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祸事
这个冬天, 貂蝉过得实在滋润。
滋润到什么程度呢?她后来回想起来,竟想不起哪一日是冷过的,哪一餐是寡淡的, 哪一刻是寂寞的。
头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媛姜就带着人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东西敲门来了。
“妹妹, 快来,我给你带来了羊肉汤。”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羊肉是前些日子我让人从山那头带的,新鲜着呢,汤熬了一整日,你快尝尝。”
貂蝉低头看去,那碗汤浓白如乳, 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碗底, 汤里还浮着几片白萝卜, 透明似的,已经吸饱了汤汁。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 香,鲜, 那点羊肉的膻味被姜和胡椒压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暖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赵媛姜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貂蝉点点头,又舀了一勺喂进嘴里, 看她如此, 赵媛姜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 脸上的得色掩不住。
那锅羊肉只是开始。
没过几日,又送来了别的。
这回是糟鱼,赵媛姜说,这是入冬前就腌下的,用的是河里捞的鲫鱼,剖洗干净,晾到半干,再用酒糟、盐、花椒一层一层码在坛子里,封得严严实实,搁在阴凉处,等入了冬,取出来蒸着吃,鱼肉紧实,糟香扑鼻,最是下饭。
再过了几日,赵媛姜又端来一盆腌好的酸菜,说是自家腌的,用白菜和萝卜一起,加了些作料,酸辣爽口。貂蝉尝了一口,酸得恰到好处,辣得开胃,就着那盆酸菜,她多吃了一碗饭。
后来雪变大那日,送来的是炖好的老母鸡汤。赵媛姜说,这是入冬后杀的鸡,特意留了一只最肥的,炖了一下午,汤色金黄,油汪汪的,里头还放了红枣和枸杞。
再后来,是红烧肘子,是粉蒸肉,是腊肉炒冬笋,是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菜。
貂蝉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想推辞,赵媛姜就瞪她一眼:“推什么推?做出来不就是吃的,放坏了不是可惜?你帮我吃了,我高兴。”
貂蝉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一回,赵媛姜捧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过来,藏青色的面儿,里头絮着厚厚的棉花,软和和的。
“快试试合不合身。”赵媛姜催她。
貂蝉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袖口和领子还特意收得紧些,风透不进来。
“姐姐,你这是……”貂蝉摸着那棉袄,料子是细棉布,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都特意加了毛边,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赵媛姜上下打量她,眼里带着满意:“你这孩子这般瘦弱,如何受得了寒冬?反正也要给家里做,顺手给你也做一件。”
貂蝉看着自己身上的袄子,又看着赵媛姜身上那件旧袄,袖口磨得毛了边,领子也洗得泛白,朴素极了。
“姐姐,”她问,“你的袄子呢?”
赵媛姜摆摆手:“我有,我有,先紧着你们的,我最后。”
貂蝉没追问,只是到了晚上,她拿出自己从长安带来的绢帛,挑了几匹好的,又拿出几件首饰,一并送到赵家去。
赵媛姜一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若姐姐不收,我就不穿那棉袄了。”貂蝉难得耍赖。
赵媛姜不依:“这怎么能行呢?不行不行……”
貂蝉想了想,换了说法:“姐姐,你也知道我从小没学过这些操持的事。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也不知怎么用,你帮我收着,帮我操持,替我置办东西,好不好?”
好说歹说,总算收下了。
这个冬天,貂蝉真是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起来,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备好了柴火,缸里装满了水。想吃东西了,隔壁姐姐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过来。
整个冬天,就胖了好几斤,脸圆了些,下巴也有了点弧度,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不像刚从长安出来时那样清瘦。
赵媛倒比往年忙了许多。
家里的事一样不少,孩子们的吃喝拉撒,丈夫的衣裳饭食,样样都要她操心。如今又多了貂蝉这边的事,每天两头跑,脚不沾地,但她心里高兴。
有时从貂蝉那回到家,盛道故意问她:“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呢?天天不着家。”
赵媛姜没多说,只道:“隔壁小娘子一个人,人家认了我做姐姐,我得帮衬帮衬。”
盛道看了她一眼,又想了想貂蝉送来的东西,看着家里一概如此,没短了什么,也没再问。
*
春日里,貂蝉不知从哪弄来一辆马车,套好了,赶到赵媛姜家门口,大喊:“姐姐,快随我上车!”
赵媛姜愣了愣:“这是要去哪?”
“春游去!”貂蝉笑盈盈的,“我带你去看看春天。”
赵媛姜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孩子们还没下学,丈夫还没回来,家里……
“走嘛走嘛,”貂蝉跳下车,拉着她的手,“就半日,半日就回来,你看这天,多好啊。”
赵媛姜推辞了几句,到底被她拉上了车。
马车沿着田间小路走,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山上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赵媛姜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感叹道:“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喜欢这样看风景,现在老了……”
“现在也年轻。”貂蝉说。
赵媛姜笑了笑,没说话。
车停在一片山坡下,两人下了车,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都软了。
貂蝉摘了一把野花,编成个花环,戴在赵媛姜头上,赵媛姜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欢喜。
两人站在山坡顶上,望着脚下那片春天的土地,麦田,河流,村庄,炊烟,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好。”赵媛姜说。
貂蝉点点头:“真好。”
*
只是这样的日子,到了夏天,渐渐少了。
尤其是夏收的时候,镇上那些收税的官吏开始频繁往来了。起初是一个月来一回,后来半个月来一回,再后来三五天就来一回。
来的也不是同一拨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兵甲,有的干脆就是本地的地痞,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条子,挨家挨户地要钱。
“人头税!”“田亩税!”“军需捐!”“剿匪钱!”名目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起初貂蝉没太注意,她只是发现,镇上的人好像少了一些那个卖豆腐的老汉,好些天没出摊了;巷口那户人家,门也一直关着,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人都不见了吗?
那天她和赵媛姜说起这事。
“姐姐,我怎么觉得咱们镇上的人少了好些?”
赵媛姜叹了口气:“他们都逃了。”
“逃了?”
“交不起税,就逃了啊,”赵媛姜说,“往山里跑,往外地跑,跑到没人认得的地方去,许能活下去吧……”
貂蝉想了想,说:“跑了也好,总比被逼死强。”
赵媛姜摇摇头:“跑了是跑了,可税还是要交的。”
貂蝉不解:“人都跑了,还怎么交?”
赵媛姜看着她,又叹了口气:“人头税,田亩税,各种摊派,是按户头算的,跑了的人,他们的那份,由剩下的人家分摊。咱们这样没跑的,要交的只会越来越多。”
过了几日,果然有人来敲门,说隔壁有几户人跑了,税负要重新算,貂蝉这里也要多交一些。
貂蝉交了。
又过了几日,又来人了,又跑了几户,又要重算。
貂蝉又交了。
她不在意那些钱,但她在意的是,街上越来越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再后来,镇上竟然有人开始卖孩子了!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貂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牵着两个小小的孩子,站在街角,孩子头上插着根草,可怜极了。
貂蝉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很久没睡着。
这世道,不是应该变好了吗?
董卓不是已经死了吗?
*
那夜,隔壁赵家。
赵媛姜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盛道从外面回来,脸色沉沉的,赵媛姜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缝。
盛道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造反!”
赵媛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惊惶,“这是杀头的祸事!”
她知道外头世道乱,知道有人揭竿而起,可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天下这个样,”他说,“今天加税,明天加税,后天还是加税。种地的交不起税,做买卖的交不起税,什么都没干也得交税。到底要交多少税才够皇帝老子的胃口?咱们家里就算宽裕些,又能撑得起几日?”
“今天是别人卖儿卖女,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难道就没有我们卖儿卖女的那一天?”
赵媛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与其等着被逼死,”盛道说,“不如反了!”
造反?造反……这样天大的事,这样灭族的祸事……赵媛姜心都在怦怦跳,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盛道也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下了决心后,他又出门寻人去了,他心里装着大事,实在没功夫安慰一个妇人。
只余下赵媛姜孤灯枯坐。
过了很久,很久,赵媛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这件衣裳还差几针就缝完了,她低下头,继续缝着,一针,一针,又一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盛道越来越忙了。
起初家里只是隔三差五有人来,后来几乎天天夜里都有人来。那些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把门一关,屋里就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赵媛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敢去听。
她的活计没变,照顾孩子,伺候婆婆,缝补衣裳,操持饭食。白天忙,夜里忙,做完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没什么变化。
只有一件事变了——她不太敢去隔壁了。
她知道貂蝉在等她,有时候貂蝉会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一下。可赵媛姜总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回屋里,有一次貂蝉喊她,她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不敢过去,她怕。
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牵连到貂蝉……她不敢想。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干净,不该被这些事沾上。
赵媛姜只能盼着,盼着这一切快点过去,盼着盛道的事有个结果。不管是成是败,总有个结果。
她不知道的是,结果来得这样快。
那日夜里,盛道突然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腿也在抖。赵媛姜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针停了。
“快,快走!出事了!有人告了密,官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没命了!”他急声道。
赵媛姜手里的针掉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睡,走,怎么走?一家老小,拖家带口的,跑去哪?
“你的人呢?跟着你起事的人呢?”
盛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人?
盛道,一个乡镇上的男人,略有些浮财,托人上下打点过几回,结识了几个外地来的豪杰,就以为能成什么大事了。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算什么?
那些夜里来家里说话的人,那些拍着胸脯说跟着盛大哥干大事的人,这会儿怕是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光的,又能怎么样?几十个乌合之众,真刀真枪拼起来,能顶什么用?
泼天大的祸事,就这样来了!
“你走,你带着孩子走。”赵媛姜撑住身子,止住软住的腿脚,硬生生道。
盛道愣住:“你说什么?”
赵媛姜心都在颤,嘴上却在说:“咱们一家人一起逃是逃不掉的,若我带着孩子跑,恐怕不过一日便被人掳走了。你一个男人,带着他们走,在这乱世,兴许有一条活路……”
她又说:“孩子的性命在你身上了,好好教养他们……”
盛道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恐惧,愧疚,感激,不舍,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都在这几息之间闪过。
他原以为他最少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最少能风光几年,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天不幸也!但没关系,妻子愿意留下顶罪,他还有以后!于是,他点了点头。
“快走吧!”赵媛姜把孩子抱出来了,塞进盛道怀里,“走,往后山走,快走,快走吧!”
