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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故人之子 “我与他阿


    蚩尤部山海堂内, 姜枫吟十分好奇玄漓的答案。


    玄漓放下了酒杯,道:“我可没说过这话。”


    姜枫吟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也对,当年苗王之子是我阿爹顶着战火亲自送出苗岭的, 那个孩子早就不在岭中了。”


    玄漓继续道:“我是看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我来蚩尤部那么多年,也就为部族培养了长歌那么一个人才。”


    “别这样啊玄漓老头!”长歌一口白米饭从嘴中喷了出来, “我哪里做错了吗您这么‘骂’我?在蚩尤部一堆天才少年里, 我又算哪门子人才?”


    长歌又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念叨着:“我就是一废材, 废材。嘿嘿, 朽木不可雕的那种。”


    姜枫吟又问:“那之后他就常住在山海堂吗?等他恢复后, 阿伯是想亲自带他, 还是让他去拜部中哪位长老或执事为师?”


    “等他醒来再看。”玄漓叹了口气, “这孩子伤得太重, 对自己下手太狠。我已经为他重塑了经脉, 但伤了根基。他醒来后会不会变成废人, 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用过餐后,便各自去忙碌了。


    从山海堂回去的两个蚩尤部侍卫将他们所得的消息回禀了长执事官姜图南。


    姜图南端坐于堂上,相貌威仪,不怒自威。


    听完二人的话,姜图南追问:“三长老带回的人是苗王之子,是三长老亲口告诉你们的?”


    二人摇头道:“不是三长老亲口说的, 但他话里好像有那层意思。”


    姜图南冷笑了一声, 陷入了沉思:“这老头子……”


    当年钟灵盖一战, 苗王之妻生下的那个孩子正是姜图南亲手送出的苗岭,他心里知道, 这个孩子现在不应该会出现在苗岭。


    傍晚时候,长歌跟部中青年训练完后回了山海堂,见玄漓正在给辛念卿换药, 便上前帮忙。


    长歌看着昏迷不醒的辛念卿,好奇地问:“师父,他到底是不是苗王之子啊?部里都传开了。”


    玄漓道:“谁说的?我可没说啊!”


    长歌撇了撇嘴:“他们都说是您说的。”


    “瞎说!”玄漓甩了甩手,“反正我没说过。早上姜图南的人来问话,我把苗王的故事才讲了一半,他们就打断了我。是他们自己话只听一半然后妄加揣测!”


    长歌想起早晨时他们在院中的对话,嘴里喃喃念道:“有点无耻啊……”


    随后他嘴角又露出了一抹笑意:“不过是我喜欢的作风,不愧是我终生学习的榜样玄漓老头!”


    玄漓也跟着哼笑了一声,随后便给辛念卿施针。


    长歌在一旁端详着辛念卿:“人才啊,真是一表人才!我就没见过长这么俊朗的男子,确实是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


    “这孩子,跟他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您真认识他阿爹啊?”


    “我与他阿爹是忘年之交。多年前,南疆边境的一场战乱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那么多年我多方打探他的消息,都没有结果。这孩子和他父亲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所以您带他回蚩尤部,还真是有私心的!”


    玄漓叹了口气,道:“旧友之子有难,理应出手相助。只是他的孩子在苗岭,那他究竟在哪?”


    见玄漓语气变得沉重,长歌也不再追问了。


    施完针后,玄漓对长歌说:“臭小子,这两天委屈你打地铺,以后他应该要常住在这,你明天去叫木匠阿莱再给他做一张床。”


    “没事,他是伤员,本来就需要好好照顾。”长歌帮玄漓收起银针后,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辛念卿,然后用手跟玄漓比划着说,“他就比我高那么一点点,按我的身高来做也没问题。”


    玄漓伸了伸腰走入自己的寝房:“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的伤前期治疗已经差不多了,明天我得出去一趟,你按我写的方子照顾好他。待他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玄漓老头,您安心去吧!”长歌在堂屋中高声喊着。


    这时,玄漓从寝房中探出一颗头喊道:“整天老头老头地喊,我有那么老吗?哪天你真把我喊‘走’了,有你哭的时候!”


