程千凡的异常,便也立刻下马快步向前来到了程千凡身边扶住了他。
吾羡钰关心地询问道:“没事吧?”
程千凡缓了一阵后看向吾羡钰, 笑道:“刚刚走得快了一点,就有些发晕,真是有些狼狈。”
他口上虽说着戏谑的话,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也许都不能撑到再一次与吾羡钰并肩作战的时候。
吾羡钰又看着程千凡的双眼发了神,她一直觉得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虽然和程千凡经历的种种事,都在否认他是辛念卿。甚至,连程千凡的亲弟弟都指认这个人就是程千凡。
但是,每当吾羡钰看向他的这双眼睛时,她的内心却一直会觉得这个人分明就是辛念卿……
吾羡钰扶着程千凡在城外的一处石凳上坐下,她也坐在了程千凡的身旁。
“程千凡,这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拥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你的这双眼睛,总会让我想起我的一位故人。
你和他,太像了……
与你相处的这段日子,常常会让我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并没有亡故,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程千凡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轻垂下眼睑,黑睫在那双澄澈如珀的眼眸外缓缓张合几番后,又抬眼看向吾羡钰。
他笑道:“羡钰领主,你如果见过我阿娘的话,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吾羡钰疑惑地看向了程千凡的双眼。
他便继续解释道:“我的这双眼睛,是随了我阿娘。
我阿爹第一次看到我睁眼的时候,特别地惊喜,因为他发现,我样貌随他,且和我阿娘一样,有一双一样的眼睛,都是这般如水似珀。
我的长相随了我阿爹,但是我的眼睛,却是随我阿娘的。”
听言,吾羡钰笑了笑,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跟她说的都是真话,他并没有撒谎。
她又接着问道:“那我能见见你阿娘吗?”
他看向了远方,神色变得凝重。
“我阿娘,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吾羡钰以为程千凡所谓的远方是指亡灵的彼岸世界,便立马说了一声:“抱歉。”
“没事。”程千凡摇了摇头,“我想,我阿娘如果见到你的话,她应该也会很喜欢你。”
而此时,凤翔城中的老百姓都纷纷笑着看向坐在城门外聊天的吾羡钰和程千凡。
从程府追出的程家家丁本来想将药递给程千凡服用,但见两人亲昵地聊着天,便不想上前打搅,只守在城楼下等着两人聊完后再给程千凡递药。
吾羡钰向身后看了眼城中百姓投来的眼光,有惊喜,有祝福,也有质疑。
吾羡钰笑道:“看来,凤翔的百姓也都以为我们俩在一起了。”
“那些都是世人的眼光。”他看向吾羡钰,笑了笑,“你羡钰领主也会在乎世人的眼光吗?”
“按照世人的眼光,我们俩是不能在一起的。”吾羡钰也看向程千凡,“你是高高在上统管整个九岭十八溪峒的宣抚使大人。而我,只是小小山岭的一个领主,一介山地苗民。
他们会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会觉得是我高攀了你们程家。”
这话让程千凡也笑了起来。
的确,按照世人的眼光,吾羡钰与程千凡也不可能在一起……
“羡钰领主,我听过一个山林间的故事。”
程千凡看向吾羡钰,见她眼中是希望听下去的,程千凡才继续道:“从前,有一位战功赫赫的汉家将军,他们家世代为将,在朝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征战沙场半生,路过一次苗疆,爱上了一位苗家女子,而这位苗家女子是生苗部落的一位首领。
所以,那位汉家将军的家人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并告诉他,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要门当户对,才能相爱相守。