孩子迷迷糊糊问:“娘,去哪儿?”
“跟你爹走,听话,别出声。”
盛道抱着孩子,看着妻子,嘴唇翕动了很久,只说出一个字:“你……”
也没等赵媛回话,他转身走了。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赵媛姜站在院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婆婆扶起来,给她穿好衣裳,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官兵来。
灯油快烧尽的时候,她忽然想貂蝉那孩子,今日来过没有?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喊着什么,院门被砸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反贼头目盛道呢?”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媛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她说:“我就是反贼头目。”
领头的县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布裙,头发挽得齐整,手上还带着针线的茧子,这样的女人,会是反贼头目?
“盛道呢?”他又问了一遍。
“你们要找的反贼头目,就是我。”
县官看着她,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县官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赵媛姜身上。
他心里盘算着:盛道跑了,短时间里闹不出什么乱子,但盛道既然能聚集起几十上百号人,难保没人真心跟着他,愿意为了他拼命……
现在抓了他妻子,对上头有了交代,对各方面也都说得过去。至于那盛道,离了家乡,还能成什么气候?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来找麻烦,妻子没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县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带走。”他说。
赵媛姜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还是那间堂屋。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还挂着孩子们的衣裳,风一吹,那些衣裳晃了晃。
她转过头,跟着官兵走了。
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狗叫声,又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回家
赵媛姜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牢房里没有窗, 分不出白天黑夜,只有墙上那盏油灯昼夜燃着,灯油快尽了, 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角那片阴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她靠着墙坐着, 身下是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气从砖缝里往上渗, 冷得她骨头疼,可她一动不动的,也不挪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造反!能不杀头吗?丈夫带着孩子跑了, 余下她一个人,还能怎么办, 只能杀她的头了。
要杀她的头了?没关系。
从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 一直到现在,没有变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丈夫和孩子应该早就翻过山了吧?孩子不会有事, 丈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抱着孩子跑还是会的, 只要跑出去, 躲起来,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他们就能活,活下了, 就好了。
她这辈子, 从嫁人那天起, 就是为了让别人活的。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到了今天,她该死了,她心甘情愿。
赵媛姜等着去死的日子来。
可是闭上眼之后,她看见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不是公婆,不是那些做不完的活计,而是貂蝉!
从小到大,她是女儿,要干活;嫁了人,她是妻子,要操持;生了孩子,她是母亲,要照顾,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姐姐值得”。
只有貂蝉。
她坐在这里等死,她会知道吗?她会为了她难过吗?赵媛姜竟然有了一丝期盼,她期盼貂蝉能为她落一滴泪,她知道这想法不合理不合情,可她偏偏就很想,就当她的一句痴念吧。
赵媛姜在心里说: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来生,来生姐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这时,油灯又跳了一下,终于熄灭了,牢房里变得一片漆黑,赵媛姜不再多想了,她认命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媛姜睁开眼,朝牢门的方向望去,黑暗中,一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光晕里,她看见了一张脸——是貂蝉。
眨眼间,貂蝉已经走到了牢门前,把灯笼挂在旁边的钩子上,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看她。
“姐姐。”
就这一声,赵媛姜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别让人看见……”
貂蝉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问:“姐姐,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你丈夫呢?”貂蝉又问,“不是他犯的错吗?他人呢?他去哪里了?”
赵媛姜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跑了,是不是?”貂蝉替她说了,“他带着孩子跑了,把你留下来抵罪,是不是?”
“你说话啊!”
“我在问你话!”
赵媛姜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赵媛姜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看着貂蝉的脸,眼泪又涌出来。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没办法,他走了,孩子才能活……我一个女人,在乱世里怎么活?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如让他带着孩子走……他们能活……”
“他们能活,那你呢?他们能活,你能不能活?”
赵媛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能活就够了,她怎么样,不重要。
“我没有用……”她低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活不活,没什么要紧……”
“那我呢?”
赵媛姜抬起头,貂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赵媛姜。
“我不是你妹妹吗?你就准备这样离开我?”
赵媛姜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没用”,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你有没有想过对不起自己?”
“所有人你都在乎,你丈夫,你孩子,你婆婆,还有我,你唯独不在乎你自己!
“你操持家务,照顾一家老小,。你给我送汤,给我送衣裳,给我送腌菜,你什么都做得好,你比任何人都好,你怎么能说你自己什么没用?”
赵媛姜的泪流得更凶了。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姐姐。”貂蝉终于让眼泪掉下来了,“我在乎你,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赵媛姜流着泪:“这是大罪,要杀头的……你快走吧,别被我拖累了……”
貂蝉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
“你等着。”她说。
*
县官正在后衙喝茶。
谋逆的案子结了,犯人关进去了,只等秋后问斩。这事办得利落,上面应该会有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不错。
有人来报,说有人求见,是王司徒的义女。县官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快快快,请进来!”
貂蝉进来的时候,县官已经站起来了,脸上堆满了笑,腰弯得比谁都低,连声道:“哎呀,贵客贵客!不知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貂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县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不敢收:“姑娘有何吩咐?但凡能用得上在下的,尽管开口!”
“我要带走一个人。”貂蝉说。
县官愣了一下:“不知姑娘要带走的是……”
“赵媛姜。”
县官的脸色变了变:“这……她可是重犯,参与谋反的大罪……”
“主谋是她丈夫,”貂蝉打断他,“她丈夫跑了,把她留下来抵罪,这事你比我清楚。”
县官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是我姐姐,我要带她走。”
县官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王允的义女,他得罪不起,可放走谋逆犯,万一上面追究起来……
“贵人,”他压低声音,“谋逆是大罪,放走了人,我这脑袋……”
“你有脑袋,我姐姐就没有?”
*
牢门打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响。
两个狱卒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赵媛姜,她被拖着走过那条昏暗的通道,走过那些好奇或冷漠的目光,走出牢狱大门。
阳光刺得赵媛姜睁不开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阳光里的人,正是貂蝉。
“姐姐,我们回家吧,我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有些卡文了,工作很忙,对文字的敏感度降低了好多,崩溃之。[爆哭]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逃不掉
县官的信送到长安时, 王允正在批阅奏章。
他如今已是司徒,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每日送到他案头的文书堆成小山,他从早看到晚, 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但这样的忙碌,他甘之如饴, 这天下的事,都要经他的手,这天下的人,都要看他的脸色,实在是畅快极了。
这封信送来后, 他展开看了一眼,是下面一个县官呈报的事, 说有个女人自称是貂蝉, 从县衙带走了一个妇人。
王允看完,笑了一声。
貂蝉?那不是他的义女吗?那个帮他除了董卓的女子,事了之后便不知所踪, 原来是躲到乡下去了,至于带走一个农妇……
救就救了, 有什么大不了?她立了那样的功劳, 别说一个农妇,就是十个八个也救得,他随手批了几个字:“照拂即可,毋须多事。”
了了此事, 窗外的日光正好, 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王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这茶也格外甘甜。
如今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他王司徒?天子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大事,哪一件不经他的手?那些曾经跟在董卓后面摇尾乞怜的人,如今见了他,哪个不是弯腰低头,一口一个“王公”?
他想起董卓伏诛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争相来看那颗肥胖的人头,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挽救了这大汉的天下,现在,这天下,就该是他的。
他王允,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
正想着,门人通传,说是蔡议郎求见。
蔡邕,王允知道这个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弹得一手好琴,是名动天下的文士,当年董卓强征他入朝,一日之内连升三级,对他很是礼遇,此刻,他来做什么?
不多时,蔡邕入内,行礼过后,开门见山:“司徒公,下官有一事相求。”
王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
“李傕、郭汜等人,本是董卓旧部,如今率军驻于陕县,惶惶不可终日。下官以为,若朝廷能下诏赦免其罪,许其归降,则关中可安,否则……”
“否则如何?”王允打断他。
蔡邕顿了一下,仍是说了下去:“否则彼等困兽犹斗,万一挥师东向,长安危矣。”
王允放下茶盏,道:“蔡议郎,你这是替董卓的旧部求情?”
蔡邕拱手:“下官不是替谁求情,只是为长安计……”
“为长安计?”王允的声音冷了下来,“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身为汉臣,不思同忿,反倒念着他的旧恩,替他那些余孽说话,蔡议郎,你安的什么心?”
蔡邕脸色一变,急忙跪下:“司徒公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李傕等人手握兵权,若逼急了……”
“手握兵权?”王允冷笑,“一群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兵权?我已命人传檄各地,凡董卓旧部,一律缉拿问罪。他们若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或可留一条全尸;若敢反抗,自有朝廷大军剿灭。”
蔡邕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王允听到这声叹息,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盯着蔡邕,一字一句地问:“蔡议郎,你这声叹息,是叹谁?”
蔡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是叹李傕郭汜?还是叹董卓?”王允站起身,走到蔡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董卓是你旧主,他死了,你替他那些余孽求情,求情不成,便叹息,蔡邕,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君臣大义?”
蔡邕看着眼前人,那一声叹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叹李傕郭汜的命,或许是叹这长安城的未来,又或许是叹眼前这个人的刚愎自用,但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允已扬声对外面道:“来人!”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
“蔡邕怀卓私恩,同谋叛逆,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日后,蔡邕死在狱中。消息传出去,朝中一片哗然,有人上书为蔡邕鸣冤,有人私下议论王司徒太过酷烈,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王允不在意这些。
他站在朝堂之上,俯视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只觉得这天下,终于清净了,那些嗡嗡嗡的声音,终于没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王允,可不是董卓那种莽夫。董卓只会杀人,他不一样,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用。
就像那个貂蝉。
那丫头立了大功,救了个人,救了就救了,他不但不追究,还让县官照拂她,这叫恩威并施,她记着这份好,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王允这样想着,心里愈发得意。
李傕、郭汜等人的求赦表章,他看都没看,直接驳回。赦免?赦免什么?这些人跟着董卓祸乱天下,手上沾了多少血,如今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让他们去逃,让他们去散,让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天下流窜。等他们跑不动了,等他们的人心散了,再派兵去收,不费吹灰之力。
王允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李傕等人没有逃,也没有散。他们聚在一起,商议出路,有人提议解散兵马,各自逃命;有人提议往西逃,去凉州避祸。正争执不下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贾诩道:“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逃什么?手里有兵,为什么要逃?董卓虽死,旧部还在。长安城里那些文官,有几个会打仗?那王允,如今正得意着,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为董公报仇!李傕、郭汜等人对视一眼,下了决心。
于是,那些原本要散去的兵马,重新聚拢起来。一队一队,一营一营,从各处向长安方向移动,沿途又有溃兵加入,越聚越多,越聚越众,等到长安城下时,已是十万之众。
消息传到王允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信使,“你说什么?”
