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战争!


    长城上的烽火台, 是三更天燃起来的。


    最先看见的不是守卒,是一只夜栖的鹰,那鹰被地平线上的动静惊起, 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然后, 守卒赵七才看见了那片移动的影子。


    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那些影子像从地底涌出的潮水, 漫过草原,漫过丘陵,漫过所有能看见的地面,朝着长城涌来。


    赵七愣了一瞬。


    他在这段长城上守了七年,见过匈奴人打草谷, 见过小股骑兵袭扰,见过几百人的队伍试探性地靠近,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接天蔽日,看不到尽头,像蝗虫过境, 像野火燎原。


    “敌袭!”


    “敌袭!”


    “敌袭!”


    他扑向烽火台,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火苗舔上柴堆的那一刻, 他的手还在抖,下一秒,烽火台燃了起来,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沿着长城一路向东, 像一条被点燃的巨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拼命地喊:来了,他们来了!


    匈奴人的马蹄声最先抵达,那股撼天动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从城墙传上来,从骨头缝里传上来,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轰鸣,铺天盖地,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站在原地,硬生生直面这千军万马压境的绝望。


    赵七握紧手中的长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那枚护身符,他摸了摸胸口,还在,还好还好,他不那么怕了。


    第一波进攻,在狼烟燃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箭矢如雨,从城下往城上倾泻,又从城上往城下倾泻,云梯搭上城墙,又被推下去,再搭上来,再推下去,滚石擂木不要钱一样往下砸,砸下去一个,还有十个往上爬!


    城下的人在喊,城上的人也在喊,但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只有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只有箭射穿皮肉的声音……


    一个匈奴兵刚爬上城头,被一刀砍断脖子,尸体掉下去的时候砸倒了正在往上爬的同伴,又一个爬上来了,被长枪捅穿胸口,临死前还死死抓着枪杆,让后面的人借力跃上了城墙。


    随后跃上来的匈奴人被三把刀同时砍中,还没落地就成了血人,可是后面还有,还有,还有,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匈奴人!


    长城上,一个满脸血的百夫长拄着刀,看着城外那些还在涌来的黑潮,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就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嘴上骂道:“他爹的,老子今天真的要死在这了!”


    他吐了口唾沫,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回头望向身后烽火台,狼烟仍在冲天而上,火舌吞吐不休。


    消息既已送出,长安总会看见的,那援军总会来的吧?


    *


    长安城,未央宫。


    王政君把奏报摔在案上,抬起头,看着站在殿中的五个兄弟,怒道:“你们干的好事。”


    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侯面面相觑,王凤站在最前面,梗着脖子不说话。


    “烧粮草,”王政君一个一个点过去,“杀百姓,让她父亲写信,逼她归汉,一个一个的都觉得自己聪明得很,是不是?”


    王凤终于开口:“太后,那王昭君既然敢裂土称王,就该知道后果,烧她粮草是让她知道疼,杀她百姓是让她知道怕,让她父亲写信是让她知道……”


    “让她知道什么?”王政君打断他,“让她知道你们扣着她父亲?让她知道你们竟要用家人来要挟她?”


    “自然!”王凤挺了挺胸膛,“王昭君再不济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可以不顾自己,还能不顾亲父?她若敢不顾,天下人如何看她?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顾的女人,还配称王?”


    王政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突然笑了两声,笑声很轻,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只是轻轻笑了两声,然后收了声,继续看着王凤。


    王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撑着:“太后笑什么?臣说得不对?”


    “对,”王政君点点头,“你说得太对了,君臣父子,宗祠法理,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你们那一套,说得都对。”


    下一秒,她声音忽然冷下来:“可那是对男人说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


    “你那套君臣父子,对她有什么用?你那套宗祠法理,她认吗?你说天下人的唾弃,她怕吗?”王政君目光如刀,直逼王凤,“你们烧她粮草杀她百姓的时候,就没想过她根本不在乎你们那套?”


    王凤愣了一下,随即反驳:“她敢?她一个女人……”


    “她一个女人,现在站在西域称王了。”王政君又打断他,“她一个女人,把派去的三十万大军耍得团团转,她一个女人,让你们满朝男儿束手无策,到头来,竟只能拿她父亲做人质,这般下作!”


    王凤的脸色变了,这般斥责,实在是……


    王政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她会顾念父亲?你以为她会为了一个生父,舍弃亲手打下的江山?”


    “王凤,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如若是你,你会不会?”


    王凤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吐不出。若是换作他,要么喊一句无毒不丈夫,要么念一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总之,江山是不能放的!


    王政君转过身,扫视她的五个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用来对付男人尚可,用来对付她半点用都没有!”她的声音渐渐低缓,藏着一丝难言的疲惫,“非但无用,反倒会把她逼得更狠!”


    王凤兀自嘴硬:“太后何必长他人志气!我大汉绵延万里长城,子民数千万,岂会惧她一个匈奴女子?她若敢来,定叫她有来无回!”


    王政君侧过头,静静看着他,当年怎么就偏偏让他做了大司马?还是说只要对手是女子,男人就会带上几分傲慢?


    “你说得没错,”她轻轻颔首,“大汉有绵延长城,有万千子民……”


    王凤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浑身尘土,满脸惊惶,手里高举着一份军报。


    “八百里加急!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长城全线告急!”


    王政君接过那份军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凤,冷笑一声:“王大司马,现在她真的来了,你且想想,该如何应对她的十万大军吧!”


    王凤张了张嘴,脸色青白交加,他刚才说“我大汉还怕她一个小小的匈奴”时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狼狈。


    “让石善去!”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回声音,“石善打过她,知道她的打法!让他领兵!”


    王政君没有反驳,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于是,她道:“传旨,命石善为大将军,率军迎敌,务必拦住王昭君南下的脚步,不惜一切代价!”


    *


    石善是在第三天后抵达长城的。


    他以为他会看到激战正酣的场面,以为战事还在胶着,以为他还有时间布置防线,可他错了,他看到的,是尸山血海。


    长城脚下,堆了上万具尸体,匈奴人的,汉军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鲜血把土地染成了黑色,一脚踩下去,泥泞里全是血水。


    城墙上到处是豁口,到处是刀痕箭孔,那些守了几天几夜的将士们,有的还握着刀,有的靠在墙垛上,眼睛睁着已经没了气息。


    活着的人没几个,而且个个带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是黏的。


    石善登上城楼,望着城下,远处,匈奴人的营寨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井然有序,层层叠叠……


    他想起上一次,他被王昭君用计困在草原深处,差点全军覆没,这一次,她真的来了,带着十万大军来了。


    “石将军!”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冲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末将等您很久了!”


    石善扶起他:“战况如何?”


    那将领满脸血污,眼眶通红:“七日,七夜,匈奴人攻了十三次。我们守住了,可……”


    他回头指了指城下,那些尸体,那些焦黑的城墙,那些还在燃烧的滚木。


    “死了多少人?”


    将领低下头:“一万三千余人。”


    石善沉默了。


    那将领急声禀道:“将军,往日匈奴来犯,攻不下便会退去,可今日全然不同,他们好似不要命一般,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立刻补上,悍不畏死,源源不绝,弟兄们实在撑不住多久了!”


    石善望着城下,望着数不尽的匈奴人,沉声道:“撑不了也要撑,便是全军覆没于此,也绝不能放他们入关。长城之后,皆是我大汉百姓,放进去一人,便要死伤万千!”


    那将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是,将军。”


    *


    接下来的日子,是石善打过的最惨烈的仗。


    每一天都在死人。汉军有地形优势,据城而守,滚木礌石箭矢,能用的都用上了,匈奴人有机动优势,哪里薄弱就往哪里冲,战线太长了总会有薄弱的地方。


    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几乎和城墙一样高,匈奴人踩着尸体就能往上冲,汉军就往下砸,砸下去一批,尸体堆得更高,下一批冲得更快。


    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人想退,没有人敢退。石善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是杀敌,杀敌!


    直到半个月后,终于撑不住了。


    匈奴人的攻击太疯狂,守卒几乎全部战死,后续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上,云梯已经搭了上来。


    第一批匈奴骑兵越过长城的时候,石善正在另一段城墙上,他听见那边传来的喊杀声,转过头,看见那些骑兵的身影从城头跃下,落入长城内侧。


    他愣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的骑兵,一批,两批,三批……无数匈奴人像潮水一样涌过那个缺口,涌进那片他拼了命想保护的土地。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石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尘烟,看着那些即将涌入大汉腹地的敌人,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汉……大汉……”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放声大哭。


    “大汉百姓危也!”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攻心


    王昭君策马立于一处矮丘之上, 望着前方。


    身后,十万大军正在通过那道已经被撕开的长城关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从草原涌入汉地,绵延数里, 望不到尽头,马蹄踏过的地方,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几年前,她从这道关口走出去,那时她穿着嫁衣,坐在马车里, 透过车帘的缝隙,最后一次回望汉朝的疆土。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这一去, 大概再也回不来了吧”。


    可现在她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着十万大军回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一切,落在更远的南方, 那里有长安,有未央宫, 有王政君, 有那个让她写“臣昭君顿首再拜”的朝廷。


    那些曾经把她当作文书上一个名字送出去的人,现在应该正在瑟瑟发抖吧?真好,现在整个大汉,都要为她颤抖了!


    王昭君扬起头, 眼底翻涌的杀意刚要熄灭, 又骤然重燃, 无尽冰冷。她一直都是她,半分未变。


    偏偏这时,王昭君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娘娘。”是班含。


    王昭君侧过头,看见班含不知何时已经策马上前,与她并辔而立,那张曾经只会蹲在灶前熬汤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娘娘。”班含又低低唤了一声,“接下来,您要任由匈奴屠戮百姓吗?”


    王昭君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些正在通过关口的骑兵,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卷着她的长发,她眯了眯眼睛。


    “我杀他们做什么?”她说。


    班含愣住了,不杀?可……


    王昭君没有再多解释,她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传令兵立刻策马上前。


    “传令。”


    *


    等王昭君的命令被一道一道传下去,传到每一个部落首领手中时。


    那些首领们看着手中的诏令,有的愣住,有的皱眉,有的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敢质疑。


    他们太清楚这个女人了,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任何质疑她的人,早已成了她脚下枯骨再无半分声息。


    于是她的命令开始被执行,十万匈奴骑兵开始做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


    三天后,长安城里,两道消息送到。


    第一道,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匈奴十万大军破关而入,长城防线失守!