    长歌语气马上变得乖顺,道:“好的师父,您晚安,您康健,您长命百岁!”


    玄漓“哼”了一声便收回探出的头,回寝房休息了。


    入夜,空中繁星点点。在叠溪林间穿梭的萤火虫让地上人间也似天边银河。人声渐息,潺潺溪水之音变得更加清晰,蛙鸣声与虫叫声回荡在山溪间。


    长歌打好地铺,准备躺下入睡时,看了眼辛念卿,心里想着:“他要比我大,那我就多一个亲师兄;如果比我小,我就多一个亲师弟。以后这山海堂就更热闹了。”


    山海堂虽大,但自长歌入住这里,那么多年都只有他和师父玄漓为伴。


    如今他终于要多一个同龄的伙伴,心中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想着此事,便心满意足地入眠了……


    次日,玄漓便出门远行了,只剩长歌照顾还在昏迷中的辛念卿。


    第五日清晨时,长歌见辛念卿的手指开始动弹了,本来还困倦的他突然清醒过来,跑到辛念卿的床榻边坐守着。


    眼见辛念卿缓缓睁开了眼,长歌立刻兴奋地喊道:“你醒啦!看来师父的药很管用嘛!”


    辛念卿睁眼见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于警惕,他迅速抄起放在床头边的刀架在了长歌的脖子上,吓得长歌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长歌镇定地解释道:“喂!我们不是敌人!是我师父让我从五蠹岭把你救回来的,我们师徒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辛念卿环视了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当他看见架在长歌脖子上的刀时,脑中突然浮现吾羡钰架刀在他脖子上大声质问他时的情景。


    “辛念卿!既然你连我阿娘和阿姑都杀了,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还有那些令他惊惧的情景迅速涌入脑海:阿婶阿姑服下毒药、与吾时立互相厮杀……


    辛念卿顿时觉得头疼欲裂。他抚着头,拿着刀,鞋也不穿地跌跌撞撞往屋外冲去。


    长歌在身后追赶:“喂!你别这么跑,你刚醒过来,别这么折腾啊!”


    辛念卿刚冲出院门时便跌倒在地,长歌赶紧上前扶住他:“你要去哪啊?”


    辛念卿一句话也不回,又准备往院外走。


    长歌站在原地,道:“行,既然你要走,那就走吧!”


    当辛念卿刚走出几步,长歌便在原地数着:“一,二,三。”


    随后,辛念卿便又晕倒了。


    长歌赶紧向前扶住了他说:“送你一只瞌睡虫,你就再睡一会吧!”


    长歌方才扶住辛念卿的时候,便在他身上下了瞌睡虫,这是常见蛊虫。


    “怎么跟阿莱家那只受了刺激的猫一样,一见人就害怕得到处乱窜。”长歌看向再次沉睡的辛念卿,“你就再睡一会儿吧,趁这个时间我去吃点饭。”


    中午时分,长歌给辛念卿熬好了药,将药碗端到了床榻边。长歌正坐在床边吹着药时,辛念卿又醒了过来。


    这次,长歌立刻反应了过来,并快速对辛念卿说:“如果你这次不想马上又睡过去那你就跟我好好说话,不要一起身就到处乱跑!”


    辛念卿这次听了进去,便缓缓起身。


    长歌将药碗递到了他面前:“喏,你人都醒了,自己把药喝了吧。”


    辛念卿接过药碗,问:“我在哪?你又是谁?”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问你是谁呢!”长歌缓了口气,看向辛念卿,“没失忆就好,能说话就好。你先把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辛念卿将药一饮而尽。


    长歌收回药碗,道:“你现在在蚩尤部三长老玄漓道人的居所,山海堂。我是三长老的大弟子,叫长歌。而你呢,马上可能就要成为三长老的二弟子了。所以,我的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辛念卿,十九岁。”


    听到这个答案,长歌变得兴奋起来:“哎!还真比我小两岁,快叫师哥!”


    辛念卿犹豫地看着长歌,吞吞吐吐地说着:“师哥……?”