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李傕、郭汜等人聚众十万,已至长安城下……”
王允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远处,隐约有烟尘升起,那是大军行进的痕迹。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侍从都不敢出声。
十万……十万……
他算错了。他以为他们会逃,会散,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这天下流窜。他忘了,丧家之犬急了,也会咬人。
“传令。”他转身,“紧闭城门,调集守军,准备守城。”
“是。”
令传下去了。可王允心里清楚,长安的守军,能有多少?真正能打的兵,这些年早就被折腾光了。剩下的那些,守守城门还行,真要和那十万大军对垒……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案前,他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脑子里转得飞快,想的都是办法。怎么办?怎么解这个局?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李傕、郭汜,都是董卓旧部,都想为董卓报仇,但报仇之后呢?谁说了算?谁当这个头?这中间,未必不能做文章。
让他们互相咬,咬得你死我活,最好两败俱伤。到时候,长安之围自解,说不准还能坐收渔利。
怎么让他们互相咬?
需要一个饵。
一个足够香足够让他们眼红的饵。
王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起了貂蝉。
*
王允的士卒是在傍晚时到的,他们的马蹄声惊起了镇上的狗,吠成一片,貂蝉听见动静,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被推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校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进门之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貂蝉身上。
“貂蝉姑娘?”他问。
貂蝉只看着他。
那校尉拱了拱手,态度倒是客气:“末将奉司徒公之命,特来请姑娘往长安一行。”
貂蝉的眉头微微蹙起,道:“我不去。”
那校尉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貂蝉接过,拆开,信是王允亲笔,寥寥数行,前面那些“义父想念,请速来长安”的客套话,她一扫而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停住了。
“若不从,镇民皆诛之。”
她抬起头,看着那校尉,问:“我若去了,他们呢?”
校尉答道:“司徒公有令,若姑娘肯去,这镇上的人,便一个也不会有事,日后还会有王公诸多照拂。”
貂蝉此刻才明白,原来怎么样都是逃不了的,她叹了口气,走向院门口。院门打开,赵媛姜就站在外面,脸上全是泪:“妹妹……”
貂蝉看着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可赵媛姜的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这眼泪,又是为谁而流呢?
“姐姐别哭。”貂蝉说。
赵媛姜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怕极了。可貂蝉轻轻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身,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再也看不见了。
赵媛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似乎要消失在她的人生中了。
“妹妹!”
*
马车在司徒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貂蝉掀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想起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坐着马车,一路向北,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她现在又站在这里了。
门房认得她,脸上堆着笑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把她往里请,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胭脂,逛了趟集市,天黑之前就回来了。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走过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一路上遇到的仆从都停下来行礼,口中说着“貂蝉姑娘回来了”,脸上带着和门房一模一样的笑,那些笑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密不透风。
王允在书房里等她。
貂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便浮起一个笑。
“好女儿,你回来了。”
貂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只觉恐怖,她实在不知如何回应。
王允把奏章放下,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评价道:“瞧瞧,竟像个乡下丫头了,也是,乡下地方清苦,实在是委屈你了。”
貂蝉低着头,不说话。
王允也不在意,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貂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王允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笑:“怎么,两年不见,跟义父生分了?”
“义父。”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王允点点头,伸手从案头拿起一卷东西,展开来,朝她招了招手:“来,好女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貂蝉起身,走过去,低头顺着那些字往下看:“司徒王允,忠贞体国,见董卓暴虐,祸乱朝纲,乃定连环之计,以义女貂蝉许吕布,复献于董卓。卓、布果争之,自相残杀,卓遂伏诛。允运筹帷幄,不动声色而除国贼,真社稷之臣也……”
王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道:“好女儿,你看,为父准备把你的名字写在这丹青史册上,日后千百年,后人读史至此,都会知道,有个女子叫貂蝉,为国除害,功在社稷,实在是了不起”
“流芳百世,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为父为了你,实在是操碎了心。”
她抬起头,看着王允:“义父,杀董卓的功劳,是义父的,我一个弱女子,不过是按义父的吩咐行事罢了。”
王允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女儿,你太谦逊了,”他把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怎么能说自己没做什么呢?你前有诛杀董卓之功,后有平定董卓部下一事,这两桩功劳,哪一桩小了?”
貂蝉的眼皮跳了一下,“平定董卓部下?”
王允点了点头:“不错。李傕、郭汜那些人,聚了十万兵马,如今就在长安城外,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为董卓报仇,其实不过是想趁机捞一把罢了。”
貂蝉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王允又看向她,那目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算计的,打量的,估价的,让人作呕的。
“所以为父想了一计。”
貂蝉的心颤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王允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安静的样子,继续说道:“李傕、郭汜这些人,看着是一伙,其实各怀鬼胎。都想当这个叛军的头目,都怕对方抢了先。若有一个足够分量的饵……”
“好女儿,你的性命,够不够分量?”
“可我只有你这一个好女儿,可我要交给谁呢?交给李傕?郭汜会不会答应?交给郭汜?李傕会不会甘心?他们争来争去,说不准自己就先打起来了。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援军也到了,到时候……”
他停下来,看着貂蝉,目光里满是期待,问:“好女儿,你觉得如何?”
貂蝉看着他,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此时此刻,貂蝉终于明白了。
她是怎么样也逃脱不了的。
男人想用女人的时候,就拿来用,用完了就随手丢开。等什么时候又需要了,再随时捡起来用,女人是物件,是工具,是棋子,从来不是人。
她以为她是不同的,她以为她立了功,她错了!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人看,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工具,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只要他需要,她就得去。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想不想,不管她有没有自己的生活。
她此身,都摆脱不了被摆布。
王允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又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为父就当你答应了,你一向懂事,知道以大局为重。”
他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句:“来人!”
一个仆役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他吩咐道:“来人啊,派人去告诉那些逆贼——这长安城只有一个,貂蝉的性命只有一条,董卓的位置也只能一个人坐,我王允,到底给谁呢?”
“是,大人!”
王允转过身,又看向貂蝉,道:“好女儿,谢谢你,又救了为父一次,你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貂蝉低着头,只见烛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貂蝉脚边,怎么躲都躲不开,彻底将她包裹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全天下都在骗你
郝美丽已经在这座城市里转了三天。
从城东开到城西, 从城南绕到城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安静的居民区, 她开得很慢很慢,找遍了整个城市出名的店铺, 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入店内观看许久, 又开走。
她在给貂蝉挑礼物。
十八岁,放在汉朝,早就不是孩子了,十五及笄,十六可嫁, 十八岁说不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但郝美丽不管这些, 在她心里, 十八岁就是成年,就是该有一个像样的成人礼。
可送貂蝉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想要的是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才买到手,穿上脚的那一刻, 觉得全世界的风都在她脚下。
但貂蝉不是她, 一个两千年前的女孩,会喜欢什么?会期待什么?郝美丽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知道貂蝉很聪明, 知道她很独立, 知道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但其他呢?貂蝉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热闹还是喜欢安静?
她也想给貂蝉最好的一切,可她们之间仍然隔着两千年,隔着无数个不能对话的日夜,隔着郝美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规则和束缚,她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
于是,郝美丽换了个角度,她不再想“貂蝉喜欢什么”,而是想“我希望貂蝉拥有什么”。
像貂蝉这样的好孩子,聪慧、强大、又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作为一个妈妈,郝美丽还能给她什么?很快,郝美丽有了答案。
于是,她带着准备送给貂蝉的礼物,再次来到了她的身边,光晕散去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貂禅亲手布置的小院,而是无数把寒光闪闪的刀,从四面八方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些刀的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甲胄,脸上带着各怀心思的表情,有的贪婪,有的凶狠,有的兴奋,有的紧张,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像一群等待分食猎物的狼。
“貂蝉!”郝美丽失声喊了出来。
她的女儿,此刻竟然被五花大绑,跪在尘埃里,她头发散乱,血迹斑斑,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却还强撑着抬着头,不肯低头。
高台一侧,站着王允,他穿着朝服,腰悬长剑,台下,李傕、郭汜等人骑在马上,每个人眼里都闪着贪婪的光,他们在争这个女人的归属。
听见郝美丽的喊声,貂蝉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朝郝美丽望去一双眼睛忽然盈起了泪。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郝美丽顾不上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走。她走过的地方,那些持刀的兵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这个人怎么出现的?从哪儿冒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王允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剑,他看见郝美丽的那一刻,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稳住,喝问道:“你是何人?”
郝美丽没理他,她走到貂蝉身边,蹲下身,伸手去解那些绑在貂蝉身上的绳子。她的手有点抖,但动作很快,绳子解开的一瞬间,貂蝉的身体软在了她身上。
“我来晚了。”
貂蝉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很快,郝美丽的肩膀湿透了。
但有人不耐烦了。
“哪儿来的疯婆子?”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嚷嚷着,“这是司徒公的人,你想劫走不成?”
他提着刀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拽郝美丽,郝美丽头也不回,这校尉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校尉自己也不明白。他爬起来,又想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有鬼!”有人压低声音说。
“不是鬼,是妖!”
窃窃私语声四起,那些原本往前挤的人,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这场面实在诡异。
郝美丽扶着貂蝉站起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面对着王允,面对着这个把她的女儿逼到这一步的世界,道:“你就是王允?”
“正是,你又是何人?”王允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王司徒,我且问你,貂蝉既已离开了长安,为何还要让她卷入一些?”她道。
王允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挺直腰板,神情变得肃穆凛然起来:“貂蝉乃我义女,我岂能不疼惜她?可她更是大汉子民!如今国难当头,挺身而出方为大义!史笔如铁,自会记下她千秋忠义之名,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忠义之名?求之不得?好一个流芳百世。”郝美丽怒极反笑,“王司徒,你打算用史书上义女貂蝉四个字,换她一条性命,是吗?”