    第二道,是从各州县传来的急报:匈奴人四处劫掠,抓捕汉人百姓,据传已有数万百姓被掳往塞外!


    宣室殿里,炸了锅。


    “十万大军!”王凤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十万大军就这么进来了?长城是纸糊的吗?石善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人敢回答他。


    “还有那些百姓!”王凤厉声咆哮,“数万子民被掳走,沦为匈奴奴隶牛马!此乃奇耻大辱,天大的耻辱!”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王政君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声音,一个字也没说。


    王凤怒骂良久,转向王政君,叩首请命:“太后!臣恳请即刻颁下诏书,征调天下兵马,集结四方精锐!臣愿倾举国之力,与那妖女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齐齐上前:“臣等附议!”


    王政君端坐于高台之上,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急报上,眉头紧锁。她猜到了王昭君会报复,可她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狠……


    全面叩关,匈奴人又死伤了多少?王昭君你的心竟狠到这般地步?


    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用无数人命去填,也要硬生生从大汉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吗?


    可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她叹了口气,下诏:“令各州郡即刻点兵,凡能调动之精锐士卒、可用之粮草军械,尽数北上驰援,不得延误!”


    “再传旨陇西、北地、上郡三镇将士,紧闭城门,加固城防,昼夜警戒,严防死守,一步不得退,一关不可失,违令者军法处置!”


    “谨遵太后懿旨!”


    *


    王政君以为,先抵达长安的,会是王昭君的大军,可她错了!率先涌入长安的,不是旌旗蔽日的敌兵,而是衣衫褴褛仓皇奔逃的百姓。


    第一天,长安城外来了几百人。


    第二天,来了两千多人。


    第三天,来了上万人。


    到了第七天,长安城外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乌压压一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背着包袱的,推着小车的,抱着孩子的,互相搀扶着的,什么样的都有,足足几十万人!


    城头上,王政君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王谭站在她身边,脸色也不好看:“太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匈奴人把百姓抓走了吗?怎么都跑到长安来了?”


    派出去的斥候很快带回了消息。


    原来,匈奴人并未如往日那般肆意掳掠百姓,他们反倒遣人到每一座村庄每一处城镇,四处宣扬:“中原百姓听着要么留在此地,坐等城破人亡,要么往长安逃,只要跑进长安,便可活命。”


    于是百姓们口口相传:


    “匈奴人要抓人!”


    “被抓去就是做奴隶!”


    “快跑!跑到长安去!长安安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乎。有的说匈奴人已经开始屠村了,有的说匈奴人专门抓小孩吃,有的说匈奴人已经杀了几十万人,不管真假,反正跑就对了。


    于是,百姓们开始跑了。


    不跑怎么办?匈奴人就在外面,说杀就杀,留在原地等死,谁愿意?跑吧,往长安跑,跑到长安就能活命!


    跑得丢掉行李,跑得丢掉家当,跑得丢掉鞋子,跑得脚底全是血泡,还是跑,因为身后是匈奴人!


    于是,长安城外就有了几十万人。


    王政君站在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她轻轻道:“好一个王昭君,这一招真是了不得。”


    王凤听不懂:“太后,您说什么?她不就是把百姓赶到长安来吗?这算什么了不得?”


    王政君没有回答他,只是问:“王大司马,你说这些百姓,我们要不要管?”


    王凤一愣,随即道:“当然要管!他们是大汉子民,来了长安,朝廷岂能不管?”


    “管了之后呢?”王政君又问,“几十万流民,一人一日一口饭,便是如山口粮。长安粮仓,能撑几日?撑过这几日,又该如何?这些人谁来安置?往何处安置?”


    王凤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可要是不管呢?”王政君继续问,“几十万人就在城门口,饿死冻死,惨不忍睹,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大汉子民来投奔朝廷,朝廷不管不顾,以后谁还信朝廷?”


    王凤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终于明白了。


    王昭君这是在逼死大汉!她把数十万百姓一股脑驱往长安,就是要把大汉逼进死局,管,粮仓顷刻告罄,无粮可支;不管,天下民心尽失,朝廷颜面扫地。


    进退两难,步步都是死路,怎么选都是错。


    “还有,”王政君语气再沉一分,“这些流民之中,藏了多少她的细作?混进多少死士探子?等我们开门收容,他们一旦在城内纵火作乱……”


    王凤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心头忽然一寒,只觉那些身影瞬间变得陌生而可怖。


    背着包袱的老人、怀抱婴孩的妇人、相互搀扶的夫妻……谁也说不清,这茫茫人海里,究竟藏了多少王昭君的死士,多少伺机而动的细作。


    “太后,那咱们怎么办?”


    王政君沉默了。


    她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望着那些惶恐的、茫然的、期待的眼神。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来一阵阵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求城上的军爷开城门。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声音,朝城下走去。


    “先让他们在外面待着,”她说,“让人送些粥过去,别让他们饿死,至于怎么办……”


    “让我再想想。”


    城头上,她的五个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城外,几十万百姓还在等着,等着那扇城门打开,等着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等来的,只有城墙上那一道道沉默的影子,和一碗又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天快黑了。


    远处的天际,最后一抹残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像血一样。


    深夜,旷野之上忽然飘来一阵低低咽咽的声声,像风穿过残破的旌旗,呜呜咽咽,奄奄一息。


    从零星几点,渐渐蔓延成片,像潮水一般漫过寂静的夜色,飘进长安城门,落在城内每一个人心里。


    是城外几十万百姓的哭声。


    *


    王政君回到宣室内殿,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动。


    王凤他们还在吵,吵难民怎么安置,吵粮草够不够吃,吵匈奴人会不会趁机打过来,那些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她却在想王昭君。


    以她私心所想,匈奴人自然是残虐无比,只要他们一路屠戮百姓,大汉便自然占据道义,天下百姓自会同仇敌忾奋勇杀敌,大汉天威依旧煌煌,可现在呢?


    这个女人,只是放出了一句话,就逼得几十万人涌向长安,逼得她不得不开仓放粮,逼得她不得不背上这个天大的包袱。


    若只需处理这些百姓也就罢了。


    可王昭君的大军不日将至了!


    这天下,将会如何?她王政君竟然也有些不甚明了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兵临城下


    长安城的慌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批逃来的百姓带回了消息,说匈奴人过了函谷关,第二批人说匈奴人已经到了华阴, 第三批已经不用说了,站在长安城头, 能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


    此刻,王政君正站在城楼上, 看着那道黑线一点点变成一片奔腾而至的浪潮,王昭君的十万大军,就这样来了。


    “太后,该回了。”身后的内侍轻声提醒。


    王政君还在站着,看着城外那些匈奴人的营帐, 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民,看着这座她守了二十多年的城池, 竟然就这样被人兵临城下了?


    “太后?”


    “走吧。”


    *


    宣室殿里, 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王政君刚踏入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嗡嗡嗡的, 像苍蝇一样,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才迈步走进去。


    殿中,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见她进来,声音小了一些,但很快变得更大了。


    “臣以为, 此乃奇耻大辱!”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正在慷慨陈词, “我大汉立国以来, 何曾有过敌军兵临城下之事?这是百年未有之耻!”


    立刻有人接话:“此言极是!此事必当有人担责!是谁引匈奴入寇?是谁将数十万百姓驱至长安?总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王谭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几个也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只有王凤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匈奴人就在城外,诸位倒是想个退兵的法子啊!”


    “退兵?”那老臣冷笑一声,“王大司马不是说过吗,我大汉有绵延万里的长城,有数千万子民,还怕她一个小小女子?现在匈奴人就在城外,王大司马倒是拿出个章程来啊!”


    王凤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官员倒是有几分实务:“臣以为,当下第一要务乃是固守城池,我长安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太后已调令大军酒驾,至多半月便可抵达,届时内外夹击,定叫这些匈奴有来无回!”


    “半个月?”有人嗤笑,“可城外那数十万流民,能撑得过半月吗?若匈奴人攻城之际,竟拿百姓当作人盾,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敢!我大汉的百姓,他们敢动一个试试?”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人都已经打到长安城下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够了。”这一声算不得重,甚至有些轻。


    直到此刻,众人才猛然惊觉太后始终未发一言,随着这声斥责,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御座之上的王政君。


    王政君道:“都说完了?”


    殿内鸦雀无声。


    “说完了,就散朝吧。”


    有人一愣:“太后,匈奴人还在城外……”


    *


    偏殿里,王凤、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之前,他们还在慷慨激昂地说“征调天下兵马”“集结四方精锐”“让她有来无回”,现在,匈奴人真的到了城下,他们反而不说话了。


    王政君自然知道为什么,因为骂声已经开始指向他们王家了!他们怕了!


    “王家一门十侯,权倾朝野,结果呢?匈奴人来了,谁有办法?”


    “大司马总领军政,这几天除了骂人,做了什么?”


    “太后是她亲姐,她不说话,谁敢说话?”


    这些话,王政君在早就听到了,她还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话就会从暗处传到明处,从私下议论变成朝堂风声,她王家,要成为众矢之的了。她这个太后,能不能握住权柄也难说了。


    王政君坐在上首,良久,才开口道:“说说吧,该怎么办。”


    王谭第一个开口:“太后,不如先固守长安,静待大军驰援。长安城高墙厚,匈奴断然攻不破……”


    “然后呢?”王政君问。


    “然后自然是大军和匈奴人决战,把他们赶出去!”


    王商随即上前附和:“太后,臣附议。长安城高池深,匈奴一时难以攻破,只要坚守半月,待援军一到,必能……”


    “定能什么?”王政君打断他,“定能把匈奴人赶走?定能一雪前耻?定能让那个王昭君跪在长安城下求饶?”


    王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殿中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匈奴此番来势汹汹,别说长安城,就是这全天下都可能改姓了。


    良久,王立才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政君看着这几人,她的亲兄弟们,大汉的顶梁柱,此刻却像一群等着大人拿主意的孩子,可笑极了。


    “让她退兵吧,不管用什么办法,先让她退兵!”


