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稀以为,楚峋最不感兴趣的应该就是自己了,高中三年她都是透明人一样的存在,所以她笨拙提起一堆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
或许人格健全、自尊自爱如楚峋,他对所有过往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她也只不过是想要让只有两人的气氛不那么尴尬。
却没有想过,他会问她——
“甄稀,你呢?”
“过得好吗?”
你说了那么多人,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还是冷,可“过得好吗”这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让人想要抓住的温柔。
心脏在轻颤。
甄稀想了想,坦言道:“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看天吃饭。”
其实妈妈一直都不赞同她做手语翻译,妈妈希望她考公。
倒不是因为别人嘴中说的体面和社会地位,就只是希望她回到健全人的社会里,身上不要再有任何跟“听障”有关的印记。
考公是妈妈能想到的最好的工作,有干净明亮的办公室,有旱涝保丰收的收入,不用担心失业,更不用担心被人看不起。
妈妈爱她,不会逼着她去做什么,但是偶尔也会小心翼翼地跟她打手语:“最近有没有看书?”
甄稀不想妈妈为自己担心,于是听话地去报名参加笔试。
当初高考填报志愿报手语,凭的是一腔热血,而现在,热血在三不限岗位千分之一的录取率里渐渐磨灭,有时候她也会后悔报志愿的时候太理想主义,或许应该选好就业的热门专业。
这样,她就可以给妈妈更好的生活。
所以现在,楚峋问她,过得好吗。
她搜肠刮肚,竟说不出一个“好”字。
高中同学里,有人考到部委、省直、市直机关,有人进了大厂年入百万,有人定居国外每次发朋友圈定位都是不同国家。
还有楚峋,他做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但他是坚定的理想主义,初心不改。
她没有他坚定,垂着脑袋说了句:“大家都已经变得很厉害,但我有点不太厉害。”
窗外景色慢慢变得熟悉,烟火气浓重的巷子挤满小吃店,桌椅板凳摆到了街上,是到了栖桐路、妈妈开店的地方。
巷子窄小,楚峋的车太大开不过去。
甄稀告诉楚峋:“就停在这吧,再往里不好掉头了。”
楚峋停车,她解开安全带,眼睛和嘴角都是弯弯的弧度,瞳孔比月光清亮:“谢谢你送我回来。”
楚峋轻点头。
黑色越野车鸣笛,是道别信号。
甄稀站在路边,目送楚峋离开,浅蓝长裙被风吹起。
就在她要转身时,刚刚发动的车子,再次倒退回她的身边。
是很好很好的夏天。
路边的西瓜摊一片翠绿,空气里都是脆甜的香气。
小朋友们在楼下不知道热似的疯跑,嘻嘻哈哈的声音从巷子头传到巷子尾。
哪家的窗户开了,女人扯着嗓子喊小孩回家吃饭,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边应着一边从她身边飞快跑过去。
而近在咫尺的,是黑色普拉多的车窗降下。
驾驶座上的男人,鼻梁高挺,侧脸轮廓清俊:“甄稀。”
甄稀不明所以:“嗯?”
“你说你不厉害,我不这样认为。”
楚峋平静清澈的眼睛,像有一汪湖面。
他看着她,低声说:“对于今天的受害者母女来说,你已经是她的救世主了。”
语气里没有他惯常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而是足够她听清每个字的认真清晰。
甄稀一愣,紧接着,鼻子蓦地泛酸。
她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只是无意中帮到了和自己有同样经历的人。
黑色越野车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甄稀才转身离开。
其实,于她而言,真正的救世主是他。
他一定不知道,他曾经无意中救过她,一次又一次。
-
在甄稀报警的那个暑假,妈妈伤得没有王婷这样重,也因此父亲只会被拘留十天,不会被判刑。
她的世界十天之后就要坍塌迎来末日,甄稀不敢想象等父亲从拘留所出来,她已经高中开学,妈妈会独自面对什么、经历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外婆家的房子被舅舅舅妈霸占,妈妈连藏身之处都没有。
她不抱希望地问:“我们能不能出去租房子,条件再差都没关系,只要不在这里……”
妈妈嘴角的伤还没有结痂,眼神空洞麻木,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租房子需要钱,女儿上学需要钱,她从小就被自己的父母养废了,她没有念过书,没有出过家门,只会洗衣做饭看弟弟妹妹,当全家人的保姆,之后嫁人,被家里当做低价促销的商品卖出去。
如果离开,她们能去哪儿呢?