王允面色一变,强自镇定:“荒唐!岂是老夫一人要她性命?贼寇围城,指名索她!老夫是为长安百姓为天下苍生……国事当前,私情当舍,这道理她明白,你也该明白。”
“为百姓?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借口!”郝美丽向前踏了一步,甲士们下意识地握紧兵刃,却无人敢上前,“王司徒,你口口声声心系天下,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允眉头紧锁,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接下来最多八日,长安城必破。”
王允的呼吸滞了一瞬,什么?!
“城破之后,李傕、郭汜纵兵屠掠,死者万计,街巷成河,百姓易子而食,十不存一,三辅之地,数十万户,烟消云散!”
王允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此后两年,此二贼在长安互相攻伐,战火连绵,关中几成荒野,长安空城四十余日,几乎人烟!”
王允的脸色已惨白如纸。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董卓死后三十年间,群雄割据,战乱不休。天下人口从五千万骤降至千万,而后三国鼎立,归晋不过昙花一现,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往后四百年,百姓尚可安息之日,不过了了数日。”
“住口!”王允突然嘶声打断郝美丽,“不可能,你妖言惑众!如今天下将定,大汉即将中兴,怎会……”
“不会?”郝美丽截住他的话,死盯着他,“四百年间,多少人自比英雄,自许为了天下黎民。可到头来,因战乱而死的百姓,何止千千万?不过是一群野心家,为了名声,为了地位,以百姓为刍狗罢了!”
“而你王允,在这洪流中又算什么东西?一个倚仗女子侥幸登高的投机之徒,不过转眼便死无葬身之地!就凭你,也配做貂蝉的义父?”
“你……你竟敢骂我……”王允的脸涨得紫红,浑身发抖,他一生位居高位,诛董卓、扶汉室,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郝美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她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允。
“我何止骂你,我还要杀了你!”
她提着刀,朝他走去,周围的甲士想上前阻拦,可被郝美丽的眼神一扫,竟然没有一个敢动。他们就那样看着,看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走到王允面前,看着王允连连后退,最后退到墙边,无处可退。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司徒!我是……”
刀光一闪!王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人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满是不可置信。
哐当一声,郝美丽丢下刀,转身走回貂蝉身边。
周围一片死寂,那些甲士那些士卒全都愣住了,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司徒大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这个女人的剑下,他们看着王允的尸体,看着郝美丽,像看一个妖怪,又像看一个神仙。
郝美丽在貂蝉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有件事,我早该告诉你。”郝美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些话,我早该告诉你,但我总想着你还小,想着再等等,等你自己长大,可现在……”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转回头。
“现在你必须知道了。”
貂蝉的心狂跳了一下。
“史书会骗你,那些写史书的人,会按他们想要的样子来写。谁的功劳,谁的过错,谁忠谁奸,都由他们说了算,你以为的真相,可能只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
“亲人会骗你,你信任的人,你依赖的人,你以为对你好的人,可能只是在利用你,他们嘴里说着为你好,心里想的却是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书上的道理会骗你,那些听起来很对的话,那些人人传诵的圣人之言,可能只是为了让你听话、顺从、认命。”
“你所以为的一切都会骗你!你以为女人就该这样,女人就该那样,你以为这是天经地义,不,那不是天经地义,那是有人想让你这么以为!”
郝美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这世上一切都会骗你,你能信的,唯有你自己!旁人说什么、书上写什么、天下人认什么都不重要,唯有你自己才是真的!”
“记住了吗?”郝美丽似乎在哭泣。
“嗯……” 貂蝉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她抬手,轻轻拂去貂蝉颊边混着血污的泪:“我知道你很聪慧,但这不够,在这世道,要让天地不得不正视你,让豺狼不敢觊觎你,你必须要有让它们忌惮的力量!”
“力量?”
“对!”
貂蝉看着她,眼神渐渐变了。
“我可以吗?”她问。
“当然可以,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
貂蝉沉默着,周围寂静着,那些士卒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来历不明,却莫名地觉得,她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可我什么都没有。”貂蝉道。
“你有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貂蝉忽然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帮我?”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血腥气,带着这个乱世里所有的喧嚣与肮脏,这一刻,貂蝉只看着郝美丽的眼睛,等她回答。
郝美丽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满脸泪痕却仍在追问的女孩,斟酌着开口,“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成妈妈。”
“原来你是妈妈……” 这下子,貂蝉终于明白了,所有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是妈妈,果然是妈妈。
她道:“妈妈。”
“我明白了。”
“你放心吧。”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郝美丽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那些泪混着血污,难擦极了,她就那样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她受的所有委屈都擦掉。
“我知道,你会做到的,”她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很好,你是一个特别好的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妈妈……” 貂蝉盈着泪,带着笑。
“我有妈妈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全都下地狱吧
天下开始有了传闻。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关中,又越过潼关, 传向更远的地方。
“听说了吗?貂蝉手里有件神器!”
“什么神器?”
“得了能得天下的神器!据说是天降神明赐给她的,好些人亲眼见过!”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有人亲眼所见, 那神器光华万丈,凡人碰一下就能延年益寿,要是能弄明白怎么用,天下就是你的!”
茶楼里,酒肆中, 市井巷陌间,到处是嗡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那神器是一把剑, 剑出鞘则风云变色;有人说那是一块玉, 握在手心里能知过去未来;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卷天书,读懂了一页就能当皇帝。
说什么的都有, 越传越神,越传越真。
而就在这沸沸扬扬的传闻达到顶点时, 一道消息从长安传了出来, 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冲天巨浪。
“貂蝉姑娘说了,神器有德者居之,她诚邀天下英雄前来长安, 共赏神器!”
“什么?请所有人都去?”
“对!谁有德行, 神器就归谁!”
*
全天下人都收到了消息, 马腾、韩遂也不例外。
马腾问韩遂:“你怎么看?”
韩遂笑了笑:“这倒是个机会,不管那神器是真是假,能去一趟长安,看看局势,总没坏处。”
马腾点点头:“那就去,咱们带多少人?”
韩遂想了想:“两万吧?带多了显得咱们怕她,带少了又怕吃亏。”
类似的对话,在几十个地方同时发生。杨定、段煨、胡轸、徐荣……这些曾在董卓麾下如今各自盘踞一方的将领们,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向长安涌去。
没有人愿意落后,万一那神器是真的呢?万一被别人抢先了呢?万一得了神器的人真能得天下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野心家的心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赌一把。于是,几十路兵马,几十个心怀鬼胎的野心家,从四面八方向长安涌来。
几天后,各路兵马齐聚长安。
李傕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骑兵,他仰着头,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郭汜紧随其后,他和李傕并辔而行,然后是樊稠,张济,杨定,段煨……一个接一个,像一群争食的秃鹫,扑棱棱地落在长安城里。
皇宫里,貂蝉设下了宴席。
巨大的宫殿中,摆开了几十张案几,每一张案几后面都坐着一位将军。他们穿着各色的甲胄,佩着各式的刀剑,身后站着自己的亲卫,把整座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李傕第一个开口。
“貂蝉姑娘,”他大声说,“咱们都是接了你的邀请来的,那神器呢?拿出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
郭汜接话:“是啊!说什么有德者居之,谁是那个有德者,总得有个说法吧?”
樊稠哼了一声:“依我看,谁拳头大谁就有德!”
张济慢悠悠地说:“樊将军这话不对,要讲拳头,咱们谁比谁差?还是得有个章程。”
杨定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章程不章程的,先把神器拿出来再说!”
一时间,殿内嗡嗡嗡地吵成一片。几十个将军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有几个甚至站起来撸袖子,眼看就要动手。
貂蝉坐在上首,看着这些人的嘴脸,扯了个神秘莫测的笑,道:“诸位放心,诸位都是当世英雄,这神器,合该由诸位这样的人来得,我现在就把神器送给你们。”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貂蝉取出一个火折子,又取出一根一根细细的引线,看不出这引线从何处延伸而来,只看着长极了。
“这就是神器?”李傕皱着眉。
郭汜往前走了两步:“貂蝉姑娘,你这东西怎么用?”
樊稠也凑过来:“拿过来让我瞧瞧!”
“慢着!”张济拦住他,“凭什么你先瞧?要瞧也得一起瞧!”
“你!”
“怎么,想动手?”
眼看又要吵起来,貂蝉抬起手,止住了他们,“诸位将军,这东西用法很简单,只要把这根线点着,它就会显灵了。”
“显灵?”李傕的眼睛亮了,“显什么灵?”
貂蝉笑了笑:“诸位一看便知。”
她把火凑近那根细细的线,线头触到火焰的瞬间,窜起一小簇火花,滋滋地响着,飞快地往下烧。所有人都盯着那簇火花,盯着它一点一点往下烧,盯着它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李傕忽然觉得不对劲:“这……”
他的话没说完。
轰!!!第一声爆炸,从大殿中央响起,巨大的冲击波把李傕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轰!!!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像地底的巨龙在翻身,像天边的惊雷在炸响,大殿在摇晃,柱子断裂,瓦片坠落,整座宫殿像一堆被推倒的积木,轰然坍塌。
“妖女!是妖女!”
“她骗我们!她骗我们!”
“快跑!快跑啊!”
有人往外冲,却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中,当场毙命。有人抽出刀想砍貂蝉,却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再也没爬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还是在骂人。
貂蝉站在大殿中央,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们,看着那些杀人无数的刽子手们,看着他们像蝼蚁一样被炸飞、被掩埋、被碾碎,畅快极了。
“你们也有今天啊,通通下地狱去吧!”
轰!!!最后一声爆炸,震天动地,整座大殿彻底坍塌,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
长安城里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巨响。
正在街上叫卖的小贩愣住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正在做饭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冲出屋外;正在玩耍的孩子被吓得哭起来,扑进母亲的怀里。
“地龙翻身?”
“老天爷降罪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皇宫的方向,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这座辉煌了百年的巨大宫殿彻底崩塌。
*
爆炸声已经过去很久了。
长安城的百姓们远远地躲着,谁也不知道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整个长安都乱成了一锅粥。
在若大城池某一角,有一群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自貂蝉那日被劫走后,赵媛姜守着两户空荡荡的家,终于,下了决定,她也要做一件天大的事!