    王凤一愣:“太后,您是说和谈?”


    “对。”


    “可她才打进来,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退?匈奴攻破长城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说退就退?”


    王政君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王大司马,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王凤愣了愣。


    “我早提醒过你们,不可小看她。”王政君的声音愈渐冰冷,“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你们烧她粮草、害她子民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之祸?”


    王凤的脸色白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兵临城下,说这些都晚了,还是想法子安抚她,让她退兵吧。”王政君叹息一声。


    殿中又安静下来。


    王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臣以为,她毕竟是汉人,当年出塞也是奉了先帝的旨意。如今她裂土称王,说到底不过是想求一个名分,给她一个名分,或许就退兵了。”


    王谭忍不住插嘴:“给她什么名分?她已经公然自称西域王了,难道真给她封个西域王?这像什么话?”


    王凤瞥了弟弟一眼,并未理会,转而对王政君道:“公侯之位,西域都护,只要她肯退兵,一切都好商量。”


    王政君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公侯之位?西域都护?”


    王凤被她笑得有些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知道这些她未必看得上,但可以再加……”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王政君打断他,“她早就自称西域王了,你现在给她公侯之位,给她都护之职,你觉得她会稀罕?”


    王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商在旁低声嘀咕:“要不索性直接封她为西域王?反正西域已然在她手中,朝廷不过是顺水推舟,认下此事罢了……”


    王政君的目光扫过来,王商立刻闭上了嘴。


    殿中安静了几息。


    王政君叹了口气:“如今已不是我们给不给的事,而是她要不要的事,她率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占尽上风。若她不想要西域王了,想做皇帝……”


    没有人敢接话。


    过了许久,王凤才小心翼翼开口:“料想她没这般大胆?不如先许她尊位,再让她献俘归朝,朝廷顺势册封,如此一来,她有了名分大义,朝廷也保全体面,西域依旧归属于大汉,两边都能周全……”


    王政君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郅支单于早就死了,那颗人头是王昭君想给就能给的,可如果连这点体面都不要,大汉的颜面往哪里放?她这个太后,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最好如此,”她终于开口,“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大汉最后一丝体面了。”


    “若是她不答应呢?”一直没开口的王逢时忽然问。


    没人回答他,她若不答应,那就是全天下坠入十八层地狱,千百万臣民要死于战乱了。


    王凤忽然想起什么,道:“太后,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跟着王昭君出塞的那些人——赵充、班含等,他们毕竟是大汉子民,曾为汉臣,如今王昭君兵临城下,如果能让他们……”


    王政君知道这希望渺茫,那些人跟着王昭君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劝说就反水?可眼下,她还有什么办法?


    “试试吧。”她说。


    *


    那天夜里,长安城的南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几队人马从那条缝隙里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匈奴大营外,赵充站在自己的帐内,看着眼前的汉使。


    “赵将军。”内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太后念将军当年护送公主出塞有功,特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另……”


    “另什么?”赵充问。


    内侍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另,太后已下旨,追封将军三代,荫一子为郎官,将军若愿归汉,封关内侯,食邑千户。”


    赵充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王昭君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刚出塞的汉家公主,他奉命护卫她,一路北上,把她送到匈奴。


    后来她被困风雪,他找了四天四夜,找到的时候,她对他说“你终于来了”。


    再后来,就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杀单于,平部落,收西域,破长城,兵临长安城下。她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年?四年?五年?


    “赵将军?”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赵充低头看着那卷帛书,看着上面那些字,关内侯,食邑千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亲兵上前,把使者带了下去,帛书也被原封不动带了回去。


    *


    同一时刻,另一座帐前,班含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道封她为“乡君”的旨意。


    汉使跪在地上,把那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昭君是汉人,如今同室操戈实在不该;说太后体恤她们这些宫女,当年跟着公主出塞,吃了太多苦,如今愿意接她们回去;说只要她们愿意劝一劝昭君,让匈奴退兵,太后必有重赏。


    班含听着,一言不发。


    “班姑娘,”汉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太后说了,只要您愿意回去,以前的事一概不究,还会给您置办产业,许配好人家……”


    班含听着听着,忽然开口:“你说完了吗?”


    汉使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


    汉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班含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太后,从当年跟着娘娘出塞起,我就只有一个主子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打还是不打?


    匈奴大营的中军大帐, 今日格外肃穆。


    帐帘高高掀起,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落在正中央那张坐榻上。王昭君端坐于上, 一身玄色骑装,长发简束,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充立于左侧,甲胄在身, 手按刀柄,班含立于右侧,深色胡袍,神色平静。


    下方,数十位部落首领分列两班,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目光齐刷刷落在帐中央那个汉使身上, 那汉使跪在那里,捧着一卷明黄帛书,手在微微发抖。


    大汉终于按捺不住, 遣使议和。


    此刻,他双手高举帛书, 声音微微发颤, 却还是一字一句念得清楚:“郅支单于狼子野心,僭号称尊,攻掠西域,屠戮诸国, 实乃天下共贼。宁胡阏氏王氏, 心系大汉, 忍辱负重,擒此国贼,功在社稷。不日举行仪式,归朝献俘……”


    帐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汉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将封王氏为西域大都护,授金印印绶,永镇西域,以王爵相待,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帐中安静了几息。


    那汉使不敢抬头,只觉得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刮着他的后背。


    良久,王昭君才开口:“知道了,带他下去。”


    汉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被侍卫带了出去。帐帘落下的一瞬,大营里炸了锅。


    “好一个汉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匈奴首领跳了出来,唾沫横飞,“什么郅支单于狼子野心?什么忍辱负重擒此国贼?郅支单于就是娘娘杀的,他们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首领冷笑接话:“他们当然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一套说辞,说给谁听?说给他们汉人自己听!”


    “这是离间之计!”络腮胡首领声音更大了,“他们想挑拨咱们和娘娘的关系!说什么封娘娘为西域大都护,不就是想告诉咱们,娘娘还是汉人,早晚要回汉朝去?”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嗡嗡声四起。


    “咱们辛辛苦苦打到长安城下,他们一张破帛书就想把娘娘请回去?做梦!”


    “娘娘是咱们匈奴的神女,不是什么汉朝的西域大都护!”


    “那个破王爵,娘娘稀罕吗?娘娘要当就当皇帝!要当就当天下共主!管他什么汉朝不汉朝!”


    “就是!长安城就在眼前,打进长安,让汉朝皇帝跪着给娘娘献玺!到那时候,什么王爵封号,娘娘想要多少有多少!”


    “打进长安!打进长安!”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帐中顿时群情激奋。那些首领们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随时要冲出去攻破长安!


    “可娘娘本来就是汉人……”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未落,十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刺了过去。那人立刻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王昭君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她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听着那些沸腾的声音,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拿起手边的一只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帐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班含站在她身侧,余光瞥见她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沉。娘娘这个样子,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时候的娘娘,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赵充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帐中央,对着那些首领们抱了抱拳,沉声道:“诸位,容末将说几句。”


    帐中的声音稍稍低了些,赵充是汉人,是跟着娘娘从长安出来的老人,这些年立下的战功不比任何人少。


    “诸位方才说要打进长安,赵某斗胆问一句,诸位可知,打进长安需要多少军械兵马?需要多少时日粮草?”


    有人哼了一声:“我们十万大军都到了城下,还怕什么?”


    赵充不接那话,继续道:“末将估算,汉朝援军最快半月可到。半月之后,长安城下就不止是咱们这十万人,还有至少二十万汉军。到那时,咱们是攻城,还是迎敌?”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服气:“那又如何?咱们匈奴铁骑天下无敌,二十万汉军算什么?”


    赵充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说:“这位首领说得是,匈奴铁骑天下无敌,末将从不怀疑。可末将想请教一句,咱们这一路打过来,死了多少弟兄?”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充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从破关到现在,诸位帐下的儿郎死了多少?咱们拿命换来的,是兵临城下。可兵临城下,不等于就能攻破长安。”


    “长安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尚有五万。就算咱们不计代价攻城,就算拿命去填,诸位觉得,要填多少人才能填进去?”


    一个年轻的首领忍不住开口:“城外还有几十万百姓呢!咱们可以把他们押到城下,逼汉朝开城门!”


    赵充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位首领,”他说,“您方才听见汉使说的那些话了吗?他们说郅支单于狼子野心,说娘娘忍辱负重擒此国贼。可如果咱们用那些百姓要挟,汉朝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娘娘果然是逆贼,是匈奴人的帮凶,是屠戮百姓的妖女。到那时候,娘娘这一路打下来的名声,就全毁了。”


    “名声有什么用?”那人梗着脖子,“打赢了才是真的!”


    赵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道:“娘娘此来,是为了屠杀百姓的吗?”


    “你!”那人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有人冷冷说道:“赵将军,你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赵将军仍心系大汉,才这般为大汉说话?”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充,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敌意,还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


    赵充听闻此言,缓缓转过身,面向王昭君,屈膝下跪,道:“臣之心,只在娘娘。”


    “那你……”那人还想说什么。


    这时,班含出列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充身侧,面向帐中所有人。


    “班含请问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娘娘带咱们南下,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屠城?是为了让匈奴和汉朝世代结仇?”


    没人能回答。


    “咱们从草原打到长安城下,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人知道,匈奴不是好欺负的,娘娘不是好欺负的。如今汉朝服软了,遣使来了,愿意封娘娘为王了,这不就是咱们要的吗?”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能这么算……”


    “那要怎么样?”班含打断他,“诸位打了一辈子仗,难道不知道,有时候仗打到这里,就是最好的结果?再拼杀下去,不一定结果会是如何?”


    帐内一时寂然无声。


    赵充看得清楚,那些首领们低着的头,躲闪的眼神,不服气的嘴角,他们此刻沉默,不是被说服了,是不敢当着娘娘的面闹起来罢了。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长安城就在眼前,打了一辈子仗,谁不想亲眼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城?谁不想踏进那座城,站在那金銮殿上,让汉人皇帝跪在自己面前?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到王昭君身上,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女人身上。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班含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王昭君,俯跪于地。


    “故而,请娘娘三思,立威已立,当退则退。留得实力在,日后草原广阔,何愁没有机会?”