但是,他们俩还是选择克服了苗汉之分、宗族之别、门户之见的重重阻碍在一起了。
那位汉家将军放弃了自己的家世功勋,这位苗家女子放弃了首领之位,两个人一起到山岭之中做了一对寻常夫妻。
他们还生了个孩子,也在山间无拘无束地自由长大成人。
他们一家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一起去到不同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他们走过西蜀雅州,雪域高原,北疆边塞,雪山昆仑。
他们一起,看尽了山花烂漫,踏遍了人间山河……”
吾羡钰听着程千凡的这个故事,总觉得和吴青衫曾经跟她讲述过的杨卿至的故事有些相似处。
而吴青衫却也说过,他们所生的这个孩子会很不幸。
但是在程千凡的讲述里,这个孩子分明过着无比幸福的人生。
吾羡钰感叹道:“真是一对勇敢的人,克服了那么多阻碍在一起。
这个孩子,很幸运,也很幸福,毕竟,他有那么勇敢的一对父母。”
“是呀,他有那么一双相爱又能干的父母,怎么会不幸福?”程千凡看着天边感叹着。
而此时,辛念卿也仿佛释怀了过去不幸的一生。
他借着程千凡的口,给吾羡钰讲述了原本应该由辛念卿给她讲的关于他父母之间的故事,也以这种方式,弥补了属于辛念卿的遗憾。
而在这个“旁人”程千凡的口中,他辛念卿也变成了那个幸运且幸福的孩子。
他过去人生的种种磨难,那些曾让他痛彻心扉的经历与回忆,那些曾让他觉得完全迈不过去的坎,在当下,好像也能像平淡的流水一样,在他心中潺潺而过……
吾羡钰也顺着程千凡的目光看向天边,问道:“所以,这世俗之外,让人彼此相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思索了一会儿后,他勉强地笑了笑。
虽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但还是尝试着回答了吾羡钰的这个问题。
“也许,是存在这世上的另外一个自己,或者是,另一个补足自我缺失的自己。”
听着这个答案,吾羡钰也笑了起来。
的确,能让自己爱上的人,不论这爱是爱情还是友情,抑或是亲情,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就是另一个自己,或者一个补足自我所缺的自己?
吾羡钰看着眼前这个人,她也能感受到,这个人可能就是辛念卿,或者说,他就是辛念卿。
当吾羡钰想再跟程千凡说上几句话的时候,程千凡却突然猛烈咳嗽了起来,他的面色变得煞白,身体也虚弱无比。
“你怎么了?”吾羡钰慌忙地拍着程千凡的后背。
她看向守在城门口的程家家丁,大喊着:“快把药给他喝些!”
程家家丁连忙将药碗递给了吾羡钰。
她端着碗给程千凡喂药,而他刚艰难地咽下两口药时,却突然从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将那一碗药染得暗红……
吾羡钰立刻放下药碗,慌乱地用袖口帮程千凡擦去嘴角的血迹。
看着身旁不断呼唤着他的吾羡钰,他的内心很是不舍。
好像每次终于等来吾羡钰的时候,却又总是会和她匆匆而别。每次他想和吾羡钰多说上几句话时,却总是被无情打断。
他在闭眼前,无声地喊了一句:“羡钰……”
吾羡钰给程千凡把了下脉后,脸色也变得惊慌阴郁起来。
她扶起程千凡对程家家丁喊道:“快找一辆马车,我带他回苗岭治病!稍后你们也叫人带祺儿入岭,但不要告诉祺儿他阿爹病重的事!”
吾羡钰将程千凡安置在马车上后,便又马不停蹄地往五蠹岭赶……
……
至西渡寨声含的药房外,吾羡钰大喊道:“声含阿姐,快救救程千凡!”
几人连忙将程千凡带入了房中。
声含为程千凡把脉后,眉头皱成了一团。
她神色凝重地看向吾羡钰,摇了摇头。
见状,吾羡钰瞬间双腿发软,差点倾倒在地,还好左右侍卫扶住了她。
吾羡钰流着泪看向声含,声音都在颤抖。
“声含阿姐,他真的没得救了吗?”
声含深咽了口气后,道:“他伤得太重,全身经脉几乎没一根好的。
这样的伤,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事了……”
听言,吾羡钰无声地流着泪水,她不知道自己内心为何会如此痛苦难过,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他不能死,她必须得救他,她希望他能活着……
吾羡钰转身对房外之人吩咐道:“传我令,让苗岭所有巫医来西渡寨救治凤翔宣抚使!不论用什么办法,只有能救活他,都重重有赏!”