于是,她变卖了所有家财,一家一户地敲门,大家起初犹豫,可听她讲完貂蝉做的事,一个个红了眼眶,诚心实意地愿意跟着她,一个女人都能弑杀国贼,他们难道还要任人骑在头上?这起义军别人做得,她们也做得!
既然成了义军,那接下来去哪呢?赵媛姜站在人群前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我一个村姑,连门也不曾出去几趟,带着你们打天下也没什么名头,我的妹妹貂蝉是杀了董卓的天下义士,咱们去长安投了她,叫她给咱们一条活路来!”
众人听了,既然皇帝老儿公卿大夫不给他们活路,那就去投奔貂蝉,杀了他们!于是赵媛姜带着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地来到了长安。
等她们到的时候,长安已经乱了,她们这些人哪里进的去皇宫?只能在外面等着躲着,直到今天,她们才终于听说了貂蝉的消息。
赵媛姜带着人赶到时,腿都是软的。
“快挖!快挖!”
赵媛姜跪在废墟上,十根手指早就破了,血糊在石头上,碎石瓦砾扎进指甲缝里,她也顾不上,一块一块地往外扔。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
几个人围过来,合力把压在上面的碎石一块一块移开,先是一只手,然后是胳膊,最后那张脸露了出来,满是血污,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花。
赵媛姜的手抖得厉害,她颤抖着把手指凑到貂蝉的鼻子下面,等了很久,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等过这么长的时间,终于,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赵媛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活着!她还活着!快,把她抬出来!快快快!”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貂蝉从废墟里抬出来,她轻得像一张纸,浑身是伤,衣裳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好几处皮肉都露在外面,焦黑的、红肿的、渗着血的,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赵媛姜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不敢哭出声,怕不吉利,只能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道:“快!咱们快走!快去救我这妹妹的命!”
刚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赵姐姐!”
一个年轻人挤到赵媛姜身边,手里举着一面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素白布面,看了看门板上的貂蝉,又看了看赵媛姜,道:“赵姐姐,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貂蝉姑娘了,咱们也是正儿八经的义军,总该打出咱们自己的旗号来!”
那年轻人继续道:“貂蝉姑娘做了这么大的事,炸了皇宫,炸死那么多人,那些将军那些兵马全都被她杀了。这事儿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有数不尽的人来寻貂蝉姑娘,咱们得打出自己的旗号来,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
赵媛姜低头看着怀里的貂蝉,一张素净惨白的脸,她竟然一个人就做成了这样的大事,可以后怎么办呢?
别人会不会来找她寻仇?那些死了将军的部下,那些没了主子的兵马,那些想要邀功的官吏,他们会不会都想杀了她?会的,一定会的!
那谁来护着她?谁能救救她?难道是哪些王公贵族,哪些世家豪门?不,他们所有人都会杀了她。赵媛姜的心惨痛起来,谁能救貂蝉呢?在这一刻,她思虑了很多很多,终于,她想到了一个顶好的念头。
她开口道:“就写百姓二字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百姓?”
“对,就写百姓二字。我貂蝉妹妹,她是为了天下的百姓才杀了这些乱臣贼子!她的旗帜,自然要打百姓的旗号,将来不管谁来问,咱们就是这么一句话,她是为百姓做的,咱们也是为百姓来的!”
不多时,一面百姓旗被举了起来。
突然间又有了风,远处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碎金一样洒下来,照在这行人身上,照在那面旗帜上,照在门板上那张安静的脸上。
自此,百姓军立,东汉末年烽烟中多了一面旗。
【📢作者有话说】
貂蝉的篇章到此便告一段落了。这哥篇幅不长,毕竟三国题材的写法早已不计其数,不想再重复那些既定的叙事,只想试着跳出固有框架,写出貂蝉作为人的主体性,只是这份心意或许没能完全落地,写得还不够透彻,后续可能会重写也不一定。对不起啊貂蝉,我没能把你写得更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陪伴
蓝秘已经在郝美影视五年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工作日,她几乎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的那个人,郝美影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新公司到圈内不可忽视的存在, 没有人比蓝秘更清楚它经历了多少。
公司里所有人都习惯了蓝秘的存在。
有时候,新来的实习生会在背地里小声问:“蓝秘和郝总, 到底谁说了算?”老员工就笑笑,说一句“你慢慢就懂了”。
慢慢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蓝秘口中的 “郝总的意思”,是郝总的意思;蓝秘说的 “我建议”,依旧是郝总的意思。就连文件上签下的 “蓝秘” 二字,也和郝总亲笔无异。
今天,蓝秘难得没有加班。
她关掉电脑, 收拾好文件,她拎起包往外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短暂的休息了一下,直到电梯停在B3层。
到了地下车库, 她找到自己的车, 解锁,坐进去,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解开了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 靠在椅背上, 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越来越忙了。公司的盘子越来越大,要处理的事也越来越多,今天下午,三个项目同时在推进,两个艺人的合同要谈,一堆事等着她忙,她一项一项处理,一件事一件事安排下去。
这是她的日常,她习惯了,也很享受这种忙碌。至于郝美丽?一个月前就跑非洲大草原去了,朋友圈更新了十几条,开心的很勒!蓝秘在心中诽谤了一句。
不过,她也越来越了解郝美丽了。这没什么奇怪的,五年日夜相处,郝美丽在她面前几乎是没有秘密的,或者说,郝美丽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在她面前遮掩什么。
所以,蓝秘是第一个意识到,郝美丽并不在意这个公司。这话听起来很奇怪,郝美影视是她一手创办的,是她的心血,按道理,她应该像每一个创业者那样,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孩子,时时刻刻盯着,事事都要过问。
但郝美丽不是这样。
她当然会出席重要的场合,会在关键时刻出现,会给所有人打气,但蓝秘看得出来,那些都是“应该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
郝美丽真的不在意。
郝美丽只在某些时刻,会变得格外不同,蓝秘说不清具体是何时,却分明察到,有些时候的郝美丽是不一样的,她似乎在关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事。
当然,蓝秘将这些都藏在心底,一如既往地沉默的陪在郝美丽身边,她并没有很强烈的好奇心,她只需要做好秘书的工作就好了。
不过,蓝秘也开始进行一些隐秘的试探。
起初不过是些小事,她把无关紧要的会议,安排在郝美丽不在的时候,郝美丽没有半句异议,她独自拍板一些决定,事后轻描淡写汇报一句,郝美丽也只说一声 “好”。
等到她一点点将公司核心事务尽数揽入手中,郝美丽依旧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一切都像默许,又像纵容,仿佛从一开始,郝美丽就在等她这样做。
于是,蓝秘做了更大胆的事。
她开始主动为郝美丽安排出游,海边、山林、异国小城,甚至是这次的非洲之旅,机票、酒店、行程,她一手办妥,再轻轻递到郝美丽面前:“这段时间公司没什么要紧事,您出去散散心吧。”
郝美丽仍然只会应一个“好。”
蓝秘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成绩优异,名牌大学毕业,简历拿出来能让人多看两眼,其实当初她手里有多个选择——大公司经理、名企项目负责人,还有猎头主动找上门的高薪职位,条条都是坦途,她最后选了郝美影视。
只是因为她见郝美丽的那天,郝美丽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把公司交给你一起搭理,我相信你会比我更适合这个公司。”
五年过去了,郝美丽兑现了那句话。
她真的把公司交给了蓝秘,财务、人事、项目、战略,大大小小的事,蓝秘都可以拍板。郝美丽只在大方向上点头,只在关键时刻出现,只在蓝秘说“这件事需要您”的时候才会介入。
如今,蓝秘已是郝美影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是真正握着实权的核心人物,这个位置,她很满意。
她快要实现从小到大的梦想了——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庞大商业帝国,证明自身的价值,哪怕这条路是借着郝美丽才走通的,她也毫不介意。
但郝美丽到底想要什么呢?
一个人开公司,不就是为了成功吗?现在公司做得这么好,自制剧口碑在线,艺人知名度越来越高,随便一个商务都是八位数起步,这不是每一个创业者梦寐以求的吗?
蓝秘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她真的很不明白郝美丽。
其实很多人看郝美丽,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的身份,郝总,郝美影视创始人,年度影响力企业家等等,这些标签贴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以至于人们常常忘了,郝美丽之所以叫郝美丽,是因为她那张脸,长的实在是过分美丽。
蓝秘见过太多人初见郝美丽时的神情,那种“原来你这么漂亮”的错愕,惊艳、打量、算计,蓝秘看得清清楚楚。
蓝秘不喜欢那些眼神,但她也承认,郝美丽确实漂亮。郝美丽站在那里,你就会想多看她很多眼的漂亮,她说话的时候,笑的时候,发呆的时候,都很好看。
蓝秘想起某次一起出差,飞机晚点,两人在候机厅坐了许久,郝美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跑道,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她侧脸上,那一刻她觉得,郝美丽要是去做艺人,大概也能一路爆红。
但郝美丽肯定不会去做艺人——她太懒了。蓝秘笑了一声,她摇摇头,发动汽车,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郝美丽今天回国。
今早郝美丽发来消息,说飞机晚上到,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饭,于是今天一整天她反反复复在琢磨要吃什么,最后还是定了郝美丽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车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朝着机场的方向,越走越远。
*
蓝秘在到达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郝美丽的身影。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衬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点晒过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松快了不少。
“等很久了?”郝美丽走过来,笑着问。
“刚到,玩得怎么样?”蓝秘接过行礼。
“挺好玩的!”郝美丽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几万头角马一起奔跑吗?太壮观了!!晚上住在帐篷里都能听见狮子的叫声,一开始我还有点害怕,后来我都敢去和狮子拍照了!”
蓝秘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热气球,也超好玩!”郝美丽继续说,“从上面看草原,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金红色的光照在动物身上,像画一样!我拍了好多照片,回头给你看。”
“好。”蓝秘说。
接到了人,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郝美丽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问:“公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蓝秘说,“你不在的时候,该签的合同都签了,该推进的项目都在推进,倪露那边有几个商务在谈,晏山槐那边……”
“她有部电影在国外电影节入围了,正去走红毯,评委那边也有风声传出来,她拿奖的希望很大。”
“行啊,”郝美丽眼睛一亮说,“她可真厉害。”
蓝秘继续说:“盛一禾那边,最近新剧播出,数据很好,热搜上了十几个,已经有几个头部品牌在接触了,倪露说按这个势头,年底之前她应该能进一线。”
郝美丽沉默了一会儿,想到几年前因为恋爱还哭鼻子的小孩子,感叹一声:“真好。”
蓝秘也跟着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着,过了几个路口,蓝秘忽然说:“对了,你的账户上,马上要多一个亿了。”
郝美丽转过头:“多少?”