    随着班含的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沉默。


    王昭君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班含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王昭君走到班含面前,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


    班含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王昭君转向那些部落首领,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被她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今日先到这里,”她说,“明日再议。”


    王昭君转身,朝帐内走去,帐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


    大帐里,几十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看着那道落下的帐帘,眼睛里全是看不懂的神色。


    谁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敢问,这仗到底还打不打?没人知道。


    可他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退兵


    三日后, 长安城南,旌旗蔽日。


    一座巨大的礼仪台在城外三里处搭起,高三丈, 宽五丈,正中设一案, 案上摆着香烛、酒爵、玉帛。台两侧,胡军汉军列队而立, 刀戟如林,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这是百年未有的场面——汉朝使者出城,在城外接受献俘。


    辰时正,鼓乐齐鸣。


    一队汉使从长安城南门缓缓而出, 为首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上端坐一人, 身着紫袍, 腰悬金印,正是大司马大将军王凤。


    王凤下车,拾阶而上, 在案前站定。身后,数十名汉官依次登台, 分列两侧。


    鼓乐声止。


    王凤抬起手, 朗声道:“献俘!”


    话音落下,匈奴阵中,一骑缓缓而出。赵充身着甲胄,腰悬长刀, 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匣。他策马行至台下, 翻身下马, 拾阶而上,一步一步走到王凤面前。


    木匣里面是一颗人头,用石灰腌过,面目依稀可辨,正是——郅支单于。


    赵充道:“逆贼郅支单于之首级,献于大汉天子驾前!”


    王凤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旁边一个汉官上前,接过木匣,退到一旁。


    王凤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高声念道:“大汉皇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信弃义,僭号称尊,兴兵南犯,祸乱边陲,罪不容诛。今有宁胡阏氏王氏昭君,深明大义,拨乱反正,斩逆贼之首,献于阙下,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匈奴骑兵,继续念道:“王氏昭君,系出汉室,先帝册为定宁公主,太后尊为长公主,为国远嫁,备尝艰辛,今诛除国贼,功在社稷。特封王氏昭君为西域都护,加封西域王,世袭罔替,镇守西域,永为汉藩。钦此。”


    帛书念完,王凤将它重新卷起,双手捧着,看向台下,道:“请西域王接旨。”


    匈奴阵中,又是一骑缓缓而出。


    班含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服,腰束革带,头戴冠梁,竟有了几分朝堂重臣的气度。她策马行至台下,翻身下马,拾阶而上,走到王凤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那卷帛书。王凤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西域王何在?”


    班含抬起眼,与他对视,道:“臣代西域王,接旨。”


    王凤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只是宫女的女人,此刻穿着官服,就敢站在他面前,他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似笑非笑道:“代?这等大事,也能代?”


    见他挑衅,班含冷笑一声:“既如此,那这旨意我就不接了,王大司马拿回去吧!”


    “你!”王凤惊怒。


    “王大司马,现在是你求着我们娘娘接你们这个汉朝的圣旨,清醒一点!”班含也冷眉道。


    王凤再三忍耐,将怒意忍了,将圣旨递过去,班含嗤笑一声,接过圣旨,转身下台。


    王凤站在台上,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不虞。


    *


    待礼仪完成后,汉使的队伍缓缓退入长安城。城门关闭的那一刻,一个匈奴首领终于忍不住了。


    “班姑娘!”他拦住班含,“末将有一事不明!”


    班含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娘娘呢?”他仰着头质问,“献俘这么大的事,娘娘怎么没出面?那些汉人凭什么让娘娘接旨?娘娘可是……”


    “娘娘不想见这些汉人,懒得出面,”班含看着他,“你有什么意见?”


    那首领的脸色涨红起来,梗着脖子道:“末将没有意见!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


    他咬了咬牙:“只是末将不明白,咱们好不容易打到长安城下,就这么退了?我不服!”


    班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你不服娘娘的决断?”


    这将领一愣,随即慌忙摆手:“臣不是那个意思,臣……”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可他的眼神里,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不甘,怨愤,还有一点点没藏好的杀意,落在班含眼中,已是取死之道。


    于是,班含道:“赵将军!”


    赵充应声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寒光一闪——“唰!”


    一条手臂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捂着自己的断臂,在地上翻滚,惨叫声响彻整个营地。


    周围和他有一样心思的匈奴将领全都愣住了,赵充收刀,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呆立的人,再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


    班含策马上前几步,在那将领面前停下。她低头看着地上翻滚惨叫的人,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自己的峥嵘,道:“你刚才叫我班姑娘?”


    那人已经痛说不出话来,残臂还在旁边,落在其他人眼中,格外恐怖,谁能想到,一句话不对班含就敢暴起杀人?


    班含的目光抬起,扫过那些沉默的匈奴首领,冷冷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娘娘既已封我为宰辅,从今往后,都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说话!”


    “今日,斩你一臂只做教训,再有下次,再有这等,你这条命就没了!”


    班含转向四周那些呆若木鸡的部落首领,对赵充道:“传令各部落,明日开始撤军。”


    赵充抱拳:“是。”


    班含这才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大营深处驰去。在她身后,那个将领的惨叫声还在继续着。


    一场暴乱,就这样结束了。


    *


    王昭君的大帐里很安静。


    班含掀开帐帘,走进去,在榻前停下。谁也不曾料到,此刻的王昭君正静静卧于榻上,双目紧闭,从那夜起,她便一直这般昏沉躺着,未曾起身。


    而她身边,放着一碗令她昏睡过去的药,这碗药,是班含亲手端给她的。


    班含立在原地,望了许久,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她在榻边静静坐下,细心掖好被角,便一直握着王昭君的手,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寂静的夜色融成了一片。


    帐外隐隐传来撤军的号令声,一声一声的,班含听着那些声音,低下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昭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夜色里,“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七日后,匈奴大军北返。


    一路上,没有人再提长安的事,没有人再问娘娘为什么没有出面,没有人再质疑班含的每一句话。


    大军在辽阔草原上沉默前行,马蹄声声低沉,踏碎寂静,向着远方缓缓推进。


    王昭君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阵阵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似乎有人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她刚坐起来没一会,车帘外传来马蹄声,有人策马靠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娘娘醒了?”


    王昭君掀开车帘,看见班含骑在马上,跟在一侧。


    “停车。”


    马车停下,王昭君掀开车帘,走下来,躺了好几日,她的腿有些软,站了几息才站稳。


    班含却已下马,走到她面前,直愣愣跪下,双手捧着一柄短剑。


    王昭君低头看着那柄短剑,看着跪在地上的班含,看着班含低垂的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臣请罪。”


    请罪?王昭君看了看四周,又看向眼前人,班含依旧跪着,一动不动,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飘过。


    “请罪?”


    “臣斗胆,替娘娘做了退兵的决断。娘娘昏睡这几日,汉朝使者已至,献俘礼毕,圣旨与赏赐皆已收下,臣以娘娘之名传旨撤军,如今大军已抵长城脚下,三日之内,便可出塞。”


    王昭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班含跪在下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既猜不透她此刻是喜是怒,也没勇气抬头去看她那双眼睛。


    然后,班含就听到了王昭君的冷笑,她怒斥道:“班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我?”


    班含身子一颤,急声道:“臣没有背叛娘娘!”


    “没有?”王昭君似笑非笑,“你现在跪在这里,还敢说没有背叛我?”


    班含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她就那样看着王昭君,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道:“正因为臣对娘娘至忠至诚,才不愿意娘娘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王昭君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班含的声音有些发颤,继续道:“娘娘南下,为的是什么?不过是让汉朝明白,您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目的已然达成,可再打下去,又是为何?”


    “史书将如何落笔?天下人又何以评说?长城下有多少汉人白骨,草原上又将飘多少匈奴亡魂?娘娘,权力之争至此,这些人何其无辜!”


    班含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声。


    “臣知道娘娘恨汉朝,恨那些让您出塞的人,可那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若娘娘真打进长安,天下生灵涂炭,那您与当初逼您出塞之人,又有何异?”


    “臣不想让娘娘变成那样的人!”


    班含把剑举过头顶,双手捧着,道:“臣自作主张,替娘娘接旨,替娘娘退兵,替娘娘杀人,臣罪该万死,若娘娘怪罪,请您杀了臣吧!”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王昭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举过头顶的剑,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王昭君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班含闭上眼睛,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班含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臣,谢娘娘。”


    *


    是夜,秋风正凉。


    王昭君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草原的星空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低,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轻而易举,搓手可得,可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王昭君闭上眼,对自己说了一句。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意


    三十年后。


    西域, 神女城。


    这座城是王昭君称王之后建的,用了整整十年。城墙是青灰色的,高三丈, 宽两丈,用的是从祁连山运来的石头。城内的街道笔直宽阔, 两旁种着从中原引进的槐树,每到夏天, 满城都是槐花的香气。


    城南有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一个女子骑马持弓的英姿——正是王昭君。


    城中街道宽阔,商肆林立,来自汉地、匈奴、西域诸国的商人穿梭其中, 说着各种口音的话。此地的繁华,不弱于长安。


    此刻正是初秋, 天高云淡, 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城外,一队骑兵正策马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扬起一路烟尘,班含站在城门口,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


    她已经不年轻了。


    五十多岁的班含,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沉静清明。她穿着一身深色华服, 腰间束着玉带, 站在一群官员的最前面, 气度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穿过那越来越近的烟尘,落在那队骑兵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骑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策马疾驰,动作舒展,像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鹰,她穿着一身利落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班含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瞬。


    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几乎是和王昭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


    马队越来越近,在离城门还有二十丈的地方开始减速。最前面那匹枣红马轻轻一跃,稳稳地停在班含面前。


    年轻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班相!”她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我不过出去打了几个月仗,哪里值得劳动您亲自出城迎接?”


    班含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眼里有光闪了闪,“公主远征归来,臣自然要迎接的。”


    她上下打量着王云,“瘦了。”


    王云伸手扶住班含的手臂,她比班含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从小教导她的丞相,眼里有笑意,也有敬重。


    “妈妈呢?”


    “陛下在宫中等着公主呢,”班含说,“一早就在等了,让人问了好几遍公主到了没有。”


    王云点点头,扶着班含往城里走,身后,那队骑兵和迎接的官员们自动分成两列,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几步,王云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了班相,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妈妈!”