    “嗯……你还未行拜师礼,我师父也还没说一定会收你为徒,确实不能直接叫师哥。”


    长歌瞬间变了脸色,略显尴尬:“那就直接叫我长歌吧。等你行完拜师礼,再改口叫师哥。”


    随后,长歌将辛念卿拿的刀交还给了他,道:“这把刀你藏得挺好,我想对你来说应该比较重要。呐,还给你。”


    辛念卿接过刀,这是他送给吾羡钰生辰礼的那把刀。吾羡钰与他决裂后,他便将这刀重新收入了怀中。


    他默默地望着手中刀,脑中又想起了五蠹岭的那些往事,只觉得生不如死。


    他痛苦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长歌把碗收去了厨房,隔着门大声回道:“你得去问我师父,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辛念卿环视着周围,屋内陈设简朴,但应有尽有,卧房里点着安神熏香。


    长歌返回了卧房坐在辛念卿床边说:“辛念卿,在这里呢……”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又把辛念卿吓得一怔:“你叫我全名干什么?”


    “怎么?叫不得?”长歌有些疑惑,“我想说,在这里,你吃穿用都不用愁。这里很安全,你不用这么咋咋呼呼的。


    对了,你都躺了好些天了,要不起身出去走走?


    你这次真是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玄漓老头费了好大劲给你重塑了经脉。你先尝试着散散步,慢慢恢复。”


    长歌给辛念卿拿来了一套藏青为底色配有银白苗绣藤蔓图案的男子常服,搭着素白内衬,让辛念卿换上。而后,带着他到叠溪附近散步。


    散步全程,长歌都在辛念卿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而辛念卿都沉默不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让长歌心中有些苦闷。


    看到迎面路过的拿着酒葫芦的白头老翁时,辛念卿突然开口问:“有酒吗?”


    长歌立马道:“不行!你现在还在养伤,酒是坚决不能喝的!”


    听见这个答案,辛念卿瞬间又沉默了。


    长歌看着满脸失落的辛念卿,又于心不忍,只好说:“回去了吧,别走远了。等你痊愈了,我陪你喝个够。”


    回山海堂的路上,长歌心中略觉苦闷,心想:“还以为来了个好师弟,可以整天陪着摆摆龙门阵,结果来了个只想喝酒的闷葫芦……”


    入夜,长歌又在床边打起了地铺,并对坐在床沿边的辛念卿说:“木匠阿莱给我做的床还得要两天,所以我还得再打两天地铺。你快睡吧辛念卿,别干坐着啊。”


    辛念卿觉得麻烦了长歌很不自在,起身说道:“还是我睡地上吧。”


    长歌立马回绝:“不行,你是伤员,得多照顾。我那床你都睡那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两天。”


    辛念卿依旧坐立难安,于是,他直接走出卧房准备让出床位。


    长歌喊了声:“喂!辛念卿你别这么犟!”


    见他没有听劝的意思,长歌便打了个响指直接唤醒了瞌睡虫:“这么晚了还瞎折腾,赶紧睡吧你!”


    长歌将沉睡中的辛念卿扶上床,感慨了一句:“脸皮这么薄,要不像我一样把自己脸皮练厚一点,这在蚩尤部可怎么混啊。”


    第二日清晨,长歌醒来时见床上已无人,惊得他赶紧掀开被子冲出院门找人。


    他沿着叠溪找了许久也没找着人,心想着:“完逑了,把人弄丢了,等玄漓老头回来,我怎么交代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吊唁故人 “你阿娘的


    见山堂外, 冷泉钦见吾羡钰愁眉不展地走了出来,便焦急地问:“阿姐,你怎么了?”