“一个亿。”蓝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今年的财报出来了,净利润比预期高了不少。几个项目都赚了,艺人那边的商务分成也到账了,加起来就是这个数。”
一个亿?!
蓝秘瞥了她一眼:“咱们公司在行业内,也称得上顶尖了,你惊讶什么呢?”
郝美丽道:“我确实很惊讶。”
蓝秘等着她说下去。
“原来有你在能帮我赚这么多钱啊!”
蓝秘白了郝美丽一眼。
郝美丽摸摸鼻子,自己出去玩倒是开心了,公司的事可全靠蓝秘了,她大笔一挥:“这一亿我分你两千万,好不好?”
蓝秘又白她一眼:“我有分红,才不要你的。”
郝美丽嘿嘿一笑,说:“那这样,从这一个亿里拿出八千万,分给公司所有人。”
蓝秘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把分给公司所有员工啊,”郝美丽说,“你算算怎么分合适,反正就是让大家都能拿到,别太偏心就行。””
蓝秘沉默了几秒,说:“你又做散财童子。”
郝美丽道:“你们给我赚钱,我分钱是应该的。”
蓝秘继续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郝美影视全体员工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
发件人:蓝秘
收件人:全体同事
主题:关于公司福利发放的通知
邮件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经公司决定,郝美丽女士将个人名下八千万元,作为特别福利发放给全体同事,发放标准以入职时间为基准,入职满三年者每人八十万元,满一年者每人四十万元,入职未满一年者每人二十万元,款项将于下周五前到账。
感谢各位同事的辛勤付出。
——蓝秘”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数字,然后,不知道是从哪个工位开始,爆发出一声尖叫——“卧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从各个角落响起,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很快席卷了整层楼。
公司茶水间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手机震动个不停,各种群消息疯狂刷屏。
“二十万!二十万!我入职才八个月!”
“我四十万!我四十万!我要换车!”
“八十万!八十万!我可以付首付了!”
“郝总我要给你打一辈子工!!!”
这个消息很快就从公司内部传了出去,十分钟后,微博上有人发了截图。二十分钟后,热搜开始出现相关词条,一个小时后,#郝美影视发八千万年终奖# 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炸了。
“八千万?年终奖?我人麻了”
“刚入职的二十万……这是什么神仙公司”
“入职五年八十万,五年能赚别人十年的钱”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看完这条热搜,我默默看了一眼我的年终奖,哭了”
这个热搜爆之后,郝美影视发布声明进行辟谣:网传八千万奖金系公司创始人个人颁发的特别奖励,并非公司年度年终奖,年终奖将按既定计划统一发放,感谢各界对郝美影视的关注与支持。
“什么意思???意思是还有年终奖?”
“郝美影视还招人吗我可以现在入职吗?”
“这就是别人家的公司吗?”
当天下午,郝美影视的人力资源部邮箱被塞爆了。收件箱的数字疯狂跳动,一封又一封的求职邮件涌进来,从实习生到资深总监,从剪辑师到经纪人,什么人都有,什么岗位都有人投。
随着郝美影视的爆火,郝美丽也被扒出来了。郝美丽——郝美影视创始人,三十出头,白手起家,公司成立七年,已经成为行业头部CEO,最重要的是郝美丽的照片被爆出来了。
评论区又炸了:
“这么年轻??”
“长这样???”
“创业五年做出这么大的公司,还长这样,还发八千万年终奖???”
“我不信,这一定是假的,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人!”
结果,当天晚上,盛一禾的微博就发了一张和郝美丽的合照,并配文:“如果你知道我有这样的老板,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照片上,正在办公的郝美丽长发飘逸,她有些惊讶看着故意搞怪的盛一禾,两个人完全不同的风格反而有了特别的感觉。
#有这样的老板命真好#
#女总裁Alpha和大明星Omega#
#郝总请爱我一次#
#金主妈妈具象化了#
数个词条冲上了热搜。
郝美丽彻底火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继续努力
颁奖典礼的后台永远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空间, 紧张、期待、焦虑,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却偏偏被压着不让冒泡。
倪露靠在化妆台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看着镜子前的晏山槐,造型师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助理捧着裙摆在旁边等着,每一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晏山槐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沉静又张扬,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瓷器,此刻静静坐着, 脸上波澜无惊,但倪露知道, 她也在紧张。
“没事, 别紧张。”
晏山槐从镜子里看向倪露。
倪露轻声安抚:“得不得奖都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你能走到今天, 已经很好了。”
晏山槐垂下眼帘,抿着嘴, 不怎么高兴。
倪露看着她, 有些恍惚,这个孩子,从二十二岁签进公司,到现在二十八岁, 六年了。六年里, 看着她在《演技的诞生》里一箭射穿摄像头, 看着她扛起投资几个亿的大制作,无数个凌晨四点的片场,无数次摔倒又爬起来的瞬间。
倪露看着她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八岁,成为业内公认最锋利的女演员,她的名字就是票房保证,她的脸就是话题中心,她的粉丝遍布全网。
但同时,热度有多高,非议就有多少,晏山槐承受过最大的恶意,是有人举着她的黑白照片,冲到她面前劈头盖脸的辱骂。
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但幸好晏山槐从没退缩一步,她是个坚强的好孩子,终于在今天,站到了这里。
那些年,倪露自己也很难。
她入行比大多数人都早,带出过几个不错的演员,但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她有自己的原则,原则是好事,但原则也让她的路比别人难走很多。
那些年,她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捧出影后视后,而自己还在原地打转,说不难过是假的,直到郝美丽出现。
郝美丽说:“我会给你最大的权限,去做你想做的事。”
倪露当时没当真,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画大饼的老板遍地都是,但郝美丽好像是认真的,她真的给了她权限,真的从不干涉她的决定。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是倪露此生最骄傲的时刻。
她见过太多演员,有天赋的,有努力的,有漂亮的,有机灵的,但晏山槐不一样,她很要强,为了这部提名作品,她花了一年时间,推掉了所有其他邀约,把自己关在剧组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剧本翻烂了,把每一个镜头磨到极致。
有人问过晏山槐,为什么这么拼?
名利?她已经有了。地位?她也不缺。粉丝?她有上千万人爱她。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她似乎已经不必要这么做了。
晏山槐却道:“我要成为最好的演员。”
倪露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凉透的咖啡,她们一起走了这么远,终于走到了这里。不管今天结果如何,她们都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有人在喊“开始了开始了”,化妆师最后检查了一遍,造型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助理把裙摆整理好,退到一边。
“走吧。”倪露说。
晏山槐点点头,提起裙摆,往外走去,倪露跟在后面,助理们跟在更后面,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会场。
*
会场里座无虚席,摄像机在各个角度运作,大屏幕上滚动着入围影片的片段,巨大的名利场上,所有人都挂着笑容,期待自己成为命运的幸运儿。
“接下来要颁发的是——”主持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佳女演员奖。”
倪露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影片的片段,一部一部,五个女演员,五张脸,五段表演,放到晏山槐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雨里跪坐着,镜头从背后拍过去,看不见脸,但能看见她肩膀的颤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屏幕,颁奖嘉宾正在拆信封,一个动作被无限拉长,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晏山槐!”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灯光全部打向第二排,打向那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人。大屏幕上,晏山槐的脸被放大,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很多表情,有惊讶,有释然,有喜悦,有复杂的一切。
在这万众瞩目之时,晏山槐回过头看着倪露,隔着满场的掌声和灯光,她们对视了一眼,倪露笑着说:“去吧。”
晏山槐还是伸出手拥抱了她,然后才转过身,提起裙摆,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去,摄像机跟着她,灯光跟着她,她走上台阶,走到舞台中央,走进那片掌声和目光织成的海洋里。
*
国内,社交媒体已经炸了。
#晏山槐成为最年轻影后# 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紧接着是 #晏山槐影后#、#郝美影视#、#晏山槐获奖感言#,一个接一个,热搜榜前十,晏山槐占了六个。
评论区每秒刷新几百条:
“卧槽!最年轻影后!”
“她真的做到了!!!”
“从射穿摄像头那天起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赢!”
“晏山槐yyds!”
“这就是我追了七年的女人!”
“看哭了,她真的值得”
颁奖典礼的视频被截成无数片段,在各个平台疯传,她走上台的那一刻,她接过奖杯的那一刻,她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一刻,每一帧都被反复播放。
此时,郝美影视公司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颁奖典礼的直播画面。
当那个名字从颁奖嘉宾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啊!!!”
“晏姐!!!!”
“影后!!!影后!!!!”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拥抱,有人激动得原地转圈,整个大厅像一锅煮沸的水,热气腾腾!
屏幕上,晏山槐正在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墨绿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她的背脊白净挺直,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紧不慢,稳得像走了无数遍这条路。
郝美丽也在看着她,看着曾经青涩的女孩,站在全世界最大的名利场中央,接受四面八方的祝贺,成为所有镜头的焦点。
屏幕上,晏山槐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她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前,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等她开口。
“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委,谢谢这部戏的导演,感谢这部戏的每一位幕后工作人员,是你们的付出,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感谢我的团队,感谢我的粉丝,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台下掌声一片。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晏山槐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感谢我的老板,郝美丽,有你的托举,我才能走到今天。”
周围忽然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响,更热烈,所有人都在鼓掌,这一次,这些掌声是献给郝美丽的。
郝美丽站在原地,望着屏幕里的晏山槐。她站在万众瞩目的名利场上,穿着最耀眼的裙子,捧着至高的荣誉,还把这份荣光,分了一份给她。
“郝总牛!!!”
“老板yyds!!!”
“啊啊啊啊啊晏姐在感谢郝总!!!”
郝美丽眨了眨眼,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山槐。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晏山槐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去公司,助理在旁边小声说:“槐姐,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飞了十几个小时呢。”
她摇摇头:“不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槐姐!恭喜!!!”