    *


    神女城的王宫不像汉朝的皇宫那样恢宏庞大,但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屋顶覆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墙头种着各色花草,风一吹,花香就飘满整条甬道。


    王昭君坐在正殿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她也老了。


    五十多岁的王昭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目光落在人身上,无锋无芒,却让人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摊在日头底下,无所遁形。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盈,王昭君抬起头,手里的竹简微微一顿,突然,殿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


    王昭君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那道身影走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移开,露出那张明艳的脸。


    一瞬间,王昭君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和自己当年一样的野心和欲望。三十年前的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子吧。


    “妈妈!”王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王昭君面前站定。也不行礼,只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回来了。”


    王昭君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就好。”


    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王云的脸上移到肩上,移到身上,又移回脸上。


    “瘦了。”她说。


    王云笑了一笑,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开口:“妈妈,您知道吗?大汉出大事了!”


    王昭君挑了挑眉。


    王云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只迫不及待要把好消息分享出来的小鸟:“您绝对想不到!那个王政君,您还记得吧?汉朝太后——不对,现在是太皇太后了!她出大事了!”


    王昭君的手微微一顿。


    王云继续道:“刘骜死了,因为他没儿子,他弟弟刘欣即位,不过短短几年也死了,您看,他们争来争去,到头来连个继承人都留不下。您猜,现在大汉的皇位归谁?”


    班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归谁?”王昭君问。


    “当年,王政君把自己家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弄进朝里了。王凤、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当年和您作对的这几个王家人死了,但是他们的儿子侄子都还在!”


    “如今王政君老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哪还压得住那些虎狼后辈?她有个侄子叫王莽,您猜怎么着?篡了汉朝的皇位,自己当皇帝了!”


    王昭君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王莽?”


    “对,就是王莽。”王云点点头,“此人城府极深,手段了得,他把自己包装成圣人,谦恭下士,收买人心。朝里那些老臣,一个个都被他收服了,如今,他已篡位称帝!大汉没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班含的脸色变了。


    王昭君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王政君,竟然让权柄流落于外人之手了?”


    王云撇了撇嘴:“她也没办法,她儿子死了,太后这个身份就不管用了,她那些侄子,本来就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翅膀硬了,谁还听她的?”


    王昭君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班含。


    班含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


    “班相,你怎么看?”


    班含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当年,是她阻止了王昭君南下;是她跪在王昭君面前,说“权力之争到了如此境地,百姓何辜”。


    她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可如今,汉朝根本无需王昭君动手——短短一息之间,它自己便土崩瓦解。


    她心里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也一句话没说。


    王昭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云,问:“你觉得王莽此人如何?”


    王云想了想,认真道:“儿臣以为,此人是大乱之源。”


    “哦?”


    “一个人装得太久,连自己也当真了。这种人一旦得了势,不把天地掀翻一遍,是不会收手的,汉人的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王昭君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欣赏。


    这个女儿,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所以你怎么想?”


    王云抬起头,看着她的母亲,道:“母后,这是个好时机,他一篡位,天下必定大乱。诸侯豪强、流民百姓,都会揭竿而起。届时请母后允准,儿臣愿率军南下,拨乱反正,匡扶天下!”


    殿中安静了几息。


    王昭君看着这个站在阳光里的年轻女子,看着她那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股毫不掩饰的野心欲望。


    忽然,她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中回荡,惊起了梁间的飞鸟。


    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郁气,一口气笑尽。


    痛快!太痛快了!


    班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复杂至极。昭君笑够了,抹了抹眼角,转向班含,声音里仍带着笑意:“班相,公主请命南下,你怎么看?”


    班含沉默着。


    她看着王云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锐气。三十年前,王昭君也是这样的眼神,三十年前,她跪在那样一双眼睛面前,说“请娘娘三思”。


    如今,这双眼睛又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复杂极了。


    如果当年她没阻止王昭君——不,她不敢想。


    王云走到班含面前,站定,看着她。


    “班相,”她年轻的声音里带着敬重,“这二十年,是您亲身指教我。兵书、政务、人心、手段,您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班含抬起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此次南下,为的是还天下万民一个朗朗乾坤。班相放心,儿臣懂的惜兵,懂的爱民,儿臣不会让那些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班含看着她,目光沉沉。良久,深深一揖,道:“公主有此志,臣便再无他话。”


    她直起身,又补了一句:“臣愿为公主筹备粮草,调度军需。”


    王云的眼睛更亮了。


    王昭君坐在上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要南下,要去匡扶天下,要去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这样的好孩子,这样的好女儿,她还有什么话说?


    “去吧。”王昭君说。


    王云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做我当年没有做完的事。”


    王云后退一步,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给母亲磕了一个头,道:“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


    她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殿外,银色的轻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


    班含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昭君开口:“班含。”


    班含抬起头。


    “你当年阻止我南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班含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王昭君也没有再问,到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去吧,”她说,“帮她准备吧。”


    班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王昭君一个人。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整座神女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三十年了。


    她坐在殿内,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她统治了三十年的土地。阳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妈,你看,是你错了,我才是对的。”


    “就算您三十年不肯看我一眼,就算您怪罪我千次万次,我也没有错!你休想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才不认!”


    “权力,就该这么用!”


    远处,号角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王昭君望着那片金红的天空,望着窗外那座属于她的城,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军队。


    “这就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


    王昭君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貂蝉和西施,她们的故事不再关乎权力,而是转向另一些命题,篇幅也会有所不同。敬请期待哦。


    ?〖 第三卷 :“被遗忘的功劳”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愿意


    郝美丽最近很烦。


    她烦到什么地步?


    早上睁开眼, 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啪”一下把手机倒扣过来,再闷头躺五分钟, 拼命假装自己还没醒,五分钟过后, 闹钟又醒了。


    又要起床,郝美丽更烦了!


    为什么烦?原来是《凤起长安》上映了, 上映头一周,数据很好看,热搜也上了几个,晏山槐的演技被夸了好几轮,郝美丽还没来得及高兴, 风向突然就变了!


    先是评分软件突然涌入几千条一星差评,紧接着各大社交平台铺天盖地冒出通稿, 说这剧歪曲历史煽动对立等等。


    晏山槐也未能幸免, 铺天盖地的黑稿为黑而黑,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发展到最后,竟然有人说“某当红艺人和自家老板关系不正当, 不然凭什么一个新人能演S级大制作?”


    郝美丽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滑, 看着一句比一句难听的揣测, 忍不住皱起了眉。


    “啧,怎么天天就关心床上那点事?”


    “大家都爱看热闹嘛,正常。” 倪露淡淡应道。


    郝美丽放下手机,有些不爽, 道:“你可看见了, 外面人都欺负我们头上了, 还不管管?”


    “在管了在管了,别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郝美影视打了一场硬仗。倪露冲锋在前,她第一时间让人调取评分后台的数据,平台方也很配合,第二天就清理了一批水军账号。


    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这边前脚刚清完,那边后脚就有新号冒了出来,继续打一分。


    那些造谣的营销号,郝美影视一个也没放过,全都告上了法庭。有的收到传票就悄悄删了稿,有的索性装死到底,还有一些最让人头疼,他们把稿子删了发,发了又删,跟打地鼠似的,怎么都摁不完。


    蓝秘在后面帮忙稳住公司,财务、人事、法务,该安抚的安抚,该处理的处理,整个公司稳定了许多。


    只有郝美丽最闲,别人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天天挂着张脸,一副谁都欠她几百块的样子。眼见她在公司没什么事做,蓝秘皱了皱眉。


    第二天。


    “郝总,”蓝秘说,“你明天别来了。”


    郝美丽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帮你约了常开心和郑大钱,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蓝秘把一张行程单放在她桌上,“去马尔代夫待几天吧。”


    郝美丽:“啊?”


    蓝秘看着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公司的事我和倪露处理,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出去散散心。”


    郝美丽:“?你认真的。”


    “当然。”


    “……行。”


    *


    马尔代夫的海真的像玻璃一样。


    郝美丽站在水屋的阳台上,低头就能看见海面下的沙地,几条小鱼游过去,影子落在沙子上,一晃一晃的。


    水清得透明,带着淡淡的蓝,一眼就能看到底。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晒在皮肤上,有点发烫,远处,一艘游艇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这地方,美得没话说。


    常开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果汁,递给她一杯,问:“美丽,发什么呆呢?”


    郝美丽接过果汁,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海面,常开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几条小鱼,笑了一下:“真好看。”


    郑大钱也出来了,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湿着,她走到阳台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说:“这地方不错,就是太远了,飞了这么久,累死我了。”


    “蓝秘还真把你俩约出来了?啧啧,不忙了?”郝美丽一脸稀奇。


    “那可不,专门来陪我们郝大小姐的。”郑大钱嗔她一眼,“您老人家要是不开心了,我们哪敢不来?”


    “嘿,谁不开心了?”郝美丽脸上不显,心里却微微一动。


    “蓝秘把你开会时那张臭脸拍下来了,发给我们了。”常开心笑着掏出手机,递到郝美丽眼前。


    “什么?!”郝美丽瞪大眼睛,“好你个蓝秘!给我等着,回去就扣你工资!居然敢偷拍我!”


    “哎哟,你别说,”常开心举着手机躲了躲,“咱们美丽这张臭脸,原本十分姿色,硬是变成了十二分的美呢。”


    “你还说!”郝美丽扑过去就要捏她的痒痒肉。


    “好好好,我不说了!”


    “快把照片删掉!”


    “不行!”


    ……


    晚上,三人吃完饭,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休息。郝美丽脸上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她忽然心里一动,偏过头看向常开心和郑大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常开心没睁眼:“什么感觉?”


    “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常开心睁开眼,侧过头看她,问:“你公司那边没事吧?”