    “阿弟, 我真是个不孝女。”吾羡钰坐在门外石阶上,不断打量着手中那把银簪式的弯刀, “我是阿娘的女儿, 但是, 我却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阿娘……”


    冷泉钦坐到了吾羡钰的身旁, 安慰着她:“阿姐, 不要这样责备自己。我相信二舅娘不会怪你。如今, 你接任了领主之位, 她一定很欣慰。”


    “我阿娘当年接任领主时, 岭中的情况应该也是如此艰难……”吾羡钰看向远处灯火, 眼神变得坚毅, “阿弟,我们先准备好三天后的仪式,好好送我们阿娘最后一程。之后,还有‘硬骨头’要啃。”


    “嗯。身为岭中副官,我会配合阿姐的一切安排。就算阿姐不留我做这副官,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离开阿姐的。”


    “谢谢阿弟。”吾羡钰搂住冷泉钦的肩膀, “你虽然平日里性格内敛, 但做事却沉稳有度, 有你在身边,阿姐也更安心。


    岭中副官必要时可以代行领主之权, 原本风阿伯更适合这个位置,但他毕竟是吾时立的人。


    而他来五蠹岭之前的过往,我也还没有完全查清。不过有他在, 就可以暂时镇住从前追随吾时立的那些人。”


    “我相信阿姐的安排。风阿伯应该很清楚大巫之前做过些什么事,阿姐也可以顺着他去查吾时立这些年暗地里究竟做了哪些交易,好逐一想化解对策。”


    吾羡钰长叹了口气,道:“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吾时立联合石渠官商李文举策划了岭中这场洪灾疫疾,但是背后还牵扯到南疆盐马鉴。


    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们对五蠹岭就会有进一步的行动了。所以,我们还得准备跟官家的人斗。”


    “他们有权有势,还有兵,我们一介山地苗民,怎么跟官家的人斗?”冷泉钦眉头紧蹙,忧心忡忡,“阿姐,我们是不是该寻求凤翔宣抚司的帮助,让程家宣抚使为我们撑腰?”


    吾羡钰摇了摇头:“程家已经自顾不暇。老宣抚使病重,程千凡与程千寻又在暗中争夺宣抚使之位,府中现在无人主事。


    而且,南疆盐马大鉴邱谨云还是受圣命指派掌管盐马鉴,哪怕我们找到完整的人证物证,凤翔宣抚司敢不敢接手我们的案子,都是另一回事。”


    冷泉钦这才明白五蠹岭眼下的处境,腹背受敌,上司也不敢轻易插手,只能靠自己。


    同时,情况紧迫,如果等到收集完整证据再去找宣抚司应对这些事,五蠹岭恐怕早已被外族侵占,岭中众多百姓将失去生计,被迫迁徙……


    吾羡钰将手中的银簪越握越紧,她抬眼看向远方,语气坚定地说:“我不管是谁,敢打五蠹岭的主意,我就剁了他的手脚,让他们再也不敢起这些歪心思!”


    当想到吾时立制造这次内乱所用的手段时,吾羡钰忽然站起身:“‘遣将’……秘术?”


    吾羡钰问:“阿弟,你还记得七年前樊笼部攻进五蠹岭的缘由吗?是不是为了找寻秘术?”


    冷泉钦瞪大了双眼:“好像是!”


    吾羡钰似有所悟:“阿弟,你代我处理一下眼下的事,我去西渡寨找阿婆!”


    西渡寨虬其的药房内,吾羡钰向虬其询问七年前对樊笼部的反击战一事。


    “阿婆,当年樊笼部攻入五蠹岭是为秘术而来,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虬其长叹了口气,“当年他们要来寻上古三苗秘术,阿尧以为这些人是冲我来的,还派了岭中众多高手保护我。”


    吾羡钰满脸疑惑地看向虬其:“阿婆所传承的换花草术,也是上古三苗秘术之一?”


    “对。”虬其点了点头,“换花草术,世上除了蚩尤部,也就只有茶山药王一脉在传承。如今看来,当年樊笼部的人,可能并不是冲着换花草而来,而是‘遣将’,或者‘共生’。”


    “所以,至少在七年前,吾时立就已经开始专研‘遣将’术了……”


    原本吾时立联系外族制造内乱就已经牵扯众多,而如今还牵扯到三苗秘术,这让吾羡钰更加头疼:“阿婆,樊笼部为什么要找寻秘术?‘共生’又是什么?”