入夜,声含院外排起了长队,岭中有经验的医师都纷纷赶来救治程千凡。
但一波又一波巫医入房内查看完程千凡的情况后,都摇头叹息地走了出来。
见能救治程千凡的希望越来越渺小,吾羡钰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沉痛。
她守在床榻边,看着昏迷的程千凡,他面貌虽与辛念卿天差地别,但她却似看见沉睡中的辛念卿一般,让她内心越发绞痛。
当程千凡的呼吸越发微弱时,吾羡钰的泪水不断滑落在床榻边缘。
“不要……你不能走,祺儿,祺儿还在等着你回家……”
就在吾羡钰将崩溃时,花悸闻讯赶了过来。
“领主,让我看看程千凡的情况!”
花悸从头到尾探视了他的身体状况,道:“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吧!”
吾羡钰看向花悸,有所期待地问道:“花悸,你能救他?”
“他们把他当活人治,那确实没办法。但我把他当作死人来医,那就有办法!”
花悸取下腰间的红葫芦,从中引出了一只血红色的蛊虫。
她将那虫子放入刀尖,看向吾羡钰。
“领主,你褪去他的上衣,我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把‘贯心’导入他心,以此护住他的心脉。”
听见是要用刀刺入程千凡的心脏,吾羡钰忧心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花家‘贯心’蛊,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试一试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风雨飘渺 “羡钰……
吾羡钰相信花悸的巫医之术, 便也选择赌了一把。
她将程千凡的上衣褪去后,花悸道:“领主,你按住他, 不要让他胡乱挣扎。”
“好!”
吾羡钰在床榻边,按住了程千凡的双臂, 花悸便将那带有“贯心”的刀尖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感受到一阵贯心的疼痛, 便艰难地挣开眼, 正想挣扎时, 却在恍惚间看见了吾羡钰的面容。
“羡钰……”
他紧紧地握住了吾羡钰的手腕, 嘴唇微动, 轻喊了一声吾羡钰, 却虚弱得发不出声来。
吾羡钰见他睁眼, 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却知道他在唤她。
“我在。”
吾羡钰俯身看向他, 眼中带着泪水,喊道:“你再坚持一下,花悸在救治你!”
待引入“贯心”后,花悸便立刻为程千凡止住了心口的血,而他也再次陷入昏迷状态。
吾羡钰用布巾给他擦拭完伤口和上身后,便为他重新穿上了上衣, 并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榻边。
后半夜时, 程家家丁将睿祺送到了五蠹岭。吾羡钰听见门外动静, 便出了房门。
睿祺含泪问道:“阿娘,阿爹他怎么样了呀?他醒了吗?”
见睿祺忧心得难以入眠, 吾羡钰俯身为他擦去眼角泪水。
她安慰道:“祺儿放心,岭中有很好的巫医,她们已经为你阿爹开药治病, 要不了几日,他就能醒过来了……”
她口中虽说着这些话,但心中也并没有底,因为花悸也说能不能渡过此次死劫,也全看他的个人造化。
吾羡钰将睿祺送入寝房后,便又返回声含的药房中,在他的床榻边守了整夜而无眠。
……
第二日,花悸入房中,见吾羡钰还没休息,便关心地说道:“领主,你快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替你守一会儿。”
见吾羡钰依然有些担忧,花悸便为程千凡再次把脉。
待号清脉像后,花悸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领主,成功了,他的脉像恢复正常了!”