    “有事,”郝美丽说,“但她们能处理好。”


    “那……”


    “我其实根本就不是做老板的料,”郝美丽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公司里那些人,蓝秘、倪露、林香凝、王硕……个个都比我强。”


    “开公司,签艺人,拍剧,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郝美丽声音低下去,“每一步都像是被别人推着走的,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有些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就是个工具人?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她顿了顿,“是不是没有我,她们反而会更好……”


    郑大钱没说话,只是突然起身,坐到了郝美丽旁边。她伸手揽了揽郝美丽的肩膀,语气认真:“没有你,她们什么都做不了,美丽,你是那个推着所有人往前走的人。”


    郝美丽侧过头,看着郑大钱。


    常开心在旁边点头:“大钱说得对,你想想,如果没有你,晏山槐现在还在十八线跑龙套,林香凝还在写署不了名的剧本,蓝秘还在给别人当助理掌不了大权,她们现在能做这些事,是因为你给了她们机会。”


    “可是……”她想说什么。


    “美丽,”郑大钱说,“别瞎想,开心说的对,你很重要,对我们,对公司的人,对所有的人,都非常重要。”


    郝美丽没吭声,又躺了回去,她望着夜空,远处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涌来,轻轻的水花声,一下一下,响在耳边。


    常开心看了她一眼:“还在想呢?”


    郝美丽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说:“我好像有记不清了,当初为什么要开这家公司?”


    常开心愣了一下。


    郑大钱也看过来。


    郝美丽看着远处那片海,月光洒在上面,亮晶晶的,说:“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常开心和郑大钱对视了一眼。


    “你们还记得吗?”郝美丽问。


    常开心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说过吗?好像没有。”


    郑大钱也皱眉:“我怎么也不记得了。”


    “奇怪。”她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常开心问:“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郝美丽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可能吧。”


    月亮升高了一点,海面上的银光更亮了。郝美丽抿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清清爽爽的。


    她还是有点苦恼。明明是前几年的事,却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她只记得自己开了公司,签了晏山槐,拍了那部剧,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


    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


    郑大钱说:“美丽,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公司现在挺好的。”


    “说的也对,算了,不想了。”


    *


    几天后,郝美丽回国。


    蓝秘来接机,递给她一沓文件,一边开车一边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黑稿少了很多,评分慢慢回来了,晏山槐在拍她第五部 戏。


    郝美丽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高楼、天桥、红绿灯,和走之前一样。


    车先开到公司,郝美丽上去转了一圈,每个人都忙,看到她只是点点头,又继续低头做事,倪露在开会,隔着玻璃门朝她挥了挥手。


    郝美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她回到自己住的大平层。


    推开门,灯自动亮了,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很漂亮,她换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四百平的房子,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窗帘是新的,每一件都是她亲自挑的,每一件都很好看,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又转了一圈,然后拿起钥匙出了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郝美丽下车,上楼,在五楼停下,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她摸到开关,灯亮了。


    这是她以前住的那个小公寓。


    五十多平,一室一厅,家具旧旧的,窗帘洗得发白了,阳台上还放着那把躺椅,她以前总躺在上面晒太阳。


    郝美丽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阳台,在躺椅上坐下。


    窗外的夜景和大平层不一样,没有万家灯火,只有对面那栋楼里零星的几盏灯,和楼下便利店的招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响了,蓝秘发消息问她明天几点到公司,她看了一眼,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准备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蓝色的光晕在她眼前泛起。


    “你好,郝美丽。”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有一个女孩子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助她吗?”


    光晕里开始浮现一个画面:一个尚显青涩的少女,身着古衣,在两名男子之间辗转周旋,她在那微妙的夹缝里进退,前一步怕触怒了谁,后一步又怕惹恼了谁。


    就像握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一边稳住这端,一边顾着那端,明明自己已是摇摇欲坠,却仍要撑出一副从容模样。


    郝美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周转于两个男人之间,看着她的每一次笑、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小心翼翼地逢迎,看着她千百般不得已。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系统又问了一遍:“宿主,您愿意帮助她吗?”


    她望着她眼底的怯与勇,望着她身上的柔与刚,这般女子,这般女子……


    阳台外面,对面那栋楼的灯又灭了几盏,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我愿意。”她说。


    蓝色的光晕亮起来,将她整个人轻轻裹住,然后,阳台上空了,那把躺椅还在,对着窗外的夜色,和楼下那盏昏黄的招牌灯。


    第一百一十八章 堪为国士


    貂蝉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子。


    是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马车里。


    那时, 车帘半卷,貂蝉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长安城已经在身后很远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场大火,那些喊杀声, 那些她亲手拨弄的棋子——吕布和董卓,两人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最终都倒在了血泊里,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终于让这一切发生了。


    长安城里那些衮衮诸公, 终于可以继续他们的高谈阔论,仿佛这场祸乱从未发生过, 而她, 一个义女,一个侍妾,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女子, 也该走了。


    事了拂身去——她喜欢这句话。


    所以,当那个年轻女子突然出现在马车里时, 貂蝉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并没有多害怕。她相信,便是这世上真的有精灵鬼怪,也动不了她这千万功德之人。


    所以,那个女子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车帘被风吹起的声音, 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马车里, 坐在貂蝉对面,像是一直坐在那里,只是自己刚才没看见,貂蝉心里只有好奇。


    她见过很多事,在长安,什么阴谋诡计、刀光剑影都经历过,但这种怪异之事……


    貂蝉歪了歪头,打量她。


    那女子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谁?”貂蝉问。


    那女子似乎没料到她会先开口,愣了一下才说:“你是貂蝉吗?”


    “正是。”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还以为你仍纠缠在那两个男人之间。”


    貂蝉心里微微一惊。


    这个人知道她的事,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她做了什么,她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是……”貂蝉问。


    “我是来帮你的。”那女子说。


    貂蝉笑了一下,又觉得这笑有些失礼,但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太奇怪了,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马车里,说“我是来帮你的”,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发笑,但她看了看对面女子的眼神。这眼神……


    “你不用太过担心,我都已经解决了。”看着对面人的眼神,她还是这样说了。


    谁料到,这句话却让对方更加难过?无端的,貂蝉品出了这种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终于说:“好,我知道你很厉害。”


    貂蝉微惊。


    那女子继续说,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以身事国,堪为国士,你做成了长安满朝公卿都做不成的事,你很了不起。”


    貂蝉确实有些惊讶了。


    以身事国——这个词她听过,但都是说那些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大臣,那些写下锦绣文章指点江山的名士。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说她,她只是一个歌女,一个被送出去的礼物,一个在男人之间周旋的棋子。


    但这个女子说,她堪为国士。


    貂蝉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你谬赞了,这世上豪杰无数,我貂蝉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那女子摇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貂蝉有些不明白。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那女子问。


    貂蝉想了想,望向车窗外,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她从未认真看过的风景,她在这长安城里待了太久,久到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既然眼前之事已了,”她轻声道,“往后只想遍看这万里江山,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度余生。”


    那女子点点头,轻轻道:“这样也好,若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我随时都在,都会帮你。”


    貂蝉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言行举止都透着几分古怪,她不知对方是谁,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对自己伸出援手。可她心里无比确定——眼前人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她好。


    这实在有些……


    这个人像什么呢?貂蝉想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算真有什么事,我自己也能解决。”


    那女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六岁,”她说,“还是个孩子。”


    貂蝉微微一怔——十六岁?


    长安这几年,日子过得像被人推着走,她只记着每一步该做什么、该往哪去,从没有功夫细想自己的年纪,直到此刻被人点破,她才猛然回过神:原来,她才只有十六岁。


    但,汉人女子十五岁就行笄礼了。


    于是,貂蝉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那女子望着她,沉默了许久,声音里有些悲切:“不是的,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不该扛下那些不属于你的重担。”


    貂蝉有些诧异。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被叫进王司徒的书房,想起那些彻夜不眠的谋划,想起在董卓面前的强颜欢笑,想起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夜……


    孩子不应该承担不属于自己的重担。


    这句话,她第一次听到。


    貂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只得点了点头,回答了前一句话:“那提前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有些无措。


    马车缓缓前行,风掀起车帘,混着青草气息的晚风飘了进来,两人紧绷的心绪慢慢松缓,就这样安静相对。


    “我以后会继续来看你的。”那女子说。


    貂蝉点点头,笑着答:“那我等你来啦。”


    那女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随即,便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她消失了。


    貂蝉亲眼看着,像来时一样,没有任何预兆的消失了,马车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车帘还在轻轻地晃动,窗外田野还在后退,远处的山峦还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貂蝉靠在车壁上,望着刚才那人坐过的地方,轻轻重复道:“堪为国士……”


    马车继续向北,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远处,无限江山好,正等着她来瞧。


    【📢作者有话说】


    貂蝉和西施的人设卡上线了,超可爱的!五个小小人在一起很可爱,请欣赏~


    注意:接下来第119章 到122章都是比较细碎的铺垫,可以直接跳章到123章,大体上是不影响主线的,放心观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活与自由


    貂蝉从未想过, 原来江山也可以这样看。


    她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任由风灌进来, 任由阳光洒进来,任由那些她从不知道名字的草木从眼前掠过。


    潼关之外, 山势渐起。


    长安城外也有山,但那些山是背景, 是点缀,是贵人诗句里的终南阴岭秀,直到现在真正走进去才知道,山是可以压过来的,峰峦叠嶂, 一重又一重,马车在山谷间穿行, 有时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貂蝉靠在车壁上, 望着那一线天。


    在长安那些年,书房里谋划,z宴席上周旋, 深夜里不眠,天亮前起身, 每一步都要算, 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眼神都要恰到好处,那时候她觉得,天就是头顶那一小块, 直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天可以这么大。


    这一路经过了许多许多地方。


    有时候郝美丽会突然出现。有时是在路边茶摊, 有时是在她夜宿的客栈里,她出现的时候,往往只是陪着她走一段,两人说几句话,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你看那边的山。”郝美丽指着远处说。


    貂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雾气,山顶隐在云里,看不真切,却如水墨。


    “真好看。


    于是,两人并肩而站,看了很久的山。


    当然,有时候貂蝉也会问她一些事,郝美丽总是笑笑,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什么另一个世界,什么大厦高楼,貂蝉听得半懂不懂,也就不再问了。


    大多数时候,郝美丽并不在,貂蝉常是一个人看风景,她并不觉得孤单,在长安那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独处。