    虬其答道:“樊笼部是一支熟苗部落,与汉家人往来密切,甚至还与中原皇家侍卫有合作。


    多年前,樊笼部曾带他们深入苗疆找寻三苗秘术,好像是有所收获。


    但是后来,樊笼部并没有停止找寻秘术,应该是那一次深入苗疆腹地的行动所找到的东西并没有让合作的汉家人满意。”


    “‘共生’……”虬其想起了辛念卿,眉头不再舒展,“也是三苗秘术之一。共生两只,绝不独活。但是,我所见的一只‘共生’,是在念卿身上……”


    吾羡钰心中一紧:“那另一只又是在谁身上?”


    虬其沉思了一会儿后,虽不想答复,但还是说出了猜测:“应该,是在吾时立身上。”


    “但是吾时立已经死了……”吾羡钰内心变得有些慌乱,回想起吾时立过往对待辛念卿的态度,不关心他的伤势,但却始终关心辛念卿的生死,应该就是受制于这“共生”。


    见吾羡钰焦急的模样,虬其赶紧安抚道:“小钰,听说念卿是被蚩尤部的人救走的,那里有众多世外高手,既然他们会带念卿走,就应该有办法救他。”


    吾羡钰深吸了口气,逼回了眼泪,在心中让自己反复确认辛念卿被蚩尤部人救走的事实:“对,他们肯定有办法救……”


    入夜,吾羡钰只身来到灵堂,堂中是她阿娘阿姑的棺木,棺木八方都点着长明灯。昏暗的灯火下,显得她的身影格外落寞。


    深夜,堂外来人问询吾羡钰关于两日后群悼仪式的事宜。


    “领主,群悼仪式上,是否要为少领……”


    因他不清楚吾羡钰对辛念卿的态度,毕竟在外人看来,是辛念卿毒杀了她的阿娘阿姑。


    于是,他便立马改口:“是否要为辛念卿挂招魂幡?”


    跪在灵前的吾羡钰没有起身,也没有面对问话的人,只答了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不见他的尸身,就不要说他死了……”


    长歌沿着叠溪找寻辛念卿,正焦头烂额时,突然看见远处田坎上有一男子背影与辛念卿相似,便飞快向前。


    走近时,见正是拿着酒葫芦喝酒的辛念卿,长歌一时怒火上窜,对他大吼道:“辛念卿!我给你说过了这酒你不能喝!你为什么还是要作践自己!


    我还以为玄漓老头真给蚩尤部带回个可塑之才,结果费那么大劲救回了个废物!”


    见辛念卿依然面不改色地喝着酒,长歌咬牙切齿地说:“好,你爱喝就喝。喝死你算了,我不管了!”


    说完这番话,长歌便气愤地转头离去了。


    刚走出几步时,辛念卿对面来了两个青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人看着辛念卿,问:“你就是苗王之子吧?”


    辛念卿站立原地默不作声。


    二人碎碎叨叨地说着:


    “怎么像个酒鬼?”


    “高手一般都是这样酒不离手吧?”


    二人又问:“可以向你请教几招吗?”


    见辛念卿依然默不作声,他们便觉得是默认可以与之过招,直接毫不客气地出手,其中一人一掌将辛念卿击退十步开外。


    “大爷的你们真打啊!”见辛念卿硬挨下一掌,长歌又惊得飞快赶回,对二人拳打脚踢地使用虚招将他们赶走。


    “给你们脸了,还真动手打人!走开,快走开!”


    二人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辛念卿,失落地走开了。


    长歌转身准备去扶起蹲在地上的辛念卿,走近时却看见他在流泪苦笑,眼中毫无求生之欲,看得长歌也觉得浑身难受。


    长歌也蹲下,抚着辛念卿的肩膀道:“辛念卿,我先对我刚刚粗暴的言辞道个歉。


    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你觉得活着那么痛苦。你要实在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那你就想想你还有哪些想做的事情。


    想喝酒、想睡觉都可以,或者还有没有牵挂的人?你是不是还想了解自己的身世?”