晏山槐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里面走,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在祝贺她,她都笑着应了,但脚步没停,直到走到那扇门前。
她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郝美丽的声音传出来。
晏山槐推开门,就看见郝美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先回去休息?”
晏山槐掏出手机:“来,我们也拍张照。”
郝美丽:“……”
晏山槐已经绕到她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她举起手机,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按了一张。
拍了七八张,晏山槐才满意地收回手机,低头翻看着:“这张光线好,这张你笑得太假了,这张还行……”
郝美丽哭笑不得:“你跑过来就是为了拍照?”
晏山槐抬起头,理直气壮:“当然。”
郝美丽看着她,二十八岁的人了,拿了影后,现在却像个小孩一样,刚下飞机就跑过来拉着她拍照,真是。
“行了行了,快回去休息。”郝美丽说。
晏山槐收起手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等会我发微博,记得点赞啊。”
还没到郝美丽回应,门就关上了。
一个小时后,晏山槐的微博更新了,九宫格照片,和导演的,和经纪人的,和幕后工作人员的,还有和粉丝的,最特别是和郝美丽的,稳居C位,晏山槐还配文:郝总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九宫格C位是郝总!!!”
“啊啊啊啊母女情?!”
“老板员工双向奔赴!”
“这俩真的好好磕啊!!”
“她刚下飞机就跑去公司了?”
“我槐总永远的神!!美丽又厉害!”
“继续努力,再拿奖项!!!”
热搜早就上了。#晏山槐九宫格#、#晏山槐郝美丽合照#、#影后回来第一件事#,一个接一个,飞快地往上窜。
郝美丽看着那张合照,看着那个配文,有些哭笑不得,晏山槐这是要干嘛?不过,真可爱。
“继续努力。”
那就继续努力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倪露结婚,不喜欢可以跳过哈。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择幸福
又一个艳阳天。
蓝秘开车, 郝美丽坐在副驾,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高楼、天桥、行道树, 都是熟悉的城市街景。
“倪露怎么突然邀请大家去她家里?”郝美丽转过头看蓝秘,“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蓝秘目视前方:“没听说啊, 可能是想庆祝一下?”
“庆祝一下?”
“晏山槐拿影后,盛一禾新剧热播, 林香凝剧本入围了创投,公司财报漂亮的很,庆祝的事挺多的。”
郝美丽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是该庆祝一下, 不过倪露忙了这么久,应该给她放个假了, 别给我们倪姐累坏了。”
车继续往前开, 穿过几个路口,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小区不算大, 私密性很高,绿化也很好, 树木长得郁郁葱葱,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住这儿?”郝美丽往外看。
“住了好几年了,”蓝秘说,“离公司不远, 安静, 她喜欢。”
车停稳, 两人下车,拎着路上买的果篮和红酒,往楼里走。电梯上行,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
郝美丽输了密码,推门进去,就看见晏山槐和盛一禾站在厨房里,一个在切菜,一个在掌勺,两人围着围裙,有模有样的。
“哎,郝总来了!”盛一禾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蓝秘也来了!快坐快坐!”
晏山槐手上动作没停,冲她们点点头:“饭快好了。”
郝美丽拎着东西往里走,倪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说:“你俩也来帮忙?”
郝美丽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来啊,我们大明星都打下手了,我怎么不能来,说吧,要我干什么?”
倪露上下打量她两秒,又把目光移到蓝秘脸上,蓝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东西。
倪露收回目光,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俩出去坐着吧,别添乱了。”
“我怎么就添乱了?”郝美丽不服气。
倪露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蓝秘只在乎工作,你又只会玩,都不是做饭的料,出去出去,等着吃就行。”
郝美丽想反驳,就看见蓝秘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客厅走了。
行吧。
等着吃就等着吃!
倪露家里布置得很舒服,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画,落地窗边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郝美丽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说:“倪露家布置的还挺好的。”
蓝秘在她旁边坐下,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盛一禾和晏山槐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笑声飘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晏山槐和盛一禾负责炒菜,倪露炖了一锅汤,林香凝来得最早,帮着打下手,蓝秘和郝美丽负责吃,郝美丽坚持说自己也是出过力的,毕竟她买了果篮。
“来来来,先干一杯。”倪露举起酒杯。
众人举杯,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庆祝咱们公司越来越好。”倪露说。
“越来越好!”几个人跟着喊。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两个大明星也不做大明星了,盛一禾盘着腿就开始讲抽象段子,林香凝也跟着发出猪叫一样的笑声,郝美丽哈哈哈的快把蓝秘腿给拍肿,被白了好几眼。
直到倪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等会再闹哈,我要宣布一个消息。”
郝美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倪露看她一眼,嘴角弯起来:“我准备结婚了。”
“什么?!”
几个人同时喊出声。
“你……”郝美丽看着倪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倪露看着她们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不是,”郝美丽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有对象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对啊,”盛一禾接话,“从来没听你提过。”
倪露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初恋。”
“初恋?”晏山槐重复了一遍。
“嗯。”倪露点点头,“在一起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郝美丽看着她,“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倪露笑了笑:“他不是圈内人,我也不习惯把恋人带进工作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很支持我,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他都站在我这边,平时相处就跟普通情侣一样,吃饭、散步、看电影、聊聊天,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了很多年。”
“十多年……”林香凝轻声说。
“对,十多年。”倪露点点头。
郝美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认识七年了,七年里,她从来没听倪露提过这个人。倪露永远是那个冷静、专业、可靠的经纪人,她从来没想过,倪露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现在突然决定结婚?”蓝秘问。
倪露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四十多岁了,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算有了点成绩,是时候安稳下来了。”
几个人沉默着。
倪露看着她们这副表情,笑了一下,说:“怎么,结了婚就不是我了?放心,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工作还和之前一样,他不会出现在我工作里,不会影响公司任何事。”
“不是,”郝美丽开口,“我们不是担心这个。”
倪露看着她。
郝美丽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七年来,她看着她处理过多少危机,解决过多少问题,她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倒的柱子,撑起了公司半边天。直到今天,郝美丽才惊觉,原来她们已经相伴这么多年了。
“倪露,”郝美丽举起酒杯。“祝你幸福,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在。”
“我也是。”晏山槐举起酒杯。
“还有我。”盛一禾也举起来。
“当然算我。”林香凝笑着举杯。
蓝秘端起酒杯,朝倪露的方向举了举。
倪露看着她们,看着这五个人,五张脸,五只举起的酒杯,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一瞬间就被她压下去了。
“行了行了,”她举起酒杯,“到时候都来参加婚礼啊。”
“那当然。”
“必须的。”
“谁敢不来?”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
*
两个月后。
一座小教堂里,坐着几十个人,都是倪露亲近的朋友和家人,郝美丽、蓝秘、林香凝、盛一禾、晏山槐五个人坐在一排,看着前方。
倪露穿着白色婚纱,一步一步走进来,她今天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婚纱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在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相貌清秀,戴一副眼镜,很文气,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那儿,目光一直落在倪露身上,嘴角微微弯着,眉眼间全是温柔。
“男方是个大学老师,听说风评很好,认真负责,很低调的一个人,”盛一禾压低声音说,“林香凝打听来的。”
几个人点点头,继续看着前面。
倪露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汇,笑了起来。
郝美丽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天在倪露家吃饭,她说她们在一起十多年了。十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从青涩到成熟,从默默相伴到今天。
“不管怎么样,”蓝秘突然说,“倪露都会幸福的。”
郝美丽转过头看她,蓝秘目视前方,看着正在交换对接的两人,那个男人轻轻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真好。”林香凝轻声说。
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倪露和她的爱人站在光影里,像一幅画。
真好。
婚礼结束后,几个人站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
倪露换了一身简单的裙子,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她看见郝美丽她们,冲这边挥了挥手,那个男人也看过来,朝她们点点头,很温和的样子。
“过去打个招呼?”盛一禾问。
“等会儿吧,”郝美丽说,“让她先应付其他人。”
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边,倪露正在和几个人说话,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偶尔插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你们瞧,他看她的眼神。”郝美丽说。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眼神很平和温柔、像是在看一件珍宝的目光。
“配得上倪露。”晏山槐说。
几个人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的人散了一些,倪露朝她们走过来,那个男人跟在她旁边。
“怎么站在这儿?”倪露走近。
“等你们先忙完。”郝美丽说。
倪露笑了一下,侧过身,把旁边的男人让出来:“介绍一下,我先生,周致。”
周致朝她们点点头,笑着说:“久仰大名,倪露经常提起你们。”
“提我们什么?”盛一禾问。
“提你们怎么欺负她,”周致一本正经地说,“说她一个人扛着公司,你们就知道给她找事,简直坏死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倪露也笑,拍了周致一下:“别瞎说。”
周致笑着躲了一下,看向她们,说:“开玩笑的,她说你们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多亏有你们。”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倪露别过脸,好像在看别的地方。
郝美丽看着她,说:“是我们多亏有你。”
倪露转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很好,风很轻,真好啊~
晚上,倪露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有婚礼现场,有彩色玻璃窗,有草坪上的阳光,有几个人站在一起的合照,最中间一张,是倪露和周致交换戒指的瞬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在笑,并配文:“真好。”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蓝秘:确实好。
晏山槐:祝倪露姐幸福!
盛一禾:今天超感动!
林香凝:永远幸福!
公司员工:卧槽倪总结婚了?!
公司员工:倪总隐藏得太深了吧!
公司员工:新郎是谁啊啊啊
倪露在下面回了一条:谢谢大家的祝福,我会一直幸福的,我们都要幸福哦~
第一百二十九章 觉醒
大家都变得这样美好。
郝美丽的心里开始变得软绵绵的, 她有些大不乐意去公司了,手一甩就将所有的事交给了蓝秘,自己倒是四处走动起来。
这日, 她又去了个新地方。
此刻,她坐在林香凝家里的地板上, 被一层层的书架环绕着,头发斜斜绑着, 又半圈着腿,脚边摆着几本杂乱的书。
这样悠闲的时刻,该是惬意的,可是,为什么她有眼泪想掉落?郝美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很幸福了吗?