    等过了洛阳,进了河内,又折向西。


    貂蝉第一次见黄河,水质浑黄,裹着泥沙往下游冲,声势浩大得吓人,实在是险峻极了。


    她想起长安城里那些贵人,说起黄河时总是天险屏障不可逾越,可她站在这里看,只觉得它是一条河,在流,在走,在往前罢了。


    那次,貂蝉还看过一片不知名的野花,开满了整个山坡,她让车夫停了车,自己走上去,在花丛里坐了很久,那些花就那样开着,风吹过来,一片一片地摇。


    貂蝉想,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东西,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用处,就只是存在着,也挺好。


    就这么走走停停,走了几百里,那日,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环山的谷地,马车从山口进去,路越走越窄,两边山势越来越高,最后一片小小的平原出现在眼前,有田,有溪,有错落的屋舍,有炊烟。


    貂蝉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喜欢。


    这镇子不大,满打满算不过千把人,但该有的都有,有杂货铺,有卖吃食的小摊,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寺庙。


    她找了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


    “姑娘打哪儿来?”卖茶的老婆婆问。


    “我从南边来的。”貂蝉说。


    老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给她添了茶,貂蝉喝着茶,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当天下午,她就托人打听后,在镇子东头买下一座小院子。


    这个院子不算大,一进两厢,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后院还有一小块空地。


    貂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树,看着树荫下斑驳的光影,才恍然发现,这院子真的是她的了。


    她从来没有自己的东西。进了王司徒府上没有,后来被送来送去更没有,一切都是别人的,但以后,这个院子是她的了。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仆妇去开门,貂蝉望过去,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提着些东西。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布裙,头发挽得齐整,眉眼间很是安宁,她看见貂蝉,微愣了一下就笑了。


    “小娘子,是新搬来的邻居吧?” 她笑着开口,“我就住隔壁,方才见你们在收拾,特意过来搭把手。”


    貂蝉有些意外,走过去道谢:“多谢这位姐姐,我们已经在收拾了,不敢劳烦您。”


    那妇人摆了摆手,目光细细打量她一番,语气温和:“小娘子瞧着年纪尚轻,不知芳龄几何?”


    貂蝉又是一愣,答道:“十六。”


    那妇人听了,却把眉头轻轻一蹙,先仔细看了看她,又扫了眼院里正搬挪的箱笼物件,忽然轻叹一声:“才十六岁,便要独自立户过日子了?”


    貂蝉不知该怎么答。


    那妇人不等她答话,便自顾道:“小娘子,莫怪我多嘴,你这般年纪,又生得这般模样,独自一人在外,少不得要遇上许多风波。你我既是邻居,我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你一声妹妹,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帮你照管些,也免得你日后吃亏上当。”


    这话一出,貂蝉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接受这番好意,可望着妇人温和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既如此,便多谢姐姐。”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只是还未请教姐姐高姓大名,也好让妹妹知道。”


    那妇人微微一笑:“我叫赵媛姜,你呢?”


    貂蝉想了想,道:“任红昌。”


    赵媛姜点点头,也不多问,带着人就进了院子,接下来的半日,貂蝉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操持”。


    赵媛姜把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指着那些需要修补的地方,让仆从一一记下;又看了他们带来的家什,说哪样东西放哪里住着舒服,哪样东西用不着可以收起来;又问了柴米油盐的准备,说这镇上里什么时候有集市,从哪里买粮便宜,哪口井的水好喝。


    “最重要的是,夜里千万要当心。”赵媛姜叮嘱道,“一定要让仆从轮流守夜,院门务必闩紧,这镇子看着太平,可外头世道纷乱,难保不会有外人闯进来。”


    貂蝉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惊讶,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帮她?她们素不相识,只是邻居,她却像待自家妹妹一样事无巨细地交代着。


    还没等貂蝉多想,她又开口了。


    “妹妹,我多嘱咐你几句,”赵媛姜说,“你手里若有余钱,不妨置办几亩田地雇人耕种,来年收成够自家糊口,便不必总往集市奔波,这年头手里有地心里才踏实。”


    貂蝉愣了愣:“买地?”


    “正是。”赵媛姜看了她一眼,“你还年轻,莫以为手上有几两银子便能安稳度日,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可田地不会,种下庄稼年年都有收成,这才是长久的活路。”


    貂蝉从来没想过这些。


    在长安,银子是用来打点的,是用来买人心的,她从来没想过长久,因为不知道能活多久,但现在……


    “多谢姐姐指点,我马上去买地。”她认真地说。


    赵媛姜摆了摆手:“谢倒也不必,我只是瞧你年纪这么小,像个孩子,偏偏又孤身一人,当多照拂些。”


    又是这般话,貂蝉听在耳里,心下不由得轻轻一动。


    接下来半天,赵媛姜在院里里外嘱咐了好些,琐碎极了,直到她觉得都安排妥当了,才带着人离去。


    等院子收拾妥当,已是两日后。


    正房的床铺好了,用的是新买的被辱,蓬松柔软,厢房也归置齐了,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后院的空地翻了一遍土。


    貂蝉站在院子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满意,她又让仆妇置办了一桌酒菜,又翻出几匹从长安带出来的丝绢,去了隔壁。


    赵媛姜看见她,有些意外,笑道:“哟,小娘子有什么事?怎亲自来了?”


    “特来请姐姐过去用饭,”貂蝉道,“多谢姐姐那日出手相助。”


    听闻此言,赵媛姜也不推辞,挽着她的手就去了。只是一进门,待瞧见桌上备好的酒菜,又瞥见一旁叠放整齐的几匹丝绢,眉头不由得一蹙。


    “这是我一点心意,姐姐收下。”貂蝉道。


    赵媛姜却摇了摇头,道:“咱们邻里之间,哪用这么生分?这东西金贵着呢,你好好收起来,免得惹来祸端,你年纪小不知事,这般行事实在不妥,以后我还是得多说说你……”


    平白无故的,就惹了一嘴骂,貂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赵媛姜的话头确实止不住:“你这孩子,孤身在外,可得多长个心眼,这般贵重之物怎能随便拿出来?外头世道艰难,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你是不知道……”


    貂蝉轻轻摸了摸鼻子,软声哄道:“好啦好啦,姐姐快坐下,别再说我了,咱们先吃饭好不好?”


    这句软话总算堵住了赵媛姜的念叨。


    两人坐下用饭,不知为何,赵媛姜似乎兴致颇高,说了许多镇上的故事同貂蝉听,都是貂蝉未曾听闻过的,两人一起凑伴,得了很多趣味。


    终于,到了饭尾。


    “姐姐,”貂蝉迎着赵媛姜的目光开口,“我现在独身一人,执掌门户实在艰难,若姐姐不嫌弃,认了我这个妹妹吧,以后我们姐妹相称,也好有个依靠。”


    赵媛姜先是愣住,随后大喜,又顿住。


    “妹妹,你是不知,”她轻声叹道,“我每日里操持家务顾看家人,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你,我心里倒轻快许多,只你是个有见识的姑娘,我却是个乡野村姑,实在是配不上你……”


    貂蝉眼眶一热,道:“姐姐这是说什么胡话,我可不愿听这些。你我之间,是你照料我许多,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才觉得有了着落,安稳得很,能叫你一声姐姐,是我的荣幸。”


    赵媛姜只觉身上都染了红光般畅快,她连声道:“哎!好妹妹,若日后有用得着姐姐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姐姐。”貂蝉叫了一声。


    赵媛姜急急道:“好妹妹!”


    两人相对,手挽着手,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到晚些时候,赵媛姜要回去了。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貂蝉:“妹妹,你安心住下,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貂蝉笑着点点头,目送她走回隔壁,看着院门关上,院子里剩下她一个人,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炊烟从远处的屋舍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


    郝美丽再一次出现时,貂蝉不在。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隔着半开的窗,院子里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地上斑斑点点的光,槐树下,貂蝉正送赵媛姜出门。


    两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赵媛姜笑着拍拍貂蝉的手,貂蝉也笑,眉眼弯弯的,阳光融在她们身上,给两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暖的边。


    两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年长一个年少,倒像一对母女,郝美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郝美丽又细看貂蝉,她今日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素净,寻常,混在人群里大概认不出来的,半点不像她。


    还没看两眼,赵媛姜回去了,貂蝉将院门关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抬头,就看见了窗边的郝美丽。


    她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郝美丽从窗边走到门口,拉开门,貂蝉也正好走到她面前。


    “你来了。”


    “看来你最近过的不错。”郝美丽看着她脸上神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貂蝉点了点头,请郝美丽坐下,自己也在一旁挨着落座,絮絮地跟她说起话来:“我前些日子置办了十几亩地,雇了镇上的人帮忙种着,等来年收成下来,够自己吃还能剩下不少。我的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看那边那棵槐树,我让人在树下摆了张石桌,等天热了,就能在那儿乘凉吃饭。”


    郝美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一张大石桌,若夏日里若沁凉了瓜果,夜晚树下闲吃,也是一桩雅事。


    “我还种了些菜,”貂蝉继续道,“就在后院那一小块,本来想多种些花草,开满整个后院,但不知道种什么好,就暂时空着。”


    郝美丽听着她的安排,嘴角也不自觉弯起来。


    貂蝉又说:“我还在想要不要买个小铺子,做点小买卖,但不知道卖什么好,卖布?卖粮?卖些杂货?又怕没生意,实在拿不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看我,跟个老婆婆似的,尽琢磨这些,倒是让你笑话了。”


    “怎会笑话你,好好过日子多好。你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卖不出去再换,做什么都行,你这样有主意,操持自己的家事,很是了不得。”郝美丽道,“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若是银钱不趁手,我也可以给你。”


    貂蝉微微一怔。


    她看着郝美丽,难得有一些飘飘然,她想了想,站起身,拉起郝美丽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我的房子。”


    两人走到院子里,瞧见那棵老槐树,果然很大,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还有几盆刚移栽的花靠在墙根,叶子还有些蔫蔫的。


    “这里原来什么都没有,干巴巴的不好看,”貂蝉指着那些花草,“我就去山上挖了写花草,这般糊涂的种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赵姐姐说这个时节移栽要勤浇水,我每天都浇,应该能活吧?”


    郝美丽也不确定道:“应该能活吧?不能就再种?”