听言,吾羡钰才长舒了口气:“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该还要两天吧……”花悸又看向吾羡钰,“领主,你快去休息,我来守着。”
吾羡钰点了点头后,才走出房间。
当她将走入自己的居所时,忠州来的士兵却匆匆来报。
“城主,叛军舍宁率十五万大军逼近南疆,明日西南其他几城的守将想邀您在忠州共同商议抗敌要事。”
听言,吾羡钰皱着眉头紧闭了下双眼,只觉得头疼得紧:“知道了,随我出发去忠州吧。”
羽渡知道吾羡钰一夜无眠,便道:“领主,我陪你去忠州。
你在马车上休息一阵。岭中的事,先交给月眉他们吧。”
吾羡钰点头道:“让月眉安顿好祺儿,程千凡醒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
声含的药房中,辛念卿听见吾羡钰在一声声地喊着他。
“念卿哥?念卿哥,你快醒过来吧……”
他努力地睁开了双眼,见到吾羡钰的一瞬间,泪水便从他的眼角滑落。
“羡钰,真的是你……”
见他终于醒了过来,吾羡钰欣喜地将他扶了起来,并紧紧地抱住了他。
“念卿哥,你终于醒了。”
辛念卿感受到了吾羡钰的怀抱,让他无比心安。
见吾羡钰担忧地抽泣着,他也将吾羡钰抱在怀中,不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对不起羡钰,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而泣一阵后,辛念卿又好奇地问道:“羡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吾羡钰松开辛念卿,并看向他的双眼,认真地答道:“诸多事实告诉我,你是程千凡。但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你是我念卿哥。
因为,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辛念卿看着吾羡钰眼眸中映照出的那人,是程千凡的模样,这让他瞬间慌了神。
“不能,不能与羡钰相认……”
辛念卿强迫着自己松开了吾羡钰的双手,并渐渐离她远去……
见吾羡钰撑着一把红苗伞独自站立在风雨飘渺的山崖边,有成千上万支带着火光的飞箭向她径直而去,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羡钰!”
此时,花悸正在声含的药房中翻阅着湘西尸蛊术,上面记录着花氏部所有的赶尸法。
花悸见床榻上终于醒来的程千凡,惊喜地说道:“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回五蠹岭了?”程千凡看了眼周围环境,知道这里是西渡寨声含的药房。
“对呀。领主把你从凤翔带回来,为你找来了岭中所有良医,但是他们都拿你没办法,因为他们把你当活人医治。”
花悸耸了耸肩:“我就不一样了,我把你当死人医。要不是看在领主真的很在意你,我才不救嘞!
不过,我也只是给你吊着命。
你的身体本来就是接近死人的状态,浑身经脉都没几根好的,像一根根将要被拧断的麻绳,随时会断,你也随时会死。”
程千凡起身后,缓了缓神,他看到一旁桌上的湘西尸蛊术的书,刚好停在“药尸术”的那一页。
花悸随着程千凡的眼神看了过去,道:“我不是用的尸蛊术救的你,只是用‘贯心’暂时护住了你的心脉。”
她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本书,并坐在了桌案上,指着“药尸术”那一页。
“我们花氏部老祖宗的这些尸蛊术,是真的给死人用的。
领主说,又要有战争了,而且这次规模会很大,所波及的地方会很多,到时候会有很多人牺牲。
她想让我想想办法,看到时候怎么把那些战死将士的尸身运回家乡。”
花悸又拿起了那本书来到程千凡身边,道:“这个‘药尸术’,我觉得可以好好钻研一下,因为这是最不费劲的一种赶尸术。
只需要炼制一些特殊的药汤,在将士要战死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让他们喝下这些药,他们就会一路往自己的家乡赶。
不过,当他们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也是他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如果我把这药练出来了,那我可以不费多大力气就赶满一千多具尸体,我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赶尸人了!”
花悸兴奋地说着话,但程千凡却看着那书出了神。
花悸又道:“程千凡,我没想到你身体里面还会有其他蛊虫。”
他突然紧张了起来,因为五蠹岭中虬阿婆曾知道他体内有“共生”,那么吾羡钰可能也知道。
于是,他立刻问道:“那都是些什么虫?你知道吗?”
“有一只瞌睡虫。”花悸又看向程千凡,“还有一只……我没见过的虫,很奇怪。”
见花悸并不知道“共生”,他才松了口气。
这时,羽渡也来到了药房中。
“你醒了?”羽渡走了进来,站到程千凡身边,“领主连夜把你带回五蠹岭,也让人把祺儿带过来了。
祺儿知道你生病了,一直很担心你。既然醒了,就快去看看孩子。”
听言,程千凡便立刻穿上了鞋去见睿祺了。此时,月眉正在吾羡钰的起居所外陪着睿祺。
睿祺见程千凡醒来,便立刻冲了上前抱住了他,担忧又欣喜地问道:“阿爹,您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让祺儿担心了。”程千凡摸了摸睿祺的头,又看向吾羡钰的屋中,“你阿娘呢?”