    这时,辛念卿终于抬头看他。


    长歌继续说:“玄漓老头他了解一些关于你身世的事。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就麻烦你活到玄漓老头回来的那一天。”


    见辛念卿情绪稳定了些,长歌便拿开了他的酒壶将他扶了起来:“这酒我先帮你保管,等你想喝的时候再找我要,我不拦你。


    但我要告诉你,你要再喝这酒,就活不到玄漓老头回来的那天。你自己看着办。”


    长歌带着辛念卿往回走时,又说:“过两日五蠹岭有一场群悼仪式,你想不想回去看一眼?我没猜错的话,那里还有你牵挂的人。”


    辛念卿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长歌又道:“蚩尤部不能随意进出,未经允许擅自离部是会受重罚的。趁玄漓老头不在,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


    如果你真想去,这两天就听我的,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尽量好利索些,这样我带你出去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些。”


    辛念卿又点了点头。


    路过叠溪土田场坝时,长歌停下了脚步,站在田坎边说道:“来到蚩尤部那么多天,你应该还没好好看看这里的风景。


    你看,又是新的一天,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辛念卿放眼望去,看见这里田地成片,阡陌交通,村民已经开始了劳作,路上的苗家人唱着劳动时的山歌,歌声嘹亮地回荡在山间地头……


    三日后,五蠹岭在吾羡钰的主持下完成了傩祭大典和群悼仪式。


    大典当日,五蠹岭各村寨挂起了招魂幡,巫师们带着傩戏面具伴着震天的锣鼓和芦笙跳着粗犷的傩舞,吾羡钰着红衣盛装持领首旗站立于群巫之中有序地指挥着大典仪式。


    当夜,各村寨便陆续开始给在这次内乱中牺牲的百姓进行安葬和守灵。


    上了年龄的老人便为其进行简单的“树葬”,砍下从他们出生起种下的那棵“生命树”作棺木,入土安葬后又在墓地上种下一颗树。


    生时一颗树,死时又归于树,他们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化作山林间的一草一木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


    禾苏及吾竟秋的遗体则停灵于五蠹岭议事堂,巫师在堂内举行打绕棺仪式,孝子孝女守灵跪拜,等仪式完成后,凌晨便起灵上山安葬。


    深夜,整个山岭依然千家灯火,祭奠亡灵的长明灯在每家每户的堂屋内燃烧着,风吹动着户门外白色的招魂幡和香纸的灰烬。


    吾羡钰与冷泉钦已换上了麻衣丧服,听着巫师的指挥在领堂内跪拜守灵。


    法事结束后,已是深夜子时,吾羡钰与冷泉钦依然跪守在灵前烧着香纸。


    当堂中巫师及吊唁的人众都渐渐散去,堂外却出现了一位陌生的老伯。见他往堂内走来,吾羡钰便起身相迎。


    吾羡钰觉得此人实在面生,便问:“阿伯,请问您是?”


    那老伯答道:“你阿娘的一位故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阴阳相隔 吾羡钰送别


    听见来者是母亲的故人, 吾羡钰有些惊讶,毕竟禾苏在五蠹岭认识的人,她也基本都认识。而眼前此人, 却是完全陌生的。


    “你是羡钰吧?”那老伯望向吾羡钰,“没想到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确实是她的孩子, 和她十多岁的时候蛮像的……”


    “阿伯, 我是羡钰。”吾羡钰不断打量着他, 通过气息感知到此人身手不凡, 且有些高深莫测, “阿伯, 恕羡钰眼拙, 我实在不知道您是我阿娘的哪位故人?可否告知晚辈。”


    这老伯摇了摇头, 道:“你不认得我很正常。你阿娘应该也不记得我了。”


    还没等吾羡钰接话, 那老伯便径自走向禾苏的棺木旁, 在封棺前去看她最后一眼。


    堂内灯火昏暗,吾羡钰看不清那人的面部表情。只通过他微颤的背影,便能感知到他内心巨大的悲痛。


    “三禾,我曾祈愿你能长命百岁,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绕棺一圈后,那人便迈着沉痛的步子, 往堂外走去。


    吾羡钰见那老伯走到堂门外忽而腿软踉跄了一步, 便赶紧上前准备扶住他, 但他却挥手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吾羡钰搀扶。