    貂蝉也这样想,等院子里溜达一圈细细看完,她又拉着郝美丽进了屋,指着那些家具陈设一一介绍。


    比如,这张榻是从前主人的,太旧了,她让仆从重新制了张;桌子的腿有些晃,垫了块木片就稳了;窗上的帘子是她自己挑的布,花纹很朴素。


    “你瞧这个花纹,”她指着帘子上若隐若现的纹路,“我一眼就相中了,不扎眼看着舒服,和这屋子很配。”


    郝美丽看了看,点头夸她:“眼光真好。”


    貂蝉又带她看自己房间的布置,桌案、铜镜、妆奁、衣架,或许是能和人分享,她难得有些雀跃。


    郝美丽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在长安的时候,在刀光剑影里周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一棵槐树、几盆花草、一张帘子高兴成这样?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有自己的家是这种感觉。”貂蝉突然感叹。


    “在长安的时候,虽然有住的地方,但那些都不是我的,我只是暂时住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可现在不一样,这个院子是我买的,东西是我一样一样挑的,就算明天要离开,今天它还是我的。”


    “这种感觉好奇怪,好像什么都可以试着去做,做不好也没关系,因为这是我自己的。”


    听到这番话,郝美丽轻声说:“这就是自由。”


    “自由?”貂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郝美丽轻轻点头,“待在自己家里的那份踏实、自在、畅快,不用看人脸色,什么都不用怕,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貂蝉想了想,问:“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郝美丽愣了一下,她的家?那个空荡荡的四百平大平层?还是那个几十平小公寓?


    她想了想后,说:“我住的地方和你不太一样,它是一个高楼之上的小房子,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貂蝉睁大眼睛:“高楼之上?”


    “对,很高的楼,有几十丈那么高,”郝美丽比划了一下,“站在窗边往下看,街道像一条条细线,人像蚂蚁那么小,往远看,能看到整座城市,还能看到天边彩霞。”


    貂蝉听得入了神,半晌才轻声叹道:“原来屋子竟能建在这般高处?我也好去看看百丈高楼之上是何等风光。”


    郝美丽看着她眼神,心里忽然一动,道:“未必不能。”


    貂蝉愣了愣,没听懂,正要问,郝美丽身上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光晕。


    “你要走了?这次怎么这般快?”貂蝉有些意外,又急道:“那等你下次再来,我做饭给你吃。”


    郝美丽怔了一下。


    “我已经学会做几样菜了。”貂蝉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认真道,“赵姐姐教我的,到时候请你也来尝尝。”


    “好,我一定来。”


    第一百二十章 最欢喜的一日


    赵媛姜又在忙碌。


    秋收刚过, 田庄里的粮食要晾晒收拢,孩子们的衣服该添新的了,丈夫盛道的冬衣还没拆洗, 婆婆屋里那床旧被也该换一换,虽有仆役, 但很多事还是要她来操持着,于是, 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的忙。


    其实这日子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她嫁进这个家那天起,就是这样过的, 生第一个孩子是这样过,生第二个孩子也是这样过, 丈夫出门谋生, 她在家里操持,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这些活计。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还没出嫁的那些年, 那时候她还能跑到河边去, 脱了鞋踩在水里,享受一二分的自在,后来呢?后来就不去了,都嫁人了, 再出去像什么话呢。


    一个妻子, 一个母亲, 还怎么能自在?


    那日,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赵媛姜正忙着呢,不想被光晃了眼,她直起腰,抹了抹额角的汗,叹了口气。


    刚歇一下,她听见家门口有客来了,撂下手里的活计出去一看,正是貂蝉。


    这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笑,像她院里那棵槐树漏下来的阳光一样,清清亮亮的,让人看了欢喜。


    “赵姐姐!”貂蝉喊她,“今日天气这样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赵媛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摆手:“你这孩子,我哪有那闲工夫,你看看这一摊子事还没做完,晚上还要给你盛大哥缝冬衣呢,你自出去耍……”


    “姐姐日忙夜忙,也要对自己好一点。”貂蝉却不肯走,直盯着她,又拉住她的手,“今日就陪我去嘛,就半日,耽误不了多少事。”


    赵媛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清闲?”


    “姐姐日做夜做,要做到什么时候才是头?便是清闲半日又怎样?姐姐你看,我可以清闲,你也可以的,只当给自己放半天假,好不好?”


    赵媛姜心里有点不自在,哪里能闲呢?这里许多事都离不得她,可……


    她也不愿意让貂蝉失望。这样一个好的孩子,身边没人陪着,日子总该是寂寥的,又兼貂蝉一直在她身边撒娇,这样的亲昵……


    赵媛姜被她缠得没法子,有些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跟个小丫头似的?”


    “我就是小丫头,”貂蝉眨眨眼,“姐姐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一直在这儿站着。”


    “你这孩子……”赵媛姜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就当松快半日了。


    赵媛姜这样想着。


    *


    两人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东走,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泛黄,远处山峦层峦叠嶂,一望悠远。


    “妹妹,我们要去哪里?”赵媛姜问。


    “快了快了,今天给姐姐看一个好东西!”貂蝉拉着她的手,走得比她还急。


    又走了一刻钟,转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停着一个巨大的球状物,用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布料缝制而成,红黄相间,色彩鲜艳得不像凡间之物,下方还挂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篮子里有绳索罐子,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


    赵媛姜愣住了:“妹妹,这是什么?”


    貂蝉拉着她往前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叫热气球,可以带人飞到天上。”


    “飞到天上?”赵媛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飞到天上去!”貂蝉已经走到篮子边,伸手扶住篮沿,“姐姐,快来,上来,我们一起。”


    赵媛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心里生出几分怯意。这东西,能上天?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


    赵媛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不……”她摇头,“这怎么行?这要是掉下来……”


    貂蝉突然握住她的手:“姐姐不要怕,我陪你,我们一起上去,我保证会很安全的,绝对不会有事。”


    赵媛姜看着她的眼睛,有期待,有恳求,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突然有些躲闪,她不太敢面对这样的目光,她忍不住想躲起来,像一样以为不被注意到。


    “姐姐,”貂蝉握紧她的手,“你也瞧一瞧更高更远的风景,好不好?”


    赵媛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好像她真的很重要一样。她低头,看着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这个五彩斑斓的巨大东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貂蝉半扶半搀着她跨进那只大筐,她才发现这筐竟比预想中稳当得多,脚下扎实厚重,踩上去稳稳当当,紧接着,它真的缓缓动了起来,一点一点,慢慢地向上升去。


    赵媛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有些站不稳,双手紧紧攥着筐沿,她又很怕她的声音会吓到貂蝉,不敢惊呼。


    她就这样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树梢,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屋舍,看着那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慢慢地在脚下铺展开来。


    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


    风从她耳边吹过,轻轻柔柔,不知什么时候,攥着筐沿的手松开了,她站在那里,就那样站着,看着脚下的一切。


    田野变成了格子,一块一块的,黄的绿的褐的,河流变成了一条细线,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炊烟升起来,细细丝丝般飘散了,远处有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


    原来景色也可以这般好。


    “姐姐,好不好看?”貂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媛姜转过头,貂蝉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好看,真好看……像仙境一样……”


    “姐姐,你知道吗?” 貂蝉轻声道,“我第一次坐这东西时,也是这般惊奇。眼前风物流转,竟与平日全然不同,那时我便想着,若姐姐也能看见就好了,像姐姐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就该见这般景致!”


    赵媛姜愣了一下:“所以你带我来?”


    貂蝉点点头。


    赵媛姜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半晌,她才开口:“你……你才是个神仙一样的人,有这样大的神通……”


    貂蝉道:“姐姐,这是我一位友人所赠,她有通天神通,才有这种宝物,我得了这件宝物,头一个便想到了你。”


    赵媛姜心中酸酸胀胀,只说了句:“你友人很好,你也很好。”


    貂蝉看着她,轻轻说:“姐姐也很好。”


    赵媛姜又愣了一下,不知怎地,眼眶竟有些发热,她赶紧转过头,装作看风景,可那些风景在眼前变得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害怕?”


    赵媛姜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她想笑一下,告诉貂蝉自己没事,可嘴角刚往上扬,眼泪就掉下来了。


    “姐姐……”貂蝉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赵媛姜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妹妹,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也就成亲那天热闹过一回,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吃酒的声音,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就没热闹过了。再后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活计,做完了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


    她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脚下的风景还在慢慢地移动,一格一格的,像做梦一样,赵媛姜几乎以为这是人间仙境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些,没想到还有人想着我……多谢你,妹妹……”她转过头,看着貂蝉,明明眼泪还在流,但她就是在笑着。


    貂蝉看她,其实赵媛姜算不上一个美人,一位家中妇人,将自己全然倾覆给了丈夫孩儿,哪里还有什么好颜色?可貂蝉看着眼前人,真真切切只感受到了心动。


    “姐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对谁都好,对家里好,对我好,你值得有人想着你,值得有人带你来看这些。”


    赵媛姜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说不出话,只是把貂蝉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风从她们身边吹过,热气球还在慢慢上升,脚下是万里江山,头顶是无尽苍穹。两个人在这一刻,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操持不完的家务,忘了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她们只是相拥,在这天地之间。


    *


    等赵媛姜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门,就看见丈夫盛道坐在堂屋里,脸色有些不大好。


    “回来了?”盛道问,语气平平的,但听得出来有些不高兴。


    赵媛姜点点头:“和妹妹出去了一日。”


    盛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也注意些时间,家里一堆事呢,孩子要照料,娘也年龄大了,你怎么好独自出去这么久?”


    赵媛姜只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盛道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再说,起身往里屋走去了。


    赵媛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换作往日,她大概会有些惴惴不安,会赶紧解释几句,会说下次不会了,但此刻,她心里却多了一丝不满。


    何必呢?解释什么?又怎么怎么样呢?


    她挨着椅子坐下,那些风景似乎还在眼前,田野,河流,村庄,炊烟,远山,蓝天。一格一格的,一层一层的,像梦一样。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能看见隔壁院子,天已经暗下来了,那边的灯火亮着,妹妹许是该用晚饭了?不知道用了什么?


    赵媛姜想,该做些妹妹喜欢的菜才是。


    赵媛姜又想,今天怕是她这辈子最欢喜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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