甄稀突然想起,昭宁一中对成绩优异的学生,是有照顾政策的——学校会提供专门单人宿舍,里面有厨房有独立卫生间,方便家长来陪读。
如果她能有单人宿舍名额,她就可以带妈妈走了。
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浮木,她抓起电话,拨通一中招生办的电话,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心脏仿佛是在一具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里跳动。
电话接通了,血液流遍全身,她好像又活了过来。
“同学你好,有单人宿舍的学生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你没有接到通知,那就是没有了。”
招生办的老师怕有遗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老师,我叫甄稀。”
“哦,我记得你,你的成绩就差一点,如果再多一间就是你的了。”
浮木沉入深海,连同甄稀的心脏一起。
也许她急切的语气透露出她有难处,老师安慰道:“单人间是按照成绩名次划的,要不开学以后你问问你前面的同学?也许他们有放弃住校的,你就可以递补了。”
甄稀小声说:“好的,谢谢老师。”
谁会放弃单人宿舍呢?
单人宿舍在学校院里,距离教学楼和食堂都很近,每年的住宿费和只比普通宿舍贵两百,如果想在学校周边租房,房租动辄几万块。
甄稀恨自己不争气。
她恨自己没有多考几分、多对几道题,这样名次靠前一点,她就可以带妈妈走了。
等她住校了,妈妈怎么办?
恐惧如同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
9月1日,高中开学。
开学那天,甄稀一个人拖着行李来到一中。
她像个怪胎,在三十七八度的天气里穿着长袖衬衫,甚至,袖口的扣子都是扣起来的,只为了不让人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
没有开学的忐忑激动,没有对高中的期待憧憬,她很麻木的看了分班名册,回宿舍放下行李,又来到教学楼找到自己的班级。
一中是省重点,班上一多半的同学都是附属中学考过来的,也因此,熟悉的人已经坐到一起,热络地聊起天。
甄稀的学校能考到省重点的,凤毛麟角,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没有熟悉面孔,她的目光投向教室角落。
后排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
她沉默地背着书包往后走,几个男生在过道里打闹,挡住去路。
她小声说“借过”,男生根本没听见,人和椅子斜在过道上。
甄稀过不去。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而无措地站在那里。
是最后排的男生,长腿一伸,在那人凳子上踹了一脚,不咸不淡说了句:“挡道了,没看见?”
熟悉得嗓音让甄稀呼吸一凝。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目光定格。
那张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脸,有了清晰深刻的五官。
男生白t黑裤,个子很高,身形有种青春期抽条的清瘦,头发剪短,眉眼清澈,像是没睡醒就被人拎起来上高中,整个人困倦地趴在桌子上。
是他。
甄稀踌躇着,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跟他说一句那天没来得及说的“谢谢”。
可是在她犹豫不定的时刻,他已经垂下眼睛,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垂下的睫毛又密又长。
他已经把她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有记得过,那个雨天遇到的家暴报警的女孩子,在他的脑海或许只是面目模糊的甲乙丙丁。
她有些失落,因为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开心,开心再次遇见他,这些天在恐惧的间隙,她曾想起他。
可是又觉得,不记得更好,起码他对她的印象,是新班级里刚遇到的女同学,而不是因为家暴报案的受害者,她可以在他这里“重新做人”。
于是,那句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谢谢”,再也没有了被说出口的机会。
-
军训为期一周。
同学们叫苦连天,抱怨晒抱怨累,甄稀没有叫一声哭。
精神上的恐惧让身体承受的折磨变得麻木,大多数时候,她走在走神。
走神去想,还有几天那个人就要放出来,妈妈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对妈妈的想念和对父亲即将释放的恐慌拧成绳子,勒进她的心脏,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紧。
学校的电话亭是情绪的唯一出口。
教学楼楼下设有公共电话,拨通后三分钟自动切断,每天晚上那里都排着长队。
妈妈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但是甄稀和妈妈商量好了暗号。
她告诉妈妈会在每天晚上九点打电话,手指在听筒上敲三下就是“我很好”的意思。
可是这一天,电话没有打通。
她一遍一遍拨通,又一遍一遍听到电话里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拨通”。
妈妈为什么没有接电话……
是爸爸提前放出来了,还是妈妈听不见声音出了意外?
身后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了——
“打不打了呀,打不通就让开,我们还要打呢!”