    吾羡钰看着他的背影, 问了一声:“阿伯,您知道我阿娘来五蠹岭之前,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此时, 那人耳畔突然回响起一阵痛苦的嘶吼,刀剑交锋的争鸣,电闪雷鸣间浓烈的血腥味伴着婴孩的哭喊,不断穿梭在他脑海……


    他紧闭上双眼,声音都在颤抖:“在五蠹岭的这些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没有其他的话,这老伯便独自远去了。


    一个时辰前,长歌带着辛念卿回到了五蠹岭。二人避开人众,从后山来到了五蠹岭议事堂外。


    在堂院外的密林中,辛念卿遥望着依然灯火通明的议事堂,知道里面正在举行法事。看着这熟悉的环境,辛念卿却不敢走近。


    直到法事完毕众人散去后,他才又胆怯地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又立在原地止步不前,长歌也只能在他身后远远地看着,默默陪伴。


    深夜,吾羡钰见冷泉钦已疲惫不堪,便劝说弟弟先回屋休息一会儿,由她继续守灵,等冷泉钦休息一炷香时间后再来替换她。


    冷泉钦听了姐姐的话,准备抓紧时间休息,然后来替换姐姐守灵。


    冷泉钦刚走出堂门,却看见了站在堂外密林间距离他六十步之遥的辛念卿。


    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辛念卿这些日子在内心积攒的愧欠与悲恸之情化作泪水一涌而出。


    “哥,是你吗?”冷泉钦双眼通红带着泪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之人。


    辛念卿却不敢应声,也不敢向前走近,只站立原地默默地流着泪水。


    吾羡钰听见冷泉钦好像在叫人,便问:“阿弟,你在叫谁?”


    见冷泉钦没有回应,吾羡钰便起身向堂外走。


    听见了吾羡钰的声音,辛念卿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便立刻转身向密林深去了。


    冷泉钦见那人转身离去,便追了上去。


    “阿弟,你去哪?”


    “阿姐,是念卿哥!”


    听言,吾羡钰也随着冷泉钦追了出来。


    在密林深处,冷泉钦追丢了人,他站在林间,茫然地望着远处漆黑一片不见人影的茂林。


    随后赶到的吾羡钰问:“阿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阿姐,我确定我没有看错,那人就是念卿哥,他还活着!”随后冷泉钦便对着密林深处大喊,“哥,你出来啊!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你快出来啊!”


    冷泉钦哭喊着,却始终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现。冷泉钦伤心地蹲身在地:“阿姐,念卿哥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他为什么不回来?”


    吾羡钰给冷泉钦抹了泪水,随后又起身望向眼前的树林。她感受到有两个人的气息藏于林间,其中一人气息沉着稳健,而另一人则虚弱无力。


    吾羡钰看着别在她腰间的那把辛念卿的佩刀,回想起她与辛念卿决裂时,对他说了很多狠话。虽然她阿娘和阿姑是被辛念卿逼着喝下的毒药,但她通过声含的话语,知道那不是他本愿,他本是想救她们,却又被吾时立利用了……


    如果是以往,吾羡钰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把人找出来为止。但是现在,岭中还有诸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她,而她也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辛念卿。


    吾羡钰眼角闪着泪光,她面朝密林大喊:“辛念卿!如果你希望我和阿弟可以原谅你,那你就先给我好好活着!等我忙完岭中的事情,我会去找你!”


    而后,吾羡钰扶起冷泉钦,并道:“阿弟,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们,如何面对现在五蠹岭的一切。给他一些时间,等到哪天他愿意见我们了,我们自然会再相见。走吧阿弟,抓紧时间休息,等卯时送灵上山。”


    见吾羡钰与冷泉钦远去,长歌才松了口气,带着辛念卿从一棵大树上飞跃而下,并说:“你阿弟和阿妹身手都不错,你伤未痊愈,差点被他们追上,还好我反应快。”


    辛念卿遥望着远处岭中彻夜通明的灯火,泪如雨下。


    “那不是你到死时都想见一面的人吗?”长歌不解地看向辛念卿,“现在她就在眼前,怎么反而不敢相见了?”