月眉走近说道:“你昏迷的三天里,领主替你处理了很多事情。你现在的身体,可以赶路吗?
你如果你恢复得不错,我便带着你,还有苗岭中其他部将一同前往忠州议事。”
程千凡点头道:“可以。”
“好,那走吧。”月眉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程千凡,“领主很在意你,当岭中所有医师都说救不了你的时候,她真的很难过,好在有花悸。”
程千凡只道:“抱歉,让她担心了……”
月眉觉得程千凡似乎因为醒来没见到吾羡钰,所以兴致不高且有些失落。
她便继续道:“领主没有在你病重时专门守在你身边,依然还在为整个西南百姓的事奔波忙碌,这不代表她不在意你,也不代表你对她来说,不重要。”
听言,程千凡笑了笑,道:“羡钰不是一向如此吗?她什么时候都拎得清。”
“程大人你先好好准备一下吧,一会儿我们和苗岭众将士一起出发去忠州。”
月眉又看向睿祺,道:“祺儿,你阿娘说,让你这段时间留在苗岭,由声含姨娘照顾你。让你一定要听姨娘的话,知道吗?”
睿祺认真地点头道:“嗯,知道了月姨。祺儿一定乖乖地,不会让阿娘和阿爹在外还一直担心我的。”
见月眉将睿祺带走,楚云来到羽渡面前,道:“羽姨,我想和你们一起出征!”
“不行,小云。”羽渡摇了摇头,“领主这次不让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出征。你就好好呆在苗岭,等我们回来。”
楚云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后,道:“羽姨,你就让我随你们一起出征吧!
就算你不让我随行,我也可以自己出行。反正我在苗岭又没有家人,没人能管得着我。”
见楚云这般坚持,羽渡也只好答应了下来。
……
月眉将睿祺带到西渡寨声含家中后,又独自来到了山岭间一座月神石像前。
这座石像依崖壁的外形而凿刻成,因年岁久远,月神像上已经盘踞了一层厚厚的苔藓。
一阵山雨过后,月神像半睁的双眸似在落泪一般,因雨水形成了两道似有还无的“泪痕”。
月眉抬眼默默地望着这尊神像,她知道此次出征,要打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也不知道一同出征的人,又有几人能够归来。
一想到这里,月眉便无声地落泪起来。
乃桀赶来后,见月眉状态有些异常,便关心地问道:“阿月,你怎么了?”
月眉收了收眼泪,道:“阿桀,这次领主不让岭中二十岁以下的人随同出征。
上次如此,还是二十多年前,苗王吴阿凯率苗岭众将士在钟灵盖对阵南疆奉卿军的时候……”
乃桀明白月眉的言下之意,这次愿意出征的人,都是视死如归的,而且已经做好随时会牺牲的准备了。
乃桀为月眉拂去泪水,并看向她的双眼,温柔地说道:“阿月,如果这次你先我而去,那我就替你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而后,我便来黄泉路上寻你。”
月眉眼中含泪,欲言又止地看向乃桀。
乃桀又笑道:“一世一人,死生相随。只要身旁有你,哪怕是赴黄泉路,我也不怕。”
听言,月眉泪流不止地点了点头。
她又牵起乃桀的手,面对月神像,道:“阿桀,我们还没来得及拜堂成亲。
今日出征前,我们就一起在此拜天地吧,让这山中月神为我们做见证。”
“好!”
乃桀随之便与月眉在那月神像前一起行了夫妻跪拜之礼。
两人行礼时,月眉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她还未曾跟乃桀说她已有了身孕的事。
月眉一边笑着与乃桀行夫妻对拜之礼,也一边流着泪对腹中的孩儿悄悄地说了许多话。
“孩子,时值乱世,阿娘真的不敢保证能把你平安带到这个世上。
现在,必须要有人前赴后继,去结束这些战乱,然后才能迎来长久太平的日子。
孩子,原谅阿娘,选择做了这前赴后继的一员。
若此生无缘做母子,惟愿下一世,我们都生在太平年,与你阿爹一起,做这山岭间幸福的寻常人家……”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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