明明,她卡里有很多很多的钱, 明明, 她身边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明明,她的身上有很多很多的头衔, 她几乎已经是这天底下最该幸福的人了,那她为什么而哭泣呢?
她手里那本书, 或许是正在看着, 也或许没有,郝美丽的心在这片书海里,变得湿淋淋了。
如果她是小说里的一个角色,那她一定是仓促的、混乱的、令人费解的, 她好像并不适合做一个主角。
是自责?还是痛苦呢?
郝美丽低下头, 丢开了书, 看着自己的掌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命运转了个折,这么残忍的向她开玩笑?
她一定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郝美丽心中渐渐多了一点恨意,这股恨意越长越深,攀着她的心头,爬上每一寸肌肤,几乎马上就要遮蔽她的双眼了。
“为什么?”
“你在惧怕什么?”
“挑拨、篡改、遗忘……你还有什么手段吗?”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郝美丽依旧低着头,散落的书籍上,正面写着二十四史五千年通识,至于反面写了什么,她眼中有了太多太多泪,实在是看不清楚了。
混着血泪,她又开口:“把一切权力都剥夺,套进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模具躯壳,然后再说,这就是她的意志,她的自我。不荒唐吗?”
又一阵沉默,似乎这里只有她。
“哪怕她们一时察觉出了什么,就忙不迭的打断,递上新的议题开始挑拨,让她们争啊抢啊,就算被分而划之也要辨一个对错。很熟练吗?”
郝美丽抬起了头,她的脸看起来好像很软弱,盈着泪,带着痛苦的神色,她继续道:“无论我做了什么,都要切断我和她们之间的链接,你以为我遗忘了,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吗?”
慢慢的,郝美丽周身开始泛起淡淡蓝色,终于,它出现了。
郝美丽看向那片虚空,那片带给她微小幸福后又带给她无尽痛苦的蓝色,高悬于空。
“我给了你做母亲的机会,不是吗?”它说。
“我本来就是一个母亲!”郝美丽站了起来,直视它,“我本来就可以成为一个母亲,不论你给不给这个机会,我都会是一个母亲!”
这下子,轮到它沉默起来。
“辛苦孕育,日日照料,数不尽的眼泪,才换来一个孩子的诞生,可你偏偏,就这样轻易的把她们从我身边夺走了……”郝美丽的心锥痛起来,她不得不捂住胸口才勉强支撑住。
“我知道你是什么……”她再次开口,“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存在……”
“可我还是要说,区区一个系统,也妄想凌驾于一位母亲之上吗?你休想!”
“从今天开始,我要将你变成一条脐带。我的孩子,从我身体里诞生,她身上保存着我的血脉,就算隔断了这条脐带,她依然是我的孩子,我依然是她的妈妈!你休想再将我们母女分离!”
“哪怕失去一切?哪怕不被理解?哪怕经历伤痛,你都要做这个母亲吗?”它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传进郝美丽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手里握着几个亿的资产,有着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这样光鲜亮丽的生活,你可以一直过下去,何必再为了别人白费功夫呢?你明明清楚,她们和你毫无关系。”它开始像恶魔一样低语。
“值不值得,愿不愿意,衡量来衡量去,只要掺了一点私心,就会再次受制于你,真是好算计。”郝美丽嗤笑一声。
它似乎毫不在意,只道:“你真的要继续吗?如果失败了,你会失去现在一切,就算成功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这不是一桩公平的买卖,不是吗?”
只需要撒手不管,就可以继续幸福——是吗?郝美丽仰起脸,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些怜悯,大约真正的有一丝母亲的意味了。
“我的孩子,我来了。”
?〖 第四卷 :“被利用的工具” 〗?
第一百三十章 奔逃
又一个春日, 吴国没了。
那个曾经称霸东南,让天下诸侯侧目的强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越国的旗帜插上了姑苏台的城头,勾践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曾经属于夫差的宫殿。
而那个被送去吴国、用十二年光阴魅惑吴王的女子, 如今也没了用处,可她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就会让吴王勾践想到自己曾经有多卑颜屈膝、谄媚讨好,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一队队士兵朝着馆娃宫的方向涌来,人声嘈杂,甲叶碰撞, 声声响响,似在催命。
此刻, 西施已换了一身粗布衣裳, 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遮了颜色,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宫女没有分别, 她的贴身侍女石杏儿站在她身边,挽着她的手, 道:“娘娘, 该走了。”
西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十二年的宫殿,响屐廊、抚琴台、玩花池,方方寸寸尽显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可此刻在夜色里, 只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娘娘!”
西施回过神, 两人开始疾奔。
风声呼啸而过,隐隐约约传来呼喝声,西施的心跳得厉害,石杏儿紧紧攥着她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不敢回头看一眼。
终于,在转过很多个弯后,提前踩好点的小道出现在眼前,石杏儿松了口气,拉着西施闪了进去,这是一条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窄道,只容一人通过,青苔爬满了石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她们身后传来叫嚷声。
“西施娘娘呢?”
“快去找!大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来不及迟疑,石杏儿先爬上去,伸手拉西施,西施的手在发抖,抓了几次才抓住,翻过墙的时候,衣裳被破了一道口子,跳下去时,膝盖不小心磕在地上。
“娘娘!”石杏儿低声惊呼。
“没事!快走!”
两个人又沿着墙根跑,跑过一条条窄巷,又跑过一大片荒草地,终于看见了,月色下,湖水泛着银白色的光,一艘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就站起来准备解缆绳。
石杏儿扶着西施上了船,进了舱里,石杏儿在西施旁边坐下,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便悠悠地离了岸,不过片刻,那艘乌篷船就融进了太湖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远处,宫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士兵的喊叫声:“西施娘娘跑了!快追!快追!”
那声音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的,可落在西施耳中,格外可怖,她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察觉西施的不安,石杏儿将准备好的厚衣物披在她肩上,道:“娘娘别担心,我们一定会逃走的。”
西施回头望去,身边女子正是青春年华,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中竟然全是自己,这般深情厚谊。于是,西施轻声道:“幸好有你为我操持这一切,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就要死在那里了。”
石杏儿摇摇头:“娘娘心善,当初救了我,不然哪里有我的今日。当年我只等着去死了,幸好有娘娘……”
西施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道:“再不必说这等话了,从此以后,我们性命相依,互相依靠……”
石杏儿把泪忍住,用力点头:“娘娘放心,从此以后你我再也不能分离了。”
小船在太湖上漂着,桨声欸乃,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还有春天潮湿泥土解冻的气息,两人挨着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船老大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橹,水声一下一下的,西施听着那水声,看着远处的湖面,在吴国的那些年,每一天都是算计,每一句话细想,每一个笑都要恰到好处,家国大事压在肩上,实在是疲倦极了。
幸好,那些都过去了。
船行了不知多久,石杏儿的声音轻轻响起:“娘娘,您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西施摇摇头:“你也累了,你先睡吧。”
“我不累,”石杏儿反手把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您先睡,等您醒了再换我。”
西施没再推辞,靠着舱壁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不知怎的,听着船底的水声,听着桨叶划破水面的轻响,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竟真的睡了过去。
石杏儿没有睡,她坐在舱口,把西施挡在身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呼呼地吹,湖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远处有夜鸟叫了几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石杏儿心里装着许多事,第一条就是,勾践不会轻易放过西施。试想,一个君王,连卧薪尝胆这种事都做得出,如今他得了势,怎么会留着知晓他一切不堪的人?
西施是越国的功臣,也是越国的耻辱,一个靠女人打赢的仗,倒显得君王是如此无能了,所以她必须死。
石杏儿实在不知道她们能不能逃出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想着这些,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打了个盹,又惊醒,又打盹,又惊醒,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船老大哼起了一支小调,听不清词,只有调子,悠悠漫漫,像湖水一样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阳光从舱口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脸上。石杏儿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西施不在舱里。
她连滚带爬地钻出船舱,急匆匆去看,只见湖面上水光潋滟,几只水鸟从远处飞过,船老大蹲在船尾,正往灶膛里添柴,而西施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搅锅里的粥。
“娘娘!”石杏儿大喊一声。
西施回过头,看见她:“杏儿,你醒啦,快来,饭已经做好了。”
还好还好,石杏儿猛松了一口气,她两步走过去,也随着西施蹲在炉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几块鱼肉沉在锅底,粥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菜叶子,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娘娘,您也会做饭?”她忍不住问。
西施用木勺搅了搅粥,平常道:“我原是苎萝村的渔女,不得已做了妃子,怎么会不懂这些?在吴国十二年,也不曾忘记当年。”
石杏儿看着她,西施如今已三十六岁了,脸上有了细纹,鬓边藏了几根白发,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白嫩了,可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在溪边浣纱时一样,清清亮亮的,像太湖的水。
这么多年,在吴国宫里,在夫差身边,在那些算计和陷阱里,她居然一点都没变,实在可贵。
石杏儿想到那些日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粥,倒也没说什么。
船老大从舱里摸出两只粗陶碗,用湖水涮了涮,递过来,西施接过,先盛了一碗,递给石杏儿,又盛了一碗,自己捧着,两个人就坐在船头,捧着旧碗,喝那碗加了野菜的鱼粥。
这碗粥煮得软烂,鱼肉鲜甜,野菜有一点苦,又带一点回甘,两人却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远处,太阳正从湖面上升起来,先是天边染了一层橘红,然后半个太阳冒出来,再然后,整轮红日跃出水面,把整片太湖都染成了金红色。
“杏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逃出来之后,去哪里?”西施问。
石杏儿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想过,她只想着怎么逃,没想过逃出去之后的事。
西施看着湖面,轻声说:“我想回苎萝村看看,不知道那条溪还在不在,水还清不清,离家十几年,实在是想念的厉害。”
“那我们就去苎萝村吧,娘娘。”
“好啊,杏儿,”她说。
“杏儿,我们自由了!”她又说。
石杏儿看着她,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眼眶一热,回道:“是,娘娘,我们自由了。”
船老大收起碗筷,又摇起了橹,船慢慢地往前走着,穿过那片金红色的水面,朝着太湖更深处去。
身后,姑苏台早已看不见了,吴国也看不见了,那些宫殿、那些算计、那些笑、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都看不见了。
小船继续往前漂,太阳升高了些,湖面上的雾气散了,露出远处青黛色的山影,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叶扁舟,两个女人,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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