    辛念卿依旧沉默不语,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整理了衣衫朝五蠹岭灵堂的方向郑重地跪下,深深地行磕头跪拜之礼。在磕下第三个头时,辛念卿再无力起身,他长伏在地开始呜咽抽泣。


    辛念卿脑中闪过那些被他误杀或连累的岭中百姓,还有被他失手毒害的阿婶和阿姑。不一会儿,他渐渐开始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口中一直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悲痛的哭泣声回荡在林间,让一旁的长歌也为之动容,但他也没劝其节哀,而是任由辛念卿释放心中积压的情绪……


    待辛念卿哭过一阵后,长歌在他身旁安慰道:“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被吾时立利用了,他心肠和手段都十分歹毒,你一个十几岁的人又怎么斗得过他?


    尽管如此,在你发现吾时立有异样时,就能选择站在岭中百姓一边,在极短的时间里制定出应对办法,尽可能地减小了五蠹岭在此次内乱中的伤亡和损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长歌扶起辛念卿,道:“回蚩尤部吧。在那里,你可以放下曾经的一切,重新开始。接下来的路,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去走。”


    长歌在一旁默默地陪伴着辛念卿,直到黎明前才带着他回了蚩尤部。


    第二日卯时,送灵的人重新聚集在灵堂,所有人身着丧服,起灵巫师告诉孝子孝女,寿木上不可沾上泪水,上灵山路上不可回头,若抬棺人遇难走的路,请孝子孝女立刻下跪。


    送灵前的封棺仪式,吾羡钰听着那一声声封钉棺木的捶打声,如钉锥刺进她的胸膛。


    她与冷泉钦虽跪在寿木百步外的距离,却知道这已是生死两隔的不可逾越的距离……


    巫师按着时刻让抬棺众人启程上山。


    清晨山雾未散,夜里降了些雨水,山路变得比平日难行。


    在离入葬灵穴还有一个坡坎时,因泥泞打滑,抬棺众人找不到着力点,迟迟翻不过这个坎。


    见状,吾羡钰与冷泉钦便立刻跪在灵穴旁。


    吾羡钰跪拜俯身含泪道:“阿娘,您安心走吧,不要担心女儿!接下来的路,您不能陪我,女儿也会好好地走下去,请您安心……”


    吾羡钰说完这些话语后,碰巧抬棺的众人重新找到了脚下的发力点,一齐翻过了泥坎,将棺木放入灵穴开始埋葬……


    五蠹岭办完大典仪式的第二日,吾羡钰继续赶往北叶寨及其周边村落查看疫病情况。


    声含等人依旧奋战在救疫的前线,为受疫灾民熬药。


    吾羡钰走近问话:“声含阿姐,已经这些日子过去了,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村民受这疫疾折磨?”


    声含摇了摇头,道:“我和师父所开的药,只能阻止疫病在岭中的扩散,而这些集中安置起来已经染疫的村民,却没办法治好他们。


    这些药不过是延缓了他们死亡的时间,他们病痛依旧。


    我师父说,这疫病不是原发于五蠹岭的,目前我们的医术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村民等死,我再去问问阿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吾羡钰快马赶到了西渡寨虬其的住所。此时,虬其正在药房中比对着各种药材,她眉头紧锁,心事沉重。见吾羡钰来访,便放下了手中的活。


    吾羡钰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开口问:“阿婆,这次的疫疾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连您都没办法?”


    “据阿含所述,这次的疫病从前并没在五蠹岭出现过。所以短时间内,我们现有的药与药方没办法彻底消灭这疫疾。


    但如果再给些时间,就能慢慢摸索出应对药方。”


    “但是我们能等,那好几百染疾的村民却等不得了……”吾羡钰言语间全是忧虑,“阿婆,您还有其他办法吗?”


    虬其望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这疫疾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病好像我一位故人的手笔……”


    “阿婆,您心中有答案对不对?”


    “我和他同是茶山药王揭余先生的徒弟。他的医术和天分在我之上,只是后来他被赶出了茶山去了石渠。也许小钰可以去石渠城问问众善馆馆主南江。”


    吾羡钰点了点头,道:“谢谢阿婆,这段时间您费心了。我这就带小冬师兄和阿渡随我前往石渠城拜访南江医师!”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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