“就是啊,本来就是一个人三分钟。”
“快点呗,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
其实根本没到三分钟。
催促声中,甄稀攥着听筒的手指泛白。
她放下电话,小声说“不好意思”,大脑因为害怕空白一片。
她要回家。
不管怎样,不管能不能请下假,不管这么晚还有没有车,她都要回家。
她的生命里,没有比妈妈更重要的人了。
“她一个人三分钟,再加我一个三分钟。”
甄稀蓦地抬头,对上一双漆黑冷淡的眼。
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下巴往电话亭一抬:“打吧。”
男生瘦高白皙,肩背却平直宽阔,抱怨的话都被他挡在身后。
甄稀小声说“谢谢”,这才继续拿起电话。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妈妈在那边,在听筒上敲了三下,告诉她,她没事。
甄稀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她挂断电话,告诉楚峋:“我好了,我妈妈没事。”
他们一个班,开学将近一个星期,却没有说过话。
她激动到语无伦次,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明明楚峋都不知道前因后果。
离开打电话的队伍,身侧少年迟疑着开口:“你爸……”
原来他记得她……
那这些天他为什么和不认识她一样呢……
甄稀想问,但是没有立场,只是回答他的问题:“还有三天就要放出来了,所以我和妈妈商量好了报平安的暗号。”
少年好看的剑眉拧了起来:“你们还和他住在一起?”
甄稀苦笑:“不然去哪呢。”
她的语气里,有种和年纪不符的心如死灰:“家里的钱都在我爸爸那,我和妈妈没有钱。”
说着说着,她就又开始难过:“如果我成绩好一点就好了。”
越是临近父亲释放的日子,甄稀越像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甚至在教官下达指令“向右转”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像是站在孤零零的岛屿。
四面潮涨潮落,她出不去,也没有人走进她的小岛。
军训中场休息,她没有朋友,坐在角落,把帽檐压得很低。
有男生扯着嗓子喊:“谁是甄稀啊?班主任找!”
是家里出事了吗?
甄稀什么都顾不上,从军训的操场一口气跑到老师的办公室,气喘吁吁。
“学校后勤那边说,优等生宿舍空出一间,名额顺延的话刚好是你,你想搬吗?”
甄稀愣愣地问了句:“不是只有60间吗?我是第61个……”
老师没有透露更多,只是说:“有人住校不习惯,回家住了。”
甄稀下意识问:“谁啊?”
老师不动声色回避了这个问题:“你要是想搬,军训结束后就可以搬过去。”
-
周六上午,军训举行闭幕式。
从市里会县城,要倒好几班车。
甄稀恨自己不能开飞机,降落在老房子房顶。
塌掉也没有关系,反正从她和妈妈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兴冲冲跑到家,人瘦了,脸也被晒黑了,但是一双眼睛亮得不行。
“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走!”
对上妈妈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又用手语说了一遍。
“学校有单人间,原本已经住满了,有人不住了。”
一定是家境很好的公子哥,才会连学校的单人间都看不上。
那天下午,阳光金灿灿的。
甄稀和妈妈背着爸爸收拾东西,搬出了从小长大的家,没有半分留恋。
她最后看了回头,看到恶魔长满獠牙的嘴巴在自己身后缓缓合上。
她再也不会被困在那里了。
学校的优等生宿舍,为了方便陪读设计,二十多个平方,和酒店的标间一样,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但对于甄稀和妈妈来说,已经是天堂。
甄稀再也不用担心深夜爸爸喝酒回来,不用害怕再被妈妈的哭声吵醒,不用再倒计数那个人释放的时间。
只要想,她们可以住到高中毕业,就在学校大院里面,外来人想要进来,都要刷门禁。
甄稀一个劲儿地傻笑。
妈妈也笑,两人笑着笑着,就掉下了眼泪。
之后,甄稀扫地、拖地,妈妈收拾东西。
用收拾新家的心情,收拾一间小小的学校宿舍。
甄稀兴奋地跟妈妈打手语:“等以后有钱了……”
谁知道这个以后是多久的以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钱,但是,管它呢,甄稀就要这样说。
“我还想在这里添一张沙发,买一个能涮火锅的新锅!妈妈你呢?”
妈妈弯着眉眼,告诉她妈妈赚钱给你买,如果想要装沙发,那我们先把这张书桌挪一下位置。
甄稀点头说好。
她和妈妈一起,想要把房间南边的书桌,放到东边,为还没有影子的沙发预留位置。
两人一人抬起书桌的两个角。
看到什么,甄稀的目光一顿。
她弯腰捡起一本掉在书桌缝隙的漫画书,这似乎是房间的前主人不务正业的证据。
甄稀翻开封皮,看到漫画书扉页上的名字。
男生的字很霸道,笔锋尽显。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凛凛杀气似的——
